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1 激昂

「啊～可惡。」

空蕩蕩的學生會室裏。其中有位名叫佐城楓的女學生，她毫不掩飾自己不愉快的樣子，猛抓頭髮同時破口大罵。

楓對不合理的事厭惡至極。在這所學校生活，累積而來的壓力幾乎都是不合理的事造成的。幸好她對自己要負責完成的事不覺得那麼辛苦。像是學生的本分讀書就是最好的例子。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孩子氣到完全不承認所有不合理的事。自己給人的感覺和態度似乎都讓人畏懼三分，光是走在走廊上就往往讓其他學生避之唯恐不及。剛入學的時候，楓並不喜歡被異樣的眼光看待，後來不知何故，大家開始用「辣妹」、「不良少女」等說法來形容她。楓把那時的失敗昇華爲經驗，讓自己接受這是應該揹負的責任。要是沒有那時的失敗，楓一定無法忍受降臨在這個瞬間的不合理，還算時髦的髮色也一定是染成更誇張的顏色。

「那幫傢伙……混蛋……！」

「那幫傢伙」就是指這所鴻越高中內被稱爲「西側」的存在。如今，楓正因爲那羣「西側」的人而飽受煎熬。因爲去年隸屬學生會的西側學生，竟然將當時準備校慶的部分記錄給刪除了。因此，今年的校慶準備程序必須由自己提案，一步步構建起來，明明本來只要依循前例就能完成的事情，現在卻得騰出意料之外的時間和人手（資源）來處理。

其實「那幫傢伙」中也包括自己以外的學生會的人。看看目前的狀況就能窺知一二，現在這間學生會室裏只有楓一個人……其他學生會幹部全都出去辦事了。

──一定有事情瞞着我。

楓馬上察覺到這件事。那羣總是像狗一樣對自己搖尾乞憐的男生，突然想方設法避開自己，像是躲起來一樣開始運作某些事，這當然會讓她認爲「一定在搞什麼鬼」。附帶一提，以前也發生過像這次一樣的事情，楓早已經歷過同樣的模式了。其中必定有某些隱情，這一點可以說無庸置疑。

即便如此楓學姐仍沒有大發雷霆，該不會不像外表給人的感覺那樣，其實個性很溫柔吧？可能有人會這麼想，可惜實情並非如此，她只是對這件事斷念罷了。兩年前，性格陰沉的楓對帥哥情有獨鍾，而儘管如今被畫中王子般的男學生如衆星拱月地包圍，她也完全不屑一顧，因爲這羣人都是楓最討厭的那種不合理的人。多虧這件事，使得楓的眼光因此提高，在這學期的學生會成立之初，她就思考着「帥哥是什麼？」這類哲學問題。附帶一提，她現在已經到達「是不是帥哥都無所謂」的境界。楓的心中只剩下「想被治癒」這樣的願望，她在晚歸的路上仰望着被晚霞燒紅的天空。

如此容易放棄的楓，也有必須守護的存在。當自己打從心底瞧不起的弟弟非常認真地以考上這所高中爲目標的瞬間，楓這樣的想法開始變得明確。

當時的鴻越高中是這個地區最好的升學高中，擁有極高的評價，加上校風十分重視學生的自主性，與其他高中相比，校規相對寬鬆，因此大受歡迎。當時的楓對於學業的態度是「只要能贏過弟弟就可以了」，理由就和一般年齡相仿的姐弟差不多。還不懂戀愛的弟弟，成績只能算是馬馬虎虎，只要大幅贏過他的話，要考上升學高中絕不成問題。楓找不到理由不選擇就讀這所高中。

結果入學後，才發現班級是以「東側」和「西側」這種不可思議的稱呼來區分，這些人分明是仗着父母有錢才能入學的不是嗎？這是哪門子得拚命讀書才能考上的高中？楓對於打着「只要成績好就能入學」幌子的校方抱持不信任態度。

自己的弟弟──要考進這所學校嗎？

就在那時，有個念頭忽然閃過楓的腦海。同時也讓她萌生出若干身爲姐姐的自覺。她想起一直以來都把弟弟當成自己最喜歡的摔角招式的練習臺，對他感到很抱歉。

在那之後的兩年，楓親眼目睹了各種不合理的事情。這讓她因此培養出海納百川的胸懷，最終坐上學生會副會長這個位置。她不僅培養出忍受不合理的強韌精神，也掌握了對抗不合理事物的知識和技術。

「──楓，不好意思丟下妳一個人。」

「沒關係。」

「呼……這裏還真冷。」

「……」

「一般的委員應該不熟悉電腦作業。我猜負責確認的人應該是石黑或委員長長谷川，抑或其他熟悉電腦操作的人吧。」

「……楓？」

楓看着悶不吭聲的結城，心想就算有其他棋子的存在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她之前就知道二年級有個名叫石黑的學生是「結城」的人，對楓來說，他們已經超越學長學弟的隔閡，是互相挖苦的關係。正因人前人後都一樣，所以楓認定不需要對他客氣和手下留情。如果非要舉出讓楓看不慣的地方，那就是石黑那精明能幹的本領是爲某人所用。

「什麼事？」

「我說的是其他人。你不是還有個跟班嗎？」

「欸。」

「……這個檔案並非這所學校的學生都能打開。」

──名爲『未批准』的文件夾。

「哦……」

「──這是怎麼回事？」

「其他……？妳應該知道吧？」

「……拓人不是『西側』的啊？」

這時，楓的眼中出現了某個文件夾。

「你剛剛說……你的跟班只有石黑一個人嗎？」

上面顯示的是該文件的「最後編輯者」。

這所學校過去之所以不健全，無非是因爲唯有這裏，才能提供讓乳臭未乾的未成年小鬼實現用金錢解決事情的環境。好不容易將自己厭惡的這種事淘汰，偏偏自己的人又選擇這麼做，對楓來說沒有比這更羞愧的事。

「連自己的組織情況都無法掌握的人，根本沒有辦法在背後給予校慶執行委員支持吧。」

不對勁的感覺依然沒有消失。楓停止手上的動作細細思考。

「有錢能使鬼推磨」。

雖說是自己的學弟，或說是部下，但結城大概無法容許楓對石黑做出如此的評價吧。結城轉過身面對楓，鄭重地主張石黑行事的正當性。

走進學生會室的人是學生會長結城颯鬥。在一年級的時候，這個人靠着那張俊俏的臉，把衆多女學生當成獵物，可以說是個悠悠忽忽的廢柴，可如今他卻宣稱自己已經「改頭換面」，從此化爲女學生的敵人。話雖如此，大家都很清楚，當時所有的女學生都是自己主動投懷送抱，所以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結城一派輕鬆地避開楓的挖苦。經過兩年歲月構築起來的這段關係，不至於到了此時此刻才變得緊張起來。倒不如說，結城甚至對楓這種毫無懼色的態度抱有好感。對結城而言，楓這名少女是個「有意思的女人」。

「……」

「這個執行委員會的文件夾……」

結城大概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吧。

「……需要重新提交的文件嗎？真是的……帶來那麼多麻煩。」

確認執行委員會新出爐的日報格式，並將花輪率領的團隊所提交的線上會議計劃瀏覽過一遍。

儘管如此，楓依然對石黑惡言相向，是因爲他本身也具有相應的缺點。如果他真的優秀到如此無懈可擊的話，那麼楓一定不會有什麼意見，只會默默地在一旁乾着急吧。總歸一句話，石黑他並非完美無缺。

結城難受得不禁伸出雙手，握住那雙摺磨自己的纖細手臂。這個前所未有的事態，就連結城也無法冷靜以對。

「這個文件夾記錄的日期是今天……是現在仍舊持續更新的最新資料吧。」

「權限是以學生的什麼東西作爲依據？」

可是，以楓的個性，她纔不會在這時心想「沒我的事真幸運」。自己現在之所以會待在學生會，是因爲不想讓曾經一起目睹過「大人的骯髒」的弟弟看見和那個時候一樣的東西。同時也是爲了不讓兩年前被「西側」傷害的朋友再次遇到同樣的遭遇。

「…………？」

「……」

轟悠大。他雖爲學生會的一員，但幾乎和裝飾品沒有兩樣。他的工作態度漫不經心，但由於在「西側」擁有發言權，因此才被學生會延攬進來。順帶一提，實際上他以前曾經說過楓是個「有趣的女人」。楓這種不拐彎抹角的刻薄口吻似乎很容易擄獲有錢帥哥的心。

結城順口回答楓提出的問題。他感到不太對勁，於是跟着楓的視線看了過去。楓現在開啓的頁籤，可以瀏覽剛纔看到的檔案詳細資訊。

石黑以執行委員會的管理者身分指揮全體委員，竟有辦法如此靈活地調度共二十多名三年級生。

「啊，是啊……妳說得沒錯。」

「喂……妳做什麼？」

「等……你別碰我！」

縱使石黑真的在校外抽菸，只要身上沒穿校服，大概也不會有人認爲他是未成年人吧。石黑的外表和行爲舉止就是如此地成熟。生活方式只要稍微改變，以後或許也有可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看着眼前的文件。檢查電腦熒幕上的資料。

「蓮二爲了收拾校慶執行委員會留下的爛攤子，正動用他家的資源指揮別動隊。」

「……颯鬥。」

「這我很清楚。」

「這話……倒是沒錯。其他人上哪去了？」

「別把我和你混爲一談。起碼你的跟班對於這件事一定是一邊抽着煙，一邊嘆着氣說自己『無法理解』吧？」

「我知道妳看不慣這種做法，但爲了讓校慶的品質維持得像往年一樣，也只能選擇這麼做。」

楓站了起來，怒氣衝衝地一把揪住結城的衣襟往上提起。儘管有身高上的差距，但只要用拇指關節用力按壓喉頸，即使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男人，也會因此痛苦不堪。

「……」

「妳別那麼生氣啦，我們只是不想讓妳多費心罷了。」

「……」

「我派甲斐去收集去年校慶的相關情報。因爲我切身體會到，光憑提前進行校慶的準備工作，完全解決不了根深蒂固的『西側』問題。所以我認爲有其必要。」

「嘖……」

楓在那個文件夾中找到一個檔案，隨即點擊兩次將其開啓。檔案的內容是三年級的班級打算開設甜點模擬店，向保健所提交的許可申請書。她檢查了一下，發現旁邊附有備註欄，裏頭寫着關於文件寫錯或有缺漏等內容。

如果只是專門負責指揮工作還能理解，但從結城所說的話來看，石黑明明還得負責與其他團隊聯繫。說到底，就算徹底顛覆至今爲止的作業方式，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能將成果提交給學生會吧？明明具備如此出色的統率能力，卻甘於當「結城」的僕從……未免也太過優秀了。

「哼……天曉得。」

楓盯着電腦熒幕拋出質疑，結城卻對她的疑問沉默以對。等了一會兒，結城依然遲遲沒有開口，身體也一動不動。結城根據經驗判斷，很清楚如果現在老實托出，只會惹得楓更加怒氣沖天，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麼做可以說是相當明智的抉擇。

「別隨便把別人的學弟講成未成年吸菸者。」

「……嗯？」

楓如此說着，並用手指向筆電的熒幕。她的手指着一個文件夾，那個文件夾裏面儲存着校慶執行委員會完成的檔案。通過學校的網路，可以瀏覽相同網域內的文件。

「因爲這些事起因在於『西側』，請諒解我們不想給楓添麻煩的心情。」

──未免也太能幹了。

也就是所謂的中間管理職。工作能力不佳的人絕對無法勝任這些工作內容，但如果把結城這種擅長整合的人擺在這個位置，又顯得浪費了他的長才，因此交由石黑負責指揮並沒有任何的不自然。實際上，現在即時提交給學生會的資料也逐漸開始有流動性，狀況變得比較容易掌握。這樣的成果應該可以說是他的功勞吧。楓雖然不願承認，但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石黑這個人有多麼優秀────

然而，海納百川──把今年的校慶和自己渺小的自尊放在天平上衡量，會傾向於哪一方不言而喻。儘管楓依舊一肚子火，但根據這三年來所累積的經驗，讓她直覺地認爲「比起自己，更應該選擇別人」。總歸一句，楓經過三年的磨練，處世已變得圓滑多了。

「……莫非，妳說的其他人是指石黑？」

如果將楓和石黑的能力放在一起比較，石黑的指揮能力應該更勝一籌，若交給兩人同樣的工作，石黑的工作效率肯定比較高。楓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正因如此，她纔會把這個自認略遜一籌的存在留在自己的記憶當中。

「石黑負責的是疏通整理執行委員會的工作，主要內容是對需要數據化的文件進行分類，以及與蓮二指揮的團隊聯繫。」

「……妳猜得沒錯。關於這次事件，石黑也有涉入。」

「裏面有需要確認的文件，這也是石黑負責的部分嗎？」

結城一臉訝異地打量着楓，他躊躇了半晌，隨後老老實實地全盤托出。

「對……應該是這樣。」

「只有那個人的舉動很可疑吧。」

「……這個。」

楓對於結城那隻名叫石黑的腳的行動毫無怨言。她只是無法接受結城默默地從背後調動人手幫忙。追根究柢，比起在暗地裏做這些事，明知說不定會鬧出更多無謂的風波，卻還樂觀地認爲「應該沒關係吧」，楓就是看不過去他這種本性。正因爲如此，楓對自己的弟弟纔有很高的評價。因爲比起單純的個人能力值，涉已將歷史證明過的運用方法昇華爲知識，並通過實際經驗轉化爲自己的技術。楓認爲沒有必要給現在的學生會引發其他的風波。

「……」

「我已經說明過了吧？」

既然有這些理由，男人自以爲是的顧慮就猶如應當唾棄的垃圾一般。

「少廢話，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罷了。」

若不是校慶執行委員，一般的一年級生當然不可能擁有編輯這個檔案的權限。楓的弟弟只不過是一名普通的學生，但他的名字卻被記錄爲重要申請文件的最終編輯者。在正常情況下，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也許是玩笑開得太過火了，結城像是露出本性似地皺起眉頭，和楓保持常識上的距離。看來他似乎未必總是把楓擺在第一位。

──不過，即使力量輸給對方，她也有方法掙脫。

「我上哪找那麼多像石黑這樣的傢伙……妳是不是太多心了？」

──那是鴻越高中第四十九學年度，一年級學生佐城涉的學號。

「……你看起來好像很忙嘛。這就是你們所說的『責任』嗎？」

『KS490083』。

──縱然如此，他也沒有辦法平息楓已經表現出來的憤怒。

結城對於同年級學生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不禁嘆了一口氣。雖然平時只有在楓面前，他纔會像這樣發牢騷，但結城用這種方式示好，對現在的楓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種說法……是啊，我剛纔應該說得很清楚了。」

結城神色自若地走向上座的會長席。看樣子，事到如今他們似乎也不打算隱瞞自己偷偷摸摸行動的事實。

「畢竟事出有因，要是他本人有幹勁的話，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那傢伙只不過是在專心負責學生會的庶務，現在只是剛好人不在這裏。」

「其他人呢？」

「學校的筆電是在不久前才分配給校慶執行委員運用，我記得應該是在昨天才給予他們編輯檔案的權限吧。」

「哎……」

「學號──……唔……！？」

「我只知道悠大才不會認真地做事。」

「……」

楓甩開那條從後面繞到自己鎖骨上的手臂。這是兩人獨處時結城經常做出的舉動。看樣子比起父母決定的未婚妻，他的心更傾向於楓。楓原以爲只是工作上的對話，把視線轉向確認文件，一時大意了。

楓把手放在滑鼠上移動遊標。楓隨手打開文件夾，粗略地確認一下里面的內容。結城似乎無法理解楓的行動意圖。

楓身爲學生會副會長，很久之前就把弟弟的學號記在腦中了。

忽然，楓的太陽穴上出現一絲不自然。

「……原來如此。」

「……楓、楓──」

「──喝！！！」

「喔嗚！？」

楓強力喝聲，結實的一拳揍向結城的腹部。這招來得實在太過完美，使得結城的身體不由得強烈搖晃。如果兩人是情侶的話，這樣的身高差距應該十分理想，可如今卻成了結城的一大威脅。

「啊──嗚啊……！」

楓將結城的衣襟鬆開。結城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當場痛得倒地不起。楓看不見結城面向地板的臉，但可以想像他現在大概是露出充滿痛苦的表情。看到那樣的帥哥一臉痛苦的模樣，仍無法平息楓的怒火。

「可惡……」

「……嗚……」

這所鴻越高中背後的黑暗面是楓最厭惡的東西，這並非身爲學生會長的結城可以輕易解決的事。因此，結城必須增加能夠成爲自己左右手的人才──但偏偏有可能成爲優秀棋子的人竟是楓的弟弟。爲了打破這種狀況，就算說謊也在所不惜。

讓楓的弟弟牽涉到「東與西」的問題……倘若事蹟敗露，結城已經做好讓這張端正的臉被鮮血染紅的覺悟，只是現實似乎沒有那麼樂觀。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至今爲止所遇到的障礙對他來說都意興索然。跨越這些障礙，學會自我探索的結城，毫無疑問應該仍在持續成長。雖說如此，在經歷痛苦的回憶之後，是否還能堅強起來，那又另當別論了。在結城的一生中，能在他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痛苦印象的人，唯有楓一個人。一年級的時候，楓將沉溺於怠惰的結城的臉頰捧起，狠狠地給了他一拳，這件事讓結城至今仍記憶猶新。

結城早就料到這次也會捱上這個令人清醒的一擊──倒不如說差一點就要昏死過去了。

「……別開玩笑了。」

「等──」

楓轉身朝學生會室的門外走去。結城試圖伸手阻止她，但光是把臉轉向那邊就已經很費力了。

楓的一拳讓結城的人生有了新的初次體驗。她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徑自離去。

聽着遠離學生會室的腳步聲，被丟在原地的結城一籌莫展，只能靜靜地等待腹部的悶痛逐漸消退。

☆

『──是我自己想做纔來幫忙的，這次的事妳就別插手了。』

「……」

是否讓佐城涉參與這件事的勝負，結果以結城的勝利告終。掌握人心，讓他人自發地採取行動，這是結城的拿手絕技。即使身爲姐姐，也幾乎不可能反轉弟弟的意志。如今已等同楓也被間接地受到掌控。

楓拿起桌上的茶杯，在凜的大腿上用趴着的姿勢啜飲了一口。光知道是誰泡的茶，楓就有一種被滿足的感覺。楓把喝完的杯子放回碟子上，隨即又懶洋洋地倒向大腿，並將臉埋入眼前的裙子當中。要不乾脆盡情撒嬌吧。這麼想的楓用含混不清的語氣提出下一個要求。

「妳不是很討厭先斬後奏嗎？」

把複雜的事暫時全部拋在腦後，現在只想放鬆。

在應該偷懶的時候喘口氣，這一點可說是姐弟倆共通的才能。如今楓的腦袋就有如進行維修一般，裏頭所有的螺絲都拆得一乾二淨，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有誰能相信她是鴻越高中這所升學高中的學生會副會長呢？

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學生會，缺乏風紀委員會這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平時那羣男生爲了吸引楓的注意，都會互相試探彼此的想法，閒聊之間不忘相互警戒。在那樣的空間裏，楓當然會累積愈來愈多的壓力。楓來到這裏釋放壓力，這樣的舉動可以說已經接近防衛本能。

楓兀自走向坐在會客用沙發上喝茶的那羣女生。她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直接往坐在沙發上的一名女學生的右大腿躺下，額頭順勢緊貼着對方的大腿。

「──凜。大腿借我。」

「這是性騷擾。」

楓有氣無力地把手搭在門上，用身體緩緩地將門推開。她的樣子像極了亡靈在窺視屋內，嚇得坐在門邊的女學生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叫。

三田綾乃和稻富由結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一臉苦笑。楓絲毫不在意她們的眼光，閉上眼睛，想借由肌膚的溫暖來療愈身心。沒有人對這件臨時發生的事情提出異議，或許這幅景象對於風紀委員會的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了吧。

楓伸手對着眼睛上方的隆起部位戳了一下，額頭卻反被凜用手輕拍。受到致命一擊的楓全身癱軟在凜的大腿上。

「真拿妳沒辦法……」

「欸，妳別呼吸啊。這樣很癢耶。」

「不然……凜的借我用。」

楓拉着弟弟的手，聽完他的主張後，完全沒有那個心情走回學生會室。回到結城斜前方的座位上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始工作，楓並非沒有這樣的膽識，但她現在毫無動力去做這些事情。

「我要喝水……」

楓拖着沉重的腳步在校舍中移動，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只覺得學生會副會長正帶着炯炯有神的目光，悠然地進行巡視。楓平常經過校舍時都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和之前健步如飛的動作相比，如今這副步履蹣跚的樣子，反差實在太大，使得與她擦肩而過的學生都嚇得紛紛讓開一條路。垂頭喪氣的楓，來到一個比學生會室更有家庭氣氛的空間。

「……」

「喂，那是我的茶────喂……妳可別灑出來喔？千萬別灑在我的大腿上喔！？」

「呀啊……！？欸，妳好歹也敲一下門──咦？」

「妳又沒什麼料……我只是靠在胸罩上──好痛！」

楓的身體順着門滑了進來，儘管被提醒要記得敲門，但如今的楓已經沒有餘力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學妹禮貌性地打招呼了。

那隻低垂下來的纖細右手，是揍向腹部也未必能奏效的少女的手。

「三秒內可以。」

「綾乃。我想睡在綾乃的大腿上，我讓那兩團龐然大物靠在頭上。」

「不要，我纔不借妳。」

「我不是這個意思──呀！？喂，妳不要在這種狀態下說話啦！」

「妳是要我窒息而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