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筆直的道路」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3542 字
從她那裏收到的販賣魔劍得來的錢,助他在村裏買到一艘小舟。
真不敢相信村民會爽快答應身上沾滿污泥與鮮血、骯髒寒酸的男人的請求。
或許正是因爲他看起來如此狼狽,也有可能是託公會識別牌的福。
他在那座村子選了用來渡河的最好的船。
收到金幣時,村民非常高興,說不定他花了一筆大錢。
不過,無論如何都與他無關。因爲他買到船了。
「……」
哥布林殺手盡他所能清洗森人(Elf)女子的身體,讓她躺在船上。
笨拙的自己沒能讓她擺好姿勢,令他低聲嘟囔,好不容易纔稍微有點樣子。
他將她的劍收在劍鞘裏,放到她旁邊。
爲求保險起見,他檢查她的行囊,裏面裝着好幾個充滿童趣、種類繁雜的舊玩具。
他忽然想起自己孩童時期用的小包,裏面的東西到底跑哪去了?
他嘆了口氣。
「西方在……」
值得慶幸的是,河川不管在哪裏都會通往大海。
只要觀察太陽,即可大致確定方向。
雨已經停了。
雨後留下的痕跡──蒙上淡淡霧氣的灰雲,仍舊覆蓋着天空。
白光卻穿過雲層,如同衆神的尺規(Ruler)或模板(Template)照向四方的盤面。
所以,哥布林殺手成功藉此判斷出方向。
師父曾經說過,森人會前往西方。西方的大海。大海的另一端。
在後面留下白色的航跡──連那道軌跡都立刻被河流吞沒,消失。
她將哥布林殺手所言記錄下來,晃着那條辮子抬起頭。
從那裏回到鎮上,又花了數日。
那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然而──
跟他年紀相差無幾的少年從旁邊跑過去,大概是想去聽那個人的事蹟。
因此,他僅僅是如此希望。

這副模樣儼然是拿着木棍揮舞的孩童。
他瞄了牧場的方向一眼,沒看見那女孩的紅髮。他稍微感到安心。
因爲她是森人,是冒險者,討伐了仇敵,前往遙遠的西方旅行。
「辛苦了!」
以便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拿出來。
使出渾身的力量,一步步向前,然後把體重加諸其上,像要投擲出去似地將小船推向前。
「就這麼辦吧。」
吵鬧。或者該說熱鬧嗎?
那名森人女劍士,終於殺死了邪惡的魔法師。
哥布林殺手果斷泡進河邊的泥濘,推動小船。
「知道啦!離開那艘船後,我就聽到『咚──咚──』這樣的聲音……!」
不過──正因如此,才該留下她的功績。
然而,每個人都兩眼發光,激動不已。
暴風雨雖然已經平息,街道上滿是半乾的污泥,許多旅人都步履艱辛。
§
還有年輕女孩聽得入迷,興奮得臉頰泛紅。
其中還有急性子──反應快──的詩人在調整樂器的弦,於羊皮紙上振筆疾書。
他從未想過。不過,沒什麼好煩惱的。一旦猶豫,就會發不出聲音。
任何東西。
「啊,說得也是!」
「那麼……哎呀。她沒有跟您同行嗎?」
應該要繳回冒險者公會。
因此,他只花了一瞬間尋找答案。但他找到了令人滿意的答案。
希望有──某個偉大的存在。
櫃檯小姐笑逐顏開,兩手一拍,彷彿這是個好主意。
「去西方了。」
穿戴尚未受損的嶄新裝備的少年們也握緊拳頭。
「你講過了。聊聊最關鍵的巨人那一段,巨人那一段!」
不重要。
行人們訝異地盯着他看,他只是默默前行。
坐在櫃檯後面,表情有點無奈的櫃檯小姐,一看到他便露出笑容。
魔女在長槍手身後懶洋洋地撐着頰,眯細的雙眼卻流露出一絲驕傲。
同時也覺得,自己這麼不擅言詞,真的非常可悲。
櫃檯小姐臉上浮現參雜害臊與尷尬的笑。
穿過城門,踏進城鎮。來到冒險者公會,些許的異狀使他停下腳步。
「有哥布林。」
有幾隻、潛伏在何處。他做的事、他做到的事,僅此而已。
他認爲這個功績值得傳頌百年。
冒險者不斷冒險,闖出名堂,繼續冒險。
「嗯。」
當然,她再怎麼揮動手臂也遮不住。
她壓着隨風飄曳的紅髮,站在那裏。
他卻決定把識別牌放回原位,她的胸口──交疊的雙手之下。
「然後啊,我就對那隻章魚說。照到光的話,就算你有八隻手,也束手無策吧!」
哥布林殺手放下放在主屋大門上的手,緩緩轉身。
哥布林殺手檢查行囊,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放回去,同樣放到她旁邊。
不知爲何,他完全無法接受她的旅程到此爲止。
「…………」
哥布林殺手聞言,終於發現現在是午後。
沒有船帆,動作卻如同乘着風般順暢、輕快。
仔細一想,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從背後對他說出那句話。
「──……?」
「咦?你回來了!」
然後踩着溼答答、沉甸甸的步伐──他儘量不發出腳步聲──走向櫃檯。
「可是他從早講到現在。」
「我拿一半就好。剩下的──」
「啊,那個嗎……我並不排斥喔?」
他有點煩惱是否該提到魔法師。
這條河通往大海。西方的大海。
「嗯。」
「那報酬怎麼辦……」
他自認流暢地說出來了。櫃檯小姐聞言,臉上浮現淡淡的憂愁。
必須做好該做的事。無暇顧及其他。
可以說他身爲冒險者的階段(Level)確實提升了。
他只是默默抬腳,挪向前方,移動身體,前進。
他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呢。
櫃檯小姐有條不紊地於羊皮紙上寫下資料,他十分感激。
他不懂弔祭,不懂鎮魂,連如何祈禱都不知道。
最後,她的識別牌留在他骯髒的手掌上。
應該是出門了,打扮得比平常漂亮幾分。
她微微扭動身體,試圖掩飾,彷彿被人看見羞恥的模樣。
她肯定得耗費漫長的歲月纔回得來。
哥布林殺手點頭。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深深嘆息。
就像那位打倒巨人的長槍手。
「從早。」
任何東西都沒留下。
精采的冒險。優秀的冒險者。
身在種族、職業、等級都不盡相同的人羣中心的,是扛着長木棍、他見過的冒險者。
這是剿滅哥布林。
因此,他冷冷開口,像機器一樣,滔滔不絕地述說必要資訊。
所以哥布林殺手什麼都沒說。也可以說,什麼都說不出口。
§
因爲那是她的冒險,不是他的剿滅哥布林委託。
果不其然──小船就這樣筆直地於水面上航行。
哥布林殺手杵在門口,呆呆看着那一幕。
不過,他希望。
「等她回來再說。」
「就這麼辦。」
他環視公會內部,冒險者們比平常更加亢奮。
這是他在回程時思考過無數次如果被問到,應當如何回答的問題。
他只是從鐵盔的面罩底下注視她,然後稍微移開目光。
沒有特別的感想。喔,她穿着外出服。僅此而已。
他的動作令青梅竹馬睜大眼睛,朝他走近幾步。
「怎麼了?」
「怎麼了。」喉嚨有點緊繃。「什麼意思?」
「累了嗎?」
「……」他低聲沉吟。他不知道該如何陳述,如何解釋。「或許。」
她只有咕噥一句:「這樣呀。」並未繼續追問。
兩人打開門,一同踏進牧場的主屋。
「我回來了──」她像要講給誰聽似地大聲吆喝,聲音於空蕩蕩的家中迴盪。
她轉身叫他坐下,他便乖乖照做。
他坐到椅子上──像要掉下去、沉下去的坐法。
裝備很重,有種四肢直接埋進椅子和地板的感覺。
每個動作都得費盡力氣。儘管如此,遲緩的大腦仍然想出了必須詢問的問題。
「妳的舅舅呢。」
「嗯,寺院……啊,我們剛纔去地母神的寺院了。去參加集會。」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在廚房來回奔走。
她用生疏──但越來越熟練的動作生火,熱湯。
「舅舅還留在那邊,似乎在討論什麼複雜的話題。」
「是嗎?」
哥布林殺手不明白。
明明得照顧其他人,爲什麼又有辦法以自身爲優先?
在這個前提下──對他人伸出援手,是多麼可貴的行爲啊。
「地母神的三聖言。但這句話的意思,好像不是要人照着這樣做。」
不是保護、治癒、拯救他人──要先保護、治癒、拯救自己。
他深深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粗心大意,他不想讓牧場主人的貼心之舉白費。
「啊,對不起喔?我一直在自顧自地說話……」
「不會。」因此,他緩緩搖頭。「滿想聽的。」
跟他──截然不同。這是他做不到的事。值得尊敬。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
青梅竹馬背對着他,一面在廚房準備料理,一面訥訥說道。
不祥的氣氛,不祥的氣息。套用那位森人的說法,就是混沌的氣息──
就算有人做得到,肯定是了不起的人。
他心想,她大概不太習慣泡茶。不過,他同時也覺得這杯茶很溫暖。
「保護、治癒、拯救……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要我們好好照顧自己。」
哥布林殺手聽了,直接將浮現腦中的疑惑說出口。
是茶嗎?坐在對面的她,手裏也拿着杯子。
青梅竹馬露出燦爛如花的笑容點頭。
她支吾其詞。不過跟他剛纔報告時比起來,真不知道她的口才該有多好。
他推測,肯定是前幾天附近出現的那隻不知道叫什麼的怪物。
地母神如此祈願、祈禱,向人們訴說。
光顧好自己就分身乏術了,哪會有餘力照顧其他人?
「……」
可是,他沒有特地講給眼前的她聽,向她說明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地母神的教誨是……啊,我聽祭司說了有趣的事。」
此時此刻,他覺得這樣就夠了。
低頭一看,白色蒸氣的另一側,裝着顏色非常淡的液體。
「不。」
杯子「叩」一聲放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