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一之瀨兄妹

出軌是最差勁的行爲。當所有的一切都浮出檯面時，沒有一個人能好過。從倫理上也說不過去，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該做出那種行爲。如果外遇對象和交往對象是朋友關係的話，事態肯定會變得更加不可收拾。被發現出軌的案例不勝枚舉──比如不小心偷看到手機的內容、曖昧訊息出現在手機通知畫面上、說夢話時將對方的名字掛在嘴邊、令人起疑而遭到調查、被朋友告知……等等。

「啊……佐城學──咦？」

此外，「捉姦在牀」也是一種模式。剛下班的一之瀨同學隨後也從舊書店走了出來，她看了我一眼之後，因爲發現還有其他人，便將視線移到那個人的臉上，然後整個人僵住。

我被一之瀨兄妹的視線夾在中間。學長用一副「終於見到妳了」的眼神凝視着妹妹。我在此時察覺。仔細想想，這並不是什麼出軌，只是兄妹重逢而已。說起來，我和一之瀨同學根本就沒有在交往，但要說是朋友關係也有點奇怪。沒錯，我們只是職場的前輩與後輩。換言之是完全不相干的人。所以我現在能不能用衝刺的方式逃離現場……！

「…………」

「深那……原來妳在這裏打工啊。妳好像也不讓媽媽告訴我這件事，我花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妳呢。」

最先開口的學長用溫柔的語氣對一之瀨同學說道。不知情的人光聽這一席話，一定會覺得他是個溫柔的哥哥……大概是因爲在大太陽底下的緣故，學長全身汗如雨下，再加上那個和熊一樣壯碩的體型，此刻在店外埋伏的情景感覺就像在對某人糾纏不清，真的會讓人誤以爲他是什麼可疑人物。

我有聽說過喔？學長是可靠的風紀委員裏萬花叢中一點黑的存在。之前搬運重物的時候他也像現在一樣冒出驚人的汗量，並隨之展現出強力可靠的一面，他的溫和性格和力量成正比，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長。嗯，全身上下充滿着受歡迎的要素。

「呼……呼……」

求求你把那一身汗擦乾好嗎？爲什麼要在這種大熱天穿着四季皆宜的厚實牛仔褲出門啦！

是那個吧，熊學長的龐大體格讓人感到值得依靠，所以很受女生歡迎，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不過這個好不容易建立的優勢，在夏天的炎炎烈日下也相當喫虧。我在想，如果現在是冬天，然後我不在這裏的話，大概就是最棒的情景了。

「妳現在正好準備下班對吧？要、要不要……偶爾一起在外面喫──」

「呀……！」

「哇等咦咦！？」

男子漢，佐城涉。人生第一次讓其他女生躲在我的背後了。我的衣服被牢牢揪住。和被老姐逮住的那種緊張感不同。我無路可逃。再說一遍，我無路可逃。我大概只剩大喊救命這一條路可走……

「深、深那……！」

「那那那個學長你別誤會喔！？我和令妹只是前輩和後輩的關係，雖然在學校是同班同學年紀也一樣大！前後輩的關係也僅限於在這家書店打工的時候喔！？絕對不是偷偷摸摸地和之前照顧我的學長的妹妹有那種關係哩千萬毋湯誤會──奇怪不好意思出現很像京都腔的東西那只是我不小心咬到舌頭！」

「抱歉佐城學弟，能不能請你先讓開一下？」

「啊，好的──」

啊，對喔。我的後背被人抓住，所以沒辦法讓開啦。看，一之瀨同學，眼前是妳最喜歡的哥哥喔？他難得過來見妳一面，就趁這個機會和他言歸於好──嗚哇啊啊啊啊！？別用那種梨花帶雨的眼神仰望我啦……！妳忘記把瀏海的髮夾拿掉了喔！妳的眼睛水汪汪的很大呢！

「久等了！一之瀨同學！」

「可是……！對由梨小姐很過意不去……！」

「……唔……」

「──那裏……」

學長似乎對一之瀨同學這副模樣感到非常驚訝。從太陽穴旁滴落下來的是冷汗嗎？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穿着西裝的貓熊一臉爲難地用手帕擦汗的樣子。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邊是卡通風格。

「妳沒有必要在意那種事。完全不需要去介意那些。」

◆

最近的一之瀨同學的工作表現已開始步上軌道，完全沒想過她的家裏竟然如此暗潮洶湧。

「啊，不會……您別在意。」

她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了。而且仰視的眼睛微微眯起，給人一種隨時準備應戰的感覺。她的身後好像浮現出一隻正在威嚇敵人的喜馬拉雅小貓熊。希望她沒有誤會我擺出的動作就好了。

那是當然了。一之瀨同學之所以如此努力，全是因爲想要「離開哥哥」。爲了這樣的理由而不惜努力打工的妹妹，我看找遍日本全國也就只有一之瀨同學一個人。學長不可能得到這個意想不到的結論。更何況，沾染小由梨學姐氣味的那個懷抱，已不再是一之瀨同學想要的棲身之所了。

我的哥哥。只屬於我的哥哥。實際擔任妹妹的Y小姐，之前就曾極力主張過妹妹對哥哥的這種深切仰慕之情。不想將哥哥交給任何人，不想讓哥哥擁抱自己以外的女人，不想讓哥哥注視自己以外的女人，只要看着我就好。是的沒錯，這是極端的例子。

『已經沒問題了』──學長如此說着。他的確已經不再冒汗，又變回那個感覺狀態不錯的熊學長。內用區的其他雙人座位都被坐滿了，所以我讓學長直接坐在一之瀨同學對面。我另外搬來一張空椅子，坐在兩人的側邊。我雖然不清楚這對兄妹的關係如何，但我現在不想讓他們兩人獨處。哎……局外人就要有局外人的樣子，那我就不客氣地直說囉？

「啊，不，那個……是的。」

「……我知道了。」

我不太習慣使用敬語，導致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非常恭敬。然而學長依然誠懇地向我道歉。他雖然對我感到抱歉，但心裏一定很想盡快和一之瀨同學好好地談談吧。

就像一之瀨同學最喜歡哥哥一樣，學長也最喜歡一之瀨同學這個妹妹。應該很健全──健全？那就好。和某對兄妹大不相同。加油，大坂飛腳足球隊（編注：日文中「大坂飛腳（Gamba Osaka）」的開頭音同「加油（Ganba）」。）。說錯了是佐佐木。

「深那……」

哪一邊是對的……？哪一邊有錯……？

「──沒錯……我和小由梨是從一個多月前開始交往的。從你的樣子看來，應該是深那告訴你的吧？」

「……好。」

「……」

「……好。啊，不是，改天再給也沒關係。」

哎、嗯……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吧？那個……如果沒有做出不純潔的事就沒有任何問題。父母也能接受的話，大概不用擔心吧。不管怎麼說，這對兄妹的關係真的很融洽啊……假如一之瀨同學是佐佐木的妹妹，那麼事情就大條了。加油呀，佐佐木。

我搖搖頭，以眼神示意她「勇敢地說出來」。一之瀨同學瞪大眼睛，隨後閉上雙眼，接着緩緩地抬頭看着學長。

「那裏……已經是由梨小姐的位置了。」

一之瀨同學的興趣是讀書吧？如果是剛出版的新書，可能需要花費不少錢，但如果是不挑剔的人，舊書店就能夠滿足需求。稍微舊一點的書，用一枚一百日圓的硬幣就能買到，所以應該不缺錢吧。假如一個月的零用錢有五千日圓，就算一天看一本書，零用錢也還有剩。

「啊，嗯……謝謝。我等會兒再給你錢。」

「抱歉佐城學弟……那個，我有點不冷靜了。」

學長只是和小由梨學姐交往，並沒有什麼不對。一之瀨同學因爲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而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最終她來到那家舊書店，甚至不惜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懇求留下，如今依然不斷逃避着。

「深那，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喂，佐城涉給我等一下，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一之瀨同學爲何要躲在我的後面？明明很喜歡哥哥，卻做出這種反應了喔。就算我現在退到一旁，告訴學長說『來，請過』，也改變不了什麼吧？我應該要幫助的人是誰？話說熱死我了，天氣真的熱爆了。

「深那……小由梨不會過問那些事的。」

不可能說得出口。因爲學長並沒有做錯任何事。高中三年──到了考試時期才總算擁有的淡淡青春，學長一定對此非常重視，一之瀨同學也不全是爲了自己，她一定也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

「深那。」

「我沒有直接開口問過，所以詳細的原因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大概知道。」

「才、纔不辛苦……」

是全盤托出呢，還是壓抑在心底呢？

一之瀨同學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不，慢着，這是什麼殺人傳球。太強人所難了啦。因爲我纔剛控制住場面，好不容易將球交給一之瀨同學。求求妳，可以再多撐一下嗎？等一下我會買棉花糖給妳。還是妳要珍珠奶茶？

等一下，你們之前還一起睡覺？

「什麼？」

「──……唔……」

她那雙眼角下垂的大眼睛。堅定望着學長的眼眸，顯得有些動搖。老實說，我無法理解這件事會讓人多麼難受。我從沒當過妹妹，是說也當不了。可以的話想噹噹看。

關於其他家的兄妹關係危機這件事。一之瀨同學「離開哥哥」的覺悟，我已經從她的工作態度上看出來了，何況聽她說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更讓我有種想幫她一把的感覺──不過實際上，我並無法瞭解現在的一之瀨同學對學長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從前兩人的感情好到可以在讀書時安心地將背靠在那個像熊一樣的肚子上，只是那種關係一下子顛倒過來也不是不能想像。

氣氛十分尷尬。我原本不打算逃跑，但眼見終於無路可走，讓我開始緊張起來了。爲了暫時弄清楚狀況，我決定先不站在任何一方，小心翼翼地觀察情況。我試着以局外人的角度進行猜測。

「那個，我和小由梨從一年級的時候就認識了。以前我們只有在校內遇到纔會聊個幾句，所以妳不知道小由梨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如此，在擔任風紀委員這兩年半的期間，她一路上都陪伴着我，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嗯，肯定和那些事情無關吧。

坐在座位上的一之瀨同學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時窺視着學長的一舉一動。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現在該如何是好啊……

「──學長，您先用這個擦一下汗吧。」

「之前在學校負責指揮搬運的學姐……學長正在和她交往吧？」

從氣氛上來看，我知道應該不是由一之瀨學長主動提出交往。一定是各種因素交雜在一起，才讓小由梨學姐愛上了一之瀨學長吧。畢竟只要稍微接觸這個人，就會知道他是個好人。小由梨學姐大概是深深體會到之後，就喜歡上他了吧……

「啊……」

「……那個，要不要先去涼快點的地方再說？」

學長的視線並沒有從一之瀨同學的臉上移開。我能感覺他此時此刻有股氣魄，想用盡所有方法解決自己和妹妹之間的分歧。原來如此，難怪他能成爲四之宮學姐麾下的風紀委員。感覺得出來有某些共通的部分。

學長沉默不語，我轉頭看着一之瀨同學，她已經將臉別了過去。學長似乎一直在試着主動對話，大概是一之瀨同學在迴避他吧。哎，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是這種反應會讓人感到十分內疚。這種迴避行爲我已經見識過無數次，所以我很清楚，世上沒有比這更讓人尷尬的事了。我也不喜歡被人這樣對待。

「佐城學弟，現在不是做這種事──」

「……深那……？」

反觀一之瀨同學好不容易纔從口中擠出幾個字，聲音顫抖得十分厲害。

真是個值得依靠的好哥哥。能在學校認識這樣的學長，身爲學弟的我感到非常自豪。我都想把老姐叫來好好觀摩效仿一下了，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我真的超羨慕一之瀨同學有這麼溫柔的哥哥。哎呀真是的，現在已經無所謂誰對誰錯了吧？大家都是理性的人，感覺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必要介入。

沒必要啊，嗯。

「我們走吧，前面有個地方可以好好坐下來談。」

我不斷揣度學長的心思，視線恰好與一之瀨同學交會。

出汗量大得令人看不下去。因爲是大白天人很少，上班族應該也只會去角落的吸菸室，所以我讓學長直接用買來的毛巾將身上的汗水擦乾。坐下之後應該也很尷尬，所以我先找個位置給一之瀨同學坐，自己則站在一旁用手扇風，嘴上故意說着「天氣還真熱啊──」，藉此緩和一下現場的氣氛。冷氣真的好涼爽──

「抱歉……我爲剛纔的態度向你道歉，你可以再陪我們一下子嗎？」

「剛開始交女朋友就把妳扔在一邊，是哥哥的不對。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一起看書、一起睡覺好嗎？」

「……莫非，你們一直都沒有講過話？」

「……唔……」

隱約明白卻又無從得知。想要幫忙卻又無計可施。可是，縱使我現在離開，似乎仍會維持僵局，所以此刻我只能暫時靜觀其變。

「啊……」

無聲的態度。表情說明了一切。什麼一起讀書，什麼一起睡覺──表情上流露出的不滿顯而易見。她應該從未讓溫柔的哥哥看見這種眉頭深鎖的表情吧？一之瀨同學時而抬頭瞪視、時而低頭下望；看到她那副糾結的模樣，反而讓我的心中一陣苦楚。

「老實說，站在這裏也談不出什麼結果。再說您想讓令妹一直站在大太陽底下曝曬嗎？」

至今爲止一直受到哥哥的保護、包容、溫暖的一之瀨同學，獨自面對哥哥有如四之宮學姐的堅強意志般的氣勢。她過去面對過同樣的狀況嗎？想必沒有吧。我想學長性格上大概是透過開導加以訓斥的類型。如果我是他的弟弟，說不定就會在沒有自覺受到斥責的情況下改變言行。

「……哥哥，什麼事？」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二樓入口傳來一陣跑上樓梯的匆忙聲響。

聽到學長終於開口，一之瀨同學微微一顫。對我來說，和那些煩人的奧客相比，眼前這個對手無需害怕的程度根本是一億倍。我覺得現在的一之瀨同學反而在對待那些客人的時候更自然。因爲一旦與愈是親近的對象出現裂痕，就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聽說服務業很辛苦。我不想讓深那經歷那樣的辛苦。」

「您知道一之瀨同學──啊不對，您知道令妹開始打工的理由嗎？」

看來被我猜對了。一之瀨同學自從開始打工以來，似乎就一直沒和學長說過半句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有辦法完全不說話嗎……？感覺會被父母追問吧。啊，先前好像提過打工的事瞞着學長。學長說母親不肯告訴他實情，這表示一之瀨同學可能已經和父母說好了。

話說回來，一之瀨同學還是希望哥哥和小由梨學姐分手吧。一之瀨同學無法接受小由梨學姐奪走了哥哥柔軟的肚子和溫暖，搶走了只屬於自己的位置的獨佔權。而且，她一定也很清楚那只是一種任性。

「……我還是別打擾你們了？」

殘酷的甜言蜜語。一之瀨同學的本意無法確實地傳達給學長。

「……！」

哎，還不肯罷休啊。說真的，小由梨學姐也難以過問啊。畢竟是妹妹。

聽見我這番話，學長整個人直接凝固。你這樣不行啦，幹嘛做出那種好像被抓包的反應。明明你們兩個在學校打得那麼火熱……！豈止是黏在一起，你們根本是連體嬰吧，看得我都好熱啊！羨慕死了！更別提一之瀨同學所目擊的那個「現場」。吻得濃情密意的香豔現場。討厭啦……真令人在意。

「開始打工的理由大概也是因爲我吧？我想妳應該也不缺錢，完全沒必要去打工。」

「沒、沒那回事……」

我們原本要去家庭餐廳，但因爲種種原因，後來決定改去便利商店二樓的內用區。這種型態的便利商店只有車站附近纔有，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雖然很抱歉，但我讓學長先上去二樓，我和一之瀨同學跟在他的後面上去。感覺現在不太適合讓這對兄妹兩人獨處。

妳幹嘛這個時候現身啦，小由梨學姐。

「……」

「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