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蘆田圭的思考

「嗯唔～……」

纖細的手腳在小愛的臂彎裏輕輕扭動。小愛輕撫着小愛莉的背，小愛莉轉頭把臉蛋埋進小愛的胸部，調整到舒服的位置後，又繼續酣然入夢。小愛莉真令人羨慕……

──不對！！

「你究竟做了什麼好事……？」

「這也太罪惡深重了吧……？」

原本打算認真地傾聽小佐城煩惱的小愛，壓抑着心中的怒氣，聲音顫抖地反問道。小愛，我也深有同感喔……感覺心急如焚的我像是傻瓜一樣，我也有種怒氣慢慢湧現的感覺喔。

小佐城完全不敢正視小愛莉那幅令人羨慕的景象，只是在沙發上正襟危坐，難爲情地低頭盯着自己的大腿。我能從他的表情上看出『我爲什麼會說出來……』的想法。小佐城，事到如今你最好別想矇混過去比較好喔……

「那個，妳們可以當作沒聽見……」

「不行。」

「不可能。」

我們都聽見如此荒唐的話了，怎麼可能讓你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呢？這件事無論如何，你都只有全部招供這一個選項……讓女孩子下跪這種事也太誇張了吧？小佐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那個，呃。」

「快說，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小愛擺出強硬的姿態。她現在已經不是剛纔那種「想要爲小佐城盡一分心力」的眼神了。比較像是「自家人的大事件」之類的？既然這樣，我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所以這件事原本就是小佐城的錯？」

「嗯……算是吧，應該是我沒有考慮到對方性格而產生的悲劇。」

「她是一位溫順的女生嗎……？」

「……」

小佐城輕輕地點頭。小愛用嚴厲的眼神看着他，我現在看他的眼神應該也是一樣的吧。因爲對方不是溫順的女孩子嗎？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女生給小佐城添麻煩，並跪在地上的樣子。只有可能是小佐城讓那個女生這麼做的……

「……哼……」

咦，慢着……小愛？

「……嗯，大概就是這樣……」

「小愛的姐姐開關完全開啓了！？」

我們三個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也許是因爲在小愛的提議下，我們終於找到解決小佐城煩惱的頭緒。「那就朝這個方向進行」──這個沉默代表了大家的如此共識。

「……大概，應該，是吧……」

「從字面上看起來，與其說是客觀的意見，不如說……」

「咦？真的假的？」

「……」

「哎，應該說，我沒想到妳會這麼認真地替我思考，感覺很抱歉……？」

我曾見過小佐城感情用事的一面。那是他和他姐姐在學校屋頂上發生爭執的時候。我那時覺得他們爭吵的原因明顯非比尋常。看到怒氣衝衝的小佐城，我只有『原來他也會發出那麼低沉的聲音啊』的感想。目擊那個現場的罪惡感讓我嚇得幾乎腦袋一片空白，因爲是明顯的異常事態，所以我幾乎不記得有什麼地方不協調就是了……

「……來龍去脈可能有點複雜──」

「涉的『處罰』……就用這個。」

小佐城開始描述事情的原委。聽了他的解釋之後，我才明白事情並非如想像中荒謬。面對尚無打工經驗的我和小愛，小佐城的說明似乎經過了一番斟酌。

「──有錯的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既然那麼難受，辭職不就好了嗎？」

「不是辛苦兩個字就可以形容吧……乾脆殺了我吧……啊我好想死……」

「啊哇哇哇哇，等、等一下……！」

「……咦？」

「……奇怪？」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小佐城瞧了一會兒，然後他換了一個表情，在沙發上坐定身子。看樣子似乎是總算打定主意要認真地一五一十說給我們聽了。看見他那個樣子終於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爲在我的心裏某處總有一種「搞不好他不願意再說下去了」的感覺。

「什……！？爲何會這麼說！」

「……我知道了。」

感覺小佐城好像稍微振作起來了。或許比起解決方法，在背後推他一把對他而言比較重要。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呃～不過就結果來說，小佐城讓女生下跪了吧……就我看來，那又算是另一回事……

小佐城表示收到。竟然會用在這種地方……算了沒差，從結果來看，我的強勢要求有達到從背後推小佐城一把的效果，這樣也不錯啦……追根究柢，我覺得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爲小愛太善良了。

「……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不能請蘆田喫一頓。」

這是對以小小的惡作劇嚇到小愛，甚至還讓小愛擔心的小佐城所降下的懲罰。我本來是希望小愛能對小佐城更坦率一些，基於這樣的打算才說了「懲罰」之類的事情，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被拿來使用。

從他口中描述的事情經過來看，起碼不能把全部的過錯都算在小佐城身上。然而，我怕對於不熟悉的領域，自己最後也只能盡說些不負責任的意見。

「嗯，我也是，如果是圭的話……」

「圭……過來我這邊。」

「所以你是……怎麼說，感情用事了嗎……？」

這次換小愛想矇混過關似地，把目光從小佐城身上移開。她的臉看起來似乎有些羞怯。咦？給我等一下。

「咦、咦──！你們兩個是怎麼了！幹嘛突然對我那麼溫柔啦！？」

我完全想不出任何建議。儘管小佐城用非常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說明，但我從未有過打工面對客人的經驗，所以實在無話可說。排球社裏面沒有那麼文靜的女生，我也沒有機會接觸到那種內向的人。因爲我很清楚，小心翼翼地和這種性格的人搭話這件事本身，就會讓對方感到不自在。

「咦～你什麼意思──……」

啊，不過仔細想想，我覺得這件事和打工本身沒什麼關係。說不定也可以套用在社團活動上。假設有個人明明是主動加入排球社，卻因爲接不到球而說一堆喪氣話，然後我說教了一通後，對方卻下跪認錯了。

小佐城突然一臉羞澀地看着我。因爲太過意外，我不由得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咦，怎麼回事？花心……！？小佐城你出軌了嗎！？這是連我都可以的意思嗎！？不行啦這樣太對不起小愛了！幹嘛突然說出這種想讓人誤會的話……！

小佐城痛苦地將臉皺成一團。

「……」

我向小佐城發出求救信號。但只見他用手托腮，對着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不許看這邊，你這個變態！竟然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和小愛卿卿我我，這樣太露骨了啦！我們又不是爲了讓小佐城欣賞才這樣的！

「……」

「這樣好嗎小愛？明明可以讓小佐城請客喫任何東西耶──」

「小、小佐城振作一點！」

冷靜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小愛和小佐城打從國中開始就認識了。就算有他們彼此知道、但我沒見過的一面也不奇怪。

「……咦？」

「啊咦！？咦……你、你說什麼？」

「嗯，這個嘛，該說是無法反抗蘆田的本能作祟？」

我白眼以對，結果小佐城刻意避開我的視線，試圖矇混過去。

突如其來的讚美，讓我頓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聽見這句話，小佐城霎時露出焦躁的神情。隨後立刻嚴肅起來，並擺出了在思考的樣子。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小佐城馬上做出回應。

「怎麼了，蘆田？」

「……」

我和小佐城兩人同時望向小愛。小愛手扶額頭，用煩惱的眼神看着小佐城。她看起來與我不同，似乎經過了一番思考。只是小愛依舊流露嚴厲的目光，看樣子也不是完全站在小佐城這邊。

「欸，那她爲什麼不辭職呢？」

但既然是工作，就算勉強，小佐城也必須想辦法和那位女生溝通。所以，即使知道會讓對方難以應付，也只能以那種方式說出來。原來工作會發生這種事啊……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咦？」

我不禁猜想，對方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而且是甚至讓那種內向的人寧願下跪也不想辭職的理由。剛纔小佐城在說明的時候，他也認爲這樣比較好。明明可以逃回自己的舒適圈，但那個女生卻說「不想辭職」。

「總之，與其說是煩惱這件事……不如說是不知道明天該如何面對她……」

小愛急忙否認說自己根本沒有那種意思。我覺得小佐城一副興致勃勃，完全就是爲愛而活的樣子。只不過這股供奉感十足的氣勢，已經異常到讓人感到背脊發涼。如果小愛是個壞女人、一點都不善良的話，我看小佐城大概已經連骨髓都被榨乾了吧……

「小愛，難道妳剛纔那句話是在鼓勵他？」

「總之，意思是妳不用跟我們客氣啦。這樣夏川也會比較高興。」

「……這樣啊。」

「好好喔，小愛，這就是贊助人啊。」

「想不到她會站在我這邊」──小佐城露出這樣的表情，緩緩地回答道。他從沙發上滑落的身體又重新坐回去，表現出想要認真傾聽小愛的話的樣子，端正了姿勢。只不過那雙意外地看着小愛的眼神依然不變。我覺得小佐城你可以對小愛抱持更多的期待啦。

「妳那是什麼不甚滿意的表情？就算沒有這個懲罰，如果是蘆田的話，我也會給妳一點好康的喔？」

「是、是啊。」

「你在說什麼啊……圭一直都很照顧我，也很努力從事社團活動，讓人不禁想要支持妳。應該說，我希望妳能更加依賴我……」

「的確如此……但要怎麼做呢？」

「嗚……」

「你不要亂花錢啦！」

小愛很認真地聆聽小佐城的說明。我很清楚她不像我一樣會有奇怪的先入爲主的觀念，看上去對此也不怎麼意外。小愛知道小佐城有認真做事的一面呢……

小愛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小佐城神情溫柔地凝視着小愛。看着她的表情像是覺得「的確是這樣呢」。我不常一本正經地說話，所以之前不太能夠理解小佐城所謂的「小愛的溫柔」。不過，看到現在的小愛，我第一次覺得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班上的同學也都是這麼想的吧。」

哎呀，感覺好像給他出了一道難題……可是，要是沒有充分理解那個女生的情況，就這麼繼續當她的前輩的話，會很辛苦吧。如果遇到這種看不出來在想什麼的人，也就只能去接觸對方、瞭解對方的想法了。

小佐城嚇得不敢作聲。我希望小佐城別再以爲自己有辦法逃過這一關。就算露出如此害怕的神情也無濟於事。既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還不全盤托出，這樣我們是無法接受的。說真的，他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話，可能就會一直被我們誤會下去。

「……」

「畢竟人家是內向的女生，要是小佐城放棄的話就沒救了呢……也只能想辦法打聽出來了吧。」

我嘴巴雖然這麼說，心裏卻有些高興。原來小佐城心底是感謝我的啊。因爲經常被他大剌剌地對待，所以感到有點意外呢……如果他平時能像這樣坦率的話不就好了。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慢着慢着，別突然對我這麼溫柔啦……我、我整張臉都熱起來了！我這個人應該算比較粗枝大葉的類型，不習慣別人這麼溫柔地對待我啦！

「你也有你的理由不是嗎……？」

他的話有一半是對着我說的。簡直就像在說「如果能安慰得到我的話，就試試看啊」。小佐城的身體從沙發上滑落，宛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他緩緩吐出這些軟弱的話，接着用這樣的動作來緩和沉重的氣氛。

妳不是想說「哪一方的錯比較多」，而是「過錯不全在小佐城一人身上，所以打起精神來」對吧？雖然我一瞬間沒有明白過來小愛的意思，但一看到她的樣子，我就察覺到這件事了。仔細想想，我覺得小愛會出現這種反應也很自然。看到眼前無精打采的小佐城，小愛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

順着小佐城的話，小愛也用略帶苦笑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咦，這是什麼被溫柔守護的感覺？這不就和平時的立場顛倒了嗎？爲什麼這兩人偏偏在這種時候想法一致了！

「……」

「咦，呃……嗯。小佐城還真辛苦！」

「呼咦？」

「我、我纔沒有那種打算……」

「──那，我要用那個了。」

小佐城和小愛有什麼心事都會立即顯現在臉上，但兩人對於彼此的細微之處都非常遲鈍，我覺得最瞭解他們的人，說不定是一路在一旁觀察兩人互動的我。這樣一想，原來我們認識還不到半年啊……

「……」

「『明天去問那個女生』。這就是對你的懲罰。」

小愛突然做出宣告。我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看了一眼小佐城，但他似乎也沒弄清楚小愛在說什麼。我們兩人面面相覷，等着小愛說出下一句話。

不過，嗯──……我總覺得有點可惜啊──

「咦？」

「我倒是隨時歡迎喔？」

「──怎麼樣？就算是我也會有這種煩惱的啦。」

我看了小佐城一眼，只見他一臉苦惱地用手抓着腦袋。似乎是因爲下跪的事讓他太過震撼，小佐城並沒有從她的口中問出詳細的情況。

「那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不過聽涉講完之後，我在想如果那個孩子能像一般人一樣正常溝通的話，大概就不會發生那種事吧。身爲職場前輩，涉應該也很努力協助她了吧？」

我先是嚇了一跳，而後不知該如何反應。小佐城非常認真地向我們解釋。我原本還以爲，因爲是發生在小佐城身上的事，想必又是有什麼奇怪的理由才導致後續的發展，說起來，我對小佐城有在認真工作這件事也大感意外。雖然這種想法對他也很失禮。

「我想……我大概也會跟小佐城一樣，跟那個女生的個性合不來。不過，如果可以知道其中的原因，應該就能夠理解她是怎麼想的了吧？」

我不經意地看了小愛一眼，她輕輕摸着小愛莉的頭，流露出有些悲傷的神情。

「啊……」

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懊悔。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解決方法。我只能配合小佐城的情緒爲他加油打氣。不應該只有這樣，怎麼說呢，我是很想成爲他的助力啦──……

這麼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因爲惱羞成怒、鬧脾氣或尷尬等原因而不來參加社團活動吧？最糟糕也不過就是直接退出社團吧？

「你也要好好地感謝圭啦！」

「知道了知道了。一直以來都很感謝妳，蘆田。妳可以和夏川再多親熱一點喔。」

「親、親熱是什麼意思！？我們沒做那麼奇怪的事吧！」

「沒有自覺嗎？真讓人受不了呢。得救了。」

「得救又是什麼意思啦！」

不知是否因爲不斷強調親熱這個詞彙的緣故，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和小愛調情的畫面。我的腦中不由自主地出現種種不該想像的場景，臉頰也跟着發燙起來。這種「好像也不是不行」的感覺，讓我更加難爲情了。

我得回神，冷靜啊我。

我用力地拍了拍臉，然後才意識到──我不該害羞的纔對……這樣不像我的風格。更何況，小佐城和小愛都告訴我不要顧慮太多，讓我心癢難耐啊！我一定要冷靜……我得好好思考纔行。

「不用那麼用力打自己的臉吧。」

「這都是小愛你們的錯！」

就算是我，受到了那麼溫柔的對待，內心也會動搖。我已經不是那種能在憐愛的眼神注視之下，純粹地撒嬌的年紀了，即使對方是小愛也不行。我用「別把我當成小孩子」的眼神瞪着他們，也只是被回以苦笑。總覺得無法接受。剛纔明明就在討論小佐城的事……難不成又被他矇混過去了？

我瞥了小佐城一眼，他還是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着自己膝蓋的方向。小愛提出的懲罰──雖然只是出了一個題目，要小佐城必須和被自己弄哭的女生談談……但事實上我認爲這是個得仔細思考的難題。因爲這實在很尷尬。

雖然對小佐城有點過意不去，可是我覺得今天彷彿見到了兩人新的一面，心情也雀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