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吐露
《滿懷美夢的少年是現實主義者》 · おけまる · 4171 字
「咦,怎麼睡着了?」
「是啊,她睡着了。」
持續陪小愛莉玩了一個小時。我、夏川、蘆田分別坐在沙發上,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也許是原本和體力較好的蘆田一起玩了遊戲,小愛莉開始在夏川的大腿上變得昏昏沉沉,結果手上喫了一半的餅乾就這麼滑落到地面。蘆田見狀驚呼一聲,眼睛像是看到什麼寶藏似地閃閃發亮,當她正想伸手撿起餅乾時,夏川卻搶先一步撿起放進嘴裏。怎麼回事,我好像看到了一場攻防戰,是我的錯覺嗎?
「誰、誰教小愛莉不停地喫東西又活蹦亂跳……也難怪她會玩到睡着。連我都有點睡意了。」
「呵呵,說的也是。」
「表情看起來好幸福啊……」
似乎終於進入熟睡的狀態,小愛莉很習慣地將身體蜷曲在夏川的大腿上。儘管身體尚未完全放鬆,但仍舊能好好地靠在大腿上入睡。夏川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愛莉,並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她……這幅聖母般的景象,使我感受到了母性。說實話,即使夏川現在是一個孩子的媽,我也認爲她可以成爲稱職的母親。看到這情景,我也有點困了。
「小佐城快看,你不覺得這景象很棒嗎?」
「嗯……?喔喔……」
「……小佐城?」
我慢了一拍才聽懂蘆田的意思。也許是被睡魔影響到理解能力,我沒有直接了當地回答。如果是平時的話,我一定會瞬間回答並完全給予肯定。啊,好尊貴……
「涉……難道你累了嗎……?」
「因爲小愛莉的突擊很猛烈嘛──」
「不是,倒也不是累了,應該是說我也有點睡意。」
「你不必勉強自己。那個……真不好意思,愛莉那樣撞你。」
「沒事,那種力道和按摩沒有兩樣,妳不用在意。倒不如說超舒服的。」
「不要用那麼奇怪的說法啦……」
「小佐城又突然開始變態了。」
我一點也不想被說成噁心,看來是我的腦子變得不靈光了,所以纔會無法思考並變得語無倫次。可是就算不說話,也只會讓我更加昏昏欲睡。
她們兩人同時用那種「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看着我。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小弟弟一樣,害我有點不好意思。我用雙手使勁揉了揉眼睛,試圖藉此把瞌睡蟲給趕走。
「哎、哎呀~如果小佐城真的不想說的話,我倒是無所──」
「你、你就說嘛……!」
也許是精神方面疲勞的影響,我不禁嘆了口氣,同時嘀咕抱怨了幾句。我抬頭一看,夏川和蘆田兩人正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我。蘆田瞪大雙眼,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比如?」
「所以是什麼事?」
「我可不想被蘆田那樣說。」
「喔,是這樣嗎?」
「因爲那是嚇着小愛的懲罰──」
「……不然這樣好了,如果妳會覺得不好意思的話,那麼之前的『懲罰』就當作沒這回事──」
「呃……咦咦!?」
「──就是我在打工的地方讓女生對我下跪……」
「放鬆一下有什麼關係~?」
「哎呀~總感覺對你不太好意思啦。」
「我、我沒關係的……」
「我有煩惱」──這樣說纔是最失敗的。如果一開始就打算讓對方聽聽自己的煩惱,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明明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軟弱,卻說出這種話,纔是最糟糕的。好丟臉啊──……但我大概已經無處可逃了──……
糟糕。
不是男生特有的煩惱,等於「可以探聽」,這也太蠻橫無理了吧?就算是殺人犯都擁有沉默的權利,爲什麼我這個無辜的高中生非得被迫自白啊……!話說回來,我是個罪人。
「話說回來,小佐城還真厲害。竟有辦法應付小愛莉一整個下午。」
「我當然也有一、兩件煩惱。」
「嗯……」
「咦……?」
「算了,先不提這些,小佐城有些睡意或多或少也有打工的緣故吧?反正小愛莉也睡着了,還有一些零食可以喫,大家就趁現在休息一下吧。」
收到我發出的求救訊號,盧田像察覺到什麼似地一臉喫驚。看樣子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就是說嘛,人家有不想透露的事,就別硬要追根究柢啦。所以這個話題就在此打住──慢着蘆田。妳爲什麼會滿臉通紅?妳絕對是誤會了什麼吧?
「那麼,有件事情想問問妳們的看法……」
「咦……是這樣嗎?我倒不在意……」
「……妳也想想一個男生單獨被叫到女生聚會的感受啊。」
我對這無法否定的說法沉默不語,這使得夏川的眼神裏充滿不安。這下可不妙。
……我、我要開口囉?這樣可以嗎……?搞不好在各種方面上,和這兩個人的關係就結束了喔?可惡我要像個男人啊……!說到底我的男性尊嚴,早在讓一之瀨同學下跪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不行啦~一定要好好地懲罰小佐城。」
「咦?不是嗎?」
「哎,話是這樣沒錯……」
夏川回答「不、不是嗎……?」,並露出害羞的表情不時望向我,妳這樣會讓我的恥力爆表啦。快住手,眼神不要飄到我的下半身,我快要興奮了。
蘆田居然自然地脫口說出如此失禮的話。突然有點不爽。妳要搞清楚自己說的話有多麼沒禮貌好嗎?話說回來,蘆田哪有什麼煩惱?我現在只能想到考試成績之類的。
「或、或許我們可以提供一些建議喔?」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狠狠地瞪了蘆田一眼,她嚇得急忙在胸前雙手連搖。看樣子她並不是要慫恿我才故意說成那樣。我的睡意一掃而光,回過頭來冷靜想想,憑蘆田的本事,她應該能將場面控制得更好纔對。難道是因爲腦袋迷迷糊糊害的?我做過什麼讓蘆田着急的事嗎?我覺得即使我毫不客氣地加入她們兩人的對話,也會和在學校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吧。
蘆田說得固然不錯,但要我在夏川的家放鬆身心本來就強人所難。先不提小愛莉,我一點也不想讓這兩個女生不高興。尤其惹蘆田生氣的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她和夏川獨處的時間。
「不是啦,我怕說出來會破壞氣氛……」
「……唔……」
嗯?討好夏川本來就是我該做的本分吧?而且就算我平時閒得發慌,也會到處找地方晃。加上小愛莉很可愛。我纔不會用「我累了」這些藉口來壓抑自己充沛的精力呢。更重要的是,這樣還可以減輕夏川的負擔。
「啊──!?能有機會到女生家裏玩不是你三生有幸嗎!?」
誰來給我一杯水。
我忍不住用慌張的聲音連忙否定。討厭啦!究竟是誤會成什麼了!?爲什麼會想到奇怪的地方去?別把焦點放在「青春期男生」這方面啦……若真如妳們所想,那麼每個男生不就都心事重重了……
「不,呃……」
「不行不行,我怎麼能在這裏──」
「出於溫柔和同情的行爲,是讓對方等價回報的兇器」──我忘了是從哪個漫畫看到這一句話,當時覺得很帥氣,但其實並非如此。「讓那個人做出溫柔的舉動」纔是罪過。因爲從結果來看,根本就是給那個人添麻煩了。在沉浸於自己的悲傷情緒之前,應該還有其他要做的事吧。
「咦……」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
所以我才說正統開朗角色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很難搞。我就說吧,會爲了這種事而沮喪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隨便找個理由拒絕。就算狀態不好,至少還能保持自然狀態;狀態不錯的話,也能像聯誼時的隔板一樣保持距離。
沙發上,夏川突然一下子往我的方向靠了過來。小愛莉還被抱在她的大腿上,我沒看清楚她是用什麼動作移動的。我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但看見夏川用比想像中更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我,現在好像不是亂想的好時機。
「小佐城,你可以再稍微放鬆一下啊,你剛纔明明就相當拚命吧?」
「不對,不是啦!」
「小佐城明明看起來沒什麼煩惱啊。」
「──啊……」
「妳們到底想到哪裏去了!?」
我試圖矇混過去,夏川卻毫不留情地指出來。請等一下……這不在我的計劃範圍以內啊?雖然我說自己有「一、兩件」煩惱,但實際上只有一件。我只是因爲虛榮心作祟才刻意說得曖昧一點啦,真的很丟臉。
『其實我讓同年級的女生對我下跪了』──如果我把這種事說出來,她們絕對會真心地想對我敬而遠之。夏川一定又會像以前一樣用顫抖的聲音冷冷地說「你、你不要接近愛莉!」。
蘆田對我的話感到愕然並用力指責。妳這樣會讓氣氛變得很僵啦。也對,在蘆田的眼裏看來,也許她只是出於關心而已,待在這個空間有多麼困難,大概也只有男生才能體會。如果是在正常狀態下的話,我應該也不會覺得有多難受。
「那個……我知道了。」
「啊,不是,呃……追根究柢這個不是主要原因,夏川妳別在意。因爲在蘆田邀請我之前,我的心情本來就有點低落。」
極端地來說,溫柔只來自於「愛情」與「同情」這兩種感情。對於沒能贏得前者的我來說,夏川的溫柔只不過是一種同情。愛是無償的──然而,一旦受到憐憫,就只能付出回報。
「小、小愛……那個,我說啊……也許他的煩惱……是我們女生無法理解的那種。」
不,慢着……要是連蘆田都這麼溫柔對我的話,只會讓我死得更快吧?我們的互動方式不應該是那種稍微打打鬧鬧的才合理嗎?兩個女生休假時把我當成工具人來使喚,這纔是適合我的角色吧?我也是做好這樣的打算纔來到這裏的,幹嘛那麼在乎我的感受啦……
只能做好覺悟了。對我緊迫盯人的夏川總算得到安撫,退回原本的位置上。既然都對我這麼溫柔了,我也只能全盤托出。被退避三舍也好,被瞧不起也罷,這是已經註定的現實。我也不可能只懷抱自我感覺良好的美夢。
「既、既然不是的話……說出來有什麼關係?」
……妳這個外行人。
「「你做了什麼好事!?」」
「妳這個惡魔……」
咦,妳們也太緊迫逼人了吧。
……應該不是出於興趣才問的吧。
我頻頻窺視蘆田,露出請求幫助的眼神。這是大忌,求求妳別再追問下去了。
夏川肯定是對剛纔的話信以爲真了。我連忙加以解釋,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找藉口。如果因爲這個理由讓她有所顧忌,反而刻意和我保持距離的話,我會死掉的。
蘆田用一臉驚訝的表情看向夏川。且慢。妳們兩個都給我等一下。可不可以先告訴我蘆田想到哪方面去了?明確地用言語表達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啊,不是……應該說不算是什麼值得對妳們說的事?」
我又不是那種整天無憂無慮的樂天派。我只是想說她們要是能夠明白這一點就好了,沒想到兩人卻立刻反問。我原本沒想過她們會對我的事情感興趣,所以一時之間語塞答不上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難道是不能透露給我們知道的事情?」
「咦,妳說這什麼話啊?我只是陪小愛莉一起玩而已。」
「咦?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我沒有這麼想……」
爲什麼夏川要做到這種程度……?我內心如此想着,並告訴自己是因爲夏川很善良而冷靜了下來。說到底,這就是我喜歡上她的理由。即使對象不是我,只要眼前有認識的人出現煩惱,她也一定會伸出援手吧。
蘆田一反剛纔的態度,聲音變得愈來愈高亢。我似乎讓兩人誤以爲這一切都是她們的錯。也是啦,一般來說,如果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我的精神層面是無敵的。老姐的弟弟可不是當假的。倒黴的是,偏偏眼前就剛好遇到這麼特別的事,導致我的精神耗損得非常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