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嘗試與失誤」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1.9萬 字
委託書是其他冒險者挑剩的。
在等候室角落默默等待人潮散去的新習慣,時間一久也不算太難熬。
而且,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大多會剩下。
村莊附近有小鬼(哥布林)出沒。趕走了。希望可以在村裏的年輕人惹出麻煩前處理掉。
而小鬼巢穴通常是村莊附近森林中的小洞窟。
委託書上還有一行註解,寫着偶爾會有采藥草的村姑或獵師的女兒一去不回。
再平凡不過的典型(Template)委託。正因如此,只有新手冒險者會撕下這種委託書。
一旦過了新手多的季節,特地剿滅哥布林的人也會變少。
畢竟不有趣。報酬又低。
變成老手,代表其技術的價值也會隨之提升。
考慮到戰鬥成本,熟練的冒險者沒道理去接剿滅小鬼的委託。
然而。
此刻在漸深的暮色中趴在草叢裏,塗了滿身泥巴,消除氣味,監視洞窟入口的他不同。
怎麼看都是個寒酸的冒險者。
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暗紅色夕陽逐漸往西落下,紫色的夜幕低垂。
在那之中,站在洞窟入口的暗綠色哥布林依然清晰可見。
或許是因爲牠們悠哉地打哈欠時,可以看見嘴裏噁心、溼潤的紅色物體在發亮。
無論如何,既然那裏有哥布林,代表此處無疑是小鬼的巢穴。
而哥布林們尚未發現他。
但戰鬥方式,連揮劍的方式,都絕對不可能一模一樣。
點火用煙燻。有辦法那麼順利地把煙、風送進洞穴嗎?
他邊想邊放任從屍體流出的液體在地面擴散。
每走一步,他都會思考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什麼致命的失誤。
過了一會兒,一隻哥布林扛着短槍緩緩從洞口走出。
都用鐵盔和蒙面帽遮住臉了,穢物的臭味仍舊明顯。
沒有任何東西是學了會帶來壞處的。恐怕。
下一刻,他的左手以連出手的動作都看不見的速度一閃,手中的短劍劃破虛空。
他用左手的手把照亮前方昏暗的道路,定睛凝視黑暗,重新拿好右手的劍。
不管他要裹足不前,還是前往深處,那些傢伙都會往這邊來,無一例外。
更何況,這不是冒險──
他不打算省,但消耗不必要的資源太蠢了。考慮到效率──
──效率嗎?
準備就緒。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就算不是穿牆攻擊,遭到夾擊也很麻煩。
他慢慢將帶有黴味的潮溼空氣吸入肺部。
拔出刺在屍體上的短劍,用小鬼的纏腰布擦拭,收進掛在鎧甲間的劍鞘。
因此,他抬起盾牌,高舉火把。這樣就能讓攻擊集中──
把冒險跟效率扯在一起的,全是隻想着輕鬆一夜致富的人。
而且要一直伺機而動,有個伴也比較能分散緊張的情緒。
道具店之所以會販售冒險者套組,也絕對不是沒有意義。
問題在於成本。想摧毀一個小鬼巢穴,需要多少火焰祕藥?
肯定是去摸魚了。虧我這麼認真。那傢伙怎麼這樣。
他感受着蟲子在塗滿泥巴的身體上爬行的觸感,低聲沉吟。
──拉一條繩子有用嗎?
令人反胃的刺鼻血腥味飄散出來。
──搞不好還能把牠們燻出來。
他喫過苦頭,所以學會了。現在不同。
「GORB!? 」
只要有一捆繩子和幾根釘子,能做的事情驚人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不打算在面對哥布林時重蹈覆轍。
思及此,他笑了。在鐵盔底下,咬緊牙關笑了。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止血用繃帶,掏出兩把短劍。
本想將火把放在下面,他思考了一下,最後決定插進巖壁的縫隙間,蹲到地上。
說到點火,火焰祕藥也不錯。雖然太過引人注目,可以炸燬洞穴相當有效。
牠發現理應要跟牠輪班的前一個門衛不在,抱怨着揮動短槍。
不過,最好考慮到首領可能會是大哥布林。
──是剿滅哥布林。
被催淚彈擊中的哥布林之所以會哭着哀號,是因爲牠們具有會流眼淚的功能。
他望向堆在洞口旁邊的穢物山,看了一段時間。
是光源吧。那些傢伙知道冒險者會帶着燈火。不會再深入思考。
彷彿在哪看過的洞窟。彷彿在哪看過的哥布林羣。
他在那個瞬間衝出草叢,在小鬼屍體倒下前接住牠。
思考片刻,他回到草叢裏的屍體旁邊,拔出插在上面的鏽劍。
不過,即使只是隨便聽聽,記在腦海的知識依然能像現在這樣派上用場。
在雜物袋裏摸索的手,碰到光滑的催淚彈,他感覺到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與其如此,在前進時遇到阻礙而跌倒還比較好。即使足以致命。
世上想必存在他意想不到的知識及技術,以及意想不到的用法。
沒看見誇張的裝飾品。裏面八成沒有施法者。
他將這個想法牢牢刻進腦中的記事本。
連區區一個陷阱的設置方式,都會讓他覺得早知道以前認真聽姐姐說話。
他從不知道怎麼做是對的。
──話說回來。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雖然小鬼沒什麼好感謝的,用來消除氣味倒是有點用處。
如果鏽劍沒有刺進牠消瘦的胸膛,牠想必會這麼做。
然而,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幾乎沒有人會用刻在金屬牌上的名字叫他。
沒有人會扔石頭告訴他做錯了。
──小鬼攻擊的對象。
拖着死後痙攣的屍骸扔進草叢,趴回草叢裏面。
這件事本身,從五年前開始就沒什麼改變。
每次踩在滿布蝙蝠、老鼠糞便的地面上,那樣的疑問都會閃過腦海。
哥布林巢穴的氣味,他已經習慣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前進。
§
等待與坐以待斃是兩回事。
他從草叢中起身,將徹底鬆弛的另一具小鬼屍體也搬進草叢。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師傅應該會嘲笑「你連從龍穴偷出山的精髓都不可能做到」吧。
真的嗎?
──得學習消除噪音的技術。
「GOORGBGROG……!? !? 」
──照理說是這樣的。
跟至今以來看過的巢穴和潛伏其中的小鬼數量比起來,總數大概在十隻上下。
──這樣實在很難拔出來。
然後隨手刺進穢物山,只留劍柄露在外面。
「這樣就是,二。」
前來換班的門衛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看了那把劍一眼,仰倒在地。
豈能讓那些傢伙稱心如意。我也可以偷懶吧。
如果是從小鬼腰帶拔出的長滿紅色鐵鏽的劍,用完就丟也不嫌可惜。
──既然如此。
安全、確實,更容易得到他人的尊敬。
流着滿頭大汗揮動農具耕田,或者把精力投注在做生意上更適合。
「……好。」
雖然是傻瓜陷阱(Booby Trap),連這種陷阱都無法設置的自己更傻。
「……哼。」
典型的剿滅哥布林委託,對他而言並不構成停止思考的理由。
這裏只有小鬼。
他早已學會,縮起身子什麼都不做,狀況也不會改善。
在低聲碎碎唸的小鬼舌頭跟下巴被釘在一起,再也無法抱怨。
──該怎麼做。
「……唔。」
這樣應該就能爭取一些時間。因爲勤勞的哥布林原本就不存在。
值得一試──儘管不是現在。
他突然想到,可能會有小鬼到外面巡邏(用在小鬼身上與打混同義)。
有眼有鼻,那些部位受到刺激會感到痛苦,可以多加利用。
哥布林殺手把手探入腰間的雜物袋,發現自己一捆繩子都沒帶,咂了下嘴。
他如此宣言,踏進洞窟,脖子上掛着全新的識別牌。
可是一旦失誤,師父會扔石頭過來,告訴他那樣做是錯的。
若要考慮效率,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剿滅哥布林。
人們這麼稱呼他。
像現在這樣有時間的話是沒問題,情急之下就有困難了。仍有改善的餘地。
他從雜物袋取出火把點亮,用綁着圓盾的左手握住,右手拔出腰間的劍。
「…………差不多這樣吧。」
他看着剛完成的醜陋陷阱自言自語,站起來,將視線移回黑暗之中。
「GROOROGB!!」
下一刻,敵人的動作非常快。
從黑暗深處射出的箭矢偏離了火把一點,命中巖壁。
他壓低姿勢,在洞窟中狂奔,與那支箭擦身而過。
然後像在割草般,揮動右手的劍往低處橫掃。
「GOORRGB!? 」
小鬼摔了個四腳朝天。他踩住牠的身體,封住牠的行動,向前探出左半身。
「GORRB!!? 」
「三……!」
用盾牌擋住射來的箭矢,在揮劍的同時順勢扔出去。
貫穿黑暗的劍刃陷進小鬼的喉嚨時,他用腳尖踩破腳下的喉嚨。
小鬼發出溺水的聲音奮力抵抗,他憑藉體型差距與體重差距封鎖小鬼的動作,使勁一踩。
「四……!」
哥布林的身體發出脊椎斷掉的聲音,失去力氣。
他在那具屍體上彎下腰,一邊舉着盾牌,一邊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
──什麼都沒有。
哥布林殺手籲出一口氣。
當然,雖說是「壯漢」,也是以小鬼來說。哥布林殺手也一樣,覺得事情變麻煩了。
「GORBBGR!!」
「這樣就是十。」
他察覺異狀。
小鬼的腰帶裏插着一把短劍,他毫不客氣地收下。
哥布林殺手沒有拿出全力。他緩緩放慢速度。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哥布林的身體傾向前方,無聲倒地。哥布林殺手看着牠的屍體吐氣。
──一羣白癡。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換成是他──
或是王。
既然如此,最裏面應該有哥布林睡覺的地方。
「……喝……!」
「GORROGB!? 」
──這樣就是,五!
用力扔出催淚彈,裂開的催淚彈揚起粉塵,小鬼紛紛慘叫。
「GROGGRGGN!!? 」
「九。」
從碎掉的蛋飛散的暗紅色粉末,似乎灑了牠們滿身。
他刻意說出口,發現喉嚨非常幹。
哥布林雖笨,卻不蠢。不過,人類也會做蠢事。
這座洞窟似乎只有一條路,前提是他沒有忽視隱藏通道。
小鬼發出刺耳的嘲笑聲。牠把陷阱踢斷了嗎?
哥布林殺手壓抑住從口中吐出的白煙,迅速跳到洞窟旁邊。
他舔拭嘴脣,從雜物袋裏拿出水袋,透過頭盔的縫隙灌了一、兩口。
「……先冷靜下來。」
這樣直接使用投擲武器還比較快。他將屍體踢飛到牆邊,走向另一具屍體。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出感想。
「這樣就──」
牠們有養狼──那種生物叫什麼?──嗎?
他以甚至讓人覺得慈悲爲懷的機械化動作揮下劍,刺穿兩隻小鬼的延髓。
並不難。哥布林殺手拿着火焰輕輕晃動的火把,停下腳步。
哥布林殺手在大哥布林巨大的身軀轉身前手一揮。
踩住屍體,拔出插在喉嚨上的劍。調查劍刃,確認還可以用。
──好冰。
哥布林殺手屏住氣息,先往氣得一面哭喊、一面衝向他的身影揮了一劍。
下一刻,爭先恐後地跑過來的兩隻哥布林猛烈摔在洞窟的地面上。
──雖說直覺需要鍛鍊。
重要的是水還剩多少。周圍的敵人氣息。以及自己的狀態。
「GBBBGROGGB!!!? ?」
看得見火把的亮光,牠們應該也知道其他小鬼一去不回。
──唔。
「……唔!」
七、八──
「GRORG!GRROROGB!!」
鐵鏽混在鮮血和腦漿中於夜空飛濺、散落。
感覺得到臉部被火把打中的小鬼,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聲倒在地上。
哥布林吐着血倒下,棍棒從手中掉落。
這樣就四隻了。如果整羣的規模共十隻左右,幾乎已經處理掉一半。
──或是足夠被小鬼喝掉。
「GRO!!? ?GOGRGB!!!? ?」
叫聲最接近的時候,他扭動上半身,左手砸向身後。
他在貧乏的記憶中努力回想,卻想不通哪裏不對勁。
也就是,再度轉身就跑。
「GRRROORGB……!」
反正這隻哥布林八成也對某人做過同樣的行爲。沒什麼好顧慮的。
眼前是宛如朝他露出利牙的野獸大嘴的巖窟入口。
就算牠們在黑暗中依然看得清楚,沒道理這東西不管用。
他放着身體被斜肩斬一刀兩斷的小鬼倒向地面,轉身狂奔。
熠熠生輝──紅與綠的雙月。
「GROOROGBB!!」
他在起身的同時扔出武器,殺死盯上給予同胞致命一擊的冒險者的小鬼。
他在雜物袋裏搜索,抓住幾個裝備。蹬地狂奔而出。
壯漢碎碎念着「都是這些垃圾害事情變得那麼麻煩」,慢慢從巖窟後面出現。
哥布林殺手朝那裏──
然而,沉重的腳步聲傳遍四方,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響起,彷彿要蓋過牠的死亡。
看見一同綻放璀璨光芒的兩輪明月,他只有這個感想。
大哥布林怒吼着,揮舞棍棒追向他。
怒罵聲(大概是)隨着噠噠噠、咚咚咚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
以那些傢伙的智商,肯定沒想到腳邊會有繩子。
他隨手扔掉第二具,或是第四具的小鬼屍體,往洞窟深處前進。
「六!」
這樣只是凡事都懷疑而已。不──
當然──是背對小鬼,往洞口跑。
「GROORGB!!? 」
「GROORGB!!」
──滿月嗎?
「GROORG!!!!」
「……鄉巴佬(Hob)嗎?」
「GGOROGGB!!」
「GBBOGB!!!? ?」
「GRGB!GGBGROGB!!」
扔出去的劍不偏不倚刺中大哥布林的後腦杓。
不累。沒有消耗。敵人至少有六。大概還有鄉巴佬(Hob)。剩餘水量足夠供回程飲用。
視線不經意地追尋飄往上方的白煙,望向空中。
不只灼傷,還有打斷鼻骨的手感。牠起不來了。下一隻。
「GOOROGBB!!」
──替代品果然不夠用。
這隻小鬼也有攜帶弓箭,但這並不重要。
他面無表情地回望燃燒着憤怒或憎恨之情的金眸,採取行動。
震動腹部的腳步聲從未停歇,粗大物體的斷裂聲接着響起。
──……埋伏。
他站起來,檢查小鬼屍體。沒有可以拿來用的東西。頂多只有弓箭。
這也是他經歷過好幾次的事。他明白那種感覺。
──沒問題。
不只大哥布林,莫非還有薩滿,只是他疏忽了?
他衝出洞窟,冰冷的夜晚空氣覆蓋全身,令人冷得發抖。
可是……不太對勁。
大哥布林在這時跑出洞口。哥布林殺手的左手在穢物堆裏摸索。抓住劍柄。
他決定採用突發的想法,向前跳了一大步。
「Hob」是「巨大」的古語。這句話不曉得是出自那位魔法師之口,還是審查官。
嘗不出味道。摻入葡萄酒的水從喉嚨逐漸流進胃裏。
「GROGB!? GRRGGRGB!? 」
「GOROOGBBGR!? !!!? !? 」
哥布林殺手拋棄斷掉的木棍往前跑,哥布林羣跨越愚蠢的同胞蜂擁而至。
除此之外,沒必要思考其他。
殺死哥布林了。
今晚就這麼簡單。
§
──有問題。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瞪着眼前的洞窟。
更正確地說,是瞪着堆積在洞窟前的木柴堆。
在耀眼月光的照射下,這個畫面顯得相當詭異。
哥布林殺手本人毫無自覺,但這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且就算他發現了,應該也會判斷不成問題。
對他來說,有問題的反而是重重壓在身上的倦意。
雙肩彷彿被綁了鉛塊。鎧甲的重量彷彿變成兩倍。
剿滅哥布林的結果──並不是。儘管不能說完全沒有影響。
主因是撿木柴。
──不管怎樣,都得跨越黑夜。
說不定有哥布林會悠悠哉哉地回到巢穴,留在這看守再正常不過。
既然如此,他打算立刻嘗試火攻。
幸運的是,眼前有座剛變成空城的小鬼巢穴。
遠比突然在實戰中測試來得好,更重要的是,在牧場做這種事只會給人家造成困擾。
他是這樣想的──不過。
「…………說起來,這樣足夠嗎?」
該收集多少木柴,他沒有頭緒。
絕對不是純憑五感感覺到的。
──簡直像小鬼用的劍。
然後用火種點燃細枝,從搭好的木柴的縫隙間插入,放在最底層助燃用的枯草上。
他嘆了口氣,掏出瓶子。透過火光觀察裏面的液體,查看顏色。
「……在想着要怎麼做。」
然後他才意識到可以先舔一口確認,皺起眉頭。
然而──
用魔法引導在海上航行的船的風之祭司。去港口的話,應該可以花錢僱用找到一、兩個人。
就這麼簡單。
女劍士眨眨眼睛,長耳上下搖晃。
──若有風之祭司,或許有可能。
他如此心想,拔掉瓶塞,從鐵盔的縫隙間灌了一大口。
火勢立刻變大。
那名男子就坐在小鬼屍體的正中央生火。
頂多只有之前冒險時碰巧遇見的半森人(Half Elf)少女吧。
草叢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她化爲一陣有顏色的風狂奔着,長髮隨風飄揚。
──有股臭味。
不是因爲於口中擴散的苦味。而是爲掌握正確答案的自己有多蠢而心生反感。
沒有要起身的跡象,也沒有要握住腰間老舊長劍的跡象。
他回以沉默。
冒險者公會偶爾也會出現森人,但他從未接觸過。
分不清楚。
「──你知道你看起來很可疑嗎?」
可是──
於是他決定暫時着手收集木材,順便檢查森林附近有沒有漏網之魚。
若要熬夜監視,差不多該服用活力藥水(Stamina Potion)了。
他以連森人耳朵都會懷疑一瞬間的模餬口吻接着說:
隔了森人女劍士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數秒鐘,他又補上一句:
可以理解爲何連那位講話尖酸刻薄的師父在抱怨森人個性有多差時,也會稱讚其美貌。
再說,煙是由下往上飄。不可能反過來。
抑或是有名的魔法師,理應也有辦法憑一己之力操控巖壁、火、風、煙。
鮮血、內臟的氣味。殺戮的氣息。火的味道。
當然,剛開始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他可沒蠢到會直接在木柴上點火。
──不過,僅此而已。
至少他沒有忘記。重新確認過去學到的技術,帶給他滿足感。
──可是,盯着木柴看也無法改變什麼。
他感覺到體內,以及變硬的手指末端逐漸發熱,調整鐵盔的位置。
但他現在只覺得「原來森人長這個樣子」。
森林深處,較爲開闊的場所──被挖出一個洞穴的那個地方。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裏拿出打火石,敲打金屬,火星迸發。
「想讓煙飄進去。」
他一頭霧水。
「……你在幹麼啊。」
──暫時沒問題。
「…………唔。」
森人(Elf)女劍士從背後用劍抵住身上沾滿血液與穢物的那名男子的脖子──開口說道:
月亮在夜空中不停奔馳。總不能在這邊發呆到天亮。
事情的起因是她聞到吹過森林的風中參雜屍臭。
就算煙飄進去了,有辦法飄到裏面嗎?直到小鬼巢穴的底部。
不過──
即使是離開森林,居無定所的森人,樹木及花草也會願意提供協助。
§
──不,不是白費。
因爲對方不會主動靠近他,他也不會主動靠近對方。
「那麼……」
「……………………………………」
──該怎麼把煙送到裏面?
他也沒有厲害到能夠在劍刃靜靜抵住脖子時做出反應。
坐在篝火前的男子一動也不動──卻感覺不到敵意。
「哥布林殺完了。」
「……煙。」
這副模樣儼然是吟遊詩人演奏的幻想直接化爲現實。
恐怕是。最壞的情況,就算喝錯藥水也不會死。頂多只是賠一瓶藥水。
「…………」
他沐浴在熊熊火光下,將手伸進雜物袋繼續摸索。
對方肯定會想到他萬萬想不到的高明策略。
「──你知道你看起來很可疑嗎?」
倘若聽見小鬼的腳步聲,他應該會立刻行動。那些傢伙沒有聰明到會壓低腳步聲。
哥布林殺手抱着胳膊沉吟。用遮蔽物罩上嗎?把洞口到火堆的這段距離罩住。
那個人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可疑人士。
不過,話說回來──
哥布林殺手在火堆前面杵了一段時間,不久後嘆息出聲,坐到地上。
──如果是有辦法憑一己之力做到這些事的魔法師,還需要用火攻嗎?
意即,他只是白費體力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篝火。
現在他知道這個方法沒用了。有收穫。
──這個嗎?
如果是在小時候,他八成會歡欣鼓舞。
黑暗中,森林裏的空地──蹲在洞窟前生活,穿戴骯髒鎧甲與頭盔的戰士。
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森人。
男子接着說,發出低沉的咕噥聲。
面對這個結果,他實在無法確定這些量夠不夠。
男子突然嘟囔道,聲音含糊不清又微弱,讓人覺得不像一句話。
回答她的同樣是不像答案,支離破碎的話語。
眼前是彷彿連夜色都在隨之燃燒的烈火。洞窟的入口。以及嫋嫋升向空中的白煙。
火勢擴散沒有意義。話雖如此,火勢不旺也沒有意義。
無論如何,他將注意力放在自己想到的主意、結果,以及改善方式上。
這個想法或許是不服輸,也有可能是純粹的事實。
§
從細枝燒往粗枝。由下到上。這樣火勢就會蔓延,他不知道是跟誰學來的。
女劍士深深嘆息。
他讓於黑暗中發亮的火星落在撿來的松果上,點燃火種。
因爲,她發現從坐在眼前的不明鎧甲傳出的聲音,比想像中年幼。
就連在夜晚生活的野獸們,都不可能阻擋得了她。如同在無人的曠野上奔馳。
「什麼?」
他憑藉手指的觸感抓住幾個藥水瓶,在夜色中卻無法分辨。
──是混沌的氣味。
或者用風吹?準備扇子之類的道具──木片或許也行。這樣能把煙吹進洞窟嗎?
她在雙月底下藉助大地的力量,使勁奔跑。
「說起來,你是誰?冒險者嗎?」
「……」
兩人坐在篝火──森人女劍士讓火勢變小許多──前面。
哥布林殺手思考了一下,拉出掛在脖子上的煉條。
他滿腦子疑惑。
用劍指着他的女人,爲何要坐在他前面?爲何要像這樣跟他對話?
他又是誰?冒險者嗎?並不是。那麼,該怎麼說纔好?
他想不到答案,最後只得依賴識別牌。
他選擇了省事的方式。師父看見不曉得會如何嘲笑他。

「哦。」
森人女劍士仔細觀察那面金屬小牌,籲出一口氣。
「還以爲是白瓷……你已經升級了嗎?真想不到。」
「似乎是。」
哥布林殺手老實回答。
他實在沒有那個自覺。可是女劍士聞言,反應卻不太一樣。
「這什麼反應。」她無奈地眨眨眼睛,笑道:「應該很多人無法升級吧。」
哥布林殺手不太明白她爲什麼要笑。
「公會承認了不是嗎?既然如此,但說無妨。先不論你的認知。」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看見哥布林殺手搖晃鐵盔點頭,女子再次嘆息。
「有是有。」
記得他採用了類似煙燻的某種計策──
真想把無聊的自尊心壓在地上用短劍刺。
雖然它很快就融進火花四濺的煙霧中,消散而去。
「該怎麼做……」
混沌的野獸。
他透過鐵盔的縫隙喝下一大口藥水時,森人女劍士說。
是剿滅小鬼。
牠是不是合成獸(Chimera),對女子而言無關緊要。
哥布林殺手的意識沉入思緒的大海,女子仍然繼續說道。
「冒險……」
火花劈里啪啦地飛濺。他聽着那個聲音,腦袋一晃。
哥布林殺手不懂她的意思,茫然地望向她。
「我不打算繼續妨礙你冒險,也不打算幫助你冒險。」
那位自由騎士也一樣,都有神官摯友陪同了,還是險些因爲剿滅小鬼而送命。
「附近有城市嗎?」
此時此刻,只爲她一人開闢的道路的前方。
他對於提問不會遲疑。但對方可是對他苦口相勸的人。剛遇見的人。
女子突然探出上半身。森林的香氣隨着夜風竄入鼻尖。
「……唔。」
緩緩起身的身體,是肌肉發達的駭人巨熊。
──原來是那樣的招式。
潛伏於夜色中依舊無法掩飾其存在,趴在地上的黑暗。
她在森林裏奔跑,不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失笑。
──這麼說來。
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僅僅是覺得自己太大意了。
貴金屬的光澤。銅牌在赤紅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隔着鐵盔的面罩與夜幕,即使有篝火的火光,依然不可能看清她的表情。
「待太久了。我得走了。抱歉,打擾到你。」
這對我來說真難得。
在黑暗中閃爍兇光,尋找獵物的眼睛卻是貓頭鷹。
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語,令他在鐵盔底下板起臉。
「除此之外,準備能灑水的道具即可,例如水量無限的水壺……」
不可能順利,除非運氣特別好。
剛纔的行爲,是指拿劍指向他嗎?
即使牠隱藏了身姿,野獸的氣息光憑氣味就感覺得出來──
他低聲說道,從沒燒完的柴火裏抓住大小適當的樹枝。
「是嗎?」
然而,既然他提問了,她也只能回答。
「……我的意思不是火勢不蔓延就沒關係,不過,沒錯。」
「OWWWWWLLLLL…………!」
「如果單純只是要滅火,火精靈在空中跳舞的話,水與風的精靈就會降雨把他趕走。」
哥布林殺手也知道。
「知道了。」
「……是嗎?」
爲什麼剛纔喝的時候沒有先分類?自己愚蠢的腦袋真令人厭惡。
「我想你也明白了,這一招既費工,又不實際。那是要用在戰爭上的。」
當場胡亂地在地面畫出地圖。
「但我不會爲剛纔的行爲道歉。你應該站在客觀角度審視自身的外觀。」
她迅速起身,背上的劍與劍鞘上的金屬配件發出微弱的鏘啷聲。
在她提到前,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再見。女子留下宛如美麗歌曲的一段的道別,消失於森林內。
「……不會。」
什麼都沒留下。連枝葉晃動聲都沒聽見。唯有女子的聲音殘留在耳邊。
精疲力竭、疲憊不堪的孩子。她有印象遇過那樣的人。儘管是數十或數百年前的事。
「斷糧戰術亦然,不過這一招未必會讓局勢變得對自己有利。」
「是嗎?」
她不曉得有沒有發現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抬起視線,說:
看過那稱不上地圖的圖畫後,森人女劍士簡短地說,轉過身去。
他邊想邊再度瞪向篝火,以及後面的巢穴。
與他無關。而他也跟她無關。和她有關係的,只有一件事。
被血肉氣味引來的那隻生物,無疑是異形。
「那麼,我有個問題。」
這些步驟通通得在敵人的據點前面完成。
他這輩子從來沒畫過比「看得懂就行」更精緻的地圖。
「……你說想用煙燻對吧?」
女子驚訝地眨了下眼,沒有笑,而是露出嚴肅的表情。
他本身是想要仔細繪製的。然而,他的想法並不影響地圖的品質。
小時候來過村裏。他跟姐姐一起看過。在篝火旁邊唱歌、跳舞。
「首先,萬一火勢蔓延,害森林起火怎麼辦?」
「不知道妳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但我有道具。」
她認真地雙臂環胸,從枝葉間仰望雙月。
大概是沒料到他會問她。
「該怎麼做纔好?」
不久後,她像在自言自語般開口。
「祈雨師(Rainmaker)的招式嗎?」
搭建篝火、點火、用風把煙吹進洞窟──儘管他還沒想到要怎麼做。
「並非由冒險者獨自使用的策略,能做到的冒險者,採用其他方式更快。」
「……那還行。」
他以笨拙的動作從雜物袋拿出藥水,咂了下嘴,再度拿到火光底下查看。
§
光說教就已經是多餘的。所以她原本想到此爲止。
「忘了跟你說,我姑且也被承認是冒險者。」
──應該不是。
──沒想到我會不小心多管閒事。
──無論如何,跟獨自行動的人無關。
瞧,看看我的。語畢,女子從衣領拉出識別牌給他看。
「那我有印象。」
「凡人(Hume)也有那種職業。」
──糟糕。
──他就像個會忍不住提問的孩子。
若她是哥布林,他已經死了。
──連那都是多餘的。
什麼叫「不會」?他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又低聲補充: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她就像憑空消失一樣。
「……戰爭。」
「謝了。」
「……真要做的話,」他低聲說道。「要避免那種情況嗎?」
森人女劍士微微揚起嘴角,擺動長耳。
混沌製造出的異常怪物就在眼前。
對她來說,現在這就是一切。
「BBBEEEEEAAR!!」
雙腿用力踩在地上站起來的巨大身軀,至少有女子的兩倍高。
──無須在意。
倘若僅憑臂力即可決定勝負,四方世界早已屬於巨人(Troll)或食人鬼(Ogre)。
怪物使勁揮動手臂,女子有如一隻貓,蜷起身子鑽到牠身前。
在頭上綁成一束的長髮撫過粗臂。她吸入帶有野獸氣味的風,爲肺部送入氧氣。
「……嘶!」
銀光瞬間從女子的背部迸發。
劃破夜色的是一把劍,女子的右手不知何時握住了它。
不過,梟熊(Owlbear)大概連那把劍都來不及意識到。
飛向高空的腦袋仰望着雙月掉到地上,彈跳,消失在草叢中。
片刻過後,變矮一些的身體發出「噗咻!」一聲噴出黑血。
森人女劍士沐浴在如雨般降下的血中──笑了。是嘲笑。
不可能是被小鬼的血肉氣味吸引。
若是如此,梟熊早就去襲擊哥布林了。
既然不是那樣──代表除了小鬼和梟熊,還有什麼東西在。
距離近到她足以確信。
「呵呵……」
──好吧,實際上……
介紹委託,從中斡旋,與委託人和冒險者交談,整理文件。
§
放在邊緣高的小盤子或小碗中的擺飾,看起來像情景模型(Diorama)。
「誤、誤!」她聲音拔尖。「誤會!沒有那回事……!」
儘管如此。雖然同事的玩笑話並沒有說中。
她確實希望他回來。但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可以調侃她。
看着這邊的,頂多只有疑似來爲下一次的冒險做諮詢的年輕戰士與銀髮少女。
「咦,喂,沒問題嗎?」
「好……有哥布林。在洞窟。」
可能通往天國(Walhalla),也可能墜入地獄。
「把香放在這隻龍背上,被翅膀遮住的部分……」
──好吧,嗯,的確!他差不多要回來了!
不會妨礙工作,也不會對冒險者或委託人造成影響,小小的桌面擺設。
不是冒險者公會的錯。不是冒險者的錯。不是衆神的錯。
穿戴骯髒鎧甲的冒險者,踏着大剌剌的腳步回來了。
「這什麼歪理?」
雖不中亦不遠矣。
櫃檯小姐拚命表明意志,同事不予理會,望向桌上的擺設。
──不對……
因此──只能默默等待點數揭曉。
「歡迎回來,辛苦了!」
嗯,完美無缺。可謂理想的姿態。
發明它的人當然不是櫃檯小姐,不過讓她得意一下應該也無妨。
連同事都忍不住讚歎,緊盯着香爐。
她幾乎已經快要把滿身是小鬼血跡的少年忘記了。
幸好現在是下午,公會里的人並不多。
──太理想主義了……
可是──她心想。
「原來如此。跟委託書的內容一樣。規模及數量呢?」
櫃檯小姐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香,以及入座前去廚房拿來的沒燒完的柴火。

在工作時焚香沒問題嗎?同事困惑地看着她。
自己送走的冒險者一去不回,她仍未習慣。
她雀躍地在櫃檯上整理文件,眼睛頻頻瞄向角落的小裝飾品。
「有大隻的(Hob)。沒有施法者。總共約十隻。」
「哇啊!? 」
冒險者公會的員工是官員,意即他們的工作是公務。
「所以,這是什麼?」
「太好了!那麼,可以請您從一開始詳細爲我說明嗎?」
並不是誰的錯。
那一天,在邊境小鎮的冒險者公會擔任櫃檯小姐的她,心情特別好。
那位寡言冷淡,每次都承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然後踏上旅途的他。
「以香爐來說,真是奇怪的設計。」
自己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妳變得好撩人喔。」
櫃檯小姐迅速掩飾喜色,輕咳一聲,故作鎮定。
講極端一點,也不是在冒險途中遇到的怪物的錯。
不過,法律並沒有規定不能把好心情帶到工作中。
而且我平常上班那麼認真。她神色自若地回答壞心眼的同事。
不放過反擊的機會,無時無刻都是勝利的鐵則。
單純是煙的問題,以及氣味的問題。獸人和蟲人不喜歡香草。
「偉大的至高神賜予我們保持沉默的權利。」
「哇……!」
「有哥布林。」
她哼了聲,儘可能用悶悶不樂的語氣說明。
話雖如此,連同事的疑惑都能讓現在的櫃檯小姐感到愉悅。
「聽說是來自異國的東西,我最近買的。」
「這樣煙和香味都不會傳到香爐外面,足夠獨自享受了。」
像在祈禱似的。明明不是棋手。
並不現實。
相信這些各種因素能如同細小的波紋──帶來良好的結果。
「全殺了。」
等等幫她泡茶的時候,故意不拿茶點出來好了。
它們所影響的骰子點數,連衆神都無法操縱。
來自身後的突襲(Ambush),嚇得櫃檯小姐形狀姣好的臀部從椅子上彈起。
圃人(Rhea)和礦人(Dwarf)可能也有涉獵,但凡人的嗜好稍微有那麼一點過度。
「宿命(Fate)」及「偶然(Chance)」。
「做得好精緻……」
像是芳香草(菸草)的菸灰缸。
「前輩一回王都,妳就變成這副德行……」
公會職員也該盡己所能。
乖乖閉上嘴巴,在旁邊看着吧。她腦中浮現有如反派角色的想法,點燃香。
不如說,應該只有凡人會喜歡。
緊接着──
咻。白煙有如從龍嘴滴落的水,緩緩冒出。
她豎起眉頭,瞪向淘氣地──不如說帶着神似貓咪的邪惡微笑的同事。
「過程呢──」
「又不是來審查我們的。」
在她思考之時,傳來公會入口的開門聲。
──我不覺得自己有變撩人……!
「~♪」
所以應該要誠心誠意地履行職責──然而。
而不現實又不等同於可以不以此爲目標。
「香爐。」
強烈的血腥味,跟殘留在篝火痕跡旁邊的半炭化的燻肉一樣香。
儼然是有火龍棲息的巖山。
龍吐出的煙霧在形似深盤的香爐中旋繞,巖山逐漸沉入煙海。
她一下覺得放這裏不好,一下覺得放那裏不好,不停微幅調整位置,最後終於找到好地方,點了下頭。
假如──他一去不回。
§
是個能置於掌中,盤踞在巖山上的龍形小擺飾。
「啊……」
「神官擅長辯論乃理所當然之事。」
打個比方,跟吧檯小姐(Barmaid)端給客人的一杯酒,足以改變那個人的人生一樣。
「顯然妳是因爲最喜歡的他差不多要來了,在爲此興奮不已。」
櫃檯小姐與友人相視而笑,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櫃檯小姐得意地對友人挺起好看的胸部。
「再說,我現在跟等一下都會在工作,妳纔是那個站着跟別人閒聊的人吧?」
「原來如此……」
──有什麼好高興的?
同事聽着從鄰座傳來,讓人猶豫該不該用和樂融融形容的對話,嘆了口氣。
有哥布林。殺了。有哥布林。殺了。有哥布林。殺了。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不禁懷疑那個人是不是沒有上進心。
在胸前搖晃的識別牌也是,沒多久就變髒、失去光澤了。
即使這件事本身無法避免──他對升級(Level Up)一事的態度怎麼可以那麼隨便!
──這樣識別牌會哭的。
再說,自己的朋友不也一樣,在他成績委託時苦笑着說『又是剿滅小鬼……』嗎?
剿滅小鬼是給新手、菜鳥、新人接的工作。此乃純粹的事實。
還有委託費的問題。再加上既然他已經殺死小鬼,探索完整座洞窟,就該前往下一個地方。
剿滅哥布林是很危險沒錯,不過,難道對付暗人和探索未知遺蹟就安全了?
──難怪沒能力驅除哥布林的人當不了冒險者……
當然,這種委託經常會因爲上級者不想接而剩下。
因此他願意率先接下必須找人處理的剿滅小鬼委託,值得讚許。
她也很感謝他。覺得他幫了大忙。實際上,能夠確實完成冒險是技術高超的證據。
──有前途。
她並不是在借用前輩說的話就是了。但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跟友人進行的無意義對話也好,一天到晚只會殺小鬼也罷。
──雖然不知道那個怪人算不算正常──
銀髮武鬥家坐在年輕戰士後面的椅子上晃動雙腿。
不知何時,她甚至急忙泡茶給他喝。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齣戲,包含她自己在內,在外人眼中看來,該有多麼愉快、痛快啊。
冒險者要冒險、成長,因爲能夠進入下一個階段而感到喜悅纔對。
往旁邊一看,除此之外還有幾支團隊。
「?森人怎麼了嗎?」
友人面露疑惑,她竊笑着表示「沒有呀?」敷衍過去。
「?」
──所以,嗯,我是有想乖乖走在正道上啦。
純粹是沒興趣。他不認爲跟別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生活,自己有辦法感覺到幸福。
未來可能還會有負責審查或監督的機會。感謝神明。
──升格、升級啊。
祈求、祈禱他們平安歸來。有些人會一去不回。就算不是神官,爲此祈禱也很正常。
──會嗎……
他們正一步一腳印地累積經驗。之前的地震調查就是不錯的功績。
人格也沒有缺陷。剩下就是要看他們是否具備能夠確實完成委託的實力了。兩者都攸關信任。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儘管她沒有仔細看過文件,他纔剛成年。
──這支隊伍大概會順利地慢慢升級,真是太好了。
整理文件、接待委託人、偷聽鄰座的對話、不經意地把玩胸前的聖印。
「……不過,有幾件事……我有點在意。」
而多虧她獲得了神蹟,她現在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
她故作自然,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擺出可愛的思考姿勢。
「一個個。」
──至高神賜予的神蹟。
「啊,好的!請問是什麼樣的委託──?」
──有什麼好高興的?
懷疑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但她不予理會。兩線作戰是最愚蠢的行爲。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在意什麼。」
──單純是我自己沒有要談戀愛的意思。
他突然低聲沉吟,邊想邊斷斷續續地說,櫃檯小姐聞言,辮子輕盈跳動。
「可以的。隊伍成員跟之前一樣嗎?」
無限接近公私不分,但還差最後一步。好吧,這點小事還在給點方便的範圍內。
她不懂。
她覺得自己能夠蒙賜這個聖印,真的很幸運。
這樣就要接受審查了。在不遠的將來,她應該會有擔任審查官的那一天。
每次都爲此坐立不安,然後再等到對方回來。看來她被絆住了。
「這樣就行囉。接下來是這份文件嗎──?」
她的家人告訴她,不是辦一場虛有其表的婚禮嫁到哪戶人家。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不同的步調,冒險者們踏實地向前邁進。
能夠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應該算挺幸運的。
更遑論事關友人的戀情,她希望更有高潮起伏,有淚有笑一點。
「我指的是遺蹟。」
她突然覺得──真的是突然──這名奇怪的冒險者,是不是比想像中還年輕?
話雖如此,對於她的朋友而言,她高興的原因顯然不只這個。
那個人,骯髒的冒險者突然咕噥道。
──相較之下……
可是每當他來到公會,鎧甲及鐵盔都越來越髒,讓人看不下去。
不,有不有趣、無不無聊當然跟工作無關,可是既然要聽,當然是有趣的內容比較好。
不然就是放手一搏,成爲冒險者。
新銳──儘管比不上在這個邊境公會嶄露頭角的那兩支團隊。
神采煥發、心情大好的女騎士跟在後面,孩子們則由半森人帶領。
至於她正在觀察樂在其中的友人尋找樂趣,嗯,那是另一回事。
沒有做多餘的行爲,認真冒險,成功,回來,向公會報告。
「嗯──這個嘛。」
──聽他們聊這些事也挺無聊的。
「如果有可靠的魔法師學者,委託人也會很歡迎的。」
遲早會升上銀,不然至少也會有銅吧。
是要叫我「看破(Sense Lie)」什麼啦。她瞄向上空,看見木頭天花板。
但他並未回答,而是將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
「是的。畢竟總不可能一口氣看清一切吧?」
或許是因爲他打扮得跟活鎧甲一樣吧。剛開始的時候,他比現在整潔一點。
「嗯。我們的老師想負責這個委託,可以的話我想接下……」
至少身爲公會職員,正常的冒險者有問題找他們商量,是值得高興的事。
她接過年輕戰士拿來的委託書,笑咪咪地接待他。
儘管如此。
他籲出一口氣,像發現了什麼般停止動作,輕輕放下杯子。
剩下就是會率先把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通通搶走的壞習慣,這一點似乎改掉了──
不曉得是無聊,還是喜歡等人,她開心得像個孩子。
她帶着看穿一切的表情斜眼瞄向鄰座,跟正在交付報酬的友人四目相交。
她的選項只有這些,而她又沒有勇氣成爲冒險者。意即只能二選一。
揹着大劍的重戰士同樣瞥了寒酸的冒險者一眼,默默離去。
「啊,不好意思。我想接委託……」
「……怎麼了嗎?櫃檯小姐。」
比她跟友人還要小。但不知爲何,她從未意識到。
帶着一位魔女的長槍手意氣風發──不如說愁眉苦臉地怒視隔壁的櫃檯。
虧他有辦法戴着鐵盔喝茶,沒有滴出來。明明事不關己,她仍然感到佩服。
至於負面評價,其他冒險者會嫌棄他解剖小鬼屍體、又髒又臭等等。
友人的語氣卻有點雀躍。
「喔,沒事!」
前幾天,前輩同意他升級的那位在鄰座左一句「哥布林」,右一句「哥布林」的怪人,或許也有機會接受她的審查。
她傻笑着矇混過去,立刻繼續工作。
「那麼,森人的……」
就是一輩子待在修道院向神明祈禱。
「沒事。」
前輩爲何會同意他升級?好友爲何會對他如此着迷?
她竊笑着偷看友人,看來她滿腦子都是那位鐵盔男。
拿這個來調侃她未免太不識相,因此她什麼都沒說。
沒有未知,也沒有發現。跟提升技術(Level)也扯不上關係。
呃,算嗎?
──哎呀,算正常吧……
「呃,不好意思。這個調查遺蹟的委託還能接嗎?」
正因如此。
沒有明白決定誰是頭目,也沒有上下關係,僅僅是自然而然聚在一起的一行人。
旁邊是年邁的犬人魔法師,礦人與森人這對性格截然不同的二人組正在鬥嘴。
不是所謂的嫉妒或酸葡萄心理(提到那個故事,狐人好像會生氣),真的沒有。
「有問題的話,拿出來一個個檢討就行了吧?」
拿他人的人生當成娛樂活動,奸笑着旁觀,固然是惡劣的興趣,不過她們是朋友,應該無傷大雅。
以建議來說相當正確。
年輕戰士疑惑地歪頭,她講出不含一絲虛假的事實,笑着說道:「加油。」爲他們送行。
哎,稍微可以理解。有人找自己諮詢,大部分的情況下都值得高興。
她並非虔誠的信徒。
──喔,難怪。
她請他稍待片刻,着手處理文件,偷偷觀察冒險者。
「真神奇……」
「那個,」他指向仿照龍巢設計的擺設。「煙是什麼。」
「啊,這個嗎?」
雀躍的聲音變得更加高亢。她藏住嘴角的苦笑。
「是香爐。」
「香爐。」
「是有點特別的香,煙會往下飄。很棒吧?」
「煙會往下飄。」他低聲沉吟。「還有這種東西嗎?」
「是的。是來自東方的外國貨。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忍不住就買了。」
「什麼原理?」
「呃……」
她爲之語塞,一副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樣子。
很正常。喜歡香品不代表會知道其製作方式,除非是調香師。
想要回答──又不想隨便回答。
最後,友人晃着辮子低下頭,選擇以實相告。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
大概是煙的重量使然。她輕聲呢喃,他低聲沉吟。
「不會,值得參考。」
「啊,好的……!」
辮子再度如同尾巴似地彈起。
穿鎧甲的骯髒冒險者跟出現時一樣,踩着大剌剌的步伐離去。
「沒錯。」
──悶。
「剛回來。」
「舅舅他──」
然而──現在又如何?
兩人不約而同地提議移動,走向家門。
至少他應該就不用在洞窟入口生火,出盡醜態。
她在做農活時,突然有股難聞的氣味乘風飄來。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有問題的話,拿出來一個個檢討就行了吧?
然後發現自己髒兮兮的,沒來由地用手巾擦拭臉頰及脖子。
已經不能沉思了。
友人深深嘆息,扯出笑容,對在排隊的冒險者說:「請說。」
§
她拭去額前的汗珠,抬起頭。
她希望有人告訴她「已經沒事了」。希望有人告訴她「這樣就好」。
她所說的是平凡無奇、無關緊要的話語。得到的回應也很簡短。
在那之後明明沒有任何變化,總覺得,非常……
點亮蠟燭,翻開封面。老舊泛黃的羊皮紙散發陌生的香氣。
跟在後面,踏出一步步又短又小的步伐。
不久前,就算這樣她還是很高興。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今晚要出門……去隔壁鎮。」
是精靈的引導所致嗎?早知道該跟那位公會的櫃檯小姐問得更仔細一點。
「又是,剿滅哥布林?」
似乎有股淡淡的蘋果酒香氣,不過遲早會消散。
必須採取行動。做點什麼。得想辦法。被這樣的想法追着跑,感到不安。
「嗯。」
「櫃檯小姐──!」
「不如跟他說吧?」
或許是太陽所致,天空比起藍色,更接近白色,還帶有一點黃色。
走在旁邊的他,鐵盔底下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在看她嗎?
明天也會這樣嗎?後天也是。未來的每一天,都會像是這樣。
──如果能夠自然地往下飄、往下墜落……
影子──越拖越長。她心不在焉地注視前方。
「……是嗎?」
「……那個,歡迎回來?」
「關、關於這件事──」
他果斷翻頁。
喘不過氣。感覺跟看到埋着空棺材的墳墓一樣。
「他需要的不是香,是打磨鎧甲、清洗身體。」
──好討厭喔。
他放着她在一旁手忙腳亂,呆立於原地。
──會下沉的煙。會往下飄的煙……
「知道了。」
那人踩着大剌剌的步伐。宛如機器的動作,就像小時候看過的飲水鳥玩具。
不過,她覺得不能這麼依賴人,獨自前行,試圖獨自前行,然後──
友人殘留喜色的表情瞬間僵住。
「就是因爲你那副德行,纔沒有夥伴(Party)。」
她──牧牛妹用手臂擦拭因爲汗水及灰塵而發黏的眼瞼,視線模糊的雙眼左右移動。
以後的生活會是如何?該怎麼做纔好?每天起牀時、就寢時,不安都會閃過腦海。
有時就算話講出來很難聽,也該告知真相。
每走一步,她就會開口想說些什麼,然後又閉上嘴巴低下頭。
無法分辨是在等她,抑或只是站在那不動。
「怎麼了。」
──我還以爲。
牧牛妹猛然面向前方,一扇門映入眼簾。主屋的門。
之前從某位魔法師那裏接收的書籍,他全部看不懂。
她叫他等一下,急忙扛起農具。
她偷偷窺探走在旁邊的他的臉。鐵盔。他直盯着前面。只盯着前面。
雖然只要看到他亂七八糟的模樣,就會發現根本無須在意。
──想要安心感……
因此,她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搖頭回答:
哥布林殺手抱着幾本書,坐到工作臺前。
事實上,那東西確實存在。儘管原理不明。
僅僅是如此反覆。
她看了──總是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以前──雖然現在也是──有舅舅拉着她。
中午與傍晚間的時段。
「是嗎?」
每次以爲消失了,都會立刻重現。
她像在踢飛腳邊的小石頭般,再度輕聲呢喃。
「……久等了。」
「是嗎?」
「嗯。」
「……要出門。」
「嗯。」
「……晚餐,我煮了燉菜。」
話語如同驟雨最初的雨珠,一字一句落下。
看不出「我好累」、「終於回來了」、「冒險順利結束了」之類的情緒。
遠方,通往城鎮的道路對面。有一道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的人影。
對話到此中斷。
她撐着臉頰斜眼瞥向鄰座,感慨地自言自語。
到死爲止。
「?說什麼?」
必須跟他一起喫飯、交談,做完晚上的工作,爲明天做準備,上牀睡覺。
「……是嗎?」
「嗯……」
友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籲出一口氣。
§
「……又是──」
沒有人拾起它,也沒有人回頭去看掉在地上的東西。
──跟女孩子相處時,這個人的表現比較好的說……
她將這個念頭留在敞開的大門外側,然後關上門。
她的話語被響亮的呼喚聲打斷。
他從逐漸變成他的武器庫的倉庫架子上,抽出厚重的書籍。
稍微前進了一點,結果馬上又變成這樣。
他忽然詢問。
──看到了。
他去剿滅哥布林,自己待在牧場,他回來了,只會進行這樣的對話。
「嗯。」
離家門口剩下不到多少距離。
現在就先聽從她的建議吧。
聽別人的話。他所知道的事情少得嚇人。這也是在前幾天學到的。
首先,從一根蠟燭開始。
聽說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偉大的學者在冬至對孩子們說的。
掌控這個宇宙的法則,全都跟一根蠟燭與火焰息息相關,反映在其上。
那麼──那根蠟燭的火焰源自何方?
哥布林殺手從書中抬起頭,瞪着在眼前燃燒的火焰。
也就是從蠟燭而來。
煙的源頭是火,火的源頭是蠟燭。
下沉的煙從何處而生?同樣是火焰,而火焰的源頭是香。意即──
「……藥學嗎?」
下沉的煙的真面目,是這麼一回事嗎?
可是,那個香爐是龍的形狀。製造者是否想要重現龍吐出的煙?
那麼──龍嗎?龍的生態,連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都沒介紹。
當然是因爲跟哥布林相反的原因。
龍是四方世界最強的生物。
許多人試圖解明其生命的構造。
然而,沒人成功摸透龍的一切。因爲這跟想知道龍的真名一樣困難。
成爲書籍的,僅僅是那些先人累積的偉大片段。
──深深體會到……
他因爲想通了自己爲什麼會覺得不對勁而感到放心,思考原因。想不到原因令人害怕。
今晚好安靜。
倉庫裏沒有灰塵,十分整齊。他在主屋裏的房間大概也一樣。
不知爲何,腦袋輕飄飄的。有種只有大腦在頭蓋骨裏飄浮的感覺。
深深體會到,只爲了殺哥布林而辛苦成這樣的自己,有多麼愚鈍。
他大口灌下水壺──什麼時候裝的?出發前嗎?那還真清澈──裏的水。
都只能去做。
就算成功掌握了,那也是虛幻如雲霞的東西。什麼都無法確定。
他瞪着倉庫的天花板,吐氣。連脫掉鐵盔都嫌麻煩。
所以,他從未發現世界是這麼安靜,坐立不安。
因此他在恐懼中被撲面而來的睡魔壓垮、殺死。
──好安靜。
數量不少。還有鄉巴佬(Hob)。不管是殺進村子裏抓人,還是要抓路上的行人──
必須去做。
即使愚蠢至極,即使有可能不正確,即使是錯的。
他突然察覺這件事,同時發現異狀。
──掌握存在於空中,沒有實體的某物。
不斷重複。胸口好悶。覺得胃部在絞痛。
胸口彷彿壓着一塊重石,他像在喘息似地吐氣。黑暗、夜晚在逼近。
只聽得見蠟燭燃燒聲。自己的呼吸聲。外面的風聲。草木被風吹動的聲音。房子細微的吱嘎聲。
「……………………」
在朦朧的睡意中,他看見一閃而過的光。
他的腦袋經常回蕩着怒吼聲,聲音不絕於耳。
要做,還是不做。
深深體會到,獲得知識、付諸實行有多困難。
──那些哥布林,沒有抓女人當俘虜……
沒錯,是清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像要清洗胃部似地緩緩流動。
再三反覆,來回閱讀──
恐懼令人背脊發涼,他卻置之不理,直接仰躺在地。
不管是藥學書還是關於龍的文獻,他都不可能看得懂內容。
身體逐漸陷進地面,如同沉入泥中。身體沉重,指尖陣陣發麻。
跟平常的夜晚一樣。
一旦鬆懈就會被奪走一切,墜落、下沉,然後結束。
哥布林殺手咬緊牙關,壓抑呻吟。
世界原來這麼安靜嗎?
打開書本,翻頁,閱讀文字,拚命咀嚼,試圖理解。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