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購買裝備（Shopping Expansion）』

他們吵架的原因，至今她仍然記得很清楚。

記得是八歲──左右的時候。

舅舅牧場的牛要生了，希望她去幫忙。

如今回想起來，那根本是讓小孩子去玩的理由，當時她卻完全沒發現。

可以上街了。有工作做了。可以一個人坐馬車。滿腦子都是喜悅及興奮。

她覺得自己彷彿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人。現在她知道，自己真是愚蠢。

她記得自己得意地向他炫耀：「很棒吧！」

也記得自己調侃他：「你沒去過鎮上對不對？」

比她大兩歲、住在隔壁的男孩。她無法接受因爲這樣就被當小孩子看。

所以她怎麼樣都開不了口問他「要不要帶你一起去」。

她想讓他主動說「我也想去」，然後自己再挺起胸膛回答：「好呀！」

然而他卻始終握着拳頭，低着頭。

之後自己說了什麼呢？記得直接的原因真的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話。

他對自己怒吼，自己也回了什麼，激動得搞不清楚狀況。

最後吵了一場兩個人都號啕大哭的架。

他們吵到他的姐姐來接他爲止，自己也沒有跟他道歉。

隔天坐進馬車時，只有雙親來爲她送行。

所以在夕陽下被姐姐牽着手踏上歸途的背影，是她看見他的最後一眼。

自此之後，就沒有再見到他。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

§

──我真是個惹人厭的小孩……

──這樣看來，剛纔的失誤反而幫上了忙……？

被太陽曬黑的粗獷臉龐上浮現笑容，舅舅停下正在做事的手，向她道早。

要學習的知識也很多，每天的行程都是加班、回家、喫飯，好不容易纔能上牀睡覺。

「呃，威脅度十二嗎。剛孵化的龍是基本值，綠色鱗片的話是……四？」

前往城鎮的人羣中，好像，有個熟悉的背影──

她拿帶子繫緊用皮帶吊着的袖口，振筆疾書，一邊思考。

「早安，舅舅。」

「呃，在文件櫃……我現在去拿！」

記得紫色長蟲（Purple Worm）挺強的。

「好的，馬上來！」

就算這樣，她也一點都不高興。

「……」

更重要的是，只要過去發生任何一點變化，搞不好她也會走上同一條路。

聽說五年前拯救世界的，也是冒險者組成的團隊。

不可能，可是。

然後終於走出室外，環顧周遭，立刻找到舅舅。

沒等舅舅問她「妳打算怎麼樣？」她就慢慢搖頭回答。

不知爲何，她覺得害羞到了極點，紅着臉縮起身子。

瞄了窗戶一眼，思考要不要開窗，隨即打消念頭。她沒那個心情。

「沒關係。」

「……好睏……」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爲失去了故鄉，沒有工作也沒有知識，只剩這條路可走。

糟糕了──她連忙拿出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翻開來。

然而，冒險者這個職業並不會因此褪色。這一點她是最清楚的。

──夢見討厭的回憶。

她明明睡過頭了，舅舅卻沒有罵她。她輕輕咬住嘴脣。

「唔、唔嗯……」

如果舅舅能放着她不管當然最好，但什麼都不做，只等着給人家養，也很過意不去。

所以最好不要再有交流了。只會讓彼此不開心。

「喂，這份文件寫錯了！Wyrmling是剛孵化的龍， Worm是長蟲！」

是錯覺嗎？她用袖口擦了好幾下眼睛。

她移開視線，「唄──唄──」對牛叫着，聲音卻微弱得有如耳語。

「…………」

──在都城受訓的時候都沒這麼累……！

──這些人要去當冒險者。

「喔，早！」

她的心情卻沉重得跟鉛塊一樣。

她慢慢穿上內衣褲和衣服，爲了遮住臉而留長的頭髮也沒有整理。

體型比同年齡層的女性──雖然她根本沒認識幾個──還要成熟，是因爲正處於發育期嗎？

「抱歉！幫我從金庫拿三袋金幣！」

「啊……」舅舅支支吾吾地開口：「等事情做完，我要去送貨……」

柵欄對面是街道，行人紛紛瞄向她。

連整理儀容的時間都沒有，妝也只化了淡妝，頭髮光是綁成麻花辮就夠累了。

何況雖說是剛孵化的，龍畢竟是龍。不小心寫成長蟲是非常嚴重的失誤。

處理委託的時候，常常得像現在這樣一直坐在桌前，根本忙不過來。

舅舅皺起眉頭，喃喃說道。她用力按住胸口。

聽見工作的聲音，大概是舅舅已經上工了。

來到飯廳，桌上的籃子裏裝着黑麪包，大鍋裏有涼掉的淡湯。

要是以爲敵人是長蟲的冒險者過於輕敵，被龍的吐息燒到……

將向公會提出的委託擬成文件，當然是職員的工作。

不知不覺，牛走到牧場外了。

冒險者。多麼令人興奮的職業。

總而言之，她想忘記一切，只專注在現在該做的事上。

她在稻草牀上翻來覆去，到頭來只是無謂的抵抗。

「嗯，知道了。」

──我在做的明明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咦？這個力量（Level）的話是不是長蟲的威脅度比較高？

「不好意思──我想登記成冒險者。」

有的人揹着簡單的袋子代替揹包，有的人腰間掛着疑似在路上撿到的劍。

在五年前那場跟魔神的戰鬥中失去家園的人，以及無法謀生的人還很多。

提供錯誤的委託，可能會害冒險者喪命，也會砸了公會的招牌。

新進職員像只陀螺鼠般跑來跑去，對著文件眼眶泛淚。

話雖如此，自己一個人又沒辦法生存──她深深嘆息。

儘管情勢終於穩定下來，世間的混亂仍在持續。

牧牛。她「唄──唄──」叫着，快點離開路邊吧。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像他那樣。

她一點睡飽的感覺都沒有，抖了下發育良好的身體，背駝了下來。

遠方傳來雞鳴，從窗外照進的陽光毫不留情刺進眼中。

忙到暈頭轉向。職員們忙碌地在冒險者公會的櫃檯處奔波。

她眨眨眼睛。

思及此，彷彿有一股寒意從腹部傳遍身體。

「……咦？」

§

「啊！？對不起！」

「是，現在就去拿！」

或者，搞不好已經不在這裏。

「地圖放在哪？地圖！」

「等到十五歲，被認定爲成人──或者是謊報年齡──後，要去當冒險者」懷着這樣的夢想。

她揮動手中的細木棒，「唄──唄──」喊着，引導牛跟她走。

終於屈服的她慢慢從被窩裏爬出來，一絲不掛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

「妳負責的藥水販售紀錄，記得記到帳簿上喔。明天就是關帳日了。」

她拿了一片面包，泡在湯裏小口小口吃着，輕聲感謝神明賜予的糧食。

探索未知的遺蹟、與怪物戰鬥、發現財寶、拯救公主，有時跟世界的命運扯上關係。

「我就不去了，」她勉強扯出笑容。「鎮上。」

「……嗚。」

春天的陽光很暖和，山丘上的雛菊隨風搖曳。

她點點頭，駝着背低頭走向牛舍，放牛出來。

「……那不好意思，可以幫忙放牛嗎？得讓牠們多喫一點，長胖一點纔行。」

只有身高和胸部一直成長，相當引人注目，她反而覺得很難看。

怎麼會，不可能。

其中也有不少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

已經過了五年。或者該說才過了五年嗎。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爲回憶中的他也帶着那樣的表情。

被村莊外的牧場收養後，過了五年。自己還是這副德行。

他們嘴脣都抿得緊緊的，走在路上，看起來有點志氣昂揚。

不知爲何，她無法移動腳步。

「啊，是！立刻去弄！」

「……是嗎。」

正當她默默抬頭，準備檢查是不是每頭牛都在時。

大方又瀟灑、楚楚可憐又精明幹練──跟令人嚮往的才女大相逕庭。

有教養，也就是出身於家世好的名門，並不代表她就有義務要當個貴婦。

她知道在社交界與達官顯貴打好關係，讓父親或丈夫的工作能順利進行，也是重要的職責。

可是繼承人又不是隻有我一個，我要去當文官！

──結果就是現在這副德行。

「啊，這個撲滅哥布林的委託也麻煩妳擬成文件囉。」

面前出現一座文件山，害她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先不論當貴婦的義務，真想要能當貴婦的時間……

負責隔壁櫃檯的同事看不下去，問她：「妳還好吧？」

告訴她自己擁有神官資格的溫柔同事，經常向她伸出援手。

「……沒事的。我去拿個水。」

忙成這樣，不可能有空泡她最愛喝的紅茶。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向員工共用的水壺，將水倒進寫着自己名字的杯子。

水溫溫的，不過還是能滋潤乾燥的喉嚨及嘴脣。

新進職員咕嘟咕嘟灌着水，籲出一口氣。

「嗚……手好乾……」

她無意義地撫摸水氣被紙吸走的手，用手指搓揉疲憊的眼角。

──又是哥布林嗎……

哥布林不用多說，是最弱的怪物，不祈禱者（NPC）的最底層。

體型、力氣、智力與孩童相等，成羣結黨，潛伏在洞窟或遺蹟中，襲擊村莊、擄走女人。

要是有人叫她之後每天都要處理剿滅哥布林的文件，她一定會忍不住哀哀叫。

──正義的職務，對吧。

──結果被人纏上……

然而，她似乎分身乏術，看來只能放棄求救。

「我可不想把貨物交給小混混和剛長毛的新人。最好是值得信賴的……」

看起來很疲憊，不曉得是從哪裏旅行過來的。

新進職員再度嘆氣，回到自己的櫃檯。

新進職員的臉瞬間紅得彷彿會冒出蒸氣，按住肚子，接着又是一聲「咕嚕」。

「很遺憾，這是規定……還是要換成等級低的冒險者？」

可是，那要笑到什麼樣的程度纔好？

受訓時期她一直努力對冒險者展露笑容，叫他們加油……

──先不論那些想驅逐棲息在深山內的龍的人……

年齡差不多十五歲吧，比新進職員小一點，剛成年。

光想就讓人胃痛，剛擦掉的眼淚又冒了出來。

──國家都不想辦法嗎？

面對強者會極盡諂媚之能事，卻深信自己纔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存在，以凌虐弱者爲樂。

「哥布林？啊……」

他一語不發，緊盯着新進職員。感覺像在瞪人。

可是貼上佈告欄後，又有幾個人、幾組冒險者會願意接下委託？

設庵立塔，拿死者反覆進行恐怖實驗的死靈術師（Necromancer）。

新進職員着急地翻開自己的手帳，不對，乾脆直接給他看怪物辭典好了。可是他看得懂字嗎……？

而所謂「更加嚴重的情況」基本上源源不絕。每天都會有。

肚子叫了害她相當羞愧，決定先動手幫他登記。

雖然同事這麼激勵她，新進職員實在沒心情喫飯。

「哎，冒險者自然會想跟哥布林以外的怪物戰鬥……」

「呃，請問您會寫字嗎？」

「會。」他回答。「學過。」

她也有這麼想過，不過連自己這個基層工作人員都忙不過來了。

「我說，報酬不能再低一點嗎？沒辦法付那麼多給護衛啦。」

正因如此──冒險者公會的櫃檯人員、職員的義務是很重要的。

她心想「我真的不太會笑」，揉揉臉頰。

──不過，總不能板着臉送客人離開……

在她利用珍貴的時間努力練習扯出笑容時──……？

兩、三隻哥布林企圖偷走村莊的家畜，結果被村裏的年輕人趕走，乃稀鬆平常之事。

初春確實有很多來登記成冒險者的人，但並不會因爲這樣就隨時備有文件。

「……沒問題的話，幫我登記。」

連負責製作文件的自己都嫌煩了，剿滅哥布林的人想必會更不耐煩。

她慌慌張張地努力把紙撿回來，其中一張輕輕飄到他手邊。

藏在都會暗處制定陰謀、肆無忌憚的暗人（Dark Elf）暗殺者們。

環視邊境大概隨便都能找到十隻二十隻，是隨處可見的委託。

「沒時間喫……」

「所謂的義務呀，指的就是正義的職務喔。得更認真一點纔行！」

得整理好這些堆成山的剿滅哥布林委託書，修改成能貼在佈告欄上的格式。

「來，笑一個笑一個！」

不受控制的混沌怪物們，恣意妄爲地在世界各地行動。

在地下遺蹟的深淵舉辦可疑儀式，企圖重振旗鼓的邪教徒集團。

笑容也是工作之一。

「啊嗚嗚……」

她不想讓願意接下委託的人感到不快，也不想害人家誤會。

他只確認了目標，看都不看報酬跟其他情報，將文件遞給新進職員。

「是哥布林吧？」

他思考了一下後說：

「啊，呃，那、那個，這、這是……！」

「是、是的……」

剿滅哥布林的任務人數太少會有危險──她聽過好幾次了，也有記筆記。

新進職員搖搖晃晃走回座位，坐在隔壁的同事笑着安慰她。

「是說，妳喫晚餐了嗎？」

畢竟對方可是力氣大到一介弱女子絕對應付不了的無賴。能順利逃掉已經堪稱奇蹟。

「不，」少年搖搖頭。「沒問題嗎？」

仔細一看，那是她剛纔費盡千辛萬苦寫好的一張委託書。

「哥布林嗎。」

雖然筆跡潦草得像是在塗鴉，但他確實填好了表格，明明怎麼看都不像有學過書寫。

簡單的──沒錯，在冒險者公會接到的委託中屬於簡單的──剿滅哥布林任務。

「呃。」

可是再繼續盯着他，感覺肚子又會叫出來，因此她迅速蓋下認可的印章。

他接過櫃檯小姐遞出的冒險記錄單（Adventure Sheet）。

──他、他沒聽見嗎？

如果不是至高神，而是侍奉地母神的神官就好了──失禮的念頭閃過腦海。

新進職員搖搖頭，麻花辮隨之晃動。

在都城遇到的討厭經歷，關乎她的貞操危機──其實沒有那麼誇張，不過體感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

她在桌上摸索，拿出尖筆──卻找不到最重要的識別牌。

在她正想叫他「請、請您稍待片刻」的時候。

再說，五年前魔神王率領的混沌軍團才襲捲過國家。

來委託公會，代表情況比這更加嚴重。

「嘿，別難過別難過。」

大概是因爲她急忙在桌上搜來搜去吧，桌上的紙啪唰一聲倒下。

嗯，好。新進職員在心中幫自己打氣，勉強扯出笑容。

「登、登記是吧！那個，文件文件……哇，啊！」

然而一旦遇到這種狀況，就會不小心忘記該怎麼跟對方解釋。

新進職員連忙搜索記憶，準備攤開怪物辭典，告訴他光組成團隊是不夠的。

雖然最近變少了，聽說以前很多委託人會用「不好意思騙了你」這招，事後反悔滅口。

「沒問題。」

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新進職員困惑不已，望向隔壁的座位試圖求救。

咕嚕。微弱、可愛的聲音響起。

甚至有這麼一句玩笑話：每當一支冒險者團隊組成，就會多出一個哥布林巢穴。

「那我要接。」

哥布林只是數量多而已，終究是最弱的怪物。

「那、那個，請問……您有什麼事？」

「放到哪去了──」

在都城的黑暗處行動，心懷不軌的人中，好像也有不少這種騙徒。

但她依然非常感謝她這麼關心自己。

這樣的話，她安慰自己的方式或許會更溫柔一點──

……她在安慰我？

成功討伐魔神王后都過了五年，戰敗而潛伏在各地的殘黨仍如雨後春筍般持續蔓延。

「……哥布林？」

一名少年突然站到櫃檯前。

「好了啦，快去喫飯。喫飽纔有力氣工作！噢，下一個人要來囉！」

外表看來是想當冒險者，不過也可能是來自農村的委託人，無法斷言。

「……是。」

剛掛到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

「那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啊，那個……不組隊很危險喔。」

「嗯……」

「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咦？唔……」

「來，這個。」

同事一副想問她「妳在做什麼呀？」的態度，在處理業務時抽空將白瓷牌子滑給她。

「謝謝。」

她連忙道謝，同事揮揮手，叫她不用客氣。

──呃，做識別牌的時候，要把冒險記錄單上的資料謄過去……

新進職員一邊確認步驟，一邊儘量用漂亮的字跡把內容刻上去。

姓名、性別、年齡、職業、髮色、瞳色、體格、技能……

──戰士（Fighter）一，獵兵（Ranger）一。除此之外……

「好，做好了！」

她鬆了一大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撫了撫私底下有些自豪的胸部。

然後將第十級──白瓷等級的識別牌放到桌上遞給他。

「這個很重要，請小心不要弄丟喔。」

「…………」

他接過識別牌，緊盯着手心裏的小小白瓷板，像在瞪它似的。

「請、請問…………？」

「知道了。」

新進職員提心吊膽地開口詢問，他粗魯地一把抓住識別牌，塞進口袋。

看起來對自己當上了冒險者一事毫不感慨，直接轉身離開。

「那傢伙態度真差……」

老闆本想給他一個忠告，可是他並不覺得會管用。

「喂、喂，你也是今天登記成冒險者嗎？」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放在店裏。」

「我也是。」青年挺起胸膛。「不、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冒險？」

老翁見狀，一副對此有所不滿的樣子，剛纔被嚇到的青年趁這時迅速上前。

他拿出掛在脖子上的小皮袋，扔到櫃檯上。

「好。」

「那個──這裏應該沒在賣傳說中的劍……吧？」

「硬皮甲，還有圓盾。」

他硬把身體調正，又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走向老翁說的地方。

「……」

──快點學會用更像樣的笑容接待客人吧。

「頭盔……不用。戴了就看不見臉啦。」

──正當此時。

──再說，不管那有多麼愚蠢、悽慘、可笑……

§

老翁用指尖拎起皮袋，打開拿出一枚金幣，咬了下去。

之後，她非常後悔自己接待他時不夠友善專業，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首先，儘管只賦予一點魔力，魔法武具就是不同等級的武器。」

老闆不會說重視外觀有什麼不對，也沒打算說。

──對了，他剛剛問我「沒問題嗎」。

老闆揉着眉間搖頭。他心想幹脆把這人轟出去算了，最後打消念頭。

「好的！」

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拿錘子鍛劍的時候，就更開不了口……

從架上拿下皮甲，從牆上拿下盾牌的動作，如同在搶東西的強盜。

「喔？」

無知到這個地步是很罕見，不過基本上大同小異。

「不意外。那頗有來歷的魔劍呢？」

這麼嘀咕道的，是排在他後面的青年，肩膀上扛着疑似長槍的木棒。

「嗯。就是要劍。」

「……劍可以嗎？」

老翁「哦」了一聲。

「有。」

賣臉和賣名聲也屬於冒險者的工作。就算不是冒險者……

不是金箔。似乎是真錢。

「武器呢？」

從鄉下帶來老舊武具的人、不聽他的建議就買走裝備的人，不計其數。

聽見兩眼發光的青年說的鬼話，工房老闆的頭傳來一陣令人火大的痛楚。

怎麼想都無法駕馭的大劍，以及重視機動性而一堆部位都蓋不住的鎧甲。

新進職員下定決心，埋頭工作，看來沒時間喫午餐了。

隊伍外有一名疑似已經登記好、身穿魔女服裝的女性，帶着頗有深意的笑容。

他沉默了一瞬間，點頭回答。

「那可不是商店會賣的貨色。」

「不用盾牌或頭盔嗎？」

「冒險。」

年輕人接過劍，將劍鞘插進腰帶固定。身體有點傾斜，也許是劍的重量所致。

年輕人沒有回答。但他默默點了下頭，所以青年笑着繼續說道：

「先說說你有多少預算。沒錢的話我可不賣。」

新進職員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但工作是工作。她立刻轉換心情。

是不是指午餐？突然浮現的疑惑，轉眼間消失在忙碌中。

──新人大多都是這樣。

「要拿盾當然是單手劍。那就這把。」

單手劍還雙手劍？這名青年身上穿的是偏厚的皮衣，當前鋒不夠可靠。

無論裝備有多齊全，該死的時候就會死，所以是不是該讓他們打扮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至於剛買完東西的青年，正好奇地豎起耳朵偷聽。

「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我想要用這些錢能買到的最強武器。」

──哪有人從來沒向往過當英雄的？

「皮甲在後面的架子。盾掛在那邊的牆上。」

「這是從你媽或姐姐那偷來的嗎？」

聽老翁這麼說，青年勉爲其難答應。這樣就好。

「我沒用過盾牌耶……」

老翁毫不猶豫從陳列在櫃檯後面的劍裏面挑了一把，交給他。

「劍……單手劍。」

他接過金幣袋，最後決定幫這位點頭表示肯定的年輕人挑把劍。

「……那我就不多說了，至少帶個盾牌。」

老翁揮揮手叫他閃邊去，面向眼前的年輕人。

「要買裝備。」

她努力扯出充滿活力的微笑。

除了青年外，還有幾個新手冒險者和老手冒險者在偷瞄走向工房的他。

肌力夠了。肯定是戰士。恐怕是兼職。斥候（Scout）或獵兵（Ranger）。兩者皆是也不奇怪。

「……你有錢嗎？」

這句話冷淡到令老翁下意識皺起眉頭。

看起來像來自鄉下，歷經一段漫長旅途的小混混。

他無視旁邊面露疑惑的青年，重新觀察這名年輕人。

「對。」

一名年輕人踩着大剌剌的腳步，從公會櫃檯的方向走進工房。

「……要買什麼？」

面對以自身意志決定到外界闖蕩的年輕人，又有誰開得了口嘲笑他們的第一步？

身爲工房主人的老闆深深嘆息。又是這種類型。

「啊，我也要登記成冒險者。」

老翁不悅地哼了一聲，不曉得是真話還是玩笑話。

隔壁的同事無奈地看着手忙腳亂的她。

被別人說三道四，穿着不是親自挑選的裝備而戰死，只能以悽慘形容。

「嗯……那我看看──」

「我想也是。」

嚮往冒險故事，覺得自己也能變成那樣──深信自己也是英雄候補的年輕人。

──最強武器嗎！

「喔、喔。那麼，呃。」青年從口袋中拿出錢包。

她探出身子拿冒險記錄單，青年「喔喔」了一聲。

從中傳出硬幣的碰撞聲。

「還是得帶。」

他們的知識來源，只有酒館裏喝醉的詩人彈唱的英雄傳說。

而且就算這位老翁插嘴，實際去冒險，跟怪物戰鬥的又不是他。

如果說那是當下的流行，那也沒辦法，但對於從事鍛造的自己來說，實在看不下去。

聽得進這番話，表示這個冒險者有點希望。至少，只有希望是有的。

老翁用手掌撫摸錢包上的花形刺繡，瞪着他問：

然而，這些確實是錢。有錢就是客人。

青年用那雙依然發着光的眼睛，雀躍地欣賞架上的武器，拿起來把玩。

──真寒酸。

年輕人低聲咕噥。

跟興奮、雀躍的青年不同，他的聲音彷彿在地面爬行。

「哥布林嗎？」

「不，怎麼可能！」

年輕人冷冷詢問，青年發出悲鳴般的聲音搖晃全身，表示否定。

「我的目標更高一些。比起哥布林，我更想去未知的遺蹟之類的……」

「哥布林。」

「什麼？」

「我要去殺哥布林。」

就這麼一句話，年輕人似乎對青年失去了興趣。

他用稱不上熟練卻迅速的動作穿好鎧甲，把盾牌綁在手上。

一面小圓盾，除了用來把盾套在手上的帶子，還有個把手。他握住把手，輕輕揮動。

拿着盾拔出劍，再把劍收回劍鞘內。活動了一會兒，點點頭。

「買了。」

「謝謝惠顧。」

「剩下多少金幣。」

「剩這些。」

老翁將錢包裏的錢倒到櫃檯上。

然後用手將十幾枚金幣中的大部分撥進櫃檯內。

剩下數枚。青年唸了句「坑錢」，老翁狠狠瞪過去。

新手冒險者──看這身裝備，沒有其他辭彙可以用來稱呼這名年輕人。

今天冒險者公會也一樣熱鬧，行人比平常更多。

「頭盔。」

「有藥水嗎。」

他穿過門來到街上，沒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老翁又迅速拿了幾枚金幣走，從櫃檯後面拿出兩個小瓶子。

「我想想……該帶個冒險者組合，再一把短劍……」

一名冒險者走在裏面，自然不會顯眼到哪去。

已經買好東西的青年，訝異地望向年輕人。

「不打算賣臉的話，至少戴個頭盔。」

就算他一直沒回來，八成也不會有人發現。

「等我。有便宜的頭盔。」

「硬皮甲做起來花時間，價格自然高。嫌貴的話給我去其他地方買。」

身穿皮甲，兩手帶着劍和盾，抱着破袋子的模樣，儼然是新手冒險者。

至於那名年輕人，他一點都不在意，用手指一枚一枚重新清點金幣。

「……我還需要什麼？」

「藥水之後跟櫃檯買去。雖然我這邊也有……」

老翁將懷裏的頭盔放到櫃檯上。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他的心情，大概是「這傢伙是怎樣」或「真是個怪人」。

肯定，誰都不會發現。

放在桌上的瓶子內裝着淡綠色液體，散發出淡淡藥草味。

老翁不會蠢到跟他們解釋用油煮皮，往裏面填東西（Padded）有多辛苦。

老翁扔下這句話，慢吞吞走向工房內部的倉庫。

老翁將年輕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

「嗯。」他將兩個藥水瓶丟進簡陋的袋子。

§

全新的皮甲、帶角的鐵盔。腰間配着長劍，手上綁着全新的圓盾。

剩一枚金幣。

「……硬要說的話，頭盔吧。」

青年剛離開，老翁就從倉庫回來。

是個兩側有角、彷彿被詛咒過的老舊頭盔。

「解毒劑（Antidote）和治療藥水（Heal Potion）。這樣夠了嗎？」

接着，青年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搖搖頭，抱着東西離開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