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戰鬥結束(Ending Phase)』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4652 字
院長叫少女無論外面傳來什麼聲音,都絕對不可以開門。
所以即使聽見夾帶雨聲的粗魯敲門聲,她也沒有下牀。
其他孩子應該也是一樣。每隔幾秒門就會被敲響,卻誰都沒有起牀。
院長也沒有要起來的跡象,看來只有她一個人醒着。
──不過,應該可以看看是誰吧。
因此,少女輕輕滑下牀。
在大房間裏擠成一團的孩子們,全都裹着毯子一動也不動。
因爲他們很膽小。少女雖然這麼心想,卻也找了打掃用的掃帚抓住。
雙手緊緊握住掃帚,提心吊膽走在深夜的寺院。
爲了避免浪費,寺院的蠟燭很早就吹熄了,現在真的一點光都沒有。
禮拜堂鴉雀無聲,交易神的雕像也罩上一層影子,顯得莫名莊嚴。
在外面肆虐的暴雨──不對,是狂風的聲音很大,聽起來像在迴盪着。
她有點後悔跑出來,走向門,又是一陣敲門聲。
「……是誰──?請問有什麼事……?」
隔了一瞬間,無比低沉的聲音隔着木門回答:
「工作結束了。來報告。」
少女臉上綻放出笑容,着手開門。
她握住上了油的門閂,「嘿咻!」把它抽出來。
院長叮嚀過她「外面傳來什麼聲音都不能開門」,卻沒有說「誰來都不能開門」。
──那就沒關係囉!
「臉放着就會痊癒,這東西可救不回來。」
「哎,能活下來就夠幸運囉。我也是,這些傢伙也是。」
「沒辦法跟想像中一樣順利。」
仔細一看,手腳都纏着繃帶,從觸感判斷,額頭好像也有。
「那隻該死的蟲呢?」
醒來就會消失的曖昧不明、虛幻的夢。
「走在街上就會看到,你不會不知道吧?」
喉嚨被刺穿的食巖怪蟲瘋狂肆虐。源源不絕的落石。湧出來的黏液怪。
這直接的說法,令少女表情有點僵住。
泥巴跟汗味。其他的是?他對微微動着鼻子的少女說:
雖說騎士不是世襲制,只要按部就班地當隨從修行,就能受封。
她沒有戴着當時戴的鐵盔。
硬要說有什麼差別,就是頭盔的角兩邊都斷了吧。
「……回家。」
「這樣呀。」
一切都憑外觀判斷的自己,到底有多麼愚蠢啊。
「欸,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還是要回家?」
年輕戰士詢問怎麼了,重戰士笑着搖頭,指向融化、鏽掉的鐵塊。
傷痕累累、筋疲力竭的冒險者們呻吟着,神官們俐落地四處走動。
一步步走近的他身上,散發出少女從未聞過的異臭。
看他卸下鎧甲的左手臂吊在那邊,應該也經歷過一番激戰。
不過,他肯定跟自己不一樣吧。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腰間的刀鞘掛着一把劍,手上綁着一面圓盾。
過沒多久,本隊趕來支援後,冒險者便一舉反攻──
簡潔有力的回答。
聽見少女的回答,他似乎深深嘆了口氣。
因此,這是十分理所當然的問題,她並沒有多想些什麼。
「但不是你殺的。」
他想坐起來,頭部卻配合心跳的規律,傳來彷彿要炸開的劇痛,動彈不得。
「不過女人的臉萬一留下燙傷的疤痕,代價可是很高的……」
「……是嗎。」
同隊的輕戰士、少年斥候(Scout)、少女巫術師(Druid),都用不同的姿勢在休息。
「沒有。」少女搖搖頭。「院長說神沒有授予她神蹟。」
「有人,」他用一副自己也不相信的語氣說道。「在等我。」
冒險者們一邊剷除如海嘯般湧上的黏液,英勇奮戰。
「死了。」
重戰士也全身上下都纏着繃帶,但他的表情看起來挺放鬆的。
她之所以成爲冒險者,肯定也有相應的理由。
──想回家就回家吧。
「回家。」
回答他的,是貼心地坐到他旁邊的重戰士。
能夠以美麗形容的她的臉龐,不悅地皺起眉頭,重戰士又笑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可見已經天亮了。
他喃喃自語,彷彿這輩子從來沒講過這句話。
他一腳踏進禮拜堂,泥水滴滴答答滴到地上。
重戰士說道,望向靠在他肩上睡覺的女騎士。
那之後可辛苦的咧。重戰士接著述說的,是冒險者和怪蟲展開的死鬥。
戰士無力地躺在地上,茫然望向室內。
§
不知爲何,女騎士靠在重戰士身上睡覺,感覺挺重的……
──畢竟他剛打過一仗。
「……是嗎。」
他笑着用粗糙的手指戳女騎士的臉頰。
然而就少女看來,他似乎發自內心感到疑惑。
「那,呃,謝謝你囉?」
就這樣以貴族或騎士的身分,當上聖騎士爲聖堂或國家效命,也是一個選擇。
站在中央指揮的──是那個銅等級的頭目。
「有治療藥或治癒的神蹟嗎。」
這麼一想……這頂頭盔確實完成了它的任務。
一下喂水,一下餵食物,幫動不了的人擦汗,誠心誠意照顧傷患。
接着,門發出巨大聲響關上。
「你解決掉哥布林了嗎!?」
「人生就是這樣吧。」
果然,頂着狂風暴雨站在外頭的,是一名男子。
男子的臉孔浮現在黑暗中,是這兩天打過好幾次照面的冒險者。
回家。回家。回家。像要咀嚼後吞下去般,再念一次。
「那個愛耍帥的長槍手刺穿了蜈蚣頭,然後就結束了。」
她本來打算硬把他拉進來休息,不過……
「回家?」
他搖搖頭,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語氣回應:
不久後,鐵盔慢慢動了下。
事實上,少女的確將自己在夢裏拿着聖劍一事忘得一乾二淨。
他們判斷既然不可能與本隊會合,只能打持久戰。
當晚,她夢見奇怪的夢。
「地母神……」
「嗯。」他說。「殺了。」
那藥呢?少女只在故事書裏看過治癒藥水(Potion)的存在。
用武器攻擊黏液,趁隙襲向食巖怪蟲。
少女眼中只看得見黑色的輪廓,不過,他應該很累吧。
「地母神的神殿。」
「這裏是?」他開口詢問,乾燥的喉嚨痛得像要裂開一樣。「那傢伙呢……?」
「嗯。」
「……是。」
年輕戰士乖乖放棄,躺回草蓆上。
年輕戰士躺在地上握緊拳頭,重戰士聳聳肩說:
少女對他的背影投以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話語。
他緩緩轉身,推開門走進雨中。
少女「嗯」輕輕點了下頭,在昏暗的禮拜堂內小跑步,鑽回牀上。
不曉得他如何理解年輕戰士的反應,重戰士用力板起臉。
一副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語氣。
「沒問題。」
少女認爲這很正常。工作也會累,玩遊戲也會累。
否則被那隻大蜈蚣咬到,不可能只受這點傷。
「不會。」
門閂滑向旁邊,寺院的門慢慢敞開。
「……我也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大家都一樣。」
「嗨,你醒啦。」
年輕戰士的傷口,想必也是那些神官幫忙處理的。
少女點頭。
那名戰士醒過來時,躺在隨便鋪在石頭地上的草蓆上。
對少女而言,這棟寺院就是那樣。五年前,她跟連長相都不記得的雙親天人永隔。
「他們把禮拜堂當成簡易醫療所給我們用。」
或許是想到了不好的回憶。
「……是啊。」
這名重戰士是如此,自己肯定也一樣。
「不過,最先傷到牠的是你。你已經盡力了吧?」
年輕戰士沉思片刻後,只應了一聲「嗯」,閉上眼睛。
自己已經盡力了。
自己這個頭目已經率領好團隊了。
第一次遇到那傢伙的時候,也設法讓大家逃走,只有一個人犧牲。
其他同伴雖然都離開城鎮,自己仍然在這裏當冒險者。
衝向那隻大蜈蚣──食巖怪蟲的大顎,使勁刺中牠。
應該已經盡力了。
──所以,抱歉,原諒我吧。
腦中浮現聽起來像藉口的話語,對那名已經不在的少女訴說。
接着意識便再度沉入黑暗,彷彿融化在其中。
§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立刻幫我拿退燒藥草來嗎!」
「啊,好的!」
那名侍祭(Acolyte)是看不出有沒有滿十歲的年幼少女。
她當然還沒有神官的資格,也稱不上聖職者見習生。
滿是補丁的樸素法衣長度並不合身,或許是因爲她身材嬌小。
她捲起神殿發給她的法衣的下襬及袖子,忙碌地在禮拜堂奔跑。
藥草種在神殿的藥園,是非常重要的侍奉活動的一環。
感受着一切,卻身在與一切隔絕的地方。
繃帶一泡進去,水就立刻染成暗紅色,感覺換幾次水都洗不乾淨。
那是自然浮現的行動,對侍祭來說極其理所當然的行動。
額頭不知何時滲出汗水,一滴滴落進水桶。
「是!」
她在洗衣場搓洗髒掉的繃帶,雙手被水凍得發疼,邊洗邊想,還是不知道。
她感到疑惑,啪噠啪噠地在禮拜堂內小跑步,徵求前輩的指示。
「他倒在城鎮入口,我就把他撿回來了。真是,有夠礙手礙腳。」
她接過一堆染上暗紅色髒污的繃帶。
「不,這傢伙是去殺哥布林吧。」
侍祭點點頭,將長槍手帶到禮拜堂內。
她幻視到像泡沫般飄起來的光芒,飛向他身邊。
天空。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給她發呆。
「那我走囉,交給妳啦!」
一名扛着長槍的美男子冒險者,用肩膀撐着身穿皮甲的冒險者站在那裏。
「我們這邊忙不過來,不是重傷患的話之後再說!」
但人家都拜託她了,這也沒辦法。
不過並不會因爲這樣,就真的叫她處理傷患。
「我拿來了!」
侍祭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彷彿天地翻了過來,手插進洗衣桶裏撐住身體。
是剛纔那個坐在地上,低着頭癱在那邊的冒險者。
換水,搓洗,換水,搓洗,換水,搓洗,換水,搓洗……
「咦?」
今年十歲。完全稱不上能獨當一面,倒是可以幫忙治療。
五年前的戰爭接近尾聲時,聽說她被遺棄在神殿門口。
「嗯。抱歉,在妳這麼忙的時候叫住妳。告訴我該讓這傢伙躺在哪就好。」
默默工作的期間,侍祭突然發現自己心中有塊空白區域。
「啊,是、是!」
──是什麼呢?
是那個人嗎?
在前輩溫柔目光的注視下跑走的少女,跟其他多數神官一樣,是孤兒。
裏面擠滿受傷的冒險者,不過長椅跟地上還有可以讓人睡的空間。
她心不在焉地想,心情卻平靜得不可思議。
「來,繃帶給妳!拿去洗乾淨!」
「謝謝。這邊沒問題了,去其他地方幫忙吧。」
雙手捧着大量繃帶趕往洗衣場,瞄了牆邊一眼。
之後再說。聽見忙得焦頭爛額的前輩們的回應,侍祭杵在原地。
站在腳蹬上踮起腳尖,纔好不容易構得到,可是不能抱怨。
長槍手應該也沒打算把傷患交給這名年幼的少女治療。
仔細一看,那名身穿骯髒皮甲的冒險者,全身沾滿暗紅色的血液及泥巴。
地母神的教誨之根基。最重要的事物。
「唔、啊……!?」
「呼……呼……呼……咦……?剛、剛纔……那是……」
「請往這邊來。」
還沒有人發現──神蹟發生了。
可是,她又能做什麼?
這些突然與那名倒在牆邊的冒險者連結在一起。
不過在意識之中,有塊空蕩蕩的──有一塊空白,自己則飄在那裏。

她將藥草交給神官前輩,露出疲憊又堅強的笑容,再度跑出去。
「喂,這傢伙也麻煩了!」
緊接着,沉重的疲憊感襲來,壓在她身上,侍祭忍不住吐出一口氣。
突然被人叫住,流着汗東奔西跑的她驚訝地停下腳步。
水聲感覺離自己很遠。肌膚感覺到的水溫也是。禮拜堂傳來的喧囂聲也是。
混合肥皂與水,以及血腥味的味道,竄入鼻尖。
神官的房間也可以使用。不成問題。
對十歲的少女來說,是個很難的問題。
「聽說換繃帶容易死……」
手持續動着。思緒也依然維持清晰。
侍祭睜着眼睛,在內心閉上眼;搓着繃帶,在內心雙手交握。
手中──不曉得是內心的手中,還是現實的手中──發出淡淡光芒。
──對了,聽說解決掉蜈蚣怪物的,是用長槍的冒險者……
──守護,治癒,救贖。
「這個人也,呃,那個,跟蜈蚣戰鬥過……?」
侍祭對瀟灑離去的長槍手點了好幾下頭,目送他離開。
「咦?啊,我、我嗎?」
感覺類似耳鳴,周圍的聲音一下子恢復。
「啊,好、好的!」
從固定的櫃子中,拿出之前摘下來曬乾的藥草,再跑回去。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吶,替換的繃帶在哪裏!?」
侍祭不知道。再累積多一點經驗,大概就會明白。
長槍手讓他躺到鋪在地上的毛毯上,悶悶不樂地說。
「又不是重複利用,是乾淨的繃帶,不會有事啦!」
得幫他擦乾淨,處理傷口才行──雖然她還沒有那個能力。
──有沒有什麼是可以爲他做的?
這時,侍祭有股被什麼東西包覆住,拽上來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