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距離在改變

去女生家玩，這對高中男生來說真是如夢似幻的體驗，並不是經常有機會遇到的。不過現在這已成爲事實，我開始產生了這裏是不是天堂的錯覺。

由於陷入恍惚狀態且被幸福圍繞全身，我似乎完全沒理解到跟小孩玩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

「──前進！佐城！」

「呼……嘿……」

「馬！好慢！」

「嘿、嘿……」

我氣喘如牛，連好好回答都沒辦法。然而愛莉不管這個，這位五歲的少女騎在四肢趴地的我背上，元氣十足地高舉起手，接着又啪啪地拍打我的背。小孩房的面積自然不會多大，但要是用成年人的體型趴在地上快馬加鞭膝行，就會覺得這個房間還真是大得嚇人。

「喂，你還好吧……？」

「我、我沒事……」

「其實你不必勉強自己啊……」

「嘿、嘿……」

起初我的想法是能讓愛莉親近我就好了。因此我一邊跟夏川閒聊，一邊儘量滿足愛莉的各種撒嬌與要求，反正她遲早會玩膩的，到時候自然就會休息了……

『佐城！！』

『嗯？喔喔不要這樣橫衝直撞，很危嗚喔……』

小孩子都是不知收斂的。愛莉一時興起突然改變玩法直接朝我衝了過來，起初我接住她時心裏還樂觀地想着「喔呵力氣很大嘛」，但也多虧了她這個舉動，我驚覺她此刻的精力還很充沛。

「投、投降……」

「呀哈哈哈！」

馬已經癱軟在地板上了。背上的夏川妹妹似乎覺得這種像是升降機的動作很好玩，維持跨坐的姿勢咯咯咯笑了起來。人家都說小孩子的精力是用不完的，但事實上耗費精力的幾乎都是我這邊啊……

「那個……妳平常都跟她玩這麼累人的遊戲嗎……？」

「不，平常幾乎都是玩扮家家酒之類……」

那、那個？這種尷尬的氣氛是怎麼回事。夏川小姐妳怎麼突然陷入沉默了！問題！給我下一個問題啊！我的精神已經無法負荷這種漫長的沉默了！

「……」

「啥米？」

背後的重量變輕，愛莉好像已經被夏川抓走了。真沒想到我會在女生家裏像這樣整個人趴倒在地啊。

其實我又何嘗不希望自己繼續屬於那個團體。團體裏有像夏川這種明顯高不可攀的美女當然很值得高興，而又有像蘆田那樣閒話總是說不完的女生在身邊，也不是什麼壞事。身爲一個男生，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要徹底擺脫對異性的意識，或許是件滿困難的事，但毫無疑問那樣我會度過比較愉快的校園生活。至少，如果我認定一切都已經結束、追求她絕無希望的話，那我應該能毫無壓力地當她的普通朋友吧。恐怕，應該，一定。算了，我大概沒辦法。

不對，不是什麼又酸又甜，根本是甜得要命。只要嘗過一次這種味道就會終生難忘──這根本是毒品嘛。「魅惑的片刻」技能可以讓對手做白日夢。這樣的時刻或許很幸福，但只要使用者的心情不爽，就會瞬間變成拷問用的劇毒。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時，夏川彷彿有話要說般抬起頭。她嘴巴一張開的瞬間我就豎耳傾聽。

「噁心。」

夏川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不過之前我被直接叫出去時夏川應該也恰好在一旁啊……所以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難、難不成夏川認爲「學姐怎麼可能跟你這種普男扯上關係」！？

「啊……」

「咦？只是剛好在食堂遇到而已──至於我們的關係嘛？我跟那個人喔，我想想……就是普通學姐學弟的交情吧。她還是我老姐的朋友。」

我看了夏川一眼，發現她也以困惑的表情望着愛莉。可能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夏川的眼眸有點溼潤──等等喂喂喂喂！！

還有喔？不是隻要讓愛莉記住我就夠了嗎？所以她另有其他目的囉？

「夏川小姐？」

「什麼？」

我在腦子亂七八糟的狀態下大叫道，先前那些顧慮我都不在乎了。比起將來的事，更要顧好當下。況且如果不先度過眼前的難關，我根本就沒有將來可言。咦，難道我會死嗎……？

「……」

冷靜點，佐城涉。這並不是「戀愛」，不要被衝昏頭了。回顧一下自己過去的行動，用超然客觀的角度檢視，戒慎恐懼。

「……沒事，只是覺得夏川的這種表情很新鮮。」

各種想法在我的腦海中飄過，或許是因爲這樣我才突然不說話吧，只見夏川以不安的表情對我問道。她放下愛莉，來到我身邊輕輕搖晃我的肩膀。由於這個舉動，原本在我腦中打架的錯綜複雜情感，一下子就彈到九霄雲外了。

夏川從後面緊抱着愛莉陷入沉思。被她緊抱住的愛莉則微微歪着頭，用寫着「還不能放開我嗎？」的小臉蛋仰望姐姐。這孩子真有精神啊，剛纔還說自己累了，其實妳根本沒用掉多少體力嘛。

「就是那件事吧。從藍澤回去找她前男友後我就突然想這麼做了。啊，不過今天我倒是跟風紀委員一起喫了。有四之宮學姐跟稻富學姐……還有一個人叫啥來着……」

「我、我可沒教她說這個喔！」

「──中、中午！你這陣子午休時間都去哪裏了！？」

「啊？……對喔，這麼說來……」

「……」

「啊啊，真是的……」

「啊……呃…………」

我先努力調勻呼吸，並保持趴地的姿勢側頭觀察那對姐妹。

正當我在不解時，夏川露出「還沒問完喔，你這小子做好覺悟吧」的眼神。好啊那妳就放馬過來。

「咦咦……」

「……」

我因爲累倒而趴在地上，我猜背上的愛莉也在模仿我的姿勢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整個背都被她緊緊貼住了。從旁人的角度看，應該會覺得這種緊貼的程度已經太離譜了。夏川雖然焦急地對我抱怨，但老實說我現在沒空理她……妳懂嗎？平常運動不足的人突然劇烈運動起來會有多麼不舒服。

「你、你啊……說點什麼吧。」

「唔哇！？」

「……咦？想問我的事？」

「嗚嗚……我一個人啊。」

之前夏川在我家不就已經說過了──我本來想這麼回答但最後還是作罷。當時我所發出的宣言……是處於追求者的角度。我猜，夏川想問的應該就是那件事吧。

「──妳現在滿意了嗎？」

愛莉用快哭出來的表情啪啪地拍打着我。要是她真的哭起來那就糟了，於是我慌忙加以辯解。對這種事毫無經驗的焦躁，讓我又產生了一種跟剛纔性質不同的慌亂感。

她一定不願意的。假使我保持着「追求的心態」去找她，她鐵定會不樂意纔對。即便把對方視爲團體裏的夥伴，明明不喜歡的男人對自己投以有色的目光，女生一定會感覺很噁心無誤。過去這種不快的情緒始終干擾着夏川，那都是因爲我對戀愛盲目且追求手段又很拙劣的緣故。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無法聽夏川親口說出真心話，不過我猜蘆田那番以推論爲主的發言，放在夏川身上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不論如何，只要夏川能釋懷就好……

「我、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啊！」

這問題聽起來很敏感，但其實背後並沒有什麼悲傷的理由。說起我爲何要開始自己一個人喫飯……並不是因爲我沒朋友的緣故。記得一開始是……爲了刻意遠離夏川，也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想事情。本來目的是重新反省自己，時間久了就變習慣了，所以最近我都是一個人喫午飯。其實我以前也只是厚着臉皮跟夏川硬湊在一起罷了，可是現在要我去跟別人一起喫我反而會不習慣。

我的袖子又被輕輕抓住了。雖然不懂夏川爲什麼要這麼做，至少可以確定這次她沒有拒絕我。

「咦……？四、四之宮學姐？你跟她？」

當我刻意拉開距離時已經有改變在發生了。實際上，「佐城涉」這個煩死人的存在消失後，夏川便會交到新的朋友。只要我待在她身旁，就會有人遠離她。我存在的這件事，很有可能讓夏川無法享受她這種美人理應擁有的青春。

雖然張開嘴了卻發不出聲音，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這種反應並不像平常的我。一般狀態下，我腦袋裏的不正經想法應該會大量湧出纔對，要是這種時候也能正常發揮那種能力就好了……

「……」

「咦？」

以家庭方面的事來說，夏川過去總是避免對我提及關於自家的一切，因此我根本無從想像。也由於這個緣故，「夏川是個獨生女」的印象比較強烈。正因爲這樣，我對夏川當姐姐時的表情超級感動……這跟平時的亢奮可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喔（瘋了）。

「啊……」

就這層意義來看，儘管我內心複雜得半死，但我或許應該全力支援佐佐木的追求才對。更何況那傢伙又很帥。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

「等等，你這樣跟她玩也太誇張了吧……！」

「舉例來說像是什麼？」

我稍微抽回臂膀，從那太過甘美的束縛中逃離，同時胸口中也生出一股強烈的悲傷，我只能硬是勉強壓抑下來。

「原、原來是這樣……」

「爲什麼整我？」

「爲、爲什麼？你們是什麼關係？」

「嗯喔……」

「啊啊～」

不過，我是很不樂意啦。

「啊，不……」

「下、下次午休我會去找妳！如果夏川同意的話！我去總行了吧！？這樣就沒事了！？最後的答案不再改變囉！？」

「累的人是我纔對。」

「我、我們呢……？」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小妹妹說噁心，威力跟同年代的女生可說是截然不同……這種震驚是怎麼回事？被天真無邪的少女這麼說竟是如此難受？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樣……大家一起喫飯？」

這種又酸又甜的滋味我真的有資格品嚐嗎？是不是誰設計好要整我的啊？

妹妹被夏川輕輕拎起後抱着，從先前活潑過動的模樣搖身一變，改以一副聽話的表情訝異地望着我。所以說，這傢伙完全不覺得自己剛纔做錯什麼嗎……？

像這樣完全失去分寸的夏川，跟「以往」可是判若兩人。應該說從離開學校那時開始她就已經跟平常不同了，難得會遇到這種情形，乾脆我也問一問自己想問的事吧。

「呃，我說愛莉小姐啊？」

「妳本來不是心情很不暢快嗎？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啥米！」

「……包在我身上。」

「好棒！」

「幹、幹嘛？」

「搞不好我以後又會死皮賴臉地纏着妳喔？或者我喜歡說不正經話的毛病又會發作，假使這樣妳也願意接受的話，我中午就去找妳。」

「那個喔，之前……啊，沒事。」

「──我、我還有想問的事情還沒問……」

「爲、爲什麼你要自己一個人喫？跟大家一起喫不好嗎？」

「真是的！」

「唔……不、不準看。」

「……」

如果不是從異性，而是從普通朋友的關係思考，就有點不一樣了。我們──是同一個團體，也包括蘆田在內。「我們幾個人不是本來就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嗎？」夏川想表達的一定是這個意思。

「不可以欺負姐姐……」

過了一會兒，夏川好像打定主意了，以果斷的表情拋來質問。

原來她還沒完全放下。我覺得自己剛纔已經耗掉相當多體力了耶……光是跟愛莉玩成那樣也沒法讓她覺得舒服一點嗎？總覺得剛纔的事應該會給她留下深刻的記憶纔對。

「喂、喂……你怎麼突然沉思起來了？」

「……還、還沒有。」

就好像我的那些毛病一樣，夏川似乎也染上了會反射性逃離我的習慣。這讓我突然聯想到，某個不論怎麼驅趕，最後都一定會追上來的跟蹤狂小丑──

……剛纔發生了什麼？難不成我是在做夢嗎？

彷彿爲了撕裂這尷尬的氣氛般，愛莉又朝渾身僵硬動也不動的我撞了過來。因爲我剛好是以手臂撐在地上趴着，被她從側面一推我就滾了半圈變成仰躺的姿勢了。

──腦子裏面，變得一片空白。

我用裝哭的聲音回答，夏川聽了喃喃說了句「原來如此……」。難道她沒從蘆田那聽說嗎……在兩人對話時蘆田應該會順便提到纔是。

「累了～」

「咦？嗯。」

「跟、跟誰！」

「咦咦……？呃，在中庭的長椅上喫飯，如果食堂有空位就在食堂喫啊。」

「不可以不理姐姐！」

「……那就說定了唷？」

……

嗚……看來愛莉學我學得很開心嘛。等等，不要拉我的頭髮。跪姿這樣超痛的好痛痛痛痛，啊，那邊不行……

「咦……？」

「你、你在說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啊！」

我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口氣囂張地說道，夏川有點想笑但臉上又浮現無奈之色。我用正經的臉說這種話，應該巧妙戳到她的笑點了吧。或許是對姐姐的反應感到安心，愛莉也大聲模仿夏川的回答。喂，不要亂拍別人的肚子啊，等等，快住手──

「──嘿啦呀啊啊啊！」

「呼哇啊啊……！」

彷彿爲了驅走殘留的微妙氣氛般，我一鼓作氣站起來，並順勢一把將愛莉抱起。這下子夏川直授的抱抱就完成了，愛莉似乎也覺得猛然被抱起很有趣而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呼……啊啊……好可愛。

「不、不要這麼粗魯啦！」

「放心，我絕對不會讓愛莉遭遇危險的。」

「真是的……」

馬兒會好好守護主人。

話說回來，我也不希望愛莉被教育成粗魯的孩子，剛纔突然把她抱起來也是想對她略施懲戒……本來是這個打算的，但我要是真的狠狠打她，一定會被她討厭，更重要的是夏川也會很難過，在此就以年長大哥哥的身分耐心教教她吧。

「乖，妳亂打人的話姐姐會生氣喔──」

「不要。」

「我也不喜歡，所以不可以打人。」

「嗯，我知道了佐城。」

「叫哥哥。」

「佐城。」

「……」

……嗯，既然愛莉能理解就好。仔細想想，我好像幾乎從來沒有站在他人長輩的立場上過，像我這樣也能教導別人，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請務必要健康成長，以後變成像夏川那樣才貌兼備好痛痛痛痛怎麼又拉我頭髮……！

「不可以這樣亂拉別人的頭髮。」

「…………佐城…………」

「你這傢伙，玩到一半就跟這孩子的精神年齡同化了……」

夏川一邊把愛莉放下，一邊以眼神問我「你真的行嗎……？」，總之我還是先點點頭。真是的，有她這種反應我再玩三十遍也沒問題。當腳步搖搖晃晃的愛莉來到我跟前時，我一邊說着「來吧～」一邊攤開雙手，並屈膝配合愛莉的視線高度。

「如果不是愛莉提問，你這顆頭原先打算怎麼處理？我記得你以前很在乎這種事的。」

「呼……妳果然還是太嫩了啊。」

「嗯？」

「對呀……不過以幼稚園的小孩而言，她這樣只能算普通的，或許是因爲你太好欺負了吧。」

「唉……小孩子真活潑啊。」

家裏有小妹妹的姐姐真了不起啊，光是照顧手足，感覺就能隨時化身母親。這種老練的應對方式令我佩服。平常我總是女神女神地叫個不停，但老實說我對她的評估還是太膚淺了。感覺她愈來愈接近我心目中真正的女神了。該怎麼說？有一種……神聖感？像這樣照顧他人對我來說還是很遙遠的事吧，現在的我怎麼看都還不夠格。

我就知道。真泄氣。

「看來令妹受了相當了不起的教育呢。」

「等下回家就順便去藥局一趟。」

「妳該好好用功了。」

掰啦──當我正要揮手道別時卻被她叫住了。回頭一看，夏川的表情已經跟愛莉在時截然不同了，就好像是已經養成習慣般拉住我的夏季制服袖子。不，我說啊……這種姿勢只會讓我被直接送去用自動電擊器而已。想殺人嗎？是打算殺了我嗎……？

「我很快就會去處理的。」

「──不論哪種好像都可以……」

「如果妳是認真的，那不就暴露出我的本質了嗎？還是請妳別再說下去了。」

「嗚咿咿咿。」

「好……」

◆

「你哭個什麼勁啊！」

才過了八秒左右夏川妹妹就渾身無力地軟掉了。剛纔已經說好強力抱抱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這種反應多半是因寂寞導致的吧。

「喔，我知道了。」

「不會吧。」

「我不是指你的腦袋裏面……是髮色啦！」

「如果你是棕發的話，那個……當初我可能就不會跟你說話了……」

該怎麼說呢，今天的夏川好像特別強勢，我忍不住就對她唯命是從了……你這混帳還不快點，想找死啊──能感覺到她身上彷彿有這股魄力。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如果明天發現髮色還沒改善，想必我又要被扣分了。

「你還真是不死心啊。」

「──嗯唔～……」

「貴明！」

彷彿忘了自己剛纔愛睏的模樣般，愛莉再度發出愉悅的尖叫。在此之前我都沒接觸過這麼稚嫩弱小的存在，沒經驗過這種能輕易讓人失去情感自制能力的不安感，一種想「守護對方」的慾望油然而生。這就是所謂的父性嗎……

關於今天夏川的舉動，只要回顧一下就會讓人感到很困惑。大概是我把這種心情寫在臉上了，她朝我投來很不可思議的目光，我只好做出尷尬搔搔頭這種典型的反應。夏川很可愛愛莉也很可愛但我被磨耗的精神已經所剩無幾了。

「咦？之前不就……」

「嗯……？」

「那我就按照愛莉喜歡的那個方式去辦囉？」

「啊，電池沒電了。」

中間開始玩相撲練習的遊戲，纔是導致兩人失去自制的開端吧。據夏川所言，愛莉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可以隨心所欲地去撞別人。如果是父親大人，被這麼一撞就會輕易被撞倒……所以說爲什麼這孩子想跟我比力氣呢……？

其實過去也是這樣，不論我怎麼煩，夏川都會予以回應。這部分一定是我始終無法跟她拉開距離的理由之一吧……如果是普通人應該會無視像我這種怪胎。唉……她果然是女神……

「嗯、嗯……」

「啊……可、可是……」

「嗚呼……」

先前的氣氛雖然有點異樣，但現在已經稍微轉好了。儘管讓她聽到我這種沒水準的真心話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但這樣的距離感果然還是稍嫌太近了點。妳用認真的眼神直接凝視我看看啊，包準我會像蛞蝓一樣融化。事實上，我現在的腦子已經融成一團了。

夏川露出「唔……」的表情。糟糕，她聽了覺得不爽嗎……不過實際上在從手機看到愛莉的照片以前，我都有種「那傢伙真的存在嗎？」的感覺。嗯，到了現在我終於理解夏川不讓我們見面的理由……一般人是不會讓死纏自己的男生認識那麼可愛的妹妹。至於今天之所以成行了也單純只是兩年半的友誼所致，還有一點團體內的夥伴意識吧。

好可愛喔……真危險啊，差點就發出聲音了。要是我剛纔真的說了絕對會把氣氛破壞掉。太好了，幸好我的喉嚨還保持自制。

「那樣子比較趨近我的個性啊。像佐佐木一樣扮演『大哥哥』根本不適合我。」

「不、不必管我的喜好也沒……」

棕發的髮根已經完全變回黑色，儘管我用雙色染這種時尚的名詞矇混過去，但就旁人看來還是不忍卒睹吧。的確，在夏天的暑氣下這種似染非染的感覺，恐怕看了就讓人心裏煩躁。

以我的角度來看，剛纔真可算是小心翼翼了。儘管地板是拼接軟墊但危險的動作還是危險，要一邊讓她撞又要一邊避免受傷，的確是相當累人的事。世上的每位父親啊……！請你們繼續努力！

「傳、傳說……」

理解這個詞彙不必靠教育……只要走出家門一步就是喧囂的世界。塵世有許多亂七八糟的知識在流竄，想把那些多餘的資訊屏除，一般說來是絕無可能的。不過這位愛莉大小姐一天應該會至少聽到三遍「不必教她那種無謂的詞彙」吧，真是了不起的才女啊！哪像我姐姐現在完全被帥哥包圍了，一定是小時候每天吵着要帥哥要帥哥的緣故！

正如蘆田所說，夏川確實是在尋求跟我的某種聯繫。如果不是那樣，她不可能邀請我造訪她家。但我是怎麼了呢……爲什麼到了現在我還會陷入這種情況？要我把夏川視爲非戀愛對象明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別、別在意啦，我能遇見傳說中的愛莉才真是太好了。」

「唉，那我現在該怎麼辦？要更用力撐着她嗎？」

我重新施力把她抱好，順勢讓她的手遠離我的頭髮。或許是終於理解不可以那樣了吧，愛莉也不再做任何粗魯的行爲。由於夏川又對這邊投來不安且擔憂的表情，我便把愛莉還給她。

「當初」──指的就是兩年半前我們初次見面時的事吧？啊啊……這麼說來認識沒多久後，她就對我提到「本來以爲你是個更成熟穩重的人」，一般人對頭髮染得怪里怪氣的傢伙應該不會抱持成熟穩重的感想吧。

「反正不能讓她睡着時摔到就是了。愛莉現在不是嬰兒而是幼兒，已經不會因爲太熱太冷而哭了，更不是那種睡着時被吵醒會哭的小孩。」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吐槽了。

「啊啊，那個啊？」

◆

「不過……我重新體認到夏川有多強的女性魅力了──女性魅力？總之就是覺得妳很了不起，感覺都可以代替母親角色了。」

「嗯……？」

「你問那什麼鬼問題……」

在我說一句「今天叨擾啦」之後，就放我單獨回去，似乎並不合夏川的心意……她堅持要送我一程。客氣到這種程度真讓我有點難爲情啊……

很好欺負……爲什麼我會活在這麼悲傷的星辰下呢……不！我纔不是那樣！對方可是小孩！我的這種特質一定會讓我比某個帥哥更受小孩歡迎纔對！例如我很搞笑之類的！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一下吧！

夏川的視線猶疑不定，有點躊躇地這麼說道：

「──今、今天謝謝你……」

察覺到窗戶射入的陽光已經開始帶有紅光後，我看了看時鐘發現已經不早了。完全忘了如今正是晝長夜短的季節。

「……時間也不早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嗚。」

「結果不是害你累慘了嗎……」

「那種詞彙根本沒必要教給這麼小的小孩吧。」

「喂，別說那種話了，很噁耶。」

「帥～？」

「不要亂說……」

「嗄……」

「我又不是在誇獎你！」

「我、我纔沒那麼說……！」

「這裏又不是居酒屋……」

「我打你喔。」

愛莉躺在夏川的臂彎裏一副很懊悔的樣子，我自己也因爲玩得太瘋而快累癱了，如今正被強烈的睡魔所襲擊。玩到一半時因爲被質疑是不是累了，所以我纔不爽地繼續硬撐，這世上是不存在能贏過高中男生體力的五歲小孩的！呼哈哈哈哈！

哎呀不妙，觸發了夏川的母性。

「很抱歉，我這顆頭恐怕只能從就讀小學重新來過了，還望妳高抬貴手。」

「……嗯好吧，那我就按照夏川喜歡的感覺。」

「佐城……再來一次。」

「什麼，妳『依依不捨』嗎……？」

「唔……也不是要催促你啦，但還是快點比較好喔？給人的第一印象可是差很多的。」

「啊……對、對呀。」

我只是隨口問一下，夏川就真的嚴肅以待還靠近我腦袋仔細觀察。我就像個塑膠模特兒任她評鑑，而她並不在意彼此距離的問題，只是陷入思索。不不不……這樣是不行的啊夏川小姐，已經有香味飄過來啦啊啊啊啊啊。這種問題只要憑直覺回答就可以了嘛。

「其實，你不必那麼小心也沒關係啦，只是如果你把她摔下去我絕對饒不了你。」

經過漫長的思考後，夏川面不改色地答道：

「順便問一下，以夏川的觀點，棕發跟黑髮哪個比較好？」

「呀啊──♪」

「愛莉，我跟貴明誰比較帥？」

據說人類這種生物，只要放鬆渾身的力氣就會變得特別重，此言果然不虛。我才稍微鬆懈一下愛莉就歪向一邊，胸口感受到的明顯負擔帶給我極恐怖的壓力，我一動也不敢動……

「要開始囉──嘿啦呀啊！！」

愛莉對我的必殺技──強力抱抱好像非常中意。那我們就來練習互撞（暫稱）吧，看來這個小孩好像喜歡做有危險的事。我猜她以後一定會熱愛雲霄飛車吧……希望她快點長大。

「喔喔……！？」

「反正對我來說哪種都行，就選麻煩比較少的。」

「啊……等一下──」

「那我跟貴明哪個比較好看？」

「非常感謝。」

我的惡作劇慾望又發作了，突然有種想揶揄她的衝動在刺激着，但繼續保持這樣的距離對我的心臟恐怕不太好，因此我按照夏川的建議，爲了染髮而順道前往藥局一趟。

◆

「──很臭耶，噁，臭死了。」

「已經喫過飯了應該沒關係吧，況且老媽也允許我了。」

「你不會把洗手間的門關緊喔……」

被老姐這麼一提，我也覺得這裏的確充滿了染髮劑的特殊氣味。這種商品就不能做得更像洗髮精一點，散發水果類的芳香嗎？我雖然很想捏住鼻子，但因爲手上戴着黏糊糊的橡膠手套所以無計可施。接下來二十分鐘只好繼續乖乖忍耐了……

老姐一邊拿起牙刷一邊伸手抓起我隨便亂放的染髮劑空盒，開始檢視上頭的文字。

「啊？黑棕色？你要染回黑髮喔？」

「……這果然是黑色沒錯？我打算恢復黑髮卻找不到一款純黑的染髮劑……可、可不是因爲『黑棕色』感覺很帥所以纔買的喔。」

「這就是普通的黑色啊，而且剛染完的時候超黑的。」

「……？」

黑色不就是黑色嗎？還有比黑更黑的黑嗎……？聽起來好帥啊。

我的中二魂開始躁動了，老姐這時在我周圍繞了一圈後皺起眉。

「染得爛死了，看了就不爽。」

「咦咦……？」

「你給我過來一下。」

老姐把我拉到鏡子前，從鏡臺抽屜取出一次性的橡膠手套──橡膠手套……？這種很討厭的預感是錯覺嗎──啊，等一……！

「不要以爲髮根已經變黑了就草率處理啊。」

「好痛痛痛痛痛！？別搓得那麼用力啊快脫髮了！！」

「反正你又不會禿頭。這種事完全看遺傳，你不會有問題的。會禿的傢伙就是會禿，抹什麼預防禿頭的生髮水根本沒用、沒用。」

喂，老姐？妳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冷酷的話啊！先別說會不會禿了，這樣簡直痛死了啊！真的不要緊嗎！？確定嗎！？喂！？就算只是造成暫時的脫髮我也不要啊！！

染髮結束後，我洗了頭並用吹風機吹乾恢復黑色的頭髮……這黑色也太異常了，幾乎是完全不會反光的等級啊。我本來還想像是比較接近我原始髮色的黑……結果摸起來的觸感倒是跟我之前染的棕發差不多。

「────看吧？」

「喔、喔喔，好黑啊…………這不會太黑了嗎？」

翌日，要是能聽夏川說一句「啊，你染髮了」那我一定會死翹翹。　※不會死

我就像這樣任憑她擺佈、處以好痛痛痛之刑，過了半晌老姐才把橡膠手套上的十幾根頭髮展示給我看，我想自己此刻一定露出了很悲痛的表情吧。

「剛纔不就說了，大概有一個禮拜你都會維持這種髮色吧。不過只要洗頭髮的時候認真一點，大約兩天就能恢復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