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 体贴、对策与我

「喂，给我起来。」

「嗯啊……？」

我睁开眼睛，看见房间被染成一片橘红。我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时钟的指针停在黄昏时刻即将结束前。尽管夏日的夕阳洒落进来，屋内依旧凉爽宜人。看样子整个下午都开着冷气，电视则停留在游戏的画面。似乎是因为我电动打到一半突然睡意袭来，于是不自觉地躺在床上睡着了。逆光俯视着我的人影，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老姐？欢迎回家。」

「说什么梦话，我今天又没出门。」

「……啊──这样啊。」

「快过来吃晚餐了。」

「好～……」

距今很久以前，有个名叫佐城涉的年轻人。十四岁的他，某天睡意正浓时，被他一头金发的老姐摇醒，当他正耍着性子说自己还要继续睡时，却被老姐揪住前襟强制下床了。从此以后，老姐的声音就变成我最有效的闹钟。即使眼睛无法完全睁开，大脑各个角落的讯号收发也在全力运作。这正是名副其实的休眠模式。这个时候只要输入密码【Sajo1234】，我就会立刻站起身来。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脑袋迷迷糊糊的，一定是我的内建规格本来就不怎么样。根本就是XP。

「……」

「……咦？喂妳，那是我的手机欸！」

我抬头一看，老姐正握着我的手机。她瞄了一眼荧幕后，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就像水慢慢地渗透一样，我逐渐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虽然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还是匆匆地把手机抢了回来。说起来，老姐又没办法解锁。

「啊，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你可别干出什么蠢事啊。」

「啊咦？」

老姐丢下这句像是忠告的话后，便走出了房间。仔细想想，老姐毫不设防地被我抢回手机，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或许她只是不感兴趣罢了。老姐从去年年初开始变得愈来愈圆滑了呢。

……不对慢着。「干蠢事」？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莫非她真的解锁手机看了里面的内容？

咦，这不是很糟糕吗？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总以为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放在网路上，但其实早就被人看穿，这些不正经的玩意儿仍然藏在房间里，于是自以为聪明的你又反其道而行，并经常对着荧幕露出猥亵的笑，结果这竟然暴露了！？

我连忙打开手机确认。

「──咿。」

【抱歉，我冷静下来了。总觉得很对不起妳们。感谢妳们的恭维，已经可以了。我心满意足了。】

「呼哈……嗝！」

不管怎样，虽然我们已经了解事情的大致轮廓，但光凭想像也很难站在一之濑同学的立场来思考。重点大概是最喜欢的哥哥，总觉得他们不太像夏川和小爱莉的关系……夏川给人的感觉比较接近『绝对要誓死守护爱莉！』。一之濑同学的情况该怎么说……『想感受被包覆的温暖』的感觉？喂，什么鬼？又不是交往一年半准备迈入同居生活的情侣。毕竟兄妹一直以来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这样的话只能被一条被子包覆的我不就显得很心酸？

【小爱说的一定没错！小佐城他……咦？难不成小佐城躲在一旁偷看？显示已读了。】

哎──我退缩了。简直就像是进入贤者模式──不对，是进入Zone的状态？我的黑历史的破坏力啊。没想到我光是照镜子看着自己就有这种效果。居然能让我立即冷静下来。好厉害，感觉自己现在超想动头脑的。我似乎连根本不存在于世上的黑暗组织都能推理出来。

【……抱歉小佐城。】

【小佐城……你搞错比喻的对象了啦。】

【咦，我懂啊？我可是体贴的男人欸？】

【居然在闹别扭……】

「──我来吧。」

◆

我倒想请某个人快来照顾老姐，要是他们想亲热的话，我也会察言观色地出门的。虽然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不过该怎么说才好？明明老姐身边有学生会的帅哥们随侍在侧，却让人有种结不了婚的感觉，这部分让我有点担心。这在我的担心排名榜中位居第二名。第一名是……我不能说是谁，风纪委员长。

【现、现场……】

【唔呃……对、对啊！小佐城上次还请我们喝果汁！我想他应该非常了解要如何对待女生──！】

我的眼前浮现出嗅到不寻常氛围而脸蛋通红的两人……嘿嘻嘻，不行，一不小心就会胡思乱想。冷静点，虽说是「现场」，但实际上一之濑同学目击到的只不过是浓情蜜意的那个罢了。浓情蜜意的──不行，这对我的破坏力也很大。我没什么恶意，却开始对熊学长产生一股恨意了。要是我也有什么包容力的话……是体重吗！？变胖变壮就可以了吗！？

【就算目击到现场也可以？】

「是──小的立刻过去！」

我们把估价完毕的收购书集中在专用的篮子内搬运。这家店如果有三本同样的书，就不会放在书架上，据说会转给老爷爷认识的其他书店。没想到同业之间的横向联系竟如此广泛。

「关、关于这件事──」

【你明明就在看！】

【呜哇，这是什么话！听起来真让人不爽！】

【咦？】

【想让我接话的企图也太明显？】

我早已重新认识到夏川的妹控程度，所以不要再随便地说出小爱莉的名字了。夏川请妳好好活下去，让我去死吧。

我每次想到都会慨然长叹。哥哥到底在搞什么，怎么能让这么可爱的妹妹伤心，应该给我好好地处理才对啊。

【啥？我什么也没看喔？】

老姐肯定都看到这些对话了……她现在一定是想着『咦，我的弟弟到底是跟哪种人鬼混啊？』，这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啦，这个臭女人。麻烦再多来一点。

锁定画面出现大量的讯息通知。而且我这台手机的设计十分优秀，只要在锁定画面上下滑动，就能在未读状态下确认所有的讯息。不会跑出已读也能确认内容呢！哈哈，可恶的设计。

深呼吸。打嗝。

【小佐城不会害人家哭出来吧？】

【嗯──最喜欢的哥哥交了女朋友啊。】

【圭……妳真是的，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0;*ˊˋ1;】

一之濑同学按照我的做法把书一一塞进篮子里，但装得和我一样多对她来说似乎太重了。她走没几步身体就开始摇摇晃晃。我早有预感会变成这样，所以立刻上前协助她。不必在这种无需勉强的地方那么努力啦。

「请、请问……」

【她说自己最喜欢的哥哥交了女朋友。所以她只能选择离开哥哥，以「独立自主」的名义开始打工，因此不能轻言放弃。】

「啊～这是──」

【爱、爱莉交男朋友的话……】

我隐约注意到了。

【这个男的怎么回事！】

「妳不用像我一样搬那么重的箱子，毕竟我们力量有别。虽然会花点时间，反正客人不常上门，所以放轻松，慢慢来就好。」

【不是吧？】

「……啊……！？」

「啊……」

【这个时候要表示赞同啦……】

「──好饱……嗝！」

【……仔细一想，她为了离开哥哥而不惜下跪呢。】

【等等，这种事一点也不好笑吧？】

【就像小佐城的姐姐被人抢走一样的感觉吧？】

【应该不会吧……可是我也没见过涉和那种文静的孩子交谈的样子……】

【喔，我想起来了，芦田小姐的暑假作业应该还没做完吧。打扰您做功课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不过全部都告诉她们了……但夏川和芦田都不晓得我的职场后辈就是一之濑同学吧？应该也不会有切身之痛的感觉，所以无所谓吧。以一之濑同学的性格来看，即使第二学期开学后大家仍在同一间教室，或许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都说对不起了。】

【现场……咦？现场？现场是指……那个现场！？】

「非……非常谢谢你……」

【感、感觉涉好像弟弟一样……】

「好、好的！」

（真是太棒了！非常谢谢妳！）

【所以，那个女生最后怎么说？】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房间的正中央拚命地打字。那是当然了，有谁听到这种话不会火冒三丈？反正妳们这些话都没有根据。对，我是绅士。要是我不体贴的话，应该也会跟在芦田后面不停地对夏川喘气。不、不过确实说得没错？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毫无抵抗就跟着那样做──呜啊……自己想一想就受到打击了……我以前一定很噁心吧──

「妳看。」

【那个，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混乱……】

不是，我才没有把人家惹哭啦。昨天姑且不提，今天我可没惹她哭，这一点很重要。不过我也没逗她笑就是了。咦，这些事应该在本人没有加入的群组聊吧？这样若无其事地让本人看到不太好吧？

我对一之濑同学的印象已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现在我愈来愈觉得她看起来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可能是因为身高差和让人想呵护的外表所致，她像小孩子一样以小跑步的方式跟在后面时，以及每次搬重物时明显紧闭双唇使尽全力的表情，在我的眼里看来就和努力的小学生没有两样。真的很抱歉。

【所、所以说那件事是……！】

芦田！！妳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间点登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芦田妳这家伙喔喔喔喔！！

我超清醒了。

十万美元事件后，夏川只留下这条讯息，随后便无声无息。我感觉自己绝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但我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思绪，这件事应该算就这么过去了吗？虽然我最后电动打到一半就睡着了。

与上进心无关，她似乎也开始会主动询问问题。就算我和老爷爷倾囊相授，也可能会有所疏漏。有不懂的地方就发问，我要是被问到了，也会尽量回答她的问题。不久之后就会剩下一之濑同学独自奋战，所以我也得趁现在多加把劲。

我现在可是态度剧变，对一之濑同学非常温柔好吗？听说了那件事之后，我突然涌现一股想要呵护她的感觉。之前总想着「这个女生怎么那么麻烦」，但我觉得现在自己很积极地在照顾她。要不然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她可是精神上被NTR了喔？我只能全力支持她了吧。

【不过竟然是因为哥哥被女朋友抢走这种理由……（笑）那个女生还真是可爱呢。】

【呃、嗯。】

【呜哇，这个人好麻烦。】

她们各留下一句感想，接着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她们之中有一个人搞错了方向，但或许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位「打工女孩」的心情。下意识地换成自己的立场来思考，这让我感受到夏川成绩优秀的背后具有多么大的潜力。只不过思考方向搞错了。

一个小时后，夏川回了这句话。倒不如说，我想知道她在这一个小时中，对于小爱莉未来的男朋友有什么看法。或者说，我想更了解夏川一些。顺带一提，日本也不是没有年收入十万美元的高中生。现在这个时代，只要名字有商机，光靠广告一年的收入就能高达一千万日圆。懂得活用社群网站或影音媒体赚钱的孩子真了不起。赚那么多都不知道能喝几杯珍珠奶茶了。平常是不是都吃马卡龙？糟糕我的思考真的很JK。

【停！别说了！这会让我活不下去！】

【小爱！我好想妳喔……！！哈嘶哈嘶0;//∇//1;】

◆

【体贴的话，他……嗯。】

暑假很快就要结束了。隔天，我和老爷爷、一之濑同学讨论之后需要上学的日子的工作安排。两人打算将平日里一些放学后的时间再做也可以的业务内容，挪到一之濑同学放学过后再去处理。

【小爱，如果小爱莉有这种想法的话……】

【啊，所以才用爱莉来做比喻……】

我在学校上课时，每次有听不懂的地方，也不太好意思举手发问。要是光明正大地举起手说『老师我有问题！』，结果反而会被同学嘲笑『这家伙搞什么，好像很认真欸？好好笑（笑）』，最终变成被大家利用来抄老师出的作业的可怜工具人。松下同学谢谢你，那个时候真是帮了我大忙。

我重新打起精神。我顺着两人的话题继续瞎扯，等到她们聊到工作辛苦啦之类的时候，就顺势将话题转移到打工上面。刚才我的脑子里杂乱无章，果然还是睡午觉和吃饭对身心最有益，我思考了很多事。

【他应该会讲一些不体贴的话吧──】

但是，这么可爱的女生，却……

「嗯？」

「欢迎光临……！」

「我不是叫你过来吃饭吗！」

「喔喔，感觉不错。」

值得庆幸的是，夏川和芦田最后只送我『总之对人家温柔一点吧』这样一句话。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因为问题过于敏感而束手无策的人。『那么，这样就算把对夏川的罪赎清了』──我正式宣布清算罪行，芦田则略带不满地说『咦──』。妳这家伙是故意装成生气的样子想整我吧……？

看来她也习惯大声招呼客人了。我马上小声地夸了几句，她又害羞地缩到一旁。什么啊……这种不禁想给她零食奖励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如果这里是大坂的话，她随便在路上绕一圈就能带回一堆糖果了吧？不，比起零食，我更想给她大一点的面包让她大口地啃。

看起来委婉其实一点也不委婉的说法！根本就是超直接地瞄准要害啊！这比老姐施展的眼镜蛇固定还要难受！

【不不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打断女生之间的对话应该算是一种体贴吧？而且我还是帮助同年级的女生解决烦恼的那种男生。只不过我是个年收入连十万美元都不到，现在还要靠父母养的倒霉货就是了。今后也请二位多多关照。】

我吃晚餐的时候，顺便把未读讯息从头到尾看完一遍。途中我就像从天上俯望现世的神明一般，不断地欣赏芦田想要满足欲望的兴奋模样，以及害羞地应付她的夏川，看到最后发现对话果然还是扯到我打工的那件事上。

【哎──……她透露的事还真多──】

【是吗？我觉得倒不如干脆辞掉工作，和哥哥重归于好不就没事了。】

【毕竟妳们两个没有哥哥。】

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刚起床的缘故，我完全没有丝毫怒气……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之前我曾在学校近距离见识过她们两人如胶似漆的情景，所以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十分鲜明，谢谢招待。

【给我一点时间。】

【这样啊，所以小佐城也不懂啰。】

说到过于认真这件事，在打工的时候这种特质比较讨喜。在教室里就算很普通地认真学习，同学们也只会投以『啥？干嘛那么认真啊？』的眼神，但这里的工作必须严肃面对，所以认真是不可或缺的态度。像我这种家伙，工作到一半就满脑子盼着下班，在这个世界上，认真的家伙比起上学，打工应该更能看出他们的价值吧？

啊，不过认真的人本来就不会去打工。感觉好像会被人用蔑视的语气说：「学生的本分就是认真读书，干嘛去打工。」可恶的松下，不可饶恕。

「其实我本来还想教一之濑同学如何整理商品，但因为妳本身就是喜欢读书的人，所以在这方面非常细心谨慎呢。不像我一开始打工的时候那么粗鲁，我觉得妳真的很厉害。」

「是、是这样吗……？」

「嗯嗯，我很佩服妳。」

这是什么率直的夸奖方式？是受到那个的影响吧……一之濑同学散发出来的孩子气。这个感觉是笹木小姐的十倍。比较的对象有点不对劲……姑且就将笹木小姐视为人类的奇迹好了。

「……呵呵…………」

「……！？」

咦……这微笑是什么意思！感觉我是第一次见到一之濑同学成熟的样子！咦，该怎么说呢，被夸奖后很开心的感觉？所以才出现那种笑容？不过很可爱就是了！

「一之濑同学，我觉得妳平常就像这样把脸露出来会比较好看欸……──啊？」

「……咦？」

说出这句话后，我才发现自己失言了。等我注意到时，话已经脱口而出。

咦、等等，我在说什么啊。像一之濑同学的长浏海这种似乎隐含黑暗背景的事……再怎么笨也该知道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吧。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把浏海留得那么长吧！关于这件事肯定也有某些隐情啊！加上对方还是女生！

「那个……？」

「啊！不！我的意思是！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平常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

「……」

这个该说是拚死拚活的解释还是什么的。虽然额头感觉有点宽，但长大后一定会变成那种很好看的动漫脸，很适合作为cosplayer之类的素材。我真想看看。虽然我猜她绝对不会去玩cosplay。感觉有点浪费啊……

一之濑同学用双手摸了摸上班时才会夹在两边的浏海，她轻轻地捏了几下，再摸着浏海反问。

「──是、是吗……？」

「──唔……！」

这就是所谓的相处融洽吗？我是靠一步步摸索的方式来接触一之濑同学，所以更能感觉到这一点。确实假如关系变好的话，也会聊些深入的话题吧。能够和一之濑同学讨论起她的浏海，我觉得是一大进步。体贴……嗯，这样有体贴到吧？大概、一定、或许。

偶尔过来的笹木小姐更是充分展现其包容力。也许是因为两人有着共同的兴趣吧，感觉她和一之濑同学相处得很融洽。虽然看起来大部分还是由笹木小姐主动打开话匣子，但一之濑同学也都有好好地回答。最初看似年龄颠倒的两人……一之濑同学似乎在习惯对方之后，就能平心静气地交谈，现在的样子已经有比笹木小姐年长的感觉。

就在我下班准备闪人之际，有个粉丝在旧书店外面等着我（骗人）。

「咦，一之濑学长……？」

「──咦……你是，佐城学弟？」

「是、这样啊……」

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地度过这个暑假──然而就在这个充满安心感的时刻，事件发生了。

刚开始也许我们有过小小的摩擦，但目前在工作的交流方面，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每天和她一起工作，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关系有所提升，现在她也逐渐能应付一般的客人。尤其被女性顾客夸奖可爱时露出的害羞表情，就是成长的证明。不像前阵子只会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呼咕咕……真可爱。这是什么动作啦……身高差也太大了，她平常说话的时候都是抬眸望着我。而且她将双手放在头上的姿势太完美了。穿着工作用围裙本身也好似某种cosplay。明明就是同班同学，让人感到有点心动的同时却有种背德感，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摸摸妳的额头吗？

「嗯、嗯……对。嗯。」

切身体会到一之濑同学的成长后，也差不多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开始对店内的老旧景物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