第8話「其實一連發生很多讓我心裏不舒服的事……」

月森家那件事之後，隔週的二十四日，星期一。

這天也跟月森約好在學生餐廳喫飯。我就是很在意夏樹，所以想跟月森談談。就在我要過去找她時──

「你最近跟月森偷偷摸摸在幹嘛？」

卻被光惺敏銳地察覺。

「我們又沒有偷偷摸摸。只是有點在意的事……」

「是～喔。」

光惺眯起眼睛看我。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啦……？」

「沒有啊。」

這時候，星野過來了。

「光惺同學，今天也一起喫午餐吧♪」

光惺看着星野笑咪咪的模樣，表情顯得很微妙，於是我催他快過去。

我沒有把月森家的事告訴光惺，反正他也對這個話題沒興趣吧。

首先來到走廊跟月森會合，兩人再一起前往學生餐廳。

然後──

「──夏樹最後還是決定念結城學園……」

我聽到月森這麼說，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們在學生餐廳喫完午餐後，月森把他們家昨晚發生的事告訴我。

結果沒有改變。

但我之所以愣在原地，並不是因爲夏樹決定就讀結城學園。

然後把目標放在取得學力特優生資格……可是──

「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啊……」

感覺好可疑。

「那還用說。啊，不過……」

晶無法接受地扭着頭，但我曾經歷過，所以能理解。

我是很感謝她願意同理我，但無意讓她跟着沮喪。

「這樣啊……」

就算現在──說是這麼說，也要等放學後了，就算到時後再跟夏樹談，那也來不及。

他們在餐桌上聊了一會兒弟弟如何大顯身手後，這才總算聊到夏樹的志願問題。

我露出宛如夏樹那樣死心的笑容。

──我就知道……

只是呆呆地聽他傾訴，呆呆地告訴月森，呆呆地結束──大概是這種感覺。

「那老哥之後是什麼反應？」

「今天……」

總是需要一段無人打擾的時間。

「真嶋同學，謝謝你。」

──想當個老實的人，卻有事想瞞着我？是怎樣？

「夏樹沒有生氣嗎？我擅自把他的志願告訴妳……」

「夏樹跟你談過之後，看起來心裏暢快很多。」

「這樣問題根本沒解決吧……」

「超級大直球！但我不是說這個！爲什麼要現在說這句話啊！」

結果也沒聽夏樹說他爲什麼會選擇結城學園──

「因爲每當我提到月森同學，妳都會變得很怪啊……」

爲什麼啊？總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根據月森所說，事情是這樣──

晶說得對，事到如今無法變更志願，既然如此，我們也能選擇替他加油，讓他至少能抱持積極的心態進入結城學園。

「雖然不是上上策，卻也是上策──就我的經驗來看，這種事還是需要時間解決……」

晶的話還沒說完，就閉口不言了。

「以後？」

「不是啦，我是說以後。」

「他並沒有開心……」

這該說他們半斤八兩嗎？

「我跟夏樹談過了。問他這樣好嗎？他感覺鬆了一口氣，可是……」

「哦，是喔？算了──反正，把妳隱瞞的事情全招了。」

「這樣啊……」

明知如此，卻還是藏不住心中的失落。

對了，我們去月森家的那一天──當月森回到家，她們碰面時，晶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很慌張。

我真的無法釋懷。

「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

沒問夏樹選擇志願的真正理由，就要他隨自己高興做決定，這未免太……

「咦……？」

距離入學考試還有一點時間，我們也可以再去月森家，跟若葉玩耍之餘教夏樹唸書。

「是喔……我應該也會跟你有一樣的心情。大概也無話可說。」

月森看到我無法釋懷的表情，突然露出客氣的笑容。就算我再遲鈍，也看得出來她是勉強自己擠出笑容。

＊　＊　＊

當天放學，我和晶一起回家，並把我和月森中午的談話內容告訴她。

「妳果然瞞着我什麼事吧？」

「不過若葉和夏樹說他們還想跟我們見面，所以之後再去找他們玩吧。」

「我是帥哥嗎！不對，我又不是！」

「激勵啊──」

「你會有這種表情，是爲了夏樹吧？」

「纔沒有咧！」

遠征國外的弟弟大顯身手引領球隊獲得勝利，他們的爸媽笑容滿面，與有榮焉地回國。

倘若可能，我多麼希望能早一點聽他說話──想是這麼想，現在也已經後悔莫及。

「我先聲明，我和月森同學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喔。」

「咦？謝我什麼？」

「嗯～是這樣嗎～？」

「但就是因爲老哥不覺得這是個上上策，表情纔會這麼難受吧？」

接着聽見坐在前方的月森，羸弱地發出一聲：「嗯。」

「那妳在我面前就更老實一點啊。」

月森之所以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話，大概是爲了我。

「啊，不……我根本無能爲力，對不起……」

「抱歉，跟妳說這些。」

「我問妳，報名是到什麼時候？」

「……可是？」

「不，沒事……反正月森懂他，有她的陪伴一定不要緊吧？」

「他好像真的很喜歡你。說你很有哥哥的風範。人溫柔，頭腦聰明，而且可靠……他說很尊敬你。」

「因爲我在你面前想當個老實的人啊！」

「真嶋同學？」

「……我沒事。只是在想這樣真的好嗎……」

「沒、沒有啊……」

「對了！今天晚餐要喫什麼！媽媽說她因爲工作會晚回家，今天喫披薩好了！」

原本以爲會被臭罵一頓，沒想到父親心情大好，說夏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是……是喔……」

「這倒沒有。他好像不知道怎麼跟我開口，所以很高興我都知道了。」

「記得妳想當演員吧？也太不會說謊了，有夠明顯……」

「既然志願已經決定，就不能改變了，我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激勵以後的夏樹。」

──這樣反而很在意……

再度嘆了口氣，小聲這麼說道。

聽了這一席話，根本無法釋懷。

「如果你們不嫌棄，可以再來看看他們嗎？」

倘若隨意行動，說不定會害他傷心難過。

「咦？怎麼突然講這個？」

「啊～！沒有啦～！不用在意，不用在意！」

「你的經驗？」

他即將面臨大考，我反而比較擔心這件事。

「然後啊，夏樹和若葉都說想再見到你跟小晶。」

「這樣啊……」

「沒關係，我也很在意，所以不要緊。先別說這個，老哥，我們能做些什麼嗎？」

「──現在還是讓他靜一靜比較好吧？」

晶鼓起腮幫子。

明顯好可疑。

而且夏樹也沒有主動對家人說出真正的理由。

晶也失落地低頭。

「咦？可是夏樹的志願都……」

「夏樹他……可是……」

「呃……咦……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因爲你叫我在你面前更老實一點，這句話超帥的！」

我們就像這樣你一言、我一句，說着愚蠢的對話，不知不覺就到家了。

＊　＊　＊

後來時間慢慢過去，今天是二十八日，星期五。

月森在教室那副一派輕鬆的表情，還是跟平常沒兩樣。

在窗外冬季天空的襯托下，看起來也像是一種憂愁，但說不定是我多心了。

即使如此，一到了午休時間，她就會露出開朗的表情。

最近光惺和星野會加入我們，四個人一起喫午餐。月森總是配合著靜靜地只是微笑。

「結菜，這個星期六要不要出去玩？」

「對不起，我要打工。」

「這樣啊……那光惺同學──」

「我也要打工。」

「嗚！我原本只是想問你有沒有打工啊……」

總之星野的攻勢還是老樣子，光惺冷淡的回應也是老樣子。

不過月森看起來也稍微有在體貼他們，即使不知道兩人的狀況，還是會看氣氛行事。

我也配合他們三個人，將笑容掛在臉上。

但是說實話，其實我很在意夏樹的情況，卻說不出口。

當我不怎麼講話，便會察覺自己這份心思。

──最近我們在教室裏，大概就像這樣持續着不自在的互動。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每當到了社團活動的時間，我的心情就會變得比較放鬆。

唯有離開教室，埋頭在某件事當中，纔有辦法不去擔心。

然而今天的社團活動卻很閒。

「哦，嗯……」

「謝謝妳。不過啊──」

伊藤呼喚我幫忙。

「我跟你說，我有自知之明，自己在外貌比不過她們兩個人。演技也是。」

「哦，這個槽吐得好。真虧妳知道五月皇后是馬鈴薯的品種耶。」

「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說完這些，伊藤顯得非常驚訝。

「她是妹妹啊……」

「妳也是啊。」

「我本來就對自己沒什麼信心啦──但也知道，身爲社長不能這樣……」

那樣反而讓人覺得她很寂寞。

又想跟平常一樣假哭嗎──

西山這才無奈地笑了。

「你怎麼了嗎？」

「不在意怎麼可能啊？」

如此說道的西山沒自信地低頭。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盯着西山。

「喂！再尊重我一點啊！」

「不過要是學長以後不來社團，我會覺得很寂寞。」

「我該做些什麼？」

「妳進入狀況的速度真快──我在想，妳是不是很在意晶她們的事。」

「話說回來，我好驚訝。」

當我無事可做，茫然看着社團成員熱衷排練的模樣──

「妳的語法很怪耶。果然很在意嗎……」

「話說回來，跟妳相處真的都不會膩耶……」

「怎、怎樣啦？」

「等小晶她們甄選會合格，真嶋學長要怎麼辦呢？」

我就在伊藤身旁開始製作下次要用的劇本。

「那學長要怎麼辦？」

西山以憤怒的表情盯着我。

「對，而且還被挖角，太厲害了。她們要去參加同一間經紀公司的甄選會吧？」

「我們的兩大招牌女演員要變成別人的了，唉……」

「那當然啊。我可是個不會讓交往的男人覺得膩的好女人。」

所以我要特別參加三月上旬的公司研修。

「嗯？妳今天對自己特別沒信心耶。」

西山臉上沒了笑容。她平常一定會找理由對我死纏爛打，這兩天卻很有社長的風範，認真、用心地排練。

「當然會覺得寂寞啊！我很捨不得！請……請不要連你都不見啊……」

「收到。」

「西山，我有點話想對妳說……」

「就說我是傻哥哥了！──不過我也會變忙吧，畢竟明年就是三年級了。」

「不，沒什麼……」

──前天晚上，新田小姐總算連絡我們了。

「既然學長不是要告白，是要說小晶她們的事嗎？」

伊藤靜靜地開口。

「纔不是，我是傻哥哥。」

隨後眼眶變得溼潤。

＊　＊　＊

「沒關係，你們昨天已經清楚解釋過了，我也不在意啊。」

她想盡辦法，好不容易讓上頭同意我擔任副經紀人。

「對啊。以防萬一先聲明，我可沒有戀妹情結喔。」

「真嶋學長，不好意思，能請你來幫我嗎？」

然後四月有新進員工研修。

「對啊，一想到我對着鐵腕經紀人擺架子，手現在還是會抖。」

「我啊──」

「學長，你真的這麼想嗎？」

「很煩耶……真嶋學長就是愛多說那一句。」

「真嶋學長，這是最後一份了。」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叫晶和陽向先回去。

「話說回來，你也真是豁出去了耶。」

答應僱用一個高中生擔任副經紀人，而且還要讓他專屬於一個尚未通過甄選會的未知外行人，這實屬特例中的特例。公司內部協商因此遭到大多數人反對，但新田小姐還是想辦法讓事情圓滿解決了。

「要告白嗎？對不起，我是外貌協會（Menkui）。」

昨天，晶和陽向把她們要去參加富士製作A的甄選會一事告訴戲劇社的成員。所有人都很喫驚，但最喫驚的人，就屬西山。

「對──不過我覺得很抱歉，之前都沒說。我們不是想當成祕密啦。」

「哦，是喔。那妳跟誰交往過嗎？」

我在形式上是個工讀生，但還是要厚着臉皮去參加。大概是這樣──

「啊～討厭，討厭死了！我果然最討厭你了！」

「看到妳昨天和今天認真的模樣，我是這麼想啊……」

「嗯？妳是指晶和陽向要去參加甄選會嗎？」

「哎喲，討厭……纔剛覺得可以使喚的男生好不容易變多了……」

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

於是我坐到伊藤旁邊。

「和紗不要緊啦。」

「所以真嶋學長是硬逼人家讓你擔任晶的副經紀人？」

「…………」

但還是沒有平常的朝氣。

「天音有跟我說副經紀人的事。你這個戀妹老哥！」

隨後，我們繼續製作劇本。

「我會整理成冊，能麻煩學長釘釘書針嗎？」

伊藤嘻嘻笑了。

「我們好不容易八個人一起努力到現在……」

「由妳來扛起招牌不就得了？」

「我？」

西山用力地瞪我。

「她們也不是要退社啦，不過會不太能參加社團活動吧……」

「你這樣就是戀妹情結啦。」

「不過這樣很有學長的作風。你就是這麼重視小晶吧？」

「妳不用這麼看不起自己喔。怎麼說自己是五月皇后（May Queen）……」

西山說了一句「那當然啊」，然後大大嘆了口氣。

西山纔剛氣得跳腳，現在又露出落寞的表情。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一和她交談就會自然而然笑出來。

伊藤發出「咚咚」聲響，將紙張彙整好，我接過成疊的紙張後，用釘書機固定紙張的邊緣，發出「喀嚓」聲響。在這樣單調的作業間──

然後對着一臉陰沉走來穿堂的人開口：

「你說誰是馬鈴薯啊！」

接下來的流程是，晶和陽向參加甄選會，確定合格之後纔會正式僱用我。

「妳壓根兒不這麼想吧？」

「咦？西山──」

西山粗魯地走過愣在原地的我身邊，就這麼回家了。

我獨自一人留在穿堂，看着不悅地踏出腳步的西山的背影。

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

只不過，聽到西山說「最討厭我」，倒是感到有些不捨。

1月24日（一）

今天發生一件有點震驚的事……！

放學後，我跟老哥邊聊天邊走回家，他說月森學姐的弟弟──夏樹最後還是決定要報考結城學園。

在他的心中，好像已經決定不打棒球了……

老哥似乎是今天聽說的，他受了不小打擊。

該做的都做了，可是結果卻沒有改變……

他果然會……有這種沮喪的表情。

老哥和夏樹見面交談，教他念書，跟他一起玩，因爲老哥一直想着他的事，我也非常瞭解老哥聽到之後會沮喪的心思。

可是既然已成定局，我也覺得無可奈何。

所以我們能不能做些什麼，讓他未來……我也不太會解釋，總之就是讓他好過一點呢？

老哥這麼沮喪，月森學姐一定也很煩惱。

所以我也想好好思考，看自己是否能做些什麼。

嗚嗚，可是月森學姐啊……

還沒跟老哥說月森學姐的事，也很煩惱要不要說……

這跟夏樹的問題沒有直接關聯吧？

所以我想以後有機會再說，可是不說纔是爲了月森學姐好吧？

啊啊，好煩惱啊！

該說出月森學姐的事嗎？還是應該閉口不言？

要是老哥知道了，他的心會倒向月森學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