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一張就好

夏川和我對到眼，稍微猶疑視線後，「啊姆」地咬了貓咪餅乾。她接着把貓咪餅乾全都放進嘴裏，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咀嚼。好想錄下來。我放在口袋裏的右手已經開啓了手機的攝影畫面。

「……唔……！」

可能是我盯着她看太久，夏川感覺很不好意思地用雙手前端捂住嘴巴，轉身背對我。很好，太可愛了。竟然馬上就做出這種動作，讓我的心跳飛快加速。這個畫面在我心中人氣急遽上升，現在是轉推流行趨勢第一名。

夏川應該是把餅乾吞下去了，所以把身體轉向我，接着不加思索發出腳步聲靠了過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表情有些不悅。慘了，她是不是有點生氣……？

「……」

「嗷呼。」

她不發一語地用右手掌底「砰」地輕打了我的胸口。比起輕微的攻擊力道，讓我大喫一驚的反而是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不禁發出小狗般的叫聲。請把我撿回家。

「……我、我……可不是在摸魚打混喔……！」

「啊……？」

「我、我來詢問家政社的人有沒有什麼問題，結果他們就拿餅乾請我喫……！」

她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不過仔細一看，發現她左手臂上戴着印有『執行委員』字樣的釉質臂章，腰上則掛着像是無線對講機的物品。她之前說過校慶期間會到處巡視，看來現在就是在巡視途中。原來如此，所以她現在的身分其實不能邊走邊喫零食吧。

「那妳剛剛乾嘛打我……？」

「那是因爲……誰教你穿成那樣，還一直盯着我看，然後爲什麼一個人跑來……我不知道要從哪裏吐槽起啦！」

「這樣啊。」

看來她是心中充滿疑問和不滿，所以纔會出手攻擊我。我能懂她的感受。如果有個男的像這樣身穿小狗人睡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喫東西，能吐槽的地方確實是非常多。我的話，會把這種人抓去見巡視中校慶執行委員。等等……我現在難道被抓起來了……？

「你這身打扮是怎樣？爲什麼會穿成這樣……這是什麼狗……？」

「我不太瞭解狗的品種……不過大概是德國牧羊犬。」

我身穿的是常見的褐色毛，僅有肚子是白色的睡衣──不是睡衣，是人偶裝──夏川正在對我這身人偶裝又掐又捏，像是在確認布料。至少稱讚一下品種很帥氣也可以吧……說不定真的是在模仿德國牧羊犬啊……

「你這個大騙子──啊……」

夏川雖用充滿怒氣的眼神抬頭看我，但在和我四目相交的瞬間，突然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快速從我身上把手抽離，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在保護自己般抱住一邊的手臂。難道她看出小狗裝扮的我的肉食本性了……哈哈，心好累。

「沒事。我只是看到有狗在走路，想要和狗說話看看而已。」

……慢着，我現在是要用這副打扮和夏川第一次單獨合照？真的假的？我這種既高興卻又有些抗拒的心情是怎麼回事……感覺就像上學前雖然抓了頭髮，但是因爲時間來不及，只能頂着還不滿意的髮型直接出門。請問能再給我三小時左右換裝嗎？

「啊，你、你等一下……！」

夏川或許已經知道佐佐木的妹妹相當迷戀佐佐木，但應該還不知道那個妹妹是個瘋狂的兄控。我實在不想告訴夏川，小有希現在隨時都有可能闖禍，請她伸出援手。畢竟小有希若是知道夏川這種等級的美女正在尋找佐佐木，就有可能把矛頭指向她。風險實在太高了。

「是、是喔……」

夏川操控着手機，同時慌張地靠了過來。她來到我前方後，邊操作手機邊停下腳步。她不知道是不是太着急，因此顯得有些臉紅。到底是什麼事情讓夏川產生這麼大的動力。

好，我要重新打起精神，畢竟接下來纔是重頭戲。來擺個表情好了。只要給我五秒鐘，我應該就能擺出史上最上鏡的表情。我記得朝向左前方是最好看的角度。這是我國二時比較出來的結果。

「妳好，我是吉野。」

「……？」

「……你爲什麼一個人跑來這裏？你不是在和一之瀨同學還有學妹們一起逛校慶……」

「什麼？」

「那麼我也回去繼續巡視了。」

「呀啊！？你、你幹嘛……？」

咦？已經拍好了……？剛纔已經拍了嗎？不是合照？只是單獨拍我而已？單獨拍化爲狗類異形的我？

「我明天不會穿了啦。」

夏川把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放在額頭上，稍作思考後，面帶遺憾的表情看向我。

唔……夏川。啊啊……夏川。

咦？所以現在有問題的人是我……？女生要拍這種照片時，不是都會想盡辦法讓自己同時入鏡自拍？不是要和打扮奇特的我一起拍照，再加點特效、扭曲一下空間後，上傳到社羣媒體？不過若是夏川，或許沒必要特地加那麼多特效就是了。

我不禁露出帶有些微笑意的臉一轉頭，夏川便用有點焦急的神情對我說：

我忍不住回頭遠望。她僅花了幾分鐘，就把我的心掏走離去，真是罪惡的女人。我被她吸引到後腦勺的頭髮被拉扯到感覺都快禿頭了。好想丟下佐佐木不管，上前追趕夏川的腳步。哎呀哎呀？奇怪了，我的腳怎麼開始往後？

我得冷靜，慌張也無濟於事。

「夏川……那個，妳有沒有看到那傢伙！？就是佐佐木！」

「再見囉。」

我問了夏川。佐佐木和一起行動的女生說不定會在家政社這邊。而且從家政社的人送夏川餅乾喫的互動來看，夏川應該已經在這附近待了好一陣子。所以她有可能見過佐佐木。

「欸，吉野，你有聽到我在說話嗎？」

「你明天……也會穿那個造型嗎？」

「沒事，還好……我是沒關係。」

「所、所以呢……？妳找我這個叫吉野的有什麼事？」

不對，慢着喔？我記得這位大小姐好像超級無敵討厭老姐耶？好險……差點就要說出名字了。幸好我現在穿成狗的模樣……如果是穿制服就會掛名牌了。

「因、因爲佐佐木的妹妹來了，所以我纔會在找那傢伙。」

「嗯……嗯。」

我看過去後，和東雲女士對到了眼。結果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對我抿嘴微笑。

如果走火入魔的正義，導致合宜的「優待措施」都失去，那就不清楚到底什麼纔是正義了。雖然沒聽說過半點具體內容，但我覺得既然是牽動學校整體的事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唔呃呃……」

「啊，嗯。」

我雖是「東側」的學生，但對「西側」擁有這類設備面的優待並不會太反感。畢竟西側學生的相關人士實際上好像就是資助了校方那麼多資源，況且我覺得當中應該也有人是真心誠意要提供協助的。不過捐助者若沒獲得半點回報，再有錢的人應該都會變得不想繼續資助。例如今年校慶的捐助款聽說就比去年校慶來得少。

慘了！現在不是跟夏川悠哉聊天的時候！雖然跟她聊天也是我這輩子重要的精神糧食！但不快點找到佐佐木的話，根本不知道小有希會幹出什麼事來！要快點找到他們纔行……！

「咦？就這樣──咦？」

她光靠聲音裏的壓力，就制止我離開。不過本人吉野還有急事要辦耶……

「原來是這樣……」

糟糕！我太過着急，不禁把佐佐木的危機縮減到不能再縮減來解釋！夏川突然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是一頭霧水。總之，重點是夏川知不知道佐佐木現在人在哪裏。

「那個……吉野同學人呢？」

校慶第二天有個校內限定的活動，內容是學生聚集在體育館，享受特別設置的舞臺上發表的各種企劃節目。我之前由於參與過校慶籌備，因此當然知道這項活動。不過沒有參加任何社團和委員會的我，只會在臺下欣賞表演而已。

大小姐正眼仰看我的眼睛，接着叫我吉野。喂、喂，難不成……她以爲我叫吉野？真是的……忘記別人的名字實在是太差勁了喔！我的名字叫做佐城──

「不、不過？看妳都說到那種分上了──」

「因爲一開始沒拍到全身嘛。」

「喔、喔……」

「那個──夏川？」

我回頭一看，發現大小姐不悅地交叉着雙手。雖然我不知道她哪來的優越感讓她敢擺出那麼大的架子，但男人的天性正是一被異性挽留就會停下腳步。我自己最終也順從了天性。

夏川快速收起手機，揮着她的小手逐漸遠去。真的是可愛到不行，我纔想幫她拍照──不對，等等，真的就這樣？我們沒有要拍兩人合照？那我原本既興奮又期待的心情該怎麼處理……我的心就像坐上雲霄飛車，現在可是停在最高處耶。

「吉野，你在說什麼啊？」

「……啊。」

「咦！？……你、你是說佐佐木同學嗎？」

別慌，繼續冷靜尋找就好。

「是、是喔。那我還有事先──」

「那個……你那個！」

由於夏川回應得太過自然，我也只能出聲附和。

「那個……如果是在校生專用節目表上有寫的東西，我是知道。」

畢竟天底下哪裏有人會喜歡打扮成這種，不像人也不像狗的半吊子模樣。別說是可愛的女孩子了，我連帥哥都算不上，根本沒有任何場合會需要我一直做這樣的打扮。單純只能算是用來炒熱話題的一個梗。

「啊，那個，意思就是……！」

◆

「咦？」

……啊，怪了？

「欸！你幹嘛要走掉啊！是打算無視本小姐東雲•克勞蒂娜•茉莉花嗎！？」

「什麼……？啊，等等，妳幹嘛拿手機出來……執行委員小姐，請問妳要幹嘛？」

「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夏川，謝謝妳。我有點急事先走了。」

「我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啊。真是的……看來你的智商和你的打扮相同，跟狗一樣。」

校慶是種特殊的活動。帶走佐佐木的女生可能不單單只是想和他約會，而是下了各種決心。畢竟那個女孩如果能在今天之內讓自己的心意開花結果，他們倆在校慶第二天就能以情侶的身分來逛校慶。若是這麼一回事的話──

「別、別動！」

我繞過家政教室所在的校舍，進入西棟。我幾乎沒來過這裏，因此光是經過就覺得非常新鮮。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從走廊窺探的教室看起來好漂亮。具體來說，大概是因爲窗框或門都沒有出現長年劣化造成的毀損痕跡。真不愧是校方直到去年爲止，都持續投入資金建設的重點校舍。我曾聽說過這座學校存在差別待遇，如今或多或少開始能實際感受到那種感覺了。

「喔喔……」

夏川距離愈來愈遠的背影，加上家政教室飄散出的香甜氣味，化爲一張畫銘刻在我記憶中。

「哎呀，吉野，你怎麼穿那麼丟人的服裝啊。」

「抱歉，我應該是沒看到……」

因爲這個問題太過難以置信，所以我不禁用較爲強硬的語氣加以否定。

「……舞臺企劃？」

「這樣的話，那你也知道服裝社要舉辦模特兒競賽吧。」

「請、請問妳有什麼事？」

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怒濤般的展開，但這時傳來一聲「喀嚓」。隔了一秒，又從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一聲「喀嚓」。等一下、等一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

我照她的要求在原地停止不動。至於夏川，她沒有站到我身旁，而是直接從正面舉起手機鏡頭。等等……夏川小姐？妳是不是站錯位置了？從那個角度拍照，只會把我這隻狗拍進去而已喔？

金髮大小姐迅速繞到我眼前。我覺得她太貼心了，居然還報上全名。我們之間就算有身高落差，但是這種漂亮的金髮美少女抬頭瞪人時，依舊是魄力十足。混血女生好可怕……我來跟剛纔她呼喊的吉野同學求救好了。

「呃，謝謝你……抱歉，你明明在趕時間。」

我、我現在只想說……妳這個臭女人。我最近真心認爲得好好用功唸書，所以上課都很認真喔！把板書抄到筆記本上的字好看到莫名其妙喔！至於內容……我之後再找機會補充。

「啊，簡單來說就是時尚秀吧。我很期待那個喔。」

耳裏傳來先前聽過的聲音，我因此回頭查看，結果映入眼簾的是名一頭顯眼金髮、千金大小姐派頭的學生。她是自海外歸國的混血兒，我校學生會長結城學長的未婚妻。我記得她的名字是叫東雲•什麼的──什麼的。我只記得住她的姓……

「佐佐木同學怎麼了嗎……？」

「MK5！（※再5秒就真的有人要被監禁。）」

我忍着猶如寒風蕭蕭的內心感受，夏川維持撇開眼睛不看我的姿勢，開口問我：

我歪過頭後，夏川露出驚訝的表情，感覺非常歉疚地說：

正當我依依不捨地準備衝出去時，夏川叫住了我，好像還相當急迫的樣子。天啊，我好開心。總覺得佐佐木在我心目中的優先度瞬間驟降。

但是東雲大小姐要找的人是吉野──不是我。看來我只需要跟她點個頭，用眼神告訴她「嗨，好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我還有事先走囉」就好。

「啊，沒有，如果是逛校慶的事情，我們現在是稍微分頭去──去，啊啊！？」

「你等一下。」

「……」

「欸……現在不是『嗯』的時候吧……而且妳是不是不只拍了一張？」

「那……一、一張就好！」

「我哪個……？」

「………………咦？」

「你知道明天的舞臺企劃嗎？」

當上高中生後，學生也比較要求自主性，因此校方應該也不會對活動的穿扮有太多意見。因此我很期待裸露度。

「那麼到時候比賽時，請你把票投給我。」

「咦？妳要參賽嗎？」

「本小姐既然有這種美貌，能不參賽嗎？」

欸……要我幫忙作票喔。不對，這算幫忙作票嗎？她現在擺明沒要給我任何回饋，只是叫我投票給她。這感覺比賄選還要差勁。不過，我也沒有必要拒絕她就是了。

「話說回來，大小姐妳不是混血長相又金髮嗎？就算不靠這種手段，應該也有機會拿到第一名吧？」

「那是當然的。不過學姐他們有朋友票和名氣票，單靠有資格拿第一名的外表，是無法贏得比賽的。所以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未雨綢繆纔行。然後，你不要叫我『大小姐』。」

「喔。」

然而那種足以當作主打活動的比賽，主角基本上是三年級的學生吧？一年級或二年級學生雖然能報名參賽，但以整體氛圍來說，理所當然會由三年級學生勝出……現在一個一年級的這麼積極想拿下第一名，真的好嗎？

「所以呢？你會把票投給我嗎？」

「這個嘛……我是能投給妳。」

反正夏川或其他認識的女生沒要參加那場競賽，而且我雖然單純想把票投給自己真心覺得好的人，因此有些抗拒東雲的提議，但實際上也沒抗拒到一定要拒絕她。縱使對方是個蠻橫的大小姐，但她都對我說「選我！」了，所以我也不必吝嗇這一票。總之就是用不着想太多。

「好。那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欸……」

這位大小姐現在對待我的態度，就和在喊「去去去」趕野狗一樣。可能她的蠻橫形象已深植我心，因此我完全沒有感到憤怒。反而有種新鮮感，覺得像是接觸到異世界的價值觀。這就是……社交界！

我現在若是跟她唱反調，大概就會踩到她的地雷。一想到這裏，我便決定溫順地離開，反正我本來就還有急事。

「……嗯……？」

離開一段距離後，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因而轉過了頭。

眼前的大小姐仍舊一臉不悅地交叉雙手。我記得先前她身邊都圍繞着幾個奉承的人，但現在明明是校慶，她卻形單影隻。哎呀呀，這種日子竟然成了邊緣人。不過，如果她真的遭遇這種事，表情應該會顯得更鬱悶纔對。

我對她的些許同情，也隨着加快的腳步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