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

赤裸裸地──一之瀨同學真的是赤裸裸地描述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該怎麼說，這嚴重刺激了我內心的破壞衝動。雖然我想罵一句「混蛋現充」，但我更同情一之瀨同學。這個「離開哥哥」的契機真的太傷人了。NTR系真的很不妙……雖然嚴格來說並不算是。

聽說在那以後，一之瀨同學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哥哥，兩人再也無法像平常一樣好好對話。儘管如此，寂寞的心情依舊愈來愈強烈，一之瀨同學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想想辦法纔行」，於是便來到這家舊書店應徵打工。

「這就是我必須獨立自主的理由。」

「呃、嗯……是這樣啊。」

我終於明白了。這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記超乎意料的全壘打。的確會讓人覺得必須離開哥哥。如果我目擊到老姐有同樣的狀況，我想我一定會把錢存下來，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啊，慢着，過了一會兒之後，我突然感到有點興奮。沒想到小由梨學姐居然會那麼積極……雖然在學校時，從兩人的互動中就能看出一些端倪……嗚、嗚哇啊啊啊啊，熊學長太讓人羨慕了……！可是我心中這種能坦率祝福的感覺是什麼……大概是因爲他不是帥哥吧。

唔喔喔喔，不行！工作工作！今天──不對，從昨天開始，我的邪念就不斷冒出來！我得分散注意力纔行！

◆

自休息完畢開始，說到一之瀨同學的工作態度，那實在是無可挑剔，她的動作迅速，做起事來乾淨俐落。真對不起，我看着看着嘴角就會不自覺地揚起來。

一之瀨同學的獨立──雖然可能跟真的獨立自主有點不太一樣，但我已經非常清楚她想要「離開哥哥」的決心了。應該說我的目光完全被她所吸引，對一之瀨同學的負面情緒，也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小插曲完全一掃而空。聽到那種事情之後，我希望一之瀨同學一定要順利地離開哥哥，否則心裏豈不是太難受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也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連帶感。一方面我對熊學長獻上祝福，另一方面我又想對他大罵『哥哥你這個混蛋！』。我想這大概是我和一之瀨同學的共同點。

「果然還是接待客人的問題吧。」

「接待客人……」

聽見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一之瀨同學嚇了一跳。昨天那位怪怪的──我就直話直說吧，那位用下巴看人的噁心大叔所造成心理創傷應該還在吧。那個人算是特別噁心的那種，所以也莫可奈何，但令人討厭的客人偶爾也還是會有。

「最好還是要就近接觸……如果出現上次那種客人的話，就由我來應付，在妳熟悉到某種程度之前，就先在一旁觀摩吧。」

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她應該很快就能熟練。如果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態來打工也就罷了，因爲有那種理由而做好不能放棄的覺悟的話，起碼我會在背後默默支持的。說實話，我也不能否認現在變得有點難以指責她了。不過，就今天來說，我覺得她做得還不錯就是了。

「啊……有人──有客人來了。」

「咦？啊，歡迎光臨──」

一之瀨同學修正自己的措辭之後，指向我的身後，提醒我有客人進入店內。既然有客人光臨就該打招呼纔行，然而我回頭一看，那張臉讓我一時瞠目結舌。說起來，自從上次的體驗入學以後她一次都沒來過店裏，於是我再次開口說道：

「歡迎光臨，笹木小姐。」

「那、那個……嗯。」

「我……我這就去問店長！」

「學妹嗎？原來如此，這樣也挺不錯的，嗯。」

「咦！？不、不是你誤會了！！我沒有不善交談，更沒有隻沉迷於少女漫畫喔！我也很喜歡看小說！只、只是都以戀愛小說爲主……」

「不過，如果是在其他商店的話，這種應對方式可能也是對的啦。」

一之瀨同學對於我們投去的尊敬眼神顯得有些招架不住，但現在就請妳好好地接受我們的一番心意吧。

「……」

「喂，小姐，這裏怎麼沒有雜誌？」

笹木小姐連忙糾正。話說回來，咦？佐城學長？因爲我很少被當作年長的人來對待，所以我有點開心。好想溫柔體貼地對她。欸，這不是身爲老麼常有的福利嗎……

「呃，我、我今天過來！該說是想解釋一下之前的誤會……」

不對等等，該冷靜下來的人是我纔對。不管笹木小姐是國中生還是女大學生，這些事都無所謂吧。成熟的女性身上殘留着少女般的天真爛漫──就是這樣。卡通人物圖案的衣服？You就穿吧！（編注：此處模仿日本傑尼斯事務所創辦人Johnny喜多川的口頭禪。）

奇、奇怪？明明她漸漸地不用敬語說話了，感覺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笹木小姐原來是這種類型的角色嗎？我以爲是更沉穩的那種……啊，不過如果她是國中生的話，這倒也不奇怪就是了。但她不是女大學生嗎？咦？

妳幹嘛模仿一之瀨同學？

「啊啊……那個，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覺得這樣子很正常……」

感覺似乎有點尷尬？笹木小姐忸忸怩怩地慢慢走了過來。上次見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沒有好好地互道再見嗎？她的外表還是一如往常的成熟，我真的很難相信在這樣的外表下，裏面裝的居然是個國中生──啊……

一之瀨同學在我的身後從下到上仔細地打量着笹木小姐。喂，別一直盯着人家瞧，快自我介紹一下。妳的臉上不要露出那麼明顯的自卑感啦。這樣也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從各種方面來說。

「咦！」

「啥？爲什麼沒有賣？」

嗯，完全散發出女大學生的氣息。這樣根本沒辦法把她當成學妹嘛。只要稍有不慎，我就有可能在她的面前變成小弟弟。誰教我的弟弟劣根性如此根深蒂固呢。我能不能早點從這個支配（老姐）中畢業啊。

「抱歉打擾妳們說話。笹木小姐妳現在有空嗎？」

「咦？」

「咦，誤會？」

「咦……」

「啊、嗯。」

「笹木小姐……我真的被妳騙得團團轉欸。」

雖然只要徹底把訣竅都教給她就好，但實際上即使反覆練習，若沒有類似的經驗，腦袋很快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最終還是需要「習慣」。

我雖然很擔心一之瀨同學的心理狀況，但繼續這樣的話，就都不能進行新人研修了。暑假結束後我就會離開，所以有空的話我覺得還是多利用一點時間比較好。對了，就請笹木小姐協助一下吧。

「一之瀨同學，這位是笹木小姐。妳可能會難以置信，不過她是一位還在就讀國中、準備明年報考我們學校的女大學生。」

笹木小姐難得過來店裏一趟，我也很想和她好好地聊聊，但說實話，我的腦子現在因爲一之瀨同學的事情，可能快要爆炸了。一之瀨同學自己所說的內容，包括昨天的事情，似乎成了一種決心的展現，她現在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我不知道這個開關會因爲什麼事而突然關閉，所以還不能放下心來。

「──！真、真的嗎──啊，不過，我不希望佐城先生因此就客氣地跟我相處……不如說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學妹來對待……！」

「啊……是的！」

「咦，那個……呃……」

「笹木小姐喜歡看的是戀愛小說吧？一之瀨同學都看哪方面的書呢？」

「你、你問我爲什麼……」

當前的瓶頸與其說是應付奧客，總之就是接待客人。若遇到有人故意找碴，任誰一開始都會大腦一片空白，無論對方是不講道理的奧客、或是很粗魯的奧客，這些人最喜歡找像一之瀨同學這種明顯是乖乖牌的店員麻煩。

等一下再跟一之瀨同學──咦，一之瀨同學？一之瀨同學上哪去了！？不用真的去找老爺爺啦！？

這種愚蠢的想法先擺在一邊……如果按照應對的教戰守則來倒還可以，一之瀨同學應該很清楚不能在客人的面前擺架子。

咦？笹木小姐又變回那個我所熟悉的笹木小姐了。難道這其實是她對外的一面？那散發國中生氣息的笹木小姐，可以當作是她對我敞開心扉的一面嗎……？可惡，我也希望笹木小姐維持原本的成熟韻味啊……！但是那個興奮地蹦蹦跳跳的笹木小姐也不錯……真教我心煩意亂！！

咦，妳是指這件事？不是女大學生的事嗎？

「是、是佐城先生的同學嗎？請多多指教！一之瀨學姐！」

「……！？」

「啊，是嗎……」

笹木小姐開始慢慢地流露出朝氣蓬勃的國中生氣息。但對於一之瀨同學來說，似乎有點太有精神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之瀨同學的尺寸讓笹木小姐感到很安心，笹木小姐十分自然地和她攀談起來。畢竟……一之瀨同學給人的壓力幾乎爲零嘛。

「我……我的確、喜歡看書……」

反正幾乎不會有客人上門。我覺得必須認真工作的時候有認真就沒問題了。對不起啊，老爺爺。

「……那、那個……我現在還在工作……」

◆

對對。只是學妹中有個長得像女大學生、但言行舉止有些孩子氣的國中生而已。這樣想不就好了嗎？如果一直鑽牛角尖的話，感覺會深陷無法自拔的深淵當中。重新振作起來吧。而一旁的一之瀨同學露出一副『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表情，直愣愣地看着我和笹木小姐的互動。

哎，完全沒有客人光顧。

嗯──……如果這兩人的內在互相交換的話，搞不好上下關係會比較剛好一些……不過，現在這樣也有這樣的有趣之處。我有點想見識一下一之瀨同學擺出學姐架子的樣子。話說一之瀨同學或許是因爲被別人稱爲學姐而感到不好意思，她和剛纔走進店裏的笹木小姐一樣，忸怩地把頭低了下來。畢竟笹木小姐看起來很成熟嘛……我能明白那種奇怪的感覺。

我把一之瀨同學帶回外面繼續練習。反正是第一次，我沒有多加責怪，只是將各種應對方法教給她。她把便條紙放在收銀臺的桌上，很認真地將我說的內容一一寫下來。啊，一之瀨同學的字很圓潤呢……因爲感覺她很常看印刷字體，所以我有點意外。

「啊──……這樣好多了吧？」

把一之瀨同學交給笹木小姐──不對，應該反過來吧？把笹木小姐交給一之瀨同學應付後，已經過了半個小時。這份工作不愧是真的輕鬆，我已經幾乎無事可做了。店內的海報現在也還不到更換的時候，如果是平常，我這時大概會開始想着『還要多久才能下班……』，同時將腦袋放空。

笹木小姐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一之瀨同學。看樣子她似乎對一之瀨同學的讀書態度感到佩服不已。對於只看漫畫的我來說，這屬於完全陌生的世界。不過的確，之所以能不拘泥於書的種類，大概是因爲她打從心底喜歡「書」這個存在本身吧。書的範圍無窮無盡，我很羨慕她能夠一本接着一本讀下去。儘管如此，一想到她看書時將背靠在熊學長身上的重要性，又讓我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哀傷……

即使如此，一之瀨同學似乎並不反感，在我向笹木小姐介紹她的時候，她也有好好地和笹木小姐打招呼。

國中生國中生……對方只是國中生。淡粉色的襯衫，搭配白色的小裙子，雖然打扮得非常成熟，但年紀比我小。快點平息呀，你這個想用平輩的語氣對年長的女大學生撒嬌的邪念。你一定能做到……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富士山了……！

我來到收銀臺前，微微將頭抬高，用鼻子瞪着一之瀨同學。

「笹木小姐，這位是一之瀨小姐。她是我的同學，纔剛來打工不久。」

我向彼此結巴地介紹的兩人拋出話題。一之瀨同學也是個喜歡讀書的人，雖然年齡有些差距，但若她們兩個能聊得來的話就好了。如果能夠找到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對象，那麼即使無法離開哥哥，起碼也能緩和寂寞的心情吧。話說她真的應該離開哥哥嗎……

因此我們開始了接待客人的情境模擬。我讓一之瀨同學去收銀臺待命，由我扮演那種喜歡使喚店員的奧客，上演故意刁難一之瀨同學的短劇。我刻意擺出有點銳利的眼神，從店門口徑直朝着一直和我對視的一之瀨同學的方向走去。一之瀨同學，妳這樣一直盯着客人看，會讓客人很坐立不安啦……

「怎麼了？」

「……！？」

「咦，好厲害……」

「國中生……」

「嗚，還是很客氣……」

「這樣也不錯對吧！」

「笹木小姐，我記得妳很喜歡讀書吧？說不定妳和一之瀨同學會很合得來。」

「……呃……我、我們這裏沒有賣雜誌。」

◆

「嗯……沒有特別喜歡的類型……凡是書名吸引我的都可以。」

「沒關係的，因爲笹木小姐確實很成熟。」

「最、最近就連老師也對我說『妳的內涵總算開始追上外表了』！我現在也不穿有卡通人物圖案的衣服，還特地調查過哪種類型的衣服比較成熟……！」

「啊……嗯、呃……」

我宛如衝進火場般地趕到書店後方，看見低垂着頭的一之瀨同學，我便趕緊在老爺爺化爲惡鬼之前插進來解釋。聽見我們只是在練習之後，老爺爺一臉苦笑地說『處理得很不錯啊』，並像爺爺疼愛孫女一般輕拍一之瀨同學的小腦袋，而一之瀨同學雖然好像有點害羞，但還是靦腆地綻放了笑容。話說回來，她這樣處理不行啦。要是老爺爺聽到這種報告，絕對會立刻勃然大怒吧。

「咦，是這樣嗎？」

不，慢着。

這位小姐請等一下。

什麼誤會？笹木小姐有留給我什麼奇怪的印象嗎……？是指我以爲她的年紀比我大，結果她其實是國中生這件事？啊……還是說她和上次體驗入學時的三個朋友，其實全都是cosplay國中生的女大學生之類的！？喂喂，有沒有搞錯啊，我完全沒發現，老實說我真的上當了（歡喜）。

說完這句話後，一之瀨同學急忙地衝向書店後方。原來如此，這個方法也不錯。不過，客人還滿常過來詢問有關商品的問題，像這種程度的問題，如果員工無法解決的話，大概會帶給老爺爺多餘的負擔吧。反正只要習慣了就好，我希望一之瀨同學總有一天可以做到。

「啊──……對了。我記得妳好像……年紀比我小對嗎？」

「啊……說的也是。」

當我提到年紀比我小這句話的瞬間，我瞥見一之瀨同學突然回過頭來看這邊。我很瞭解妳的心情，因爲眼前這個美女不管怎麼看都像個大姐姐嘛。年紀比我大不是比較好嗎？雖然要是有年紀比我小的女生，故意裝成大姐姐的樣子來把我當成小弟弟對待，這樣感覺也另有一番風味就是了。沒錯，我就是可燃垃圾。

「啊，現在沒關係，等有客人上門的時候再轉換回來就可以了。」

要是有這樣的客人上門，我還真想對他比出大拇指朝下的手勢，再用擴音器對着他的耳朵大喊『你給我出去仔細看看外面的招牌上寫什麼』。但以店員的立場來看，這種向客人挑釁的行爲反而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這種情況下，只要老實地向客人低頭說『對不起，本店沒有這類商品』，對方頂多只會嘀咕幾句便悻悻然離開。雖然這樣做可以平息風波，卻會讓店員懷恨在心，這部分全是社會的錯。能不能設置一個能讓收銀臺前面的地板打開的按鈕，讓奧客掉到黏液池裏啊？政府就不能想辦法通過這樣的法案嗎？

不知是否因爲知道她是國中生的緣故，我的語氣變得比較直接。之前我還以爲她是女大學生，所以說話時都很恭敬禮貌。態度像這樣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笹木小姐的感受會如何呢……希望她不要覺得我突然開始擺起年長的架子。

「好、好的……」

「真的嗎？我的身邊都沒有喜歡讀書的朋友，所以很寂寞。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好好相處吧！」

「──請、請多多指教……後輩。」

在這樣的狀態下，站在收銀臺前的一之瀨同學和笹木小姐聊得正起勁。雖然我聽到的幾乎全是笹木小姐在提問，但可能是因爲她的態度十分和藹──和藹？對於她的問題，一之瀨同學都很認真地回答了。是說我到底是在對幾歲的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啊……

◆

「抱歉，講錯了。」

「咦？」

「我、我還是國中生喔！佐城學長！」

我常聽說有人會利用工作來填補受傷害的空虛心靈，卻從未見過事情會因此朝正面的方向發展……雖然我知道的只有電視劇和漫畫裏的劇情。

「這、這就是所謂的打工嗎……！」

笹木小姐在收銀臺旁看見這幅景象，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咦，妳沒有打工經驗嗎？隔了一秒後，我才猛然回想起她的真實年齡。不行，比起印象，「女大學生」這個詞彙實在太強烈了。難道是因爲這纔是我所希望的嗎……？「女大學生」……那已經是揮之不去的強力詞彙了。是最終進化形態。

笹木小姐那無憂無慮的微笑和眼神，簡直要把我溶化而去。咦？怎麼感覺溶化致死是一種最殘酷的死法？

「那麼，輪到笹木小姐了。我想嘗試各種不同的模式，所以可以請妳幫忙扮演一下奧客嗎？」

「咦……！？您、您是說奧客……嗎？」

「好可──對，我是說奧客沒錯。」

我拜託驚慌失措的笹木小姐幫忙。看見她焦慮的模樣，害我差一點就吐出心裏的話。

啊，原來緊張的時候會不小心露出與年齡相符的一面……算妳厲害。除了夏川以外，妳是第一個能讓我滿溢的情感表現雷達失去控制的人。可惡……如果她真的是女大學生的話，我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撒嬌了啊……！！可惡……

「啊──……如果妳覺得很難的話──」

「不、不會！我要幫忙！這也是一種社會學習！」

「咦……是嗎？」

我本來覺得沒有必要勉強笹木小姐，結果她意外地幹勁十足。笹木小姐在胸前握緊雙拳，這個動作讓我彷彿聽到了『大姐姐會加油』之類的臺詞。加油啊大姐姐……！

笹木小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後跑出店外。厲害，看她跑步的樣子，頓時就有種國中生的感覺。年輕人果然就是身手矯健。光看她的背影還好，如果是從正面看，那被兩股暴力般的位能擺佈的存在一定會吸走我的眼球。講真的，我覺得幸好笹木小姐就讀的是女校。

「……真好……」

「……」

我好像聽見站在收銀臺後面的一之瀨同學自言自語地說了什麼。我不由得想回頭凝視，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一聽就知道是她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

我儘可能不將頭轉向一之瀨同學的方向，默默地移動到收銀臺一側的角落。而後鼓起勇氣朝一之瀨同學的方向一看，只見她已經羞紅了耳根，雙手捂着嘴顫抖着。沒問題……一之瀨同學妳還有機會！我對妳抱有期望！妳一定還有成長空間！

「我、我要開始囉！」

站在門口的笹木小姐說完這句話後，我對她說了聲『麻煩妳了』。聽見這個信號的一之瀨同學也站得直挺挺的，眼睛朝正前方看。她依然滿耳通紅。笹木小姐不疾不徐地朝着心情複雜的一之瀨同學的方向邁步而去。

「喔喔喔──喂喂──妳這傢伙──」

「總之，都聽妳說完妳的苦衷了。我不知道這份工作能不能符合一之瀨同學的目的，但就讓我當妳的前輩到那個時候爲止吧。」

◆

「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被她期待着什麼呢……」

如果知道這件事的不是我而是佐佐木的話，他會怎麼做呢……我好像只能做好職場前輩該做的事。只能告訴她一些一般的，對，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光是這樣就夠累人的了，更何況我的身高一般，真的很短小。

不是指以前輩的身分教導她，而是對聆聽她包含求職動機在內的事情表示感謝的意思嗎……？倒不如說幸好有聽她講了那些。

我隨口告訴她這件事，卻聽見她驚訝地輕輕叫了一聲。猛然一看，一之瀨同學露出『真的假的？』的表情。咦？不會吧……難道妳討厭笹木小姐……？爲什麼啊，人家明明是溫柔的大姐姐──對喔，她的年紀比我們小。那她就是女大學生風格的女大學──咦？

笹木小姐用手代替扇子對自己羞得熱乎乎的臉扇風，這個樣子不管怎麼看都是位大學生姐姐。體驗入學時的樣貌一定是我的幻覺。我和笹木小姐果然都從那時候開始就累壞了。畢竟笹木小姐是辛苦的考生，我呢──嗯，被夏天熱到不行。加上我討厭沖繩炒苦瓜。

「啊，嗯……嗯？」

這位小姐請等一下。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有如烤箱般的炎熱天氣中思考着。

一之瀨同學爲何要把家裏的事鉅細靡遺地都告訴我呢？我們過去幾乎沒有什麼交集，更何況我不是從第一天開始就對她冷言冷語的討厭傢伙嗎？

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雖然到現在爲止我也思考過好幾次……不過我覺得這樣的想法很失禮。因爲這完全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可是我會這麼想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在學校幾乎不曾看過一之瀨同學和其他人說話，我不認爲她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一之瀨同學，我暑假過後就要離職了，屆時笹木小姐來店裏就要麻煩妳多多關照了。」

「……差不多要到下班時間了。」

「咦，奇怪……？」

我不禁脫口說出感想。一之瀨同學沒有答話，這樣就好，這只是我在自言自語。我的意思是除了笹木小姐以外，真的都沒有其他客人來，真厲害。不過畢竟是週末之前，大家平日要買東西的話，也會在前幾天就採購完成，客人基本上還是集中在週末。

在他出來之前，一之瀨同學只是淡然地進行著作業。

「啊。」

「你……你要辭職嗎？」

「比、比想像中還難爲情呢。」

接下來是更加延伸的臆測。如果一之瀨同學不這麼做的話，遲早會有某個東西滿溢出來。換句話說，她大概是爲了保護自己才把事情都告訴我。如果告訴父母，可能會給哥哥帶來麻煩；如果找老爺爺商量，我不認爲能引起他的共鳴。老闆娘的話應該會高談闊論一番，再以負面的言詞加以否定。如果這個時候一之瀨同學有關係要好的女生朋友的話……我大概就無從得知一之瀨同學的煩惱了吧。

「……」

「……真厲害啊。」

結果一之瀨同學到底是如何看待笹木小姐呢？從一旁觀察，想不到笹木小姐屬於那種會積極與人攀談的類型。我對她太過來者不拒，難怪至今爲止都沒有注意到。希望她不要覺得難以應付就好。話說，我辭職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笹木小姐了啊……

「咦……！？」

「……」

一之瀨同學好似看見了什麼，她離開收銀臺，開始默默地整理貨架。我接續昨天教過的內容，再重新向她說明業務，不過說不定她除了接待客人以外，其他地方都十分優秀。我迄今爲止幾乎從未如此深刻地希望讓人感受到工作的價值。

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正午。不光是休息，老爺爺也很重視工作時間，他應該很快就會從裏面走出來吧。

笹木小姐原本是有事纔來找我的，不過她似乎也和之前一樣，是想借此轉換一下心情。後來她真的變成客人，順道買了兩本書回去。她臨走時對我們輕輕地揮了揮手說『我還會再來的』，那纖細的手猶如隨風搖曳的鈴蘭。可以請妳和老姐交換嗎？

「如妳所見，這家書店不需要兩個工讀生。如果店長還年輕，搞不好連工讀生都不用。」

想到這裏，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個答案。只要瞭解一之瀨同學，答案竟出乎意料的簡單。

◆

除此之外，我在想一之瀨同學該不會因爲想着要獨立這件事，腦袋已經快承受不了了。爲了變得更加堅強，即使獨自一人也不會覺得「痛苦」。把這件事告訴我這個一點交情都沒有的人，大概也算是其中的一環吧。

我想也是。

「……好的……謝謝你聽我說話。」

「因爲找不到其他能說話的人」。

在各種意義上都擔驚受怕的一之瀨同學，總算順利地打發掉笹木小姐這位奧客。應該說比較像是笹木小姐自己搞定的。說實話，她只不過是說話語氣和走路姿勢比較粗魯的普通客人而已。找零的時候，笹木小姐以故作勇猛的語氣回了句『謝、謝啦』，並將握着零錢的手埋在胸前，我不知道一之瀨同學看見這幅情景時是做何感想。看樣子一之瀨同學的生命值已經歸零了。嗯，合格。

我站在自動販賣機旁，一隻手拿着氣泡果汁喃喃自語。討厭啦，我又不是什麼故事的主角？不可能有這種事……若真是那樣的話，我應該會長得更帥並大受女生歡迎，運動方面也一定是鶴立雞羣的那種。當然老姐也是超級溫柔的那種類型……不過應該根本不是姐姐，而是有個兄控的妹妹纔對……奇怪？總感覺我對這個設定似曾相識喔？

我思考的時間似乎比想像的還要長。送進嘴裏的果汁已經沒有清涼感了。只剩THE•甜味液體。如果是佐佐木的話，說不定現在還有氣泡。

找工讀生的主要用意是協助他完成需要腰力的作業。當然，接待客人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但事實上更希望工讀生能負責搬運紙箱、整理高處、清潔打掃這些工作。不過我曾聽他說過，開舊書店只是退休後的興趣，所以這些倒不是那麼重要。起碼能守護一之瀨同學吧。

暑假結束後，我就要辭去這裏的工作。這樣的話，我和一之瀨同學想必又會變得疏遠。縱然如此，即使完全事不關己，但一旦聽見了煩惱就會跟着在意，這就是人性。不過，就算我很在意，最關鍵的煩惱本身也是一之瀨同學家裏的事，我也不打算介入，所以這或許只是出於我個人的興趣罷了。我也只是她打工的前輩而已。說到底，我聽了那麼多她家裏的事真的好嗎？

「咦……妳不曉得這件事？」

「……唔……」

就是因爲我即將辭職，所以才找新的工讀生啊……跟老爺爺面試的時候沒聽他說嗎……那時老爺爺只顧着自己高興，就算忘了把工作內容完全交代清楚也一點都不奇怪。是說老爺爺，能擁有像吉祥物一樣的女工讀生，和女大學生風格的JC固定常客，您的商業策略可說大獲成功啊。

糟了。我可能在無意間順勢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一之瀨同學都嚇到了。因爲很在意，所以我在不知不覺間想太多了吧。今天熊學長應該也和小由梨學姐在一起──嗚哇……我又受到了打擊。感覺在那兩個人面前，就算不特地裝死也不怕會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