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鬼束玉緒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1.1萬 字
校慶補假結束的翌日,學校生活又迴歸日常。已經過了一天,我也習慣了無法使用左手的不便,因此發覺如果有心,單用慣用手其實也能辦到相當多事情。除此之外只需注意不要下意識動用左手就好。
老媽開車送我到學校,在校門口前面一點的馬路讓我下車。不過或許就像夏川所說,我那受了傷就能輕鬆度日的想法太過樂觀了。我緩緩從小廂型車出來後,走在附近的鴻越學生一陣騷動。沒錯,我其實是學校的名人──纔怪。
「老姐……妳太醒目了。」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這樣好嗎?」
第四十九任鴻越高中學生會副會長大人登場。
真希望她能想像一下,在照理來說毫無危險的一般人行道上,有氣無力的負傷少年身後突然出現了一頭猛獸。居住在和平國家的日本人,應該沒人能泰然處之吧。要是我的話就會腿軟。
她嘴型擺成三角形,瞪視前進方向的模樣,活像是發誓要報復桃太郎的鬼。本來要走路上學,這時有人開車送我,明明可以省去不少麻煩,等着我的卻是這個混沌的眼神。感覺光是和她擦肩而過,生命力就會被吸走。最讓我不解的是,她到底爲什麼要化妝?
「好了,走吧。」
「……」
男生對她投以畏懼的視線,還有女生「呀」地出聲驚叫,老姐無視這些不斷往前走。感覺她十分不耐煩,卻不知爲什麼要直直穿過道路正中央。這樣子就像在喊「靠邊閃,要是去神社參拜可是邪門歪道喔」。別走那麼快,鐮刀般的餘波會打到我臉上。
「……你可以嗎?」
「應該沒問題吧。」
「現在可不是隨便敷衍的場合欸?」
「我沒逞強,是真的可以啦。」
老姐停下腳步,轉過頭瞪向我。我不太清楚她是在擔心,還是在生氣。再說了,這一天才剛開始,會不會有問題還是未知數。
我以爲老姐一如往常地心情不好,沒想到現在已轉爲煩躁的表情。
「……抱歉啊。」
「啊?」
「都怪我拜託你做了奇怪的事情。」
「我不是說那件事過去就算了?都不知道講幾次了。」
在我這種內心積累鬱憤的狀況下,四之宮學姐這般耿直又正經的存在,是再好不過的垃圾堆。拜託請務必收下我的心意,我現在需要的是最後還是會心軟出手的可靠大姐姐。絕對不是唯我獨尊系的大姐姐。
對方以犀利又宏亮的聲音呼喊,就像用美工刀劃過空氣一樣。我定睛一看,四之宮學姐氣勢凌人地站在校門附近,露出苛責般的眼神看向我們這邊。
我目送她離開,接着把隨身物品放到自己的桌上。因爲今天是校慶結束後第一天上學,沒能把用不到的書放在學校……啊,好重。
飯星同學點點頭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這個……?」
「我都有好好帶來喔。」
「啊啊……!」
「原因?」
「應該是因爲是學校佔地大得浪費吧?」
「這、這個……難搞的情況是怎樣……」
「……是喔。」
「早,妳們倆的組合還真少見耶。」
我和老姐現在的關係實在難以形容。
我因爲防衛本能而雙手護頭,右手抓住左手手腕輕輕往上拉。學姐的視線從手背移向內側,接着眼神丕變看往我這邊。
看來我們之間的地位已經確立,我剛纔還下意識擺出齊唱歐美國歌時的姿勢。怪了,我看不見自己能勝過飯星同學的未來。假設演變成對抗的局勢,我看到的未來會是在開打的瞬間,就有身穿深藍色衣服的小哥,從教室後方牆壁探頭出來喊聲「嗨」。
「呵、呵、呵。」
「話是那樣說沒錯……但並非如此。根據學生相關規範啊……──嗯?」
我出聲喊了山崎,他靠在後方的置物櫃上,和幾個人聚在一起。這傢伙也顧及教室內的氣氛,壓低聲音說話。真不愧和我一樣都是上高中後改變形象的人,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男人。他沒有忘記從前看人臉色行動的日子。和女孩子往來時,也要這樣纔行啊。
一般人的話能稱爲肉盾,但四之宮學姐則是化爲名副其實的鐵壁保護我。現在的話肯定能戰勝老姐──結果我纔剛這麼想,就被四之宮學姐揪住領帶拉到她的面前。在兩名暴力分子的瞪視下,我只能瑟縮身體。
「佐佐木這傢伙……」
「班上療愈系代表淪陷的影響力,實在可怕耶……」
「四之宮學姐,妳剛纔那番話實在粗暴,無法相信是風紀委員長會說的話。不過要是妳現在就把老姐帶走,我可以當作沒聽見喔。」
正當我在心中破口大罵時,一道威風凜凜的影子從我們旁邊快速靠近。其手臂上彆着繡了『風紀』兩個字的金色刺繡臂章。
「「……哎。」」
「爲什麼要這麼久才能走到校門?」
「他還不會死吧?」
我進到教室後,抬頭看了眼黑板上方,時鐘的指針和平時來到教室的時間位在相同的位置。看來應該是我仗著有車接送,比平時還要晚出門,所以兩者的時間纔會剛好吻合。
「沒錯、沒錯,學生會副會長,妳怎麼可以用那種混沌的眼神,釋放出像是在恫嚇周遭其他人的氣場呢?自己的工作自己做。」
一之瀨同學使勁抓住我的袖子,從力道就能知道她有多認真看待此事。她那雙顯露在外的下垂眼又大又圓,正不停地顫動。感覺她心裏相當難受。影響力……影響力嗎……看來我目前的影響力應該和佐佐木相去不遠。
聽山崎這麼一說……感覺乖乖坐在位子上的女生確實有點多。不對,仔細一看,才發現有好幾個女生看起來不太對勁。從她們的背影看來,都是坐在位子上一動也不動。白井同學、小岡本……啊。
「佐城同學,還是要小心一點喔。」
「咦!」
「喂,別那樣說,他會很在意。」
「喔、喔……」
我前往自己的座位,發現後座的夏川還沒來。蘆田現在像是在代替夏川坐在她的位子上,在與某個意外的人物交談。
「……注意到了嗎?」
正當我在思考要不要乾脆惱羞做些中二行爲時,一之瀨同學罕見地向兩人說了句話。她對山崎和巖田事不關己的態度感到火冒三丈。沒錯!再多講一點!
「我等等會跟她說明,你趕快進教室去。」
「止痛藥和替換用的繃帶呢?」
老姐面向着前方跟我出聲確認,我照實回答。看樣子她覺得我是個蠢蛋,連自己的傷勢都無法好好照顧。我感到有些惱怒,但冷靜想想,我可是自己用裁縫剪刀刺傷了自己的手,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說什麼。
「那就好。」
「啊……這個嘛……?你看一下坐在位子上的女生?」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現在教室內明明已聚集相當數量的學生,氣氛卻比平時稍微沉重了一些。難不成……是因爲我受傷了?不對不對,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畢竟我在班上又不是那麼核心的存在。
「佐、佐佐木人呢……?」
「喂,別拿我當擋箭牌。」
我搖了搖纏繞着繃帶的左手。一之瀨同學表情轉爲驚訝,臉色蒼白,慌亂擺着手阻止我的動作。可能也是刺激太強烈的影響,在她眼裏,我看起來似乎沒有細心照料受傷的手。
「……那麼,我先離開了。」
「喂……喂,山崎。」
「你們倆這是什麼上下關係。」
「本來還想說你們和和睦睦地一起來上學,沒想到一大早就開始唉聲嘆氣。連我這個只是在一旁看着的人,都覺得喪失不少活力。」
「早、早安……」
在個體能力值偏高的兩人對峙中,最好竭盡所能地避開麻煩事。我雖然是位於事件中心的當事人,但現在決定像個局外人般迅速離去。畢竟我看不出來老姐是要把實情告知四之宮學姐,還是要敷衍帶過。
這女人連看都不看人一眼,是在說什麼鬼話……更何況她問話的口氣極其理所當然,聽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她連這種事情都想騙,該不會是已下定決心在自己卸下學生會職務之前,要盡情使喚我幫忙吧……
「……你們不擔心佐城同學嗎?」
「啊──……這件事喔──啊。」
「咿──現在這樣一看,感覺好痛喔。」
這羣傢伙,哪壺不開提那壺。老實說比起疼痛,我更討厭這類捉弄人的方式。這些傢伙之後如果受傷,纏繞多層繃帶的話,我就要用同樣的說詞捉弄回去。做好覺悟吧。
「真像中二病耶。」
「一之瀨同學,早啊。」
「──那、那個……」
從四之宮學姐慌亂的模樣來看,她應該對我的傷勢一無所知。我看了老姐後,發現她只是交叉雙臂,不發一語地搖頭。看來她還沒跟四之宮學姐說過任何事情。
「下一次運動會的資料和學生會選舉的綱要呢?」
「……你沒事吧?」
「照常來上學又不會怎樣。」
「咦?因爲──」
我反省自己怎麼會忘記那傢伙的影響力,同時觀察教室內,發覺坐在附近位子的一之瀨同學回過頭看向後方,恰好與我對到了眼。從嘴型來看,我知道她說了聲「啊」。她稍顯慌張地起身後,戰戰兢兢地來到我身邊。
「真是的……身爲學生會副會長,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德性。是不是校慶結束後就鬆懈了?」
「是凜耶。揹我到教室。」
正當我想解釋來龍去脈時,老姐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後推。由於她的力道相當大,因此我從校門直接被推進了校內,同時也能感受到她要我乖乖閉嘴的意圖。四之宮學姐露出像在說「這是什麼意思?」的銳利眼神,正眼看向老姐。
「嗯?怎麼說纔好,算是在確認原因?」
「發生什麼事了?爲何教室裏感覺有點太安靜?」
「喔,佐城!你不是受傷了嗎?還照常來上學喔?」
「……?」
我們的嘆息聲相互重疊,罕見地令人感受到血緣關係。姑且不論我,爲什麼連身體完全沒毛病的老姐都在嘆氣?這女人隨時都一臉像在生理期的模樣。
「啊,小佐城,早呀──」
憤怒與抗拒,後悔與反省──如今老姐好像就在這樣的情緒夾縫中不停搖擺。
「他和齋藤同學一起來上學後,兩個人一轉眼就不知道一起跑哪裏去了。」
「我最好會有那種東西。」
「瞭解,我會銘記在心。」
也是,男生就是這樣的生物啊。
基本上我和老姐的想法不合拍。老姐不認同這點,離開醫院時發生的事情更是使得她這種心態變本加厲。但另一方面,她好像又覺得一切是因他們的要求而起,所以我纔會代替老姐受了傷。
◆
「我沒事,畢竟都能像這樣正常來學校上學了。」
站在蘆田旁邊的是班長飯星同學。她是個隱性陽角般的存在,好惡分明。她是班上聊天羣組的創建人,像一般人一樣會排擠自己討厭的女生,有點恐怖。在臺面下協調班上校慶慶功宴的人也是她。
「妳和飯星同學聊了什麼?」
「嗯。」
「嗯……?」
「你、你未免也傷得太重了!爲什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聽到巖田和山崎嫉妒地脫口而出的內容後,我不禁發出傻眼的聲音。沒錯……喜歡佐佐木的女生,本來就不是隻有他妹妹小有希和齋藤同學而已……
「是喔……既然小佐城你都這樣說了。」
「哇、哇啊……」
「抱歉啦。」
「開玩笑的。」
「──喂,那邊那對陰沉姐弟。」
「抱歉讓妳擔心了。」
「不、不行……!」
我閉上眼點頭示意,在將身體轉向鞋櫃區出入口前,都沒去看四之宮學姐的臉。
「哎……可是校慶結束了,負責舉辦之後運動會的是妳們吧?我們學生會只會快速確認文件、簽名,可不會擔起任何職務喔。」
「咿!」
「你喔……」
「……啊啊。」
蘆田抬了抬下巴示意的──是我前面位子的小岡本。她動也不動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只是凝視着桌面。原來如此,看來女生也有女生自己好奇的事。飯星同學想要設法處理這種狀況。
「……不過,這是躲不了的必經之路吧。只能花時間轉變想法而已。」
「喔,有經驗的果然不一樣耶。」
「雖然我也還沒轉變就是了……」
「你就是拖拖拉拉的嘛。」
「吵死了。」
少瞧不起我喔,我已經拉着我的心繞行市內一圈了。
如果能保持距離,現況應該會有更大的不同……無奈的是我和夏川的距離太近,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遺忘。畢竟我是在對她充滿愛戀的狀態下,對待她如同朋友。她若是敢和我有肢體接觸,我的心之尾巴就會開始螺旋轉動,轉動到船都可以前進的地步。
「真稀奇,夏川還沒來耶。」
「就是說啊。哎,一天沒見到她了,得快點補充小愛才行。」
「喔?那麼也讓我沾光一下。」
我話纔剛說完,蘆田就對我投以幽怨的眼神。這傢伙……難不成是打算獨佔夏川!
「反正小佐城你昨天已經和小愛見過面了吧!」
「欸,妳說『反正』是什麼意思?在妳想像中是怎麼樣的畫面?是我還在偷偷尾隨夏川的畫面嗎?」
不該說還在,我之前也不曾偷偷尾隨過。我都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糾纏她。真的是個愛給別人添麻煩的傢伙。真想看看他姐姐的長相,肯定是醜陋不堪。
「──啊,說人人到……!」
蘆田帶着欣喜的眼神站起身。我順着她的反應看過去後,正好是夏川進到教室的畫面。夏川快逃,妳會被吸走喔。
「小愛,早啊!妳和平常到的時間不一樣耶!」
「啊!?等等……」
「聲音,還有……香水的味道。」
「現在不是大膽的時候……」
「所有事情?」
這、這件事情就交給蘆田處理好了!就算心儀的人有煩惱,也還是別任何事情都追根究底比較好,畢竟也存在男生無法隨意探究的領域,嗯。在夏川心情恢復之前,就讓她靜一靜好了。
蘆田「咻」地起身後,貼近夏川,接着發動等級足以與我匹敵的幻術,長出黃金獵犬般的尾巴,再緊摟住夏川的手臂誇張地搖動尾巴。這沒有牽動到裙子實在不自然,看不見內褲所以不及格。
「我知道啊?」
「……?因爲你可是楓的老弟耶?」
「咦~?就是不想放。」
……?這種只有蘆田跟夏川互相瞭解的感覺是怎樣……我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我無法理解,只有蘆田能體會的內容……?我和蘆田之間究竟存在什麼樣的差異──啊……!?
「然、然後咧?」
「怎、怎麼了……?」
「沒問題。我有提醒自己別去動左手。」
「(差點要喜歡上了,但)沒有。」
「──是、是鬼束學姐嗎?」
真是的……別再抱了啦!(再多抱一點)
「?」
「不過,這次也是沒辦法嘛?」
「嗯?不是,我今天是搭車來的,所以應該是比平時還要晚出門。」
「早啊,夏川。」
「不是,妳能先冷靜下來嗎?」
「──所以,我纔過來讓你喜歡上我啊。」
站在眼前的鬼束學姐,明明纔剛放開我,現在卻前傾身體反問,感覺又要出手抱住我。我在她身上可以看到瘋狂擺動的尾巴幻影,就像剛纔蘆田發現夏川時一樣。她那感覺會飛撲而來的雙手好恐怖,我到底是什麼地方能讓學姐這麼興奮……
「那個……鬼束學姐?」
天啊,好可怕,她完全就是要來攻陷我的耶。那個擁抱的心機超級重啊。竭盡所能地運用自己的身體,把身爲女性的武器發揮得淋漓盡致,完全就是桃色陷阱嘛。
從兩人投以視線的方向和反應來看,我知道現在有人從旁緊緊抱住了我。我稍微瞥看左下方,映入眼簾的是女學生身穿的短裙,還有從裙底向外延伸的迷人雙腿。什麼嘛,這裏是天堂嗎?
「妳、妳是……」
真是沒辦法耶……既然學姐都這麼說了,就繼續──咦,爲什麼?
「請等一下,那個……該說是進展太快?總之,可以聽我講一下話嗎?」
「妳、妳是指什麼啊……」
「咦?當然是先交往看看啊~」
「咦?才、纔沒這回事呢。」
我現在感受到柔軟的觸感、溫暖的體溫,再加上輕蔑般的白眼,以及美少女用力瞪我的銳利視線,還有衆多像是在探詢「怎麼了怎麼了?」的目光,和來自遠方男生們的敵意。喔,我現在是身處地獄嗎?
「!?」
鬼束學姐抱着我的同時,還用雙手隔着制服觸碰我,就和蘆田時常緊抱夏川時一樣。這種就是俗稱「大口吸氣」的行爲。原、原來如此……被人緊抱住原來是這樣的感覺……我現在非常能夠理解夏川明明一副不甘願的模樣,卻又漲紅着臉不掙脫的原因了。
臉頰更清楚地感受到學姐的體溫。
「小愛妳呢?妳看起來好像有點沒精神耶。」
「那個……這樣真的不太好。」
「爲什麼啊。」
我之前在與四之宮學姐相處時,就已學習到「同學的弟弟」這個身分,會跨越性別的區隔,卸除某種程度的防備心。所以我原本以爲就算沒有太深的交情,看剛遇見時就來捉弄我的程度,學姐應該會隨興地跑來跟我說話……然而她即使沒把我當異性看待,現在的行爲還是有點過火了吧?
「嗯、嗯──我沒猜錯。」
「咦?」
「我確實是她的弟弟……但也是個男生。」
不知道學姐是故意還是下意識,總覺得導出答案前中間的過程已全數遺漏。她目前的主張,就是我是老姐的弟弟,恰巧是個異性,所以要讓我喜歡上她。三段論證法中間的那一段跑哪去了?三級跳遠中跨步跳的步驟呢?這樣根本是完全跳過,可以改名叫跳過論法了。
學姐加強輕柔抱住我的力量,我的頭現在又更深陷她的肚子。看來這位學姐沒把小兩歲的男生當作異性看待。也有可能是想看看被女生接觸會害羞的我的反應。話說回來,她真的不會拿捏人際關係的距離……果然是因爲她當過辣妹嗎?
「那個……你比平時還早出門上學嗎……?」
「啊……說、說得也是。畢竟你傷勢嚴重,也對呢……」
「──咦?我不放。」
「有夠單純……」
「學姐的那個距離感……實在是有點特殊。」
「很香吧~」
「膩在一起親熱吧~?就這樣,幸福耶!」
「等等,你絕對是誤會了什麼吧。而且感覺你在想什麼很噁心的事情。」
「所以,你喜歡上我了嗎?喜歡上了嗎?」
「沒、沒錯!」
「妳讓我喜歡上妳後,是要做什麼?」
哼,這個人在小看我。我差點就要被掛在女郎蜘蛛的巢穴中了。不過,總覺得女郎蜘蛛本尊在這之前已經抓到我了。如今渾身上下沾染的柑橘類香氣,感覺就像光榮負傷……這應該不是被做了標記吧?
然而就算她退後一步,原本籠罩住我的柑橘類香氣依舊飄蕩在四周。我雖然很想用手扇動消除氣味,但實在沒有勇氣在本人面前付諸行動。
連平時與人肢體接觸偏多的蘆田都感到傻眼。明明如此,鬼束學姐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行爲有多麼誇張。就算對方是好友的弟弟,也不會表現出「我想抱你!我想碰你!」的模樣。如果是寵物就另當別論了……等等,我在校慶時的確有段時間是德國牧羊犬就是了。
「嗯……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瞬間想像了一下最糟糕的結局,害得自己忐忑不安後,夏川戰戰兢兢地來找我說話。
如我所料,緊抱住我的人是先前在保健室第一次見到、從前當過辣妹的鬼束學姐。我記得要離開醫院時,老姐是喊她『玉緒』……總覺得之前好像也有聽過這個名字……
糟糕……!我太順從內心的慾望了……!
「妳、妳和他姐姐是……?」
「啊……那那那那個,已經可以了。」
「咦?」
「沒事,那個……是沒關係。」
「叮咚!正確答案!你爲什麼會知道啊~?」
實在難以判斷她是否真的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畢竟辣妹潛藏着無限的可能性,完全無法看出她們會採用哪種思路找出答案。她雖然給了模棱兩可的理由,但實在不覺得她只是單純想疼愛我。總感覺另有某種目的。
把受傷造成的不便當作武器……嗯,這真是個好辦法。像蘆田這種藉由言語針鋒相對來進行溝通的人,就像這樣讓他們啞口無言吧。實際上,我也覺得精神狀況若是變差,痛感就會增加。沒錯,這是唯一讓我無心插的柳樹長得更高的高超作法。
「小佐城你這個色狼,色鬼。」
夏川講話實在含糊不清,像是輕輕嘆了口氣。她在和我說話時,肩膀好像垂得格外地低,看來是受到某種打擊。咦,應該不是我的錯吧……?她是不是碰到什麼不好的事情?
「啊!我有點太硬來了吧?抱歉耶~?」
「蘆田,萬事拜託了。我現在有的就只剩體貼了。」
「圭……!」
「嗯……喂!」
我橫向側坐在椅子上,這時突然有股柔軟的觸感包覆了我的頭,而且有種應該是香水、刺鼻的柑橘類酸甜香氣佔據了我的嗅覺。這讓我回想起小時候親戚聚會時,那種身處充滿酒味的房間內,頭暈目眩的感覺。這、這個香氣是……
「唔呃……!」
「你也是……!到底是想讓學姐抱多久啊……!」
「楓和我是超級好朋友喔~」
「嗯……?」
「我在溫柔對待~楓的可愛~弟弟啊?」
我出聲攀談後,夏川看了我,接着回以有些生硬的招呼。這種氛圍……跟白井同學和小岡本一樣?該不會……!夏川也因爲佐佐木的事情而感到沮喪!?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畢竟在佐佐木面前,夏川又不會像齋藤同學那樣露出陶醉的神情。雖然也不會對我露出來。我也不曾看過就是了。
我現在知道那個充滿誘惑的擁抱滿懷心機了。目的好像是要讓我喜歡上她。
「……?」
「爲、爲什麼……!」
我的說話語氣不禁去掉了敬語。
「啊……呃,早安。」
「好險──纔沒有那種事,還差得遠。」
「嗯──真可惜!總覺得應該只差一點了!」
不是先物盡其用,把我身上的錢榨乾,再狠狠拋棄?她要認真交往一次?話說回來,學姐願意跟我這種人交往嗎?我不像老姐那樣充滿危險氣息,感覺碰一下就會灼傷,也不是佐佐木那種個性好的帥哥喔。
「……」
我雖然不是自己主動擁抱,但在夏川和蘆田就在眼前的狀況下──進一步來說,前面座位就坐着應該是因失戀而沮喪不已的小岡本,再進一步來說,在大家都在的教室內,我竟然公然與異性處於像是真的在談戀愛的距離,實在是太糟糕了……!現在得儘快拉開距離!
「小佐城要送醫院那時的……」
「什麼……!?……唔……!」
「等等,小佐城。」
如果她是真的喜歡我,那麼我就能理解她現在的行爲。偏偏從我遇見學姐到現在的這段期間,幾乎只瀰漫着鮮血的鐵鏽味。過程中我臉上只掛着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實在不覺得有哪個時間點會讓學姐喜歡上我。再說了,學姐若是因爲這樣的過程喜歡上我,那麼她的喜好未免也太不妙了。她該不會其實是怨恨老姐,所以跑來對我設下桃色陷阱吧……
「嗯,講什麼?」
「……你的手還好嗎?」
蘆田緊抱着夏川,就這麼納悶地凝視夏川的側臉。好近好近,以現在的距離,夏川有本事就往旁邊一轉試試,妳們會互相碰到,會互相碰到喔。如果眼前上演這種事,我的腦袋會被燒壞──不,反而會讓我超級興奮纔對?上啊……!上啊!
我察覺情況實在不妙,認真請求學姐放開我。可能是因爲本人親口拜託,所以學姐再怎麼說也有聽進去,老實地放開了我。
「叫我玉緒就可以囉~跟我重複一次,『玉、緒』學姐。」
「等、等一下……!妳這是在做什麼!」
「!?」
「──說得好~必須對傷患溫柔一點纔行,是吧?」
「注意一下妳的言辭喔。我可是傷患喔?對我溫柔一點。」
「涉。」
「啊……!?」
好險……!學姐要我喜歡上她的理由,簡單明瞭又非常理想,害我差點真的喜歡上她了……!我不能被騙!學姐肯定隱藏了真正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只能問被視爲禁忌的那句話了……要問了嗎?畢竟現在已經不是誤會之類的問題了。
「學姐──妳、妳喜歡我嗎?」
「?不喜歡。」
「是怎樣……!現在是什麼情況……真是的……!」
「小、小佐城……」
一記右拳痛擊我的大腿,左拳也差點要揮出來了。看來這件事不是捱打就能了結的了。我也真是的,臉皮實在有夠厚。
這下我確定了。這位老姐的好友,就只是個以捉弄年輕男生爲樂的壞心辣妹。只要能攻陷男生,她會不擇手段,迅速動用身爲女性的武器,肯定還覺得阿宅就是種類似骯髒蟑螂的存在。好,散會。
「……那麼?妳爲什麼要讓我喜歡上妳?」
「欸~可能是因爲親密度還不夠吧。」
「……──」
「涉臉色蒼白……」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被女人耍得團團轉」啊。我感覺自己又變得成熟一些了。看來人就是這樣一步步長大的。啊啊……我想遠離異性,和一羣男生聚在一起玩明星大亂鬥,只要現在就好。
「啊哈哈~只有這點時間果然很難達成目標。因爲找工作找得很辛苦,想說讓你當我男朋友療愈我一下。」
鬼束學姐的發言讓我大喫一驚,而夏川隨即反射性地起身。
「理、理由就只有那樣……!明明一點都不喜歡他……」
「這和喜不喜歡沒關係啊。畢竟又不是要結婚~我覺得只要雙方都能接受,並且樂在其中就好了耶~」
「那、那樣……」
感覺學姐的戀愛門檻設得很低……她無疑是個「陽角」,而且是『辣妹×陽角』的究極完全體。我從沒想過老姐的摯友中會有這種派對咖類型的人。還以爲老姐的朋友就只有四之宮學姐。
「嗯?欸──」
「什、什麼嘛……看這邊幹嘛。」
當我睜開眼睛,鬼束學姐的嘴脣正在遠離我的視野。
「啊……!」
「哇,好帥。」
「弟弟──你不只年紀沒跟我差幾歲,也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成熟耶。」
「……」
「啊!弟弟,你也這麼覺得?」
鬼束學姐就是個愉悅犯,無視自己是衆所矚目的焦點,徑自離開教室。我腦中完全沒有浮現送行的話語,只是愣在原地,忘記了左手的疼痛。
真的假的,騙人的吧?慘了,我的心情開始嗨起來了,怎麼辦。
「咦?」
柑橘類的香氣逐漸遠去。
「──今天大概就這樣了吧~」
「……咦?」
「『嗶嘰媽囉』是什麼東西……?」
「啊……」
「我很大嘴巴的。」
「啊哈哈,這樣啊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鬼束學姐剛纔訴說的戀愛觀,應該是東拼西湊而成的。畢竟陽角感覺就沒在思考戀愛的形式等細膩的東西。縱使是被迫面對二選一的狀況,學姐應該也是這邊體驗一下,那邊嘗試看看吧。不過,只要她自己覺得幸福就好了。
我的視野左半部遭到遮蔽,急忙閉上的眼皮傳來柔軟的觸感。
「……什……咦……?」
今天這件事我非得跟老姐報告不可。我現在對學姐和老姐的具體交情渾然不知,如果兩人真的交情匪淺,我還得拜託老姐務必抓牢繮繩。
「啊,那個……小佐城。」
我在半開的嘴巴內吹了顆大泡泡後纔回神。無意間用左手指尖摸了摸眼皮,也只傳來乾燥的薄皮觸感,連一絲溼氣都沒感受到。
──但是,正因爲夏川是這樣的人,我才……
「……!」
「不過,這種事情是自由的呢。」
「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呢,現在老姐應該在找學姐了吧?」
兩人呈現大感傻眼的模樣。就算投以求救的視線,她們倆也沒太大的反應。夏川則用了不悅的語氣回話。看樣子兩人好像都想不到能說什麼話來改變現場的氣氛。我猶豫後,決定照實問出心中的疑問。
剛纔追問的夏川,在聽完鬼束學姐的說法後,好像無法做出任何反駁。畢竟是潔白無瑕的夏川,她所想像的戀愛形態,應該是男女慢慢互相增進交情,經過長時間相處變得兩情相悅,再由某一方告白後進而交往吧。這樣的戀愛模式並沒有錯,只是不切實際而已。
以前夢寐以求的高中生活是什麼樣子?我不禁自問自答起來。
「……誰知道。」
……最好是啦。反正學姐的這個回應,也只是反射性地敷衍了事吧。事到如今,我纔不會被騙。看來這個人是僅次於小有希,必須要當心的人物。我絕對不會喜歡上這個人吧。本人心裏好幾年都只想着一個人啊,混帳。
「?」
「今天的事要跟楓保密喔。」
「……」
由於境界實在太過高深,因此我心中沒有產生半點感慨。反而是對這種不挑位置的感覺不寒而慄。這難道就是戀愛高手所走的路線嗎?
我這輩子第一次被異性親吻的部位,竟然是左眼皮。
「那麼~這是賄賂──」
「……」
「所以,我覺得她的想法也很好。『如果沒有戀愛情感,兩人就不該交往』,她去尋找擁有相同價值觀的人,深化雙方之間的關係,用他們自己認同的方式交往就可以了。我是覺得如果彼此都能接受、過得幸福,那樣就好了。」
學姐眼睛好像沒有爲之一亮。欸……我這番說法看來完全沒有感動到她。真是太強了,這個究極完全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學姐剛剛說她目前正在找工作,讓這樣的人出社會真的好嗎……?感覺她光靠氣勢就能平步青雲,好可怕。
「你左手要好好靜養喔,嗶嘰媽囉的喔。」
「那麼,再見啦~」
鬼束學姐開始醞釀撤退的氛圍。我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時機。周遭氣氛已經變得相當不妙,得趕快讓學姐離開纔行。
充滿驚濤駭浪的校慶結束後,恢復日常的第一天。然而以平凡的早晨來說,實在是太過刺激、充滿侮辱又過於誘惑──
「嗯。」
「快喜歡上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