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煩惱

場景換到一樓穿廊。這個地方位在自行車停車場附近，除了早上和放學時間，其他時候都沒什麼人。此處可將中庭盡收眼底，能夠遠眺四棵樹葉已變得通紅的染井吉野櫻花樹，是秋天賞景的好地方。一之瀨同學緊握雙手告訴我們，我們現在不是身在中庭、被四周的秋天自然景緻環繞，而是連中庭一起盡情享受秋天的氣息。敲可愛的。

「那個，我們不是去圖書室……真的沒關係嗎……？」

「啊……我覺得對學長姐來說，我們不去也比較好，所以沒關係的……」

夏川問話時像是要窺探一之瀨同學的臉。

如果只有我和一之瀨同學就還好，但四個人要一起喫午餐的話，圖書室的資料室空間就太過狹小，因此我們更換了用餐地點。一之瀨同學在前來此處途中，順便繞去圖書室，告知學姐自己不會使用資料室。本以爲那位學姐會趁機塞工作給她，沒想到那位學姐愉快地送她出來。接着，一之瀨同學就有些淒涼地告訴我「學姐也帶了朋友過來……進去會很尷尬」。不過，相較於她哥的情況，她應該已經很習慣這種事情了──我心裏竟然冒出這種像在說風涼話的感想，搞得我備受良心苛責。結果一之瀨同學有氣無力地說「算了……我很習慣這種事了」，我聽到後不禁想上前緊緊抱住她。不過我在實際行動的前一刻，看到了一場幻覺，裏頭的夏川一邊緊緊抱住驚恐的一之瀨同學，一邊報警，蘆田則在一旁對我破口大罵。

「這個地方很贊耶，感覺夏天也很涼爽！」

「沒、沒錯……」

面對讚譽有加的蘆田，一之瀨同學感覺光是回答她就用盡所有力氣。至於蘆田，即使雙方是第一次見面，她依舊會用像在與老友聊天的說話口吻。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一開始受寵若驚的樣子。更別說她已經用「小一之瀨」在稱呼一之瀨同學了。仔細想想，我也沒有她用一般的方式叫我名字的印象。

「那就在這裏喫飯吧！」

「嗯，也好。」

此處是進出校舍的出入口，可通往換穿室內鞋的鞋櫃區出入口，是座只有三階的小階梯，兩側的高低落差高度非常適合拿來當作椅子。夏川坐上去後，腳應該勉強能碰到地上，但換作一之瀨同學的話，腳可能就會些許懸空了。

蘆田面向小階梯往右側一跳，直接轉了一下身體，準備一屁股坐上高低落差處。然而在她跳躍時裙子往上浮起的瞬間，夏川忽然轉頭看向我。欸，現在是怎樣？結果我剛纔全心全意求生存，所以什麼也沒看見。

夏川半闔眼看着我，同時迅速又優雅地坐到了蘆田的身旁。我則是在心裏邊用力抓放自己的手指，邊懊惱地跺腳。

「那我們坐這邊吧。」

「啊，好的……」

「──啊。」

我們坐在夏川及蘆田對向側，中間隔着小階梯。我讓一之瀨同學坐到夏川她們能看得見的內側位置。她坐下時還小聲喊了聲十分逗趣的「嘿咻」，結果我心中就全新誕生出一位說着「哎呀，真可愛」的貴婦人。真是失禮了。

「欸欸，小佐城在你們打工的地方表現得如何啊？」

「一開頭就要聊我喔。」

「因爲我很好奇嘛。」

「喔──你要這樣說喔。話說回來，你只對我這麼說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唔……那、那個……」

「我纔不是內褲小偷咧！」

「？」

夏川和蘆田根本還不瞭解一之瀨同學的具體背景，如果由她們主導現在的對話，很有可能踩到一之瀨同學的地雷。我打算透過解說自己爲什麼要和一之瀨同學一起喫午餐，主導話題的走向。

「喔，妳想買書櫃啊。」

「別這麼誇我啦～」

……話說回來，我小時候每次一仰頭看老姐，好像就會被她用食指關節抵在額頭上用力畫圈按壓…………咦？難道是真的……？難道我的撒嬌眼神真的很噁心？

「圭、圭……！？」

「你們的打工也要接待客人吧？不過小一之瀨，感覺妳不太適合那方面的工作耶。」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方面的東西，妳應該比我還了解纔對。」

「啊……可、可以嗎？」

「啊，啊……話說回來，一之瀨同學，妳是不是有事情想找我商量？」

「慢着，你太噁心了，那是哪門子由下往上看的撒嬌眼神？你那樣的表情根本是虎視眈眈地在覬覦晾在陽臺上的衣物。」

我像是要劃破空氣般，用力扯出裝有甜麪包的塑膠袋。身旁的一之瀨同學可能是覺得我剛纔的催促也是在對她講，所以取出了一個裝在淡粉紅色布包內、小巧又可愛的便當盒。我總覺得一直有人從一之瀨同學的對面投以冷淡的眼神，別在意就好，別在意就好。先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再說。

「咦……啊、嗚……」

「……咦？」

「你、你願意陪我去……？」

不過，若是像一之瀨同學這種愛看書的人，就很有可能需要購買大尺寸的書櫃。然而一之瀨同學就算獨自順利買到書櫃，應該也不可能自行搬回家。辦理運送事宜時，想必也得密集地和店員交談，我想到這裏就覺得這件事的難度或許比應付不斷推銷的服飾店店員還要高。

「又是那個東西了。」

「我還以爲──肯定只是想待在一起…………」

「那、那個！一之瀨同學，妳要找涉商量的事情……是跟打工有關的嗎？」

夏川好像講了什麼話，但我在現在的位置聽不清楚。蘆田能聽見，我卻沒聽見？太奇怪了……照理來說，我的耳朵能聽見的夏川說話音量，應該是一般人的一•五倍纔對。我來提升一下收音效果好了，哈啊啊啊啊……！

蘆田這傢伙不只是對我，而是對任何人都會講一些聽起來很有想像空間的話。這真不知該說是她的優點還是缺點。

「啊，好……」

「你們給我暫停！我默默在旁邊看，你們就開始調情了！如果是要去買書櫃，我們倆也要參戰啦！」

「啊……對。」

「我們來場雙人約會吧！」

我依稀聽到身旁傳來怯聲怯氣的說話聲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加油，一之瀨同學，妳的高中生活現在纔要開始！妳一定還能繼續成長茁壯的！

本來還在猜她會說些什麼，結果是句充滿弦外之音的話。夏川一臉不悅地看着我手上的物品。她應該是在不開心自從上次和我一起喫過午餐後，再度看到我在喫甜麪包。

結果我還是無法無視她。

看樣子我在聽到別人認真稱讚我的表現後，不該選擇傻笑來掩飾自己內心中的害羞。我還遭到蘆田和夏川的嚴厲批評。我可是在掩飾心中的害羞喔……畢竟平常鮮少有人會稱讚我。老姐甚至會捶我肩膀來代替稱讚。

不過如果是我，即使對方不是夏川，光是要和異性一起出去就會讓我心跳加速了。要和一之瀨同學出門購物，我也是要投入不小的心力。在提出邀約時，一之瀨同學不知道有什麼想法？難道完全沒有意識到嗎？啊，一之瀨同學可能平常都是跟她哥一起出門，所以纔沒有那種感覺……嗯？

啊……完蛋了，話說回來蘆田和夏川好像都知道一之瀨同學的下跪事件，畢竟我之前還跑到夏川家去找她商量這件事。當時我雖然沒講出名字，但是她們大概早就猜到了。如今蘆田和夏川的腦海裏，應該都清楚顯現出一之瀨同學下跪的模樣。

夏川漲紅臉，看着用筷子夾住的煎蛋卷出聲嘀咕。唔嗯，看起來她自己心裏有數。夏川，能否讓我聽聽妳的解釋？話說回來，我好想變成那塊煎蛋卷。不，是她手上那雙筷子纔對。

「這個不錯吧？甜麪包既便宜，種類又多，去買的時候能逛得很開心喔。」

「……約會……約會……」

「在我這個參加運動社團的人來看，每天喫那種東西確實不好……小佐城，你還有在長高嗎？」

「你就是這個地方不行啦……」

「妳給我等一下。」

「我已經用手機查了很多樣式，但就是找不到滿意的……」

是說，參戰是什麼意思？咦……？

「一之瀨同學，妳有什麼想法嗎？妳可以接受人數變多嗎？奇怪，一之瀨同學？」

「……」

她小聲說出來的內容是，到店裏購物這件事本身就困難至極。若是翻譯成時下流行用語，大概會說成「要人家和店員說話根本就是魔鬼，傻眼欸，有夠沒勁」。然而去店面買書櫃，必定要和店員說話──若套用少女漫畫的情境，女主角應該就會說「人家再來該怎麼辦纔好！？」。

「哇，你好不要臉，有夠不要臉。」

「那個……因爲我想買個書櫃……」

「欸？」

是時候該聽聽夏川的感想了。

書櫃，書櫃啊。很好啊。畢竟她平常就看很多書，而且在習慣工作內容後，每天好像都會買一本書帶回家……我原本還很好奇她的錢夠花嗎？但是店裏的書不是一百圓，就是再加五十圓而已，感覺上跟買罐裝咖啡差不多吧。我這麼一想才驚覺，買書比買我在喫的甜麪包還划算？慘了，感覺好空虛喔。

「妳的意思是……希望我陪妳去實體店面，一起去找個好的書櫃嗎？」

我仔細一看才發現，一之瀨同學低着的臉漲得比夏川還要通紅，從她頭髮的間隙能看到的小耳朵也是紅通通的。雖然之前我就覺得她很單純，沒想到竟然單純到這種地步？剛剛邀約的人是我耶？如果對方是美少女，她這種反應就還說得過去。慘了，都是蘆田的錯，害我心中所有人都變得喜歡女生了。

妳這個臭女人，誰、跟、妳百合情侶啊……佐城可從沒認同過這種東西喔。如果有人想自稱是夏川的戀人候補，要先打倒全國姓佐城的纔有資格自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的人，我沒辦法把夏川交給他。我們家的佐城很強唷？主要是我老姐。

「「完全沒聽說。」」

「唔呃……」

「啊，那個……有點不一樣……」

「好，我們找時間一起去吧。下個週末──沒辦法……不然就校慶補假那一天？」

「就算幾經波折，她現在也還在努力接待客人喔。妳們要拋開先入爲主的看法，好好替她加油。」

我不經意地這麼說後，一之瀨同學明顯漲紅了臉，垂下頭。她邀我的時候，肯定沒有這種想法，但是一對男女單獨出門，看在旁人眼裏只會是約會。呼呵呵，害羞吧，儘量害羞吧……

我懂她的感受。畢竟網路商店的商品質感都差強人意，也無法確實掌握實際的尺寸大小。連買衣服都會有「深怕買了會後悔」的恐懼感，要買書櫃的話，這種恐懼感應該更加深刻。如果能像牀鋪那樣，有牀架類或大概固定成幾種尺寸，應該就比較容易挑選了。

夏川從小階梯的另一側一直盯着我看，而且表情嚴肅到可怕的地步，搞得我根本沒心情喫飯。難不成她現在要重提下跪那件事……？

一之瀨同學到現在仍舊非常怕生。話雖如此，我冷靜思考後發現，對我而言，去店裏買傢俱之類的物品好像也是件高難度的事情。我根本不曉得如何判別品質好壞，感覺會在店員不斷推薦下，不知不覺掏出錢包。再說了，現在還只是個高中生的我，根本不會去買那種大型傢俱。

「我、我們來喫午餐吧！再不趕快喫，午休時間都要結束了吧！」

「等等，我沒告訴過妳們嗎？」

這位小姐……妳不是當過書店的店員嗎？

「……？」

我應該不算矮子，但和山崎或那些學生會的帥哥們站在一起時，就會感到自卑。爲什麼那類羣體都會匯聚一些身高偏高的人啊？如果是籃球社就算了，學生會成員是在嘲諷普通男學生嗎？混帳東西，當心我去告你們侵害本人的日照權。哎……我好懷念結城學長的便當。

「嗯……？」

「嗯嗯，一起去吧。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耶。」

「啊，嗯。」

一之瀨同學在我詢問之下，先是大喫一驚，接着轉爲尷尬的表情。

對我來說，一之瀨同學主動約我喫午餐也是件稀奇的事情，不過想也知道她來約我，肯定是有什麼事情。我之前也曾在教室跟她說過，如果沒來由地去邀一名異性一起喫飯，那會讓對方認定自己有機可乘。也就是會讓對方認真覺得「這傢伙……搞不好喜歡我」。然而，這種想法正是青春的陷阱。

「欸，小愛。」

「……夏、夏川，妳有什麼事？」

「……」

從我和一之瀨同學目前的關係來看，打工上的交集好像大過同班同學的往來，所以連我自己本來也以爲她是來找我商量打工的煩惱。如果是打工以外的事情，我反而還擔心自己可能沒辦法給她建議。

「等等，話說回來，妳沒去找學長──妳哥哥商量這件事嗎？」

「欸……啥？雙人約會？」

「這個……佐城同學非常熟悉工作內容……所有事情都做得無可挑剔。」

啊……咦？等等，我剛剛該不會是在夏川面前，說要跟一之瀨同學去約會？唔……我到底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說了什麼鬼話？況且我還跟夏川告白過，我實在太爛了吧？

「當今是多元的時代！我覺得世人差不多是時候認同我和小愛這種百合情侶了！」

「……是說蘆田，妳少在那擅作主張喔。妳應該知道一之瀨同學很不習慣一堆人吵吵鬧鬧的吧？」

「我確實只在跟妳這個把夏川搞到臉紅心跳的傢伙說喔。」

我好歹也具備弟弟屬性。我剛纔露出的撒嬌眼神，可是動用了渾身的老麼靈魂，怎麼可能一點效果都沒有……！

「我、我什麼都沒說！」

「幾經波折？啊。」

「我、我什麼時候跟妳變情侶了啊！」

「……我很羨慕佐城同學。」

「圭，妳那是撒嬌的眼神……？由下往上看的……撒嬌眼神……？」

「原來如此。」

「那樣喫營養太不均衡了。」

我聽到兩人異口同聲回答問題後，不禁大喫一驚。她們如果組成二重唱組合，肯定能唱出天下無敵的和聲。妳們倆對演藝圈有沒有興趣啊？

聽到她的問題害我嚇了一跳……

「商量……？原來是這樣子嗎？」

「……」

「來啊渾蛋。」

「啊……」

「…………長不高。」

「……唔……」

她的哥哥從不缺席風紀委員會，是成員中唯一的男性，人稱熊學長。暑假期間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她應該已經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全都告訴那位學長了。不過一之瀨同學本來就很黏哥哥，實際上熊學長一直以來應該也很關心、照顧一之瀨同學。因此如果要出門購物，感覺也是要由熊學長陪同，一之瀨同學纔會比較沒壓力。

「什、什麼臉紅心跳啦……」

「喂！妳怎麼可以局部激發夏川的姐姐屬性，太卑鄙了！那我也要用同樣的眼神！」

「啊，那個……其實……」

「你們不是單純要一起喫飯而已喔？」

「咦……小愛，妳不願意嗎……？」

「……由梨小姐肯定會一起跟來……」

「啊，啊──……」

我聽到她這句話後，覺得瞬間理解了很多事情。

一之瀨同學爲了獨立自主，先前已宣告要繼續打工。她應該已成功說服熊學長，話雖如此，但她依舊最喜歡哥哥了。在一之瀨同學眼裏，小由梨學姐現在仍是「搶走我最喜歡的哥哥的女人」。本以爲歷經之前那些事情後，她和學姐感情會變得好一點。

另一方面，感覺小由梨學姐是想要和熊學長的妹妹拉近關係。先前碰到她時，她依然是給我同樣的感覺，想方設法要和一之瀨同學有所往來。

「咦？小一之瀨妳有哥哥喔……？啊──」

「啊……」

「好了，妳們有完沒完，別再繼續露出那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了。」

我用稍微強硬一點的口吻說完話後，兩人紛紛嘟起嘴巴，擺出一副彷彿在說「也不想想是誰害的」的模樣。妳們兩個夠了喔，幹嘛把嘴巴嘟得那麼翹，那樣的臉看起來就像在等待親吻耶，真是的，我等等就過去啦。

「那、那個……我還想順便買張小沙發椅……」

「嗚……」

在家也愛閱讀的一之瀨同學，聽說以前看書時是盤腿坐在熊學長腿上，背靠着他的肚子。一之瀨同學挑在這個時候想去買張小沙發椅，背後的意義不言而喻。我一想到熊學長可能會有的感受，眼淚就真的快要奪眶而出。妹妹在疏離哥哥啊……我明明沒有妹妹，爲什麼能如此地體會熊學長的心情呢。難道是因爲之前玩太多跟山崎借來的美少女遊戲，多了太多妹妹的關係嗎……？

「感覺很難找到躺起來的觸感近似學長肚子的沙發椅耶……」

「嗚嗚……」

一之瀨同學好像非常悲傷……學長的肚子躺起來究竟是多舒服啊？搞得我也想背靠着躺看看，稍微一下下就好。等、等等，不行……！熊學長現在說不定正把頭靠在小由梨學姐的大腿上……！豈有此理！太不像話囉！啊啊，我好羨慕！

「不過學長也已經高三了，妳終究是要面臨這件事情。妳還好吧？要不然我的小肚肚也能借妳喔？」

「你、你不會介意嗎……？」

「嗯嗯，我完全不介意喔──欸？」

平常如果半開玩笑地問句「要去超商一下嗎？」，對方的回應速度快到出乎意料，通常答案都會是OK。欸？好像哪裏不太對勁？這種事情回答OK沒關係嗎？要讓一之瀨同學坐到我腿上…………欸？這種事情符合倫理道德嗎？

「那麼……」

「……！？」

「我……！」

「小佐城，你是自作自受吧。」

「你那什麼一大茶匙般的熱情，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評論纔好耶。」

「……」

「哼，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啊。」

「嗯咕！？嗯嗯──！？」

「欸？你剛纔絕對是想照實跟她講吧？對吧？這種事情一般都不會講吧？」

「？……啊……！」

我只是關心一之瀨同學，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從今以後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要再說什麼要當她的靠背借她躺了。玩笑話都不玩笑話了。

一之瀨同學……原來能跑那麼快啊……？

「哇啊，妳別再說了……其實，當時她看起來確實很苦惱……」

一之瀨同學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般發出驚呼，同時從我身旁「跳開」。然而在我看來，這時候跳開實在太危險了。她在高低落差邊緣，像在跳躍般拉開距離後，不出所料身體直接失去重心，整個人眼看就要摔下階梯。我及早伸出右臂，勉強順利摟住快要傾倒的一之瀨同學的背部。

等等，送這禮物不會造成壓力吧？是送項鍊給夏川耶？以她那樣的美貌，就是該用項鍊的煉條隱藏住美麗的鎖骨，夏川本來就該和人類穿衣服一樣，遮蓋住能從衣領縫隙隱約露出的胸口上半部。從國中時期開始，她那片胸口上半部的地帶，總能是把我快要離經叛道的癖好導回正常。快來人來處死我。

「沒什麼，就是蘆田跑來問我有關這個月的──」

「那麼你去年送了什麼生日禮物？」

「妳這傢伙。」

「唔，你們倆單獨在講什麼事情啊……」

◆

「嗯唔……」

沒錯，這個月底有一大盛事，但不是像在澀谷開趴，給旁人添麻煩的萬聖節。對我來說，那是件更重大、更不可忽視的事情。要問那是什麼事，就和詢問我的名字一樣。

正當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時，一之瀨同學把便當盒放到一旁，將她的小手輕輕放到我的腿上。咦？真的假的？真的要來嗎？

「去年你們還是國中生吧……？哇，她絕對很苦惱要怎麼處理那樣禮物……」

回想起來，我以前真的沒在開玩笑，每當那一天夜裏時間走到午夜0點時，我就會開始思考明年要送什麼禮物。這應該已經不是戀愛產生的心病，而是真的有病吧？這種行爲太瘋狂了。所以我實在不敢相信夏川現在能和我相處得這麼自然。

「你不知道這個月底有什麼日子嗎……？」

「可是以我和夏川的關係，好像也沒辦法給她什麼驚喜吧？我只打算普通地在那天一大早到學校，然後比任何人都還要早把禮物拿給夏川，跟她說『這是我送妳的禮物』。」

「吼……！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如今夏川一臉冷漠地走在眼前的路上，蘆田則是慢了幾步走在後頭。乾脆晚一點再離開好了──正當我這麼打算時，蘆田緩緩朝我靠了過來。什麼嘛，她是不是幫我想到某種能緩和目前這種情況的方法了？蘆田，妳人真好，我就摸摸妳的呆毛作爲獎勵吧。

幸好一之瀨同學是在午餐已經喫得差不多後才跑走。接下來如果有人說「好了，把便當打開來喫吧」，我或許就得度過一段地獄時間。結果蘆田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我們回去吧」，我也因此倖免於難。

「小一、一之瀨……？妳現在面對的人是小佐城喔？」

「壓力好大。」

「我纔沒那樣想……不過這樣感覺起來，你去年應該有幫她盛大慶祝吧。」

我回到教室後，還遭受到白井同學和小岡本質問一之瀨同學爲什麼怪怪的。我一天之內遭到多達四個女生的言語撻伐，整個人就像沉入滿是灰塵的地板。各位知道嗎？……出自女生口中的惡言惡語，對男生的殺傷力超高，而且還是種附帶必中屬性和子彈無限的外掛技能。不必特地不存檔地將恐怖遊戲快速破關去獲得，這是女生與生具來的初期裝備。我要不是歷經過老姐的千錘百煉，現在應該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正在走上屋頂。神啊──請賜予世間所有男人一顆鋼鐵打造的心。

「小佐城，你未免也太智障了吧……你幹嘛準備要在我們面前跟女生卿卿我我啊……！」

「……」

不過連蘆田都爲了剛剛我和一之瀨同學的那段互動，化身爲說教大怒神，更何況在生活上嚴謹得堪比兒童節目裏的唱歌大姐姐的夏川。因此我也能夠理解，她在看見那種不正常的異性互動場面後爲什麼會生氣了。

「──今、今後我會注意的。」

然而我看到在前面一點的地方開始搞百合的兩人後，這樣的煩惱就變成宇宙另一頭的行星誕生時的能量了。

「贊……」

我本打算照實回答，結果蘆田的手飛快地移到我臉上。我的嘴巴目前已被捂住，但她在捂住之前失手一次，結果變成掌底撞到我的顴骨。有夠痛的……這女的是在幹嘛啊？我要舔妳的手掌囉。我可以舔嗎？可以盡情舔個不停嗎？

「……」

「……嗯。」

我嚇了一跳後，往左一看，發現一之瀨同學呈現把耳朵貼在我胸口的姿勢，夏川則是在她的對向側，把手撐在階梯高低落差處大聲呼喊。她可能是因爲說話語氣相當強硬，另一隻手在胸口前緊緊握拳。

蘆田居然敢壓低聲音說得這麼過分！

「纔沒有那種事。畢竟幫生日的人慶生非常理所當然吧？夏川過生日，所以有人祝賀應該受到祝賀的她，單純就是這樣而已。」

「妳要說的是夏川下凡的日子吧？」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現在出言反駁是下下策……我遵從這個神祕的直覺，老實地說了句表達反省的話，夏川稍微沉默了一些時間，接着宣告只有一個字的判決後，便迅速轉身步行離去。

「嗯咧。」

「我說妳，本來是不是覺得我忘記了？」

「啊哇哇哇，小愛，妳別生氣。這件事情實在是很複雜……！」

「你是不是對她太好了啊……！？以她那種類型的女生來說，感覺快要鑄下無法挽救的大錯了……！」

「咦……？」

喂，妳少來了。不要把我和一之瀨同學之間的親疏遠近拿來當幌子。如果不只是和一之瀨同學，連和夏川的關係都變得尷尬的話，我會死的。

「好危險……一之瀨同學？妳沒事吧？」

夏川聽完蘆田的解釋後，不悅地抬頭看向我。怪了……她明明露出罕見的表情，我卻感覺到一陣寒意。現在這種像是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情況是怎樣……？

「話說回來，你如果也對小愛那麼好不就好了？」

我有辦法應付現在這種狀況嗎？我已經被當成空氣，在這種狀況下，如果還跟在她們後面，看起來只會像跟蹤狂吧？白癡，就算被當成跟蹤狂，那也只是變回前陣子的我而已啊？我這個大白癡……

「那個……對！我剛纔在教訓小佐城！說他是不是和一之瀨同學有點太親近了！」

一之瀨同學瞬間調整好姿勢，離開我的懷中後，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蓋上便當盒的蓋子，一把緊抱起所有隨身物品跑走了。我下意識朝她背影伸出手，但已徹底錯過叫住她的時機。

「你有好好準備什麼了嗎？」

「……哪裏複雜了？」

「項鍊。」

她嚴厲教訓了我。我心裏雖然覺得「她在自以爲是什麼……」，但又無法加以反駁。畢竟我也認爲自己和一之瀨同學或許太親近了。肯定是因爲我們在打工的店裏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糟糕透頂，所以我的心中到現在都還留有「必須消除一之瀨同學對我的壞印象纔行……！」的念頭。更何況她的個性如此，實際上就是會對她好吧。

「啊，這……」

「『要不然我的小肚肚也能借妳喔？』，就算是在開玩笑，這句話也是頂級噁心的喔。」

「從去年的十一月一日就開始準備了。」

但是，說是頂級噁心好像也不爲過……即使不用冷靜思考也能理解，我對同年齡的女生做那種事情實在很糟糕。如果是一之瀨同學以外的女生，不僅可能會去通報風紀委員，還會驚動校方、父母、警察，甚至老姐也會得知，我的人生可能就此毀於一旦。

奉勸各位別太小看我。特別是對以前的我來說，夏川的生日尤其重要，畢竟那是能夠合法奉上供品的日子。合法兩個字是怎樣？

「我、我說你們……！」

夏川回了聲「也是」，但感覺起來她只是在說給蘆田聽。我輕輕抬頭仰望天空，不過映入眼簾的不是一片藍天，而是水泥天花板，角落還有已空無一物的燕子窩。我必須撐下去……君勿死去。晶子，救救我……（譯註：《君勿死去》爲日本近代詩人與謝野晶子所做的一首詩，此處引用爲梗。）

哎呀，這是什麼情況？怪恐怖的。

好險……夏川鬧彆扭的模樣實在太讚了，所以我不小心回錯話。不過「贊」和「這」兩個字聽起來滿類似的，她應該也沒察覺纔對。等等，我根本沒必要在意這件事，畢竟夏川實際上真的很贊。

我離開男廁，看向聲音來源後，發覺蘆田也恰好剛走出女廁。遇到蘆田，不，應該要說是遇到女生，不禁讓我害怕到叫出聲音。蘆田可能是很不爽我的反應，所以飛快地靠近我，狠狠瞪着我。

總覺得我已經不太曉得之後要怎麼面對夏川了……

「──等、等等！你們現在是在幹嘛！」

蘆田向我吐舌頭後，就跑到夏川身旁，跳趴到她的背上。呀啊──高亢的驚叫聲狠狠穿過我的靈魂的耳膜。真羨慕蘆田，我也是女生的話，就能用那種方式討夏川開心了……感覺我還是稍微隔一點時間再離開會比較好。

我應該早就意識到把心力花在高嶺之花身上，下場通常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到頭來還是不顧一切繼續與她往來。昨天我才從背後獲得一個幸運抱抱，我想我應該還會繼續迷戀夏川好一陣子吧。男人真的好蠢……總之希望不要再不識相地惹她生氣了。

「咦？那樣不會很噁心嗎？」

「頂級。」

我和蘆田兩人正在對去年我感到傻眼之際，原本應該已經先離開的夏川，竟然擠到我們倆的中間。不對，是大駕光臨到我們倆的中間。真是太榮幸了。

「！」

「……啊哇……呼啊……我、我我我我沒事！」

「啊。」

「哇啊啊……！」

反而是我爲什麼沒去思考夏川會爲此感到苦惱？難道是因爲我的價值觀是花費的金錢量就等於愛的分量嗎……這想法太危險了。事到如今我卻回想起夏川去年那張抽搐的臉。我實在不想讓她露出那種表情……但今年應該不會那樣了。現在的我肯定沒問題。

當我還在糾結凌駕於憤怒之上的慾望時，蘆田隨即把手抽離，接着從肩膀轉動我的身體，讓我面向她。

「不是啊……我當然是在跟一之瀨同學開玩笑！我只是沒想到她真的想坐上我這艘小佐城號啊！？」

「壓力好大。」

「咦？」

「是啊。」

「……」

第五堂課結束後，我衝進了男廁。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和女生共處一室非常難受……沒想到恰巧碰到同個國中的朋友，聊了些國中生等級的垃圾話，才修復了快要不行的心靈。總覺得自己好像也很久沒幹這類蠢事了。

「欸？」

「先不說小一之瀨啦，小佐城，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啥……？什麼重要的事情……？」

「呃。」

「不過，你還記得小愛的生日，算是勉強及格吧……」

「女生好可怕。」

我往後一看，發現夏川氣呼呼地在胸口往前揮動雙手。蘆田，妳看吧，都是妳盡做些像在排擠人的事情，夏川生氣了啦。被人那樣對待，真的會很受傷喔。

沒錯，這個月底的十月三十一日是夏川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日子，簡稱生日。不對，稱之爲降臨日也不爲過。因爲承繼西元歷的嶄新歷史就此展開。出來吧神龍。

「煩耶，爲什麼會碰到你啦。」

「話說回來，你說你去年就開始思考小愛今年的生日禮物了喔？」

「我直到前陣子才換了樣東西，因爲我真的沒辦法買本來想送的。」

「你原本是想送她什麼啊……」

至少我在國中畢業時的見解是，明年要上高中了──所以應該能買得起名牌貨了。然而令我不寒而慄的是，總覺得自己直到前一陣子都還是一樣的想法。猛烈燃燒的愛火真是可怕，足以讓人瘋癲。幸好我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了……

「意思是你今年會買正常一點的禮物了？」

「是啊。畢竟我剛纔也說過，必須考量我和夏川的關係。」

「唔、唔嗯……可是那樣的話好像又有點……」

怎樣，這樣不好嗎？不會太便宜又不會太貴的禮物超級難找的耶。與其隨便買樣昂貴的東西來送，我這次要送的禮物反而充滿愛意。勸妳別太小看我挑禮物的品味。

「話說你是要送什麼？」

「戒指。」

「壓力好大。」

大概三公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