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少N的選擇

「所以啊，光哭是沒有用的，身爲女人，有時候必須要堅強一點──」

「那個，老闆娘。」

「哎呀佐城先生。我現在正跟深那小姐說明工作上的心理建設呢。」

「喔喔，總之看樣子已經停止哭泣了。謝謝您特地過來安慰她。」

「好啦沒事了！深那小姐很可愛！笑起來更可愛喔！」

「您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哎呀……？可是我還想再多聊一下──」

「老闆娘不是還在整理帳簿嗎？我覺得那件事更重要。」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老闆娘似乎還很在意一之瀨同學的事。雖然不知道老闆娘的偏袒程度和老爺爺相比差了多少，但她似乎沒有選擇放着現在的一之瀨同學獨自傷心。

儘管如此，她仍把我的話聽了進去，這是期待？還是信賴？不管怎樣，這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是沉重無比的壓力。

一之瀨同學雖然不再哭泣，但依然默默地低着頭，眼睛直視地面。我無法判斷她是否真的將老闆娘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聽進去。如果連我說的也不聽就麻煩了。

「只要點頭回答我就好，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

我直接坐在她的正對面。對於內向的一之瀨同學來說，她一定不擅長和別人面對面。明知如此還這麼做的我完全沒有罪惡感，因爲我已經沒有讓一之瀨同學喜歡我的意思。

「剛纔那位客人是個怪人對吧？那種類型的客人大概每三天就會在店裏遇到一次，看多倒也見怪不怪了。」

「……」

一之瀨同學低着頭，視線左右飄忽不定，輕輕地點了點頭。看樣子應該有聽到我說的內容。

「剛開始不習慣，當然不懂得怎麼接待客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害怕得哭了出來也沒辦法。」

眼前的臉戰戰兢兢地輕輕抬了起來。當她和我的眼神交會時，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連忙別過頭看向一旁。從這個樣子看來應該不會再哭了。

「──我不要……我不想放棄！」

是下跪拜託的動作。再說一次，是下跪的姿勢。

「──能做到嗎？」

「高中生本來就沒有打工的必要，放棄是不是對妳比較好？」

我先提着自己的包包走到外面。一之瀨同學隨後也走了出來，這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沒想到在夏川的事情上我會有輸給蘆田的一天……嗯，我認輸。誰教她們兩個總是做出那麼親熱的舉動，讓我只能羨慕乾瞪眼。兩人關係好比什麼都重要，已經可以把我給忘了，今後也請好好保養我的眼睛吧。

「是嗎……那太好了。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你們兩個人都回家去吧。」

「……咦？」

這個工作除了這部分之外算是輕鬆了。雖然時薪低也是原因，但輕鬆到幾乎讓人感覺不到接待客人的負擔，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份工作有什麼麻煩。只是我將來絕對不會從事服務業就是了。

「啊……」

「……嗄？」

我得冷靜，要逆向思考。就算以現在的心情迎接明天，我也能預見未來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既然如此，藉由投入到非日常生活的方式來轉換心情，是不是也是一種有效的手段……？話說再衝一次澡會不會比較好？還得用更多的沐浴乳。

做不到也沒辦法，那就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好。雖然這樣做並沒有錯，但不可能天真地用這種方式來面對世界上所有的事。不管是討厭還是強制，只要有手有腳，有個像樣的腦袋，能夠對周圍的人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那麼即使做不到也必須去做。

「……唔……」

「什麼事也沒有！店長沒事了！一之瀨小姐還能繼續投球！明天也能先發上場！她是大谷翔平！」

【……看來工作非常認真呢。】

「絕對不能對客人指手畫腳。」

「啊，不，平時的例行業務還沒完成吧，我要留下來做完。」

真的假的？咦，這不是很明顯地在邀請我嗎？怎麼辦纔好……我現在的心情和平常不一樣，感覺不太適合見面。在教室裏還另當別論，光是和兩個女生打交道，我就會緊張到不行。話說回來，對手是「小愛和小愛莉」，這還真是傷腦筋。

說到這個地步，一之瀨同學才總算抬起了頭。我和她那帶着動搖不安的溼潤眼神對望。一之瀨同學似乎是爲了矇混過去而連忙點頭，然後像鬆了一口氣似地眯起眼睛。我自己都感覺最後那一句「抬起頭來」像是用吼叫的。

咦？爲什麼？剛開始的時候不是還很挫折嗎？都說到這個程度了，也幾乎無法反駁，爲什麼會說出「不想放棄」這種話？她哭着什麼也不說，但看起來似乎並非自暴自棄。這是怎麼回事……？

「……那、那個人是故意找碴……而且我認爲這裏不是古書店，他應該要說舊書店。」

「噫……！？」

「我、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咦？涉剛纔沒看耶？】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一之瀨同學離開前對着我和老爺爺深深地一鞠躬。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我有一種很鬱悶的心情。不知道爲什麼，老爺爺很罕見地用溫柔的方式拍拍我的背。拜託您千萬別這樣。

我猜十之八九不會有什麼令人期待的答覆吧。說實話，我覺得一之瀨同學直接辭職，對她自己、老爺爺和老闆娘都是一件好事。一之瀨同學以客人的身分到店裏，讓老爺爺積極主動地向她搭訕，這樣纔是最好的情況。妳也是因爲感覺這個地方很舒服，所以纔會成爲老顧客的吧？舊書就讓父母買給妳，這樣不是樂得輕鬆嗎？

「──那麼，我有句話要問妳。一之瀨同學什麼時候能做到這點？」

「──啊……！」

哎呀哈哈哈哈……別讓我感到煩躁呀。

「先不用考慮克服之類的事。妳有沒有做好今後接待客人的心理準備，只要用點頭或搖頭的方式就好……可以回答我嗎？」

「……──不要。」

「……這不是對工作生疏的一之瀨同學需要在意的地方。現在先將能不能做到接待客人暫時擱在一邊。」

嗚嗚嗚嗚嗚！！求求妳，快抬起頭來啊啊啊啊！！

「咦……」

「不必了，今天算是例外，明天你再好好努力吧。小深那明天也要準時過來上班喔。」

一之瀨同學爲了忍住不哭，儘管嬌小的身軀渾身顫抖，仍清楚地大聲說出這句話。她往後退了幾步，正襟危坐，將額頭平貼在榻榻米上。

【涉……下午不知道有沒有空？】

「好、好的……」

【打工……是不是很忙呢？】

「……」

「──喂妳！？」

「啊……」

【小佐城！大家都是高中生幹嘛那麼客套啦！？你是得了職業病嗎？】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經知道妳很有幹勁，所以拜託妳把頭抬起來！妳一直這樣我很困擾啦！」

「剛纔我也說過了，爲了迎合客人，哪怕只是表面，也必須掩飾自己。即使不擅長以乾脆俐落的語氣說話，至少也要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能幹的人。」

我用非常溫柔的口吻告訴她。生氣了嗎？很生氣吧。沒錯，我就是想看看她生氣的樣子，我想看她帶着情緒瞪着我的表情。快試着用大一點的聲音告訴我啊。

「接待客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不是麻煩的客人，妳也不可能做真實的自己。如果不適當地掩飾一下，馬上就會惹得客人不高興而大發雷霆。」

反而是那些清正廉潔、認真負責工作的傢伙，會因爲小小的失誤而暴露出自己的粗心大意，結果被狠狠地臭罵一頓。

「好、好的。」

【小佐城！我們下午去見小愛和小愛莉吧。】

冷靜點，不是這樣的，我不想這樣啦。少得意忘形了，笨蛋也是前輩，再差勁也是後輩。

「我、我只是個工讀生！我沒有那個權力讓一之瀨同學辭職！」

這是我在便利商店打工時培養出來的經驗。只要稍微讓人覺得我是個輕佻的傢伙，客人就會以瞧不起的態度來面對我這個沒用的傢伙。乍看之下會覺得你在搞什麼鬼，但沒有人會得意忘形地纏着你自找麻煩。因爲從客人的角度來看，被我纏上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但是，如果對方同樣用輕浮的態度糾纏不清的話，這時就只能和對方硬碰硬。

她淚眼婆娑，忿忿不平地瞪着我。我第一次看見她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

她帶着怯生生的眼神回答。我這種想死掉的心情是什麼呢？我今天能平安回到家嗎……？希望不會就這麼魂不守舍地掉進危險的地方……

湮滅證據……唉唉……光今天就足以讓我認清自己是個多麼差勁的傢伙，感覺現在就算死掉也上不了天堂吧。不只會下地獄，還要在針山上面下跪。浸泡血池？我似乎聞到一股鐵鏽味了。

「喔……那叫手機、手機。」

「……啊、啊……」

這是打工休息時間偶然看到的後續對話。只有一瞬間提及我已讀的事，之後兩人好像又聊了一會兒。她們現在還在聊嗎？

一之瀨同學的眼神飄忽不定，看得出她的心中正在動搖。趁勝追擊的我，心中萌生一股想要更加欺負她的念頭。我想到走出客廳後，老爺爺在收銀臺投來哀求視線的表情。

「真的！」

「──如果做不到的話，就表示妳不適合這份工作。那就只好繼續厚着臉皮向父母拿零用錢吧。」

「涉，你的行動電話一直震個不停。」

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一之瀨同學的視線左右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時而用依賴的眼神看着我，難道是希望我對她說些溫柔的話嗎？

一之瀨同學雖然不再哭泣，但眼睛和臉依舊紅通通的。事實上她在剛纔我叫老闆娘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哭了出來，所以不會有人懷疑是我害的，但我反而覺得大家還不如都過來指責我比較好。我真想被暴雨狂炸一番。

「……是、是嗎？我明白了……」

看起來一臉不滿。在短暫沉默的過程中，她似乎咀嚼出剛纔我所說的話。無法反駁，被人單方面直接點出問題的心情怎麼樣呢？應該不好受吧。既然如此，就只能回嘴發泄了吧？不過不好意思，我沒有自信能以冷靜的態度接受。

一陣空虛襲來。受不了，連我都忍不住低下了頭。極其不成熟的「錯誤感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自己承認並接受的「焦躁」仍殘留着。好不容易纔恢復過來，我再次把目光轉向一之瀨同學身上。

「……」

咦！？等、那個──咦咦咦！？這孩子在做什麼！？幹嘛突然這樣！？不好意思，我只是個工讀生欸！？

【一定有空啦，他可是小佐城欸～】

「……」

「我……比蘆田慢了一步……？」

哇，真的假的，她的眼神好像在說「不回答的話會被罵的」。我是高中的體育老師嗎？我們好歹是同學，而且還是同班同學……更何況還是坐在隔壁的關係……

「啊──這樣啊。」

「如果是一之瀨同學的話，我想想……妳可以直直盯着對方看，不要逃避眼神，裝出有點像酷妹的態度，這樣說不定就能使對方知難而退。不過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很難做到就是了。」

【社團活動辛苦了。感覺妳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呢。】

「等等，妳快抬起頭來！真的拜託妳！」

◆

一之瀨同學搖頭取下別在瀏海兩側的髮夾，像往常一樣，用長長的瀏海將眼睛蓋住。雖然我有點擔心她有辦法看到前面的路嗎？但相反地，這樣就看不見哭過的痕跡，我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

心裏雖然很清楚，但只要說出來，腦袋就會立刻冷靜下來。我自己都覺得剛纔的語調很冷淡。我覺得用威逼的方式是失敗的，我能做的就是讓一之瀨同學「做出選擇」，而不是剝奪她的選項。雖然我心中十分明白──

我把目光移開如此說道。她眼前這個傢伙是個說話很粗魯的男人，就算眼神交會，也只會讓一之瀨同學的腦筋一片空白。要不要辭掉這份工作，現在必須讓一之瀨同學認真思考。

「那麼……一之瀨小姐，我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真的耶。現在沒看，代表他應該還在工作吧？】

我當然有空……可是，咦，什麼？這該不會是要配合我的時間邀請我的節奏吧？怎麼可能，我區區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有那種榮幸和女生一起玩？

「遇到那些說話速度很快，喜歡把道理掛在嘴邊的客人時，就學我那樣故作腦袋笨拙，用輕率的語氣來應付，這麼做會很有效。雖然也是因爲我是男生的緣故，但只要對方覺得妳聽不懂挑剔的話，自然就會閉嘴。」

……喔。

「此、此話當真！？」

「我、我會努力做好的……！所以請不要趕我走！」

【嗯……也沒問過他詳細的工作內容嘛──】

咦，這是什麼罪惡感？心臟感覺好像要爆裂了？現在是什麼狀況？爲什麼要突然下跪？我有那麼可怕嗎？我有把妳逼到那種程度嗎！？

「一、一之瀨同學？瀏海還夾在頭髮上面……？」

從事服務業，即使是打工，這也是最起碼的技能。說起來，社會上大部分的兼職工作都是服務業吧。如果想要打工賺錢，首先就必須具備這種能力。即使多少有些不熟練，只要習慣就總有辦法，但如果連私下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那就不用浪費時間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到家。我衝了個澡，走到開着冷氣的客廳，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意識剛纔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纔剛過中午不久，這疲勞感是怎麼回事……？是精神疲勞嗎？

蘆田傳來【打工結束後告訴我一聲吧！】，然後下一封訊息接着說【我先過去囉──】。看樣子蘆田已經結束社團活動，洗完澡後就出發前往夏川家了。

「一、一之瀨小姐！既然有幹勁的話明天就開始努力囉！？好嗎！？」

呼……好危險！！如果再晚一步，我大概會身首異處吧！！不，害這麼內向的女孩子下跪的我算什麼玩意兒！？還是讓我上斷頭臺處以極刑比較合情合理吧！？我真的沒有破壞現實的倫理規範嗎！？

「……！」

嗯，抱歉啦？

「唔……」

我喫完麪後，正在洗碗時，老媽提醒我手機有通知。糾正她要將行動電話這個名詞改成手機──我感覺這已經成爲每天的例行公事了。我纔剛洗完澡不久，心情就像飄浮在水面上一樣輕鬆，我隨興打開手機的鎖定熒幕。也許是情緒低落的緣故，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

【謝謝妳的關心。】

【小佐城，小愛還在等你的回覆。】

我看了一下之前的訊息，突然看見女神對我的評論。我別無選擇，只能對她說聲謝謝。佈施，叫我過去是要佈施吧？啊，還是扔零錢過來的那種？

【佐城呀。】

……嗯？

【佐城還不回覆？】

冷靜啊我。我壓抑着快要跳起來的自己。對了，去便利商店的甜點區買個痛快。對，這個點子不錯，正好我也想被淹沒在鮮奶油當中，因爲我感覺腦子裏的糖分都空空如也。小愛莉，等等我，今天我要接受妳所有的精力來徹底整垮自己。

【我上次都已經拿出所有本事應付她了。】

【但小愛莉快忘記小佐城囉。（笑）】

【還好啦，她前幾天有稍微想起來，不過……跟愛莉提到和她玩互撞的人，她卻說出飯星同學的名字。】

【不會吧。】

喂小愛莉……？是嗎，原來我的競爭對手是飯星同學啊，這可是強敵欸。

【我好說歹說才讓她回想起來的。】

【搞不懂小孩子的腦袋……】

【非常感謝。】

【小佐城，你能不能讓小愛莉好好記住啊，別再讓小愛感到抱歉啦。】

小愛莉能夠想起我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話說蘆田，妳人已經在夏川家了嗎？我根本落後一大截了吧？不如說叫我過去這樣好嗎？完全是女子會的氛圍，我怕自己加入的話似乎會破壞這個氣氛。我真的不會打擾到妳們嗎……如果只是一番好意的話，還請不要客氣。

【我過去會比較好嗎？】

這點很重要。有時候你自以爲真的懂女人的心，但其實你根本就不懂。說不定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她們或許是在委婉地告訴我「我們自己就能玩得很開心了」，因爲現在可是女子會啊？萬一我弄錯了什麼害大家掃興的話該如何是好？冷靜地想想，男人不可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跑去女生家玩吧？

所以我故意用這種方式詢問她們的真正心聲──

不，正常來說我還是喜歡同年級女生。

是、是我多心嗎……？

【咦？你會來吧？】

【嗯很好。】

【啊，我去我去。現在就過去。】

因爲害怕蘆田的反擊，所以我連忙回答。咦？這是什麼溫度感？被說得好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感覺不去反而會被臭罵一頓？大叔真的好害怕喔。大叔……嗚，讓我想起討厭的事。

回、回覆得真快……！

【咦？這什麼話，就叫你過來了啊。】

【啊，嗯。】

感覺訊息中似乎隱隱透露出一股殺氣……沒問題嗎？不會弄痛我吧？蘆田小姐看起來有點可怕耶。加上我不久前做過的事，說不定我對「同年級女生」的存在已經產生心理創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