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秋天的天空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8619 字
【你們要看嗎?我貼一下好了?我貼囉?】
【拜託不要。】
【絕對不要。】
【超噁心。】
擔憂的話語終究由毀謗中傷取代,我抱持着要公開傷口照片也無妨的心態,表達自己平安無事。說到底,我的隱瞞早就已經曝光了。話說女生罵人的攻擊力還是一如往常地強大,總覺得止痛藥的效果瞬間減弱了不少。痛痛痛痛……
然而他們就像在追殺我一樣,手機的聊天畫面上,不停跳出他們開心享受校慶慶功宴的照片。看來他們玩得很開心,實在是太好了。幸好我沒壞了大家的興致。話說回來我有點寂寞,有沒有人能傳個影片來,不要只傳照片好不好……至少讓我感受一下現場的氣氛也好。
「……哎……」
我躺在牀上,覺得自己無聲的房間和照片中傳來的熱鬧截然不同,安靜到不行。我仰躺着豎起耳朵,結果聽見遠方某處傳來車輛通過的聲響。爲了避免不小心甩出左手,所以我把握着手機的右手也輕輕放在牀上。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嗯。」
聊天畫面雖然還開着,但手機依舊開始震動,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我再度舉起感覺沉重的手腕,眼睛看向熒幕,這才發現上頭顯示的名字是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夏川噗呼────!?」
我看到手機畫面上顯示了稀奇的名字後嚇了一大跳,手機從手中滑落,不偏不倚地掉在我鼻頭上,眼冒無數星星。我知道了……看來這就是所謂諸事不宜的日子。我終於明白一切了。你這傢伙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吧……
「夏、夏倉……」
我沒有思考她爲什麼會打電話來。畢竟仔細一想,在我瘋狂糾纏她的那個時候,她也曾經因爲擔心我,甚至特地向山崎詢問我家的位置後上門拜訪。我所認識的夏川就是這麼善良。我按着鼻子,光靠腹肌的力量勉強坐起上半身後,撿起手機用手指頭滑動熒幕。
「喂、喂喂──欸!?」
開始通話後,正當我要把手機拿到耳邊的瞬間,畫面竟然映照出夏川的尊容。看見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視訊通話,我不小心大喊一聲,接着急忙把手機放到正面,我的右手臂自此化身爲人肉自拍棒。畫面上映照出表情看似有些不安的夏川。
「──妳還好嗎?」
『這句話該由我問你纔對!』
【慟】夏川,生氣了。
「我、我什麼都沒說吧!況且男女生一起出去玩,那就已經算是約會了吧!」
一之瀨同學啊……的確,如果知道平時有來往的我受傷送醫,總覺得她會擔心過頭。看來包含明天的約會可能難以成行這些事在內,我得好好向她道歉……
『呀……!?』
手機傳來夏川大喫一驚的聲音。看樣子她忘記之前提過的事情了。爲避免誤會,我趕緊說明進行辯解。
『真是的……』
『你們又不是要去玩的!只是要一起去買東西而已不是嗎!』
『啊,那隻手……』
『一之瀨同學……沒有來慶功宴。』
『……那個,你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後遺症之類的……』
「麻煩妳了,因爲我也不想讓大家想得太嚴重。」
我突然聽到夏川口中迸出一個稀奇的名字,因此不禁反問。我身爲她原本打工地點的前輩,也身爲她精神層面上的爸爸,同時身爲代替她親哥哥的守護靈,實在在意得不得了。一之瀨同學也有在唱卡拉OK嗎……哇啊,好想聽。
有人認真關心自己,果然會不禁感到害羞。總之我已經確實報了平安,就不要繼續打擾兩人蔘加慶功宴了。我現在非常希望她們能連我的份都一起好好享受。
「妳也幫我轉告大家,我感覺還滿有精神的。畢竟從妳或蘆田嘴裏說出來,應該比較有說服力吧。」
「!」
『?』
『啊……』
『話、話說回來……』
夏川可能是在看畫面上的我,所以視線是對着比鏡頭再低一點的地方。一想到她在凝視我,我就感到害羞。我們明明沒有直接對到眼,但我還是忍不住把臉撇開。
「喔喔……」
去買書櫃、約會、嗯……再怎麼說以我左手現在的慘樣,要做這些事情好像有些困難。剛纔說能去上學沒問題,其實也是以明天補假能好好休息爲前提。況且要一之瀨同學一整天都看着我那感覺很痛的左手,她應該會非常擔心吧。我彷彿已經能看見她處處顧慮我的畫面……
「呵呵呵。」
『咦?等等。』
其實不管怎麼想,我都是說錯話了……但是我也想不到說什麼才正確。再下一個想到的是「找我有事嗎?」,但也只能預見夏川生氣的畫面。看樣子我現在大概沒辦法從容面對……我心知肚明自己的嘴巴現在是一個勁地傻笑,藉機思考轉移話題的話語。
「就是約好要去買書櫃那件事啊。蘆田後來也說想一起去的那個。」
現在的時間已經過午。我打開手機一看,發覺累積了將近二十則訊息通知。畢竟昨天是班上的慶功宴,和我沒關係的羣組應該也有新的訊息。打開程式後,看到有幾個人傳了私人訊息給我。
「算、算了,就當成是這樣……反正我現在受傷了,這一兩天也沒辦法出門,所以不管是約會還是什麼,我都去不了……」
「明天的補假,要和一之瀨同學去約會啦。」
「嗯?一之瀨同學?」
『咦……?你這樣說,是下次還要再一起出去的意思?』
夏川稍微發了脾氣,所以我連忙把臉正面朝向手機。有需要看那麼久嗎?我有點難爲情耶……不知道她看得比較久的是我臉上的哪個地方……希望她能把觀察角度告訴我,下次我要重點式打理那些地方。如果我在這個時候突然擺出自認最上相的模樣,夏川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對……對啊!我回教室後沒看到你,又有不認識的學姐把你的東西拿走……後來還聽說你要送醫院……』
『你讓我好好看一下。』
『……你沒事吧?』
話說我也看過好幾次她這種傻眼的表情了。肯定和小愛莉不相上下,或是更勝於她。總覺得她的表情比起剛開始通話時,已變得柔和許多。像這樣通過視訊電話後,她好像才終於能放心。太好了、太好了。
『你真的很沒緊張感耶……』
我記得一之瀨同學邀我陪她去的理由是『不敢單獨和店員說話』……重新回想起來,這真的不像是約會……如果只是要認識的人陪她,感覺就算不是我,隨便找一個人都能替代……嗚嗚……
「妳們一直和我聊天也很無趣吧。蘆田,之後傳夏川唱歌的影片給我。」
「呼呃。」
『你、你該不會是想做什麼事吧!?』
『咦?等、等等!剛纔有人錄下來了嗎!?等一下!』
【我覺得你應該會想聽。祝你早日康復。】
『希望你能徹底痊癒。』
手機在震動。我起牀後就把手機丟在枕頭邊。
『……原來是這樣。難怪一之瀨同學那時候在找你…………』
身爲班長的飯星同學傳來了在卡拉OK店的影片。按下播放鍵後,映入眼簾的是夏川手握麥克風專心唱歌的模樣。就是這個啊,我夢寐以求的就是這個。這麼一來我就能繼續對抗老姐了……!
「……啊。」
『嗨唷,小佐城。你沒事吧……?你幹嘛在撫摸胸口?』
看到天造地設的百合情侶誕生,我整個人都放心了。就算今天來的是其他女生,也算是某種順利的進展,至少不是被男的強迫性騷擾,我就放心了。然而能鬆一口氣的也就這個瞬間,我纏繞繃帶的左手被她們兩人看見了。幸好只是看到手背。
「那樣就已經稱得上是『約會』了吧!」
『一定要聯絡喔?』
「妳也幫我跟蘆田講一下……約、出──幫忙提袋子的事情取消了。」
『這、這樣啊……』
她、她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不,不對,交情好到一定程度的男女,在假日穿便服一起出門,這種情況應該就是約會沒錯。絕對不是因爲我每次講出「約會」這兩個字時,一之瀨同學就會露出稍微臉紅羞澀的表情,還會把臉遮起來,實在太可愛的關係,我纔會把這件事稱作約會。絕對不是。
『我逮到獨佔小佐城的犯人了!』
「咦?是喔?」
「嗯?」
『欸?剛纔好像有誰有錄的樣子。』
『你、你爲什麼……要特地把這件事稱作「約會」啊。如果只是去買書櫃,沒有特殊意義的話,應該就只是所謂的「買東西」吧?』
「這次因爲是我的緣故纔不能去,所以得補償她吧?不過,她如果說『不用了』,那就沒有後續了。」
萬萬不可……!夏川殿下,您不能再更進一步了!您這種把名爲現實的銳利薙刀,擺在男生的純情面前的行爲!更何況妳說這些話的對象,是被你甩掉的男生,要打溢傷也不是這種打法。爲什麼妳現在比妳拒絕我的告白時還要情緒化啊……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夏川妳們要好好享受慶功宴喔?後天學校見。」
「真、真的是強辭奪理……」
「妳看,就和我傳到羣組裏的照片一樣喔。我在校慶收拾東西時不小心弄傷了。」
『啊,等、等一下。你不要用那種奇怪的鬧彆扭方式啦。』
兩人應該是想像了我受傷的瞬間,嘀咕後用力閉起眼睛,露出像是忍耐疼痛的模樣。我知道她們是在擔心我,但很抱歉,表情真可愛。現在的話可以偷偷親一下畫面耶……我看還是別了,這樣有可能會創造全新的黑歷史。
各發生一些小事件的連兩天活動結束後,隔日就從懶洋洋地睜開眼開始。我在受傷導致的發燒下,迎來滿身是汗的早晨,隔了一晚洗了本就費力的澡。一早起來就耗費體力,喫了老媽幫我煮的一碗稀飯,再吞下止痛藥和退燒藥後,因副作用而產生睏意,我又再睡了一陣子後醒來,到了現在。
『什、什麼!?約會!?』
『咦,等等,等一────』
『聽說是手被東西刺到。』
我現在是毫無勝算,內心受挫。面對夏川誓死抵抗的態勢,我完全沒轍。
「嗯……?」
『我、我沒要你取消的意思啊……』
『那到時候,不只是一之瀨同學……』
「啊,嗯……」
『是喔……』
我知道自己的眉毛往下垂了。夏川果然是夏川。她就是個這麼善良、會照顧人的可愛女生。這個人實在太過完美,完美到讓人都要懷疑這裏是不是真實世界了。說不定我其實已經登入VRMMO遊戲第三年了,只是一直沒有察覺而已。我現在竟然讓這種理想般的存在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在猶豫要如何回話,而且也覺得事到如今已,不能一五一十地說出事情始末了。
「抱歉啦。」
可能是再度回想起有人拍下自己唱歌模樣的事實,夏川漲紅着臉撇開了眼睛。這樣啊,她剛剛有唱歌啊……好想聽現場喔……我愈來愈後悔受了這種傷了。
『看來你還滿有精神的嘛。』
『說到底約會的前提不是「那種關係」嗎!你、你是不是誤解意思了?』
『她說她還要打工……』
我躺在牀上,睜着惺忪的睡眼小聲嘀咕。一想到升上高中後,梅雨季時在學校昏倒,秋天時身受重傷,總覺得自己很不健康。奇怪了……我的身體從老姐那不講理的摔角技中復活過不知多少次,照理說應該是結實到甚至掌握封技效果,且再生力超羣的高性能喪屍纔對……
「咦?」
『嗚……』
『嗯、嗯……也對。想得太──啊,一之瀨同學……』
大家好,我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不僅曾經讓一名個性堅毅、一心想獨立的女孩子跪地磕頭,還把和這女孩一起出門的事情稱作「約會」。這會有報應的,左手會悶痛到炸。
「……」
「可以可以,我能去我能去。大概吧。」
「也是,那樣最好。」
正當我對危險的念頭感到膽戰心驚時,不知道是誰在畫面另一頭,從夏川背後上前熊抱住她。夏川那邊因爲手機搖晃,導致畫面影像亂七八糟。雖然看不到那個人的臉,但應該是蘆田。是蘆田吧?拜託是蘆田……!起碼要是女孩子,不然我可是很有信心當場昏倒喔。拜託了……!
「喔、喔喔……我知道了。」
『嗯──等、等一下……那個,你的意思是,要我和大家講……我跟你通過電話?』
『欸……涉,你等等聯絡一下一之瀨同學。因爲她聽完大槻老師說明你的狀況後,樣子有點奇怪……』
一夜過去,翌日。
「我不知道能不能順延,總之下次再找時間去。對了,這件事我會順便跟一之瀨同學說。」
特立獨行的白井同學和小岡本最喜歡一之瀨同學,她們之前明明盡全力邀過她了……不過她應該本來就不喜歡卡拉OK這種吵鬧的地方,因此不難想像她興趣缺缺。對一之瀨同學來說,來這種狂歡的地方可能還太早了……嗯?一之瀨同學?我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該怎麼說呢……」
『圭、圭……!說什麼獨、獨佔……纔沒有那種事。』
『……你有辦法來上學嗎?』
「沒錯沒錯。就是被工具『嚓』的一聲。」
「謝啦。妳們現在在唱卡拉OK吧?抱歉啊,在那麼歡樂的時候讓妳們掃興。」
離開夏川身旁的蘆田從畫面中消失了。從夏川的反應來看,蘆田應該是先一步回去卡拉OK的包廂了。無法追上去的夏川打算拉住她,然後放棄了,她嘆了一口氣,用不悅的眼神看我。
「抱、抱歉,妳很擔心我?」
哼呼。
「現在……還沒辦法說絕對沒有。」
【給你,要感謝我喔。】
「這個也是……」
山崎也傳來了類似的影片。這支影片中不只夏川,還能看到蘆田。人果然就是要有朋友……!這是我認識他後,他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下次請他喫些東西好了。
「……咦?」
接着看到的訊息來自松田。我們倆算是點頭之交,只是座位離得很近,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但他不知道爲什麼也傳了夏川在唱歌的影片給我。而且是從不同於剛纔那兩人的角度拍的影片。他特地加我好友,再用私人訊息傳給我,有夠貼心……真是個好人。
然後安田、巖田、尾上,還有幾個女生也傳了夏川唱歌的影片──等等,你們這些傢伙?真的只是出自好意才拍這些影片的?總覺得影片傳達出你們的不軌之心了耶?沒有仰角拍攝的嗎?
這幾個人都是默默地傳影片來,看來他們都和松田一樣貼心……不過總覺得有種自己的手機熒幕上沾了一堆指紋的感覺。
「……!」
我帶着微微殺意,看了其他訊息的傳訊者後,目光停在某個名字上。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一之瀨優。他就是熊學長,一之瀨同學的哥哥。
【她冷靜下來了喔。你有空時再聯絡我一下。】
「……」
這段話顯露出一種精力交瘁的感覺。感覺他字裏行間的語氣不像是學長,而是哥哥。可以感受到他非常疼愛自己的妹妹。
昨晚,我和夏川結束通話後,傳了一封訊息給一之瀨同學,說很抱歉讓她擔心了。結果一之瀨同學馬上就打了電話給我,但是我們幾乎沒有講到話。因爲電話那一頭傳來的是一之瀨同學一邊哽咽,一邊模模糊糊在說什麼的聲音。老實說,我完全沒聽懂。
「沒想到會惹哭她……」
在我傳訊息聯絡學長,也就是一之瀨同學的哥哥後,他幫我去安撫了一之瀨同學。簡單來說,一之瀨同學好像是在聽到我受傷的消息後大受打擊。面對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我只是感到非常過意不去。她對夏川說要去打工應該也是騙人的吧,難怪和我之前聽她說的班表不一樣。
「……呼。」
我心裏有些七上八下地傳了封訊息給一之瀨同學,詢問她現在有沒有時間,我能不能打電話給她?一分鐘左右後,她回覆說「可以」。我接着回覆她「那麼我馬上打」後,便按下通話按鈕。耳裏傳來熟悉的旋律,接着切換音「嘟」地響起,這時我知道電話已經接通了。
「那個……一天沒見了,一之瀨同學。」
『……午、午安。』
「昨天通完電話後,妳的心情平復了嗎?」
「……啊,那個,妳好。」
「啊……夏、夏川。」
「咦?」
「我一定會補償妳的。」
我頭上浮現問號。一之瀨同學並沒有做錯任何事。身爲非當事人的她要不要關心我的傷勢是她的自由。老實說,就算她只是在我回學校上課後,若無其事地跟我說了聲「早安」,我也不覺得她有做錯任何事。畢竟我又不是爲了要換取一之瀨同學的溫柔對待,纔跟她當朋友的。那種關係稱不上友情,也稱不上是羈絆。
「這是……」
『好、好……』
「啊,謝啦……妳其實不必帶這些來。」
這已經是第幾次聽到這幾個字了?
我現在心情大好。雖然這樣對情緒尚未平復的一之瀨同學不太好意思,但我現在心情已經平靜到幾乎能忘記左手的痛楚了。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藥物的副作用而已。現在的話感覺能夠作個好夢,也爲了能儘早痊癒,我再去睡一覺好──了?
「這個嘛……就算喫了止痛藥,還是有點痛。」
「是我自己不小心受傷,所以妳別放在心上。」
「……」
「所以──今天很抱歉,就讓我在家休息一下。」
「……你好。」
『咦……!?啊……!』
『平、平復了……』
『──才、纔沒有……!』
我身邊有這麼善解人意的女孩真的沒關係嗎?畢竟實際上臨時取消的人明明是我。等等……如果撇除同事的關係,一之瀨同學該不會是個超級好的女生……
「因爲妳會那樣想,就代表妳有多期待今天的約會吧?」
我現在不知道是醒着還是在作夢。夏川現在完全不像辯論家,活像個女神,我的視線不禁在飯糰和她之間不停遊移。正當我想問她這個飯糰出自誰手時,我的左手微微傳來溫熱感。
出現在視野邊緣的,是個令我無法置信的身影。根本不該會出現在我房間的女孩子。
語畢,我稍微等了一下才切斷通話。
『啊……』
不過,一之瀨同學現在把那種情緒化爲言語傳達給我了。我單純地覺得她很厲害。畢竟笨拙的人根本無法用言語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情。另一方面,精明的人會在自己心中消化這些情緒。這照理來說是件很難辦到的事情,但她確實把自己內心的情感傳達給我知道了。
已經是第幾次讓夏川露出難過的表情了?
「夏川,妳爲什麼……」
「看來妳是不可能不在意……」
「……」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十分尷尬的氣氛。我覺得現在這樣,真的好像回到打工當時終於能和她交流的那時候。話說回來,我們稱不上是能隨意相處的交情,但應該已經除去某種程度的客套了纔對。
如今像是慘叫般傳來的,是一之瀨同學混亂至極的情緒。不過實際上應該就是那樣沒錯。自己的心情搖擺不定,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禁覺得自己實在沒用。如果這件事情又剛好處於以自我爲本位以及爲他人着想的夾縫之間,那程度就更加重了。我也曾經感受過類似的力不從心。回想起當時,我也只能垂頭喪氣。
夏川沒有抬起我的左手,而是直接用她的雙手包住,接着露出非常心疼的表情凝視我那染成一片紅的手掌。因爲我接受的不是一般包紮治療,所以對旁人而言,那嚇人的模樣自然是令人不忍卒睹。總覺得光靠夏川的視線,就讓我皮膚的再生速度大幅加速了。
「咦……」
「我有說錯嗎?」
「咦?」
『聽說佐城同學你要去醫院時,我最先感到的是失落。只是在想「那明天要出門的約定呢?」。想說肯定會泡湯了。』
『好、好……明天見。』
『──抱歉。我現在……對戀愛之類的事情沒有興趣。』
夏川拿起空掉的袋子,迅速地離開了房間。我還來不及留住她,耳裏就傳來下樓梯的腳步聲。由於情況實在發展得太過突然,我連起身追趕的時間都沒有。
「──抱歉。」
「……誰教你那麼蠢。」
以客套的態度面對客套的人,根本無法拉近彼此的距離。因此,我抱着會嚇到她的覺悟,向前踏出一步。
「……這些是慰問品。」
夏川從袋中取出的東西就是探病時常見的布丁、寶礦力、鋁箔包裝的蔬果汁,還有飯糰等等──飯糰!?而且是用保鮮膜包着的!?難道是夏川同學親手做的!?

『……你的傷、還好嗎?』
『……咦……』
「嗯,我沒事喔。」
她突然轉變話題,殺得我措手不及。雖然有些猶豫,但我只回說沒事,逞強給她看。實際上這個傷勢帶給我日常生活不少困擾,但我可是男人,不想在女生面前說泄氣話。
「……爲什麼要說『抱歉』?」
『……』
『對不起。』
『我、我才抱歉……昨天什麼話都沒跟你說……』
「那個,一之瀨同學──」
「……又來了。」
『我很討厭這種自私的想法……而且我雖然想聯絡你,但實在不知道要跟你說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聯絡你比較好……』
我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機滑落到深藍色棉褲的大腿一帶,在這個撞擊力道下,我的喉嚨才終於動了。但是我還沒時間思考下一句話,辯論家──夏川已經從房間門口踏進房內,面無表情地把提在右手中、像是環保袋的東西放到我牀邊的小邊桌上。
不過有位辯論家主張這樣稱不上是約會。那席話蘊含了超強的攻擊力,直到現在都還在對我的心造成持續性傷害,害我覺得快吐了。但是,一之瀨同學眼眶泛淚地說了「我想去約會!嗚哇──!(※並未說過)」,溫暖了我的心。想必我的左手明天就會像搞笑漫畫般痊癒了。
「一之瀨同學。」
「那麼明天學校見。」
是因爲她否定了對約會的定義嗎?但如果是因爲這件事……她的表情和說話語氣未免也太落寞了。我實在不覺得這件事會讓夏川那麼痛苦。既然如此,她到底是在對什麼事情表達歉意?
「也是。我真的是個大蠢蛋吧……」
「那個,這個……」
「那個,抱歉喔,我好像讓妳很擔心。」
『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到,對不起……!』
不斷動搖、改變、遊移的心。瞭解一個後,又會深陷另一個謎團。即使爲了某人而受了傷,也無法助我一眼望盡秋天的天空。
「謝謝妳那麼擔心我……不過──有需要擔心到哭嗎?」
對不起,之前說妳是什麼辯論家。妳就是女神。我這輩子從今以後都只推妳。對了,我在房裏架個神龕好了。再把這個飯糰奉爲御神體,每天獻上祈禱,之後再借由我的神通力,讓夏川妳永遠霸佔星座占卜第一名的寶座。全國十月出生的民衆,儘管開心起來吧。
「──不過我覺得很開心就是了。」
「那我掛電話囉。」
「你多保重。」
「……會痛嗎?」
『咿,啊,倒是、沒──那個……!』
『……唔……』
我用略帶戲謔、但又算不上捉弄的口吻詢問一之瀨同學,藉此打探她真正的想法。這個地方絕對不能出錯。
「……」
『──就只是、這幾個字而已……昨天就是說不出口。』
竟然會聽到否定的答案,我大感驚訝,不禁出聲反問。我是看了一之瀨同學對待書本的方式後,才領會到她的溫柔。這樣的溫柔或許有時候會成爲她的弱點,但如果沒有它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一之瀨同學了。這可是形塑出一之瀨同學的重要元素。現在如果有人說一之瀨同學沒有那樣的溫柔,我根本無法接受,也覺得太不合理。
『就算很想去探病,也不知道你在哪間醫院……也不知道你家住哪裏──有關佐城同學的事情,我一無所知……!』
我儘量溫柔地輕聲說話。就和當初打工我們剛一起搭檔時,也就是我和一之瀨同學剛開始往來聊天時一樣。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她回話的聲音宛如經過了早上的喚醒服務,有種輕柔忸怩的感覺。
「啊,夏川。」
「一之瀨同學,妳真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