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出現的小丑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8632 字
該怎麼辦纔好?
這樣的想法填滿我的腦中。我並不是在煩惱什麼事,只是和涉之間產生一些芥蒂,一直讓我的心情鬱悶不已罷了。
『我們已經結束那樣的關係了。』
那時──從那時開始,我就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只要稍微放鬆,腦中又會重複迴響起涉所說的這句話。我明明已經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爲何就無法輕易釋懷呢?
我想涉應該同樣也很尷尬。儘管如此,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斷動搖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自己。涉在那個時候的臉,和爲了化解尷尬而苦笑的臉,簡直完全一模一樣……在那個表情面前,我覺得有股寒意從自己的心底湧出,腦袋也一片空白。
這時又偏偏換了座位,我和涉分別坐在前後座。大概是受到那件事的影響,我們連正常的交談都無法做到。不過,每當涉離開座位或回來座位的時候,我們的眼神都會對上。然後他又會對我露出那種一臉抱歉的不自在微笑。
害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始作俑者無疑就是我。
明明只是想和他相處融洽,自己卻成了妨礙這件事的罪魁禍首。難道我們的關係已經無法回到從前了嗎?炫耀愛莉,讓他說很可愛,聽他假裝炫耀姐姐,其實是在自嘲。難道我再也聽不見這些了嗎?就這樣不能互相有說有笑,無法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
三天前,在挽留快步行走的涉時,我沒有考慮他的心情,最後以買東西爲由逃之夭夭的原因就在於此。不知道爲什麼,我不得不那麼做。我不由得用手捂住因爲害羞而發燙的雙頰。總之,我的心中滿是羞愧。
於是,這樣的鬱悶以「不順」的形式出現在我的日常生活當中。
「──啊……」
我又寫錯字了。我在修正帶上又補上一層修正帶,重新修改文字。光是一張文件就發生了三次同樣的事故。我只能說自己的集中力實在不夠專注。
每週三次,這個本應只在放學後留下來的約定,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午休時間和放學後可以讓人靜下心來,可我爲何非得利用這些時間,如此汲汲營營地工作呢?雖然不是佐佐木和學姐他們,但我仍會忍不住這麼想。
「……那個,這個地方想請教一下。」
「啊,嗯。這裏要──」
無論我有任何問題,三年級的學長姐都會非常認真地告訴我。然而,學長姐的態度和語氣中卻隱含着歉疚,令人有種十分心痛的感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學長姐們都很溫柔,不像是那種把工作強推給學弟妹的人。儘管如此,大家都看得出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氣氛有些不太尋常。總覺得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就算試圖想去了解,身爲一年級的我實在沒有立場過問,所以只能默默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的不滿達到極限。二年級學生表現出來的不滿尤其明顯,因爲他們既沒有決定權,又得在工作之餘指導一年級學生。二年級和三年級學生暗中衝突對立。
『──♪~』
狀況不太理想……簡直就像不久前的我家一樣──
不,可是,爲什麼……咦?
「嗯,嗯……」
「啊……嗯。」
我想搖頭……但要是這麼做就太明顯了,所以我用雙手揉揉臉頰,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有一心一意地移動握筆的手,才能發泄累積在心中的怨氣。
「呃,那個……!」
「不、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起碼不應該對井上學姐、緒川學姐,以及佐佐木同學說這種話。不是別人,對於平時經常丟下工作溜出教室的這三個人來說,這句話無疑是一種諷刺。我在學姐們用直盯盯的眼神看着我之後,才察覺到這件事。
我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十分冷淡。
我突然捫心自問。說起來,這件事真的有必要讓我那麼生氣嗎?涉和這個執行委員會本來就沒有關係……他偶然經過這間教室前面,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吧。因爲他沒有過來幫忙就感到不滿,這樣未免也太可笑了。應該說讓我生氣的不是這一點。我對這一點沒有任何想法。
「哦,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我們把工作全都推給一年級生一樣嘛。不過,從結果來看也沒錯就是了。是誠心誠意邀請妳的我們不對。」
「反正我已經有泰斗了。」
一直不願多說什麼的佐佐木同學一臉詫異地抬頭看我。雖然我覺得自己能保持剛纔的態度和表情,但我也很驚訝自己竟發出瞭如此低沉的聲音。就像明知是任性的要求卻硬要他回答一樣,我試着默不作聲。
就算我帶着滿臉疑問盯着佐佐木同學看,他的視線仍舊停留在文件上,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簡直就像在拒絕着我,不打算再多說一樣。他低着頭的姿勢傳遞出這種強烈的想法。
正當我爲剛纔的失言感到自責時,和井上學姐同爲二年級的學姐一臉歉意地過來,將堆在我面前的文件拿走,臉上露出一副既像反省又像感到抱歉的表情。我還以爲她會像剛纔的井上學姐一樣,心中累積很多的不滿……
「好主意。夏川學妹長得超級可愛,那羣男生應該會很開心吧?」
「那、那個……對不起。」
彷彿在察言觀色的聲音使我回過神來。看來我似乎手一動也不動,只是皺着眉頭,盯着佐佐木同學發愣。佐佐木同學一定覺得我在瞪他。我本想向他道歉,但又覺得這樣也太奇怪了,只好將視線撇開。
「雖然……不過,嗯。」
「接下來有請學生會的人,針對今後校慶執行委員會的體制進行說明。」
佐佐木同學難道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嗎?我原本就希望他不要中途丟下委員會的工作。對這種永遠做不完的工作感到不耐煩,理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爲做不下去就丟着不管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爲要是我做出那樣的事,就無法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愛莉的姐姐了。
「那、那個……該怎麼說──」
「啊……」
「呃……社團活動呢?」
由於太過心慌意亂,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恰當。
我覺得涉要是剛纔沒有跟佐佐木同學說話,直接走過去的話,還不至於讓我如此生氣。但那傢伙居然只和佐佐木同學親密地交談──
「咦……!?」
帶頭瓦解執行委員會的這兩個人,已經受不了這個工作永無止境的領域,再也待不下去。她們似乎不把這個執行委員會當一回事,甚至覺得反而在扯自己後腿。
受到她們的影響,其他學長姐也開始變得愈來愈「厭煩」。身爲一年級的我們,只能感受着那股緊張的氛圍,戰戰兢兢地埋首工作。
「……唔……」
「反正妳又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要不要過來參觀一下?乾脆加入我們怎麼樣?」
星期一,我們的班上也終於要開始做校慶的準備了。但今天,校慶執行委員會的情況與以往不同。
井上學姐是足球社隊長的女朋友。我不知道學姐在足球社中擁有多大的發言權,但至少佐佐木似乎沒有反抗的餘地。我對接下來的發展瞭然於胸。我繼續處理著文書作業,同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一股莫名的憤怒湧上心頭,使我不由得出聲。既然人都來到這裏了,至少也要跟我打聲招呼吧。再怎麼說,我們從國中就認識了。認識時間比高中才認識的佐佐木同學還要久。對,應該很久。
「中薗同學怎麼說?」
「……」
佐佐木同學帶着一臉尷尬的表情回到教室。我以爲他一定會和井上學姐她們一起過去參加社團活動。佐佐木同學把包包放回自己原本的位置,接着看了看堆在我面前的文件,環顧四周後,隨即走向竹內學姐的座位,低着頭拿回自己要處理的文件。
「嗯?爲什麼?」
「夏、夏川……?」
──爲什麼是找佐佐木同學……
「他叫我過去那邊。」
那個熟悉的男生恭敬地向大家一鞠躬。我剛纔上課的時候還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後腦勺。我一直看着他那頭被陽光照射而變得出奇鮮明的褐色頭髮。
「既然妳那麼想工作,那這些也交給妳吧。」
「好、好的。」
我因爲說錯話而茫然自失,這時緒川學姐又將一堆文件疊到我的面前。除了自己的文件之外,她連井上學姐和佐佐木同學的份也疊了上去。就彷彿文件的順序一點也不重要一樣。
「咦……」
「涉……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嗎?」
聽到井上學姐丟下的這句話後,我很清楚自己已經被人討厭了。
「!」
「……啊……」
「別這樣啦,男生都會被她搶走耶。」
兩名男學生站在長谷川學姐旁邊。從領帶的顏色來看,這兩人分別是二年級和一年級。學長的名字好像叫做石黑。雖然我覺得這個名字令人印象深刻,不過那些事一點也不重要。因爲站在旁邊那位和我同年級的男生,讓我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即使氣氛再怎麼尷尬,我也無法接受涉都已經來到教室前面,卻只找佐佐木同學說話,反而把我當成空氣。都難得過來一趟了,起碼也露個臉打聲招呼嘛……明明他之前還坐在我的旁邊幫忙工作……
「是啊。像妳這種不參加社團活動,只顧着認真讀書的乖寶寶,果然和我們完全不同呢。真讓人提不起勁,那麼溫柔照顧學妹的我們就像傻瓜一樣。」
啊……
正論是正確的。但是,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卻未必總是正確。我現在不但驅散學姐們對執行委員會僅存的一絲良心,還將這個本來就十分沉悶的空間變成了「既麻煩又令人厭惡的空間」。
突如其來的問題。作業仍在進行,我還以爲他的意志如此消沉,今天大概不太想和人說話吧。突如其來扔過來的炸彈。我不小心驚呼一聲,使得周圍的人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我只好低頭向大家表示抱歉。
「哼…………!」
我一時語塞。但是,如果不充分表達拒絕之意的話,我不僅會遭受異樣的眼光,也沒有臉面對心心念唸的妹妹了。不再是愛莉值得驕傲的姐姐,沒有任何事比這還要可怕。
「我是一年級的佐城,同爲學生會執行部臨時輔佐──的輔佐,請大家多多關照。」
「呃……」
要是我說話時可以更加謹慎的話,一定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欸,夏川。」
「嗯……?」
正當我記起過去那段不好的回憶時,原本以爲身後那扇再也不會打開的門,傳來一陣打開的聲響。
那個男生──涉的登場,使我不由得和佐佐木面面相覷。
到底是爲什麼,我開始覺得有點生氣。井上學姐她們把工作推到我的身上,自己溜了出去,我也只湧現出一股放棄的空虛感……但不知爲何,無法理解的某些東西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對勁。
「咦……!?你退出了!?」
「咦……!」
「我是學生會執行部的臨時輔佐,二年級的石黑,請大家多多指教。」
「啊,不會……」
「──佐城剛纔來過這裏。」
委員長長谷川學姐在大家的前面主持會議。看上去像是勉強召開的活動,我也認爲遲早有一天會以這種形式進行討論,但看到教室出現不同於以往的光景,總覺得這並非一場帶有負面含義的會議。
「小貴也來。」
──然而,我能冷靜思考的時間只有一開始。
「……抱歉……沒事。忘了我說的話吧。」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想法,學姐移開視線,小聲嘀咕道。不管我有沒有聽見這句話,她大概都不介意吧。學姐抱着堆積在我面前的大部分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竹內學姐──因爲我們離得很遠,所以沒有機會接觸,不過我看了她胸前的名牌,將她的名字牢牢地記在腦中。
「──我身爲學妹,實在無法將工作丟着不管……」
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學姐們全然有錯,因爲在這個委員會剛開始時,我親眼見過她們是如何親切待人。她們不是一開始就偷懶,大致上每次都會準時現身,這也是理由之一,可以窺見她們的良心所在。要是這個委員會能正常運作的話,現在一定不會這樣──
「……咦……?佐佐木、同學?」
等、等一下……爲什麼佐佐木同學會問我這個問題?
果然。不只是我,我猜周圍的人也都是這麼想的。身爲足球社經理的井上學姐和緒川學姐,因爲執行委員會的活動進展不太順利,於是會像這樣中途離開。這兩人離開時之所以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是因爲足球社本身就不信任這個執行委員會。看樣子這裏的實際情況已經傳到足球社那邊,似乎也出現抗議的聲音。
突然的邀約。我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她們搭話,因此不由得喊了一聲。所有人都將視線集中在我的身上,讓我不禁有些退縮。
往左邊一看,井上學姐和緒川學姐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我還在猜她們該不會因爲我的失言就再也不來幫忙,但看來似乎是我多慮了。她們果然人很好,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那個……夏川,妳覺得怎樣?」
妳覺得怎樣?該講的不是這個吧……
井上學姐和緒川學姐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她們突然這麼說讓我很爲難。聽到被不認識的一羣男生看到會讓他們開心,反而讓我有些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於是把目光轉向佐佐木同學,不過他只是一臉尷尬地望着我,似乎在期待什麼。
「──全是些白癡的傢伙。」
我這次的聲音比剛剛還要大聲,周圍的人都忍不住抬頭望向這邊。這已經不是低頭道歉就能了事,我只能羞愧地蜷起身子。我眯着眼睛瞄向佐佐木同學,本想問他爲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件事,但一想到他不可能知道我和涉之間的尷尬氣氛,於是決定閉口不提。
「那個……咦?」
「……」
◇
「啊,對了,夏川學妹也一起來吧。」
「咦……!?」
「上週末臨走之前已經通知過各位,今天暫時停止手邊的工作,先進行會議。」
完全不在乎旁人觀感的訊息聲。井上學姐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用她那長長的指甲不斷地滑着熒幕。
佐佐木同學就這樣面朝文件,開始集中精神工作,不再看過來。我搞不懂他是怎麼想的,但他的心情看起來似乎相當消沉。看來今天還是先放着他不管比較好。儘量別找他說話。
「妳對佐城──是怎麼想的?」
「…………不去了。」
不去了。那並非退出社團的意思,而是指不跟着井上學姐她們一起丟下執行委員會不管,跑去參加社團活動了。佐佐木同學一臉歉意地向我解釋。井上學姐她們不會回來固然讓我有些失望,但佐佐木同學果然還是一如往常,使我不禁稍微放心了些。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即使我立刻做出修正,也無法將無意間冒犯到她們的話全收回來。我猜,她們大概只會覺得我在裝傻。因爲我只不過是說出任何人都會認同的話罷了。
「咦……?不,倒也不是被他說了什麼……咦?夏川、同學……?」
「────那個……妳叫夏川同學對吧?真不好意思。」
「你也是輔佐吧……幹嘛說什麼『輔佐的輔佐』?」
「和學長身居同位實在愧不敢當。鄙人若肩負重任,便會渾身顫慄,腹痛不已。」
「……你休想輕鬆矇混過去。」
「……喔。」
他們兩人用不知道是否經過深思熟慮的方式交談着。我只覺得已經好久沒見到他以這種自然的姿態說話。同一個空間裏增加自己人,這讓我不禁感到開心。只是我的心中還有許多疑問。
「──好了,看了教室裏準備的東西大家應該明白了吧,接下來的工作全部都要用這些筆電來完成。因此,今天的會議內容包括體制變更之前的始末、目前執行委員會的狀況,以及今後的體制。」
我擅長聽別人說話。我把長谷川學姐說的內容記在腦子裏,同時眯着眼睛偷瞄站在學姐旁邊明顯不和我對上眼的那個傢伙。
──起碼事前告訴我一聲也好……
我在心中如此強烈地抱怨着──
◇
「──以上就是外部協力者……也就是和花輪學長家相關的企業一起進來協助的理由。在每個班級的準備工作即將開始之前,大概沒有其他手段能讓執行委員會的活動順利進行吧。不如說這樣應該可以讓大家空出時間,這可說是給校慶添加附加價值的最佳方案。」
什麼意思?爲什麼?
比起理由,我的腦中先浮現出這個問題。確實涉的姐姐在學生會工作……但他怎麼會因爲這樣就心甘情願地過來幫忙?
──這些疑問,也被談話內容帶來的衝擊給抹滅了。
談話的內容讓我非常訝異。我一直以爲這次校慶的準備工作之所以會落後,全是執行委員會運作方面的問題。然而得知真相後,才知道其中牽涉到好幾個要素。尤其是去年的學生會和現在的學生會之間的摩擦,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次最麻煩的地方,在於長谷川執行委員長的裁量起不了作用。無論是過去的糾紛,還是尾根田老師指示的作業方式,以學生會的角度來判斷,僅憑委員長的權限,怎麼樣也無法進行糾正。』
石黑學長淡淡地說道。他留着一頭如商務人士般一絲不苟的七三分發型,加上那深邃的五官,給人一種超越學生框架、工作能力很強的社會人士印象。看起來是位相當可靠的學長,不過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都不知道涉居然認識那樣的學長。莫非又和他姐姐有關嗎……?
「……」
涉默默地站在石黑學長的旁邊。他對學長的說明完全沒有插話,我只是一直納悶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和我一樣的一年級生到底能幫到什麼忙……一想到他重蹈自己覆轍的樣子,我開始感到有些不安。
◇
「──然後,需要的檔案都放在這個資料夾裏,接着在同樣的地方複製貼上,按照範本的格式來命名。之後就可以看着外面收集而來的文件,同時將必要的資訊輸入進去。」
「呃……不好意思。我有個問題──」
只是,光做出這樣的反應,總覺得有哪裏無法接受,所以我便將心中在意的事直接脫口而出。
「我想大概沒問題吧?雖然我無法斷言就是了。」
我打開指定的檔案,接着瀏覽畫面。原來如此,這麼做確實只需將拿到的文件內容輸入電腦就可以了,是不太需要動腦的單純作業。我來回看著文件和畫面,同時想起我尚未向涉打聽的那件事。
「啊……」
我看着充滿自信──應該說,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涉的一舉一動,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嘴正半開着。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露出這個表情,於是連忙將嘴捂住。
每一面都是我所不知道的涉。
說起來,涉爲什麼要過來這裏幫忙……?
「……或許有人在說明的時候已經注意到了,一年級生不會和石黑學長所說的『外部協力者』直接聯繫。必要的資料和檔案已經交給大家了,我們要做的應該就是共享進度情報……還有把做好的東西提交給學生會吧。我的工作算是……負責居中牽線?」
也許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回想起來,涉從一開始登場的時候,就和平常的他沒有兩樣。從他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安。說不定只是我在杞人憂天罷了。我必須稍微冷靜一下。
「那個,涉──啊!」
「那就好。」
「……真好。」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我緊張地將視線從指尖移開。我抬起頭,正好與涉四目相交。一直看着手指動作的我,不知爲何感到非常內疚,因此不由得避開視線。我討厭自己擺出過於冷淡的態度,於是只好附和佐佐木同學的回答,輕輕地點了點頭。
「……」
「啊、呃、那個……!」
「…………呃,嗯……怎麼了?」
「真是的……那是什麼回答啦。」
聽到涉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發給自己的筆電。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和平時不同的愉快笑容。因爲之前的作業就像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一樣沒完沒了,但如今已經可以看見終點,也很清楚自己該做哪些事。不說別人,我自己就有這種感覺。
「那麼就利用剩下的時間立刻動工吧。對了,滑鼠放在那邊的箱子裏,有需要的人可以過去拿。」
「那個……涉、涉負責哪些工作……?」
想起每一個步驟,涉的臉孔都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沒有別的原因,因爲向我們說明做法的人是涉。我應該沒有集中精神聽涉說些什麼,可是不知爲何,涉說過的內容都一句句地以他的聲音在我的腦中重複播放。雖然聽一次就能記住是我的長處,但我認爲這似乎不是唯一的理由。
涉召集教室裏的一年級生進行說明。也許和學長他們的工作內容不一樣,他負責的是比較簡單的部分。即便如此,如果考慮到所有的文件都是手工作業的話,花費的時間就完全不同。
儘管這個問題說得不清不楚又模棱兩可,涉依然向上歪着頭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接着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每次涉提起和姐姐之間的往事,都會讓我羨慕不已。涉之前被送到保健室時,他的姐姐立刻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了過去……如今,爲了助姐姐一臂之力,涉義無反顧地出面幫忙。雖然總是從弟弟的口中聽到一些奇怪的小趣事,實際上看到姐弟倆互相扶持的景象,總覺得讓人心生羨慕。

「……」
我的口中不由得輕輕吐出這句話。
「……」
涉嘿嘿嘿地傻笑,隨後若無其事地走向另一側的前排座位。其實我還有一堆事情想問他。縱使如此,現在的我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覺得放心不少。
「啊,可以……」
「啊……佐佐木和夏川,你們兩個跟得上嗎?」
「是、是這樣啊……」
我故作鎮靜,隨便找些話試圖矇混過去。
(啊啊────!)
什麼事情不要緊……就連提出這個問題的自己,都完全搞不清楚這句話有什麼含義。至少我想問的不光只是這個執行委員會的活動。
和別班同學說話的涉。教別人東西的涉。熟練地用單手拿着筆記型電腦的涉。他移動電腦遊標時不使用滑鼠,而是用指尖觸碰鍵盤下方的觸控板來控制。不知爲何,比起他解說的樣子,我更注意他手指的動作。
「那個──應該,不要緊吧……?」
我領到滑鼠後,回到位子上看着電腦熒幕,佐佐木同學則默默地按照剛纔的說明埋頭作業。雖然我對電腦不熟,但很常在網路上搜尋影片,在操作鍵盤方面應該問題不大。我按照說明,點擊第一個畫面上的文件夾,確認裏面的內容。
「哦哦,那個是──」
「妳說的不要緊是指……哦哦。」
不,與其說是執行委員會,不如說他是在幫學生會的忙。剛纔他確實也說過自己是學生會執行部的「臨時輔佐」,所以應該是這樣沒錯。照這樣看來,他是爲了學生會的姐姐纔來幫忙的嗎……?
涉回過頭來,他比想像中更快注意到跑過來的我。我慌慌張張地停下腳步,但本想抓住他手臂的手卻撲了個空,反而變成宛如我從他的側面撲過去一樣。我立刻聞到很久以前就有印象的涉的氣味,一時之間腦中警報大作,害我只能急忙從他身上離開。
由於太過羞恥,使得腦中忘記什麼是端莊的「我」發出無聲的吶喊。我的臉不禁發燙起來。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只見涉把臉別向一邊做出回應,並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這個動作實在太容易理解,害我的臉又變得更燙了。
極其認真的回答。明明是自己主動提問,卻沒能好好回應,這讓我感到有些懊惱。我不懂爲何自己會陷入如此緊張的狀態。如果只是覺得尷尬的話,我應該能把工作和私事分開纔對。
「呼……」
可以放心了…………就在我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心中有一股無法完全消化的不滿。我很清楚自己貪得無厭。儘管如此,我的身體無法接受乖乖地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