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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1.7萬 字

「出門了。」

「啊,嗯……」

這麼早?牧牛妹將這句話吞回去,目送他在清晨昏暗的光線下離開。

又沒說到話。早餐也沒喫。昨晚當然也沒喫。

──他變得會回家是很好沒錯,不過……

牧牛妹憂鬱地嘆氣,趴到餐桌上,豐滿的胸部都被壓扁了。

他偶爾會在房間睡。跟剛重逢時相比,散發的氛圍也不一樣了。不過──……

──擅自幫他做這些事,會不會給他添麻煩呀。

不能怪她這麼想。

事情果然不太對勁。

最關鍵的部分──他是否不只是去當冒險者?

牧牛妹常跑公會,因此也有聽說。

哥布林殺手。

專殺小鬼之人。

原因問都不用問。

她想問的是「我該爲你做什麼纔好」。

牧牛妹回想起坐馬車離開村子時,回頭看見的景色。

黃昏,她跟他吵架弄哭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哭出來的時候。

已經完全看不清楚,細節變得模糊的雙親面容。

埋進地底的空棺材。

不管放在哪,下次來的時候東西都會不見。他認爲沒有問題。

她伸出美麗的手。是叫他把東西拿出來的意思吧。

「這是?」

那個時候,他穿着破破爛爛的裝備回來時,開心地喫了──她是這麼認爲的。

「……搞不懂。」

「又、要……鑑定……嗎?」

看見陌生的景象,停下腳步。

雖然也可能是身上有點髒的他造成的──

「哪個都可以喔。」

然而,那些人一看到站在對面、身穿骯髒鎧甲的人,眼神就移開了。

回收與小鬼有關的物品、帶來給她、收取報酬。

哥布林殺手還是不懂她在講什麼。

就像在變魔術,把玩着畫上各種怪物與風景的圖卡。

「能變成,那樣……的人,很少。世界之理……的、外面,非常……可怕。」

「這樣呀……」

「……咦?」

她的態度十分冷淡,哥布林殺手卻一點都不介意,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袋子。

──搞不好是交女朋友了。也有可能都泡在娼婦那──

「非、常……非、常……奇怪。」

在她思考的期間,天色逐漸變亮。

是自己太雞婆嗎?

她把手杖靠在牆上,優雅地翹着腳,懶洋洋坐在角落的位子休息。

因此思考片刻後,他簡短應了聲「是嗎」。魔女點頭。

「我帶了蘋果酒。」

即所謂的魔法卷軸(Scroll)。哥布林殺手也是第一次看見。

§

她將卷軸放到桌上,從衣服內側拿出長煙管。

「噢,抱歉。我現在抽不出身。」

「……?」

材料似乎是羊皮紙。裝訂方式很單純,就只是用綁法奇特的細帶繫住。

參雜蘋果與藥味的她的味道。

不時會有其他冒險者瞄過來,她果然很引人注目。

他粗魯地敲門,屋內傳出「進來」的聲音。

甜美的煙霧飄散出來,魔女說道。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把不要的東西扔給他,他卻回答「知道了」。

「嗯。」哥布林殺手點頭,想了一下後補充道:「能拜託妳嗎。」

她激動地跑出家門,然後──

她看都沒有看這邊一眼,哥布林殺手隨便找了個地方放下酒瓶。

袋口綁得很緊,不過屋內立刻開始出現淡淡異臭。

窗外漾起白光,舅舅也快起牀了吧。

牛奶般的朝霧瀰漫空中,哥布林殺手直接走到門口。

「對。」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取出剛纔拿到的卷軸,遞給魔女。

舅舅之前說的話閃過腦海,她拍了下餐桌,站起來。

紙牌一張張翻開,在桌上舞動,正反面與位置不停變換,最後疊在一起。

「那個……人,給……的?」

她的記憶中,沒有故鄉毀在哥布林手中的畫面。

牧牛妹頭轉向一邊,看着廚房。

模棱兩可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耐心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魔女並不曉得,他對於人類這種生物,還沒了解到能回答這個問題。

魔女點了點頭,把卷軸拿在手中轉來轉去,慵懶地籲出一口氣:

「……這個,嘛。」

「小鬼糞便。」

哥布林殺手「唔」地想了一下,隨便抓走最上面的卷軸,以免撞倒卷軸山。

哥布林殺手看了一下,知會孤電的術士後,離開小屋。

他如她所言看向「那邊」,數捆仔細卷好的卷軸堆在一塊。

水車吱吱嘎嘎轉動着,煙囪正在冒煙。一棟小小的屋子。

「那邊的卷軸,你可以拿去。」

但那並不代表「撰寫時可以不必經過調查」──她是這麼說的。

「……那個,人,很奇……怪,吧?」

魔女看似有點坐立不安,手指卷着頭髮,用帽檐遮住視線,望向他:

跟之前一樣的地方,有棟一樣的小屋。

之前纔在想「得快點修好纔行」的柵欄,做了粗糙的補強措施。

搞不懂他。也搞不懂冒險。

魔女冷淡地詢問來到酒館的哥布林殺手。

往內部前進,一面留意不要撞倒一眼就看得出是雜物、卻無法判斷用途的小山。

這說不定是她的願望。她希望他開心地喫下它嗎?

沒有。

「報酬呢?」

接着用打火石以優雅的手勢點火。

只有一段空白,有如努力堆好的沙堡被潑了一桶水。

新人,又是單獨行動的女性魔法師,想必有很多冒險者想搭訕她。

他盯着那嬌小的背影,過沒多久,她突然發出「啊」一聲,一副現在纔想到的態度。

§

「效果的話,去路上隨便找個魔法師問吧。」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因爲不知道……就決定、去看的人……真……厲害。」

臉好燙。非常燙。肯定整張臉都紅了。牧牛妹用力搖頭。

「……得去準備舅舅的早餐。」

哥布林殺手搜着雜物袋,抓出一隻小麻袋。

講完這句話後,孤電的術士似乎就將他排除在意識外了。

孤電的術士坐在巢穴最深處的桌子前,手動個不停。

翻動紙牌的手指上,戴着那隻燈的戒指。彷彿有火焰在裏頭燃燒。

「嗯,放那邊就好。」

「去、去洗把臉吧……!」

關上門前,從裏面傳來「拜囉」的聲音。是在跟他道別吧。

「…………唉。」

「啊,嗯。對喔。」

「哪個都可以嗎。」

「嗯,放那邊就好。」

怪物辭典分配給小鬼的篇幅很少。

牧牛妹想了一下,猜測大概是舅舅修好的,立刻跑向水井。

哥布林殺手推開門,走進堆滿書本的昏暗屋內。

她的指尖如同魔法似的抽出、翻開、轉向、覆蓋卡牌,整理好疊成一座山。

「……怎麼、了?」

數只空酒瓶倒在地上,散發出甘甜香氣。

「還有,這是妳要的東西。」

最近幾天一直是這樣。

大概。

鍋裏裝着滿滿的燉菜,等待加熱的時刻來臨。

「…………!」

「所以,那是什麼卷軸。」

「呵、呵……這個、呀。」

魔女用指尖輕輕戳了下卷軸。

「是《轉移》的……卷軸,唷。」

「…………呣。」

「白紙……很棒的、貨色。」

那是冒險者賣來貼補預算的卷軸中,會想特別保留下來的珍品。

無論誰都能發動失傳的《轉移》法術,正是所謂的魔法道具(Magic Item)。

魔神之塔也好,大魔法師的地下迷宮也罷,都能瞬間逃出。

有這麼一捆卷軸即可撿回一命。只要能平安歸來,就得以再去挑戰。這個機會價值千金。

何況是新手冒險者,對他們而言不管自用或賣掉,都是夢幻逸品。

「……是嗎?」

哥布林殺手不是很懂,她輕聲回答「對、呀」,接着說:

「寫上,地點……不管哪裏,都能去……只要,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使用時必須謹慎思考。魔女輕笑道。

「例如……想去,海底的遺蹟,連接起來後……溺死,或是,被沖走。」

就算想辦法衝進門後,也會被海水壓扁──

未經深思熟慮就使用魔法,無論如何都會死,不僅限於《轉移》。

智慧不足的人當不了魔法師,原因即在於此。

思考、預測手上的牌該在何時使用、會產生什麼效果,導出結論──持續鑽研。

她把暫時離開的牌子掛在臺前,走進裏面。

長槍手風評好是事實。有本事也是事實。魔女想跟他組隊也是事實。都是事實。

隨即放回碟中,站了起來。

巧妙地採取行動,爲自己博取好感,逃避責任和苦差事,輕輕鬆鬆收割利益。

與此同時,詩歌一般的話語飄向空中。

哥布林殺手又點頭回了句「是嗎」。

「這個……我知道啦。」

「您意下如何?她是位很不錯的冒險者吧?」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緩緩搖頭。

她忍不住用雙手揉揉臉頰。一直在假笑,好累人。

──我覺得自己有在遵守呀……

「交給我吧!我這人有了魔法就是如虎添翼!不會讓妳失望的!」

被人如此稱呼的冒險者。

「怎麼樣?您願意的話,可以再和她組隊嗎?」

「哇!謝謝!」

「是嗎……」魔女扇動修長的睫毛,眨了下眼。「要賣掉,嗎……?」

揹着長槍的輕裝冒險者,似乎一下就想到了。

「真的嗎!?」

先不說那名長槍手,輕浮的冒險者大多隻會耍嘴皮子。

無論是喜歡的冒險者,還是討厭的冒險者,說不定哪天都會死。

「您的風評滿好的。」

她突然問道,哥布林殺手學舌般回以同樣的問題。

「那麼再見!」長槍手行了一禮,颯爽地飛奔而出,或許是太興奮了。

接着等待茶葉泡開,倒進自己愛用的杯子,迅速返回崗位。

「……那、麼,你要……怎麼做?」

「啊!」

她對長槍手的背影大喊,嘆着氣趴到櫃檯上。

經過片刻的沉思,魔女收下卷軸,將它塞進豐滿的胸前。

穿戴骯髒皮甲、廉價鐵盔,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身爲冒險者。」

任何人都有這一面,沒什麼好責備的。

魔女目光遊移。不過她的臉被寬帽遮住,看不出表情。

同事喜孜孜地接過杯子,要求「茶點呢~?」她選擇無視。

「好好好。」

§

櫃檯小姐坐回位子上,將茶杯湊到嘴邊──……

「……我去泡茶。」

「因此,有位冒險者迫切希望能與您組隊。」

我等所扮演的角色,並沒有那麼偉大──……

「也不知道。」

太好了──櫃檯小姐在內心鬆了口氣。臉頰在抽動。還不能鬆懈。

她所說的話彷彿在空中舞動,隨着煙霧瀰漫,逐漸消失。

「目的地……」

「可能……會……花點,時間……喔?」

同事趁機要求自己的份,櫃檯小姐點着頭起身。

魔女舉起煙管,像要讓甘甜香氣纏繞在身上似的吐出煙霧。

衆神的骰子皆平等,因此個人是否付出努力,將左右其可能性。

否則她不會費如此大的心思。

不像是有什麼盤算。

甚至有種極端的說法:賢者的學院──象牙塔裏不存在真理。

哥布林殺手心想「魔女也是這種人嗎」,但他不清楚答案。

──還有交涉。

要視之爲瀟灑也是個人自由,不過──……

她來到酒館的廚房討熱水。圃人廚師很大方。

櫃檯小姐不清楚哪些話是真的。

「耶!也幫我泡一杯──」

同事表示,這終究是工作。

必須去求知。知道一切。無所不知。所以要踏進未知的領域。

──稍微偷個懶好了。

「能委託妳嗎。」

「啊,我想她應該在酒館!」

櫃檯小姐努力揚起嘴角,臉頰抽動:

因爲,憑藉紙筆完成的工作,就是她的戰鬥、她的冒險。

但那名拿長槍的冒險者具備實際功績。櫃檯小姐也想信任他,前提是不看那副態度。

先放妳那。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想想看,再決定。」

「目的、地……不寫上去,就不能……用,唷?」

「來,請用。」

「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怎麼做。」

知識與經驗乃智慧的兩大要素,缺一不可。

自己燒水也是可以,不過──

「對方是一位實力與您相符、很有才能的施法者。就是之前臨時……」

正因如此,追求實踐的青澀魔法師踏入社會乃理所當然。

正因如此,除非對方有求於自己,否則最好別擅自干涉。

櫃檯小姐也低頭表示「麻煩您了」,心裏有些愧疚。

身爲冒險者公會職員,那是他們最先學習到的一點。櫃檯小姐也明白。

魔女點頭,默默遞出卷軸,哥布林殺手以手勢制止她:

哥布林殺手。

「所、以……得寫上、目的地……纔行。」

「對。」

「啊啊,那個魔女嗎……!」

──對這種人有無好感,也是我的自由吧。

然後預付了數枚金幣當謝禮,離開酒館。

「很累?」

「嗯,當然好!」長槍手挺起胸膛。「我之前就覺得她是個優秀的法師!」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知道。」

「……是的。」

這是件值得讚許的事,沒道理遭到嘲笑。照理說。

長槍手似乎很高興被人依賴,帶着滿面笑容頻頻點頭。

她沒有說謊。一個謊言都沒說。

「嗯,大家都說您前途一片光明,值得期待……」

一道黑影大剌剌從公會人潮的另一邊走近。

「我沒有把咒語寫進卷軸的技能。」

「是嗎。」

櫃檯小姐擠出僵硬的笑容說。

「哎──冒險者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勸妳別那麼在意喔?」

「哎呀,這樣啊!太好了……!就知道總會有人注意到我!」

「是怎樣的家……不對,是怎樣的人!?」

她從未親眼目睹過實際的冒險。

坐在隔壁的同事苦笑着向她搭話。

或許是因爲對其他人的來歷(Lifepath)並不特別感興趣。

「不是這裏的某個時候。不是現在的某個地方。窮極之一。用以抵達之門扉──的,仿造品。」

櫃檯小姐輕輕揮動舉在腰際的手,對走向自己的他打招呼,接着意識到同事也在場,羞紅了臉。

「那、那個,」櫃檯小姐挺直背脊。「請、請問今天有什麼事?」

「哥布林。」

短短一句話。一如往常。櫃檯小姐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基於跟剛纔不一樣的理由在抽動。

「不過,之前也是哥布林……對吧。」

根本用不着查閱文件確認。

因爲他幾乎只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否則也不會被取「哥布林殺手」這種外號。

「差不多該接點其他委託了?呃,例如蠍獅……!」

「不。」他搖頭。「哥布林。」

嗯……櫃檯小姐困擾地噘起嘴。

最近他都往那位魔法師小姐家跑,還以爲有了些改變……

幾秒之後,她似乎放棄了,深深嘆息、點頭回答「我明白了」。

「那我看一下唷……啊,這裏有茶,請用。」

「嗯。」

幸好還沒喝。櫃檯小姐將紅茶端給他,立刻開始翻閱文件。

這個世界上,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源源不絕。

數量多到有這麼句玩笑話:一組新人冒險者出道,就有一處新的小鬼巢穴。

「那麼,這些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呃,今天有兩件。」

「兩件都接。」

但換成「早上」的話……

有列入考量的價值。哥布林殺手兀自點頭,走向剩下三隻。

這是會消耗精神力的行爲。因此需要沉着冷靜,當成工作反覆執行。

同事看着他的背影,面露苦笑。

櫃檯小姐也表示同意。

儘管費功夫,他從未感到厭煩過。

「三。」

「果然。」

小鬼瞪大眼睛,張開嘴想大叫,從口中泄出的卻是含糊不清的吐血聲。

他緩緩吐氣。

既然如此,當然會在「深夜」警戒──和人類一樣。守夜是重要的任務。

冒險者在鎮上的樂趣就是喫和喝,所以不能怪酒館進這麼多量。

「……」

聽說世上存在攤開就會冒出料理的毯子,或是會無限湧出熱粥的湯匙。

但貨物的量又沒多到需要用馬車。

§

「GOBGRG!?」

那裏是哥布林的寢室──單論用途的話。

於是櫃檯小姐從下午到晚上,都愉快地值着班。

──之前我明明完全不會在乎。

──茶杯……空了嗎。

「啊,好的!請您路上小心!」

他蹲低身子,盯着殘存的哥布林,直到迴音徹底消失。

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她覺得自己思考這種事很奇怪,輕笑出聲。

莫非這就是原因?

必須在不發出聲音、不被發現、不吵醒他們的狀況下,安靜且迅速地行動。

喘着氣拂去額頭的汗,她繞到公會後門停下貨車。

──哥布林不是夜行性嗎?

特殊的剿滅哥布林委託並不多。

「……四。」

他拔出刺在小鬼喉嚨的劍,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去血脂,重新擺好架式。

「GOBGR!?」

「……呣。」

然而冒險者公會的酒館並沒有那種東西,也就是說,每天都會用掉食材。

他輕輕將火把放到地上,反手持劍,躡手躡腳走進寬廣空間。

如果能乾脆點,用大水把他們全部沖掉,應該更有效率──

哥布林殺手壓在用盾牌擊落的小鬼身上,刺穿喉嚨。

不能憑臆測斷定。

這座洞窟沒有很大。他在燒完一根火把前就抵達目的地。

不曉得他戴着頭盔究竟怎麼喝的,但這令她非常開心。

黑夜是不祈禱者的領域。

牧場雖然離城鎮不遠,花太多時間準備的話就得趕路。

還不到深夜,一切就結束了。

哥布林大叫着撲過來,他哼一聲用盾擋住,把他彈開。

哥布林殺手又殺死一隻哥布林。

「啊──討厭,有點太晚出門了……!」

他看都沒看委託書便一口答應,櫃檯小姐再度苦笑。

哥布林殺手簡單辦好手續,如同進來時那樣,踩着大剌剌的腳步離開。

小鬼不會有「特地早起,不辭辛勞地爲夥伴工作」這種想法吧。

不過女孩子這樣好嗎──……

到頭來,牧牛妹只好自己拖着貨車,累得氣喘吁吁。

「……呣。」

他下意識嘀咕道,剛纔的直覺是正確的。

連那聲音都因爲被手掌覆蓋而難以發出,不久後他便全身脫力,斷了氣。

「GOBBGR……」

然後捂住身旁那隻哥布林的嘴,同時刺進喉嚨一剜。

踏進巢穴時已是黃昏,哥布林殺手做好小鬼會抵抗的覺悟。

腦中突然閃過某人的臉。那個女孩。她今天也會等自己嗎?在牧場。直到天明。

肯定是因爲哥布林不知從何時開始,意識到冒險者會在白天入侵。

──會練出肌肉吧。

還剩三隻。

拜訪孤電的術士家,去公會接委託,採買糧食,出發。向村裏的人打招呼,前往洞窟。

鮮血噴出,他低頭看着吐血斷氣的哥布林說。

不懂閒聊。只做必要的事。該做就會做到好。而且──

小鬼倒在地上的聲音,令哥布林殺手繃緊神經,抓住腳邊的棍棒。

怎麼想都覺得,哨兵的數量比想像中少。

「對呀。」

不過,冒險者若願意接下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她也無法拒絕。

──沒有勤勞的哥布林啊。

當然不是這樣就行了,還得把貨物卸下來。

再說他一向把工作處理得很好──跟那名長槍手一樣。

其中一隻叫出聲。哥布林殺手握緊棍棒──小鬼說着夢話翻了個身。

有言語者纔會──……哥布林這種生物怎麼可能──……

注意該注意的部分,別去管除此之外的事。如此便能防止疲勞。

這也不是壞事,做農活自然會長肌肉。

牧牛妹搬起木箱、木桶,放下,又搬起來,再放下。

每隻哥布林的跳躍距離不會差太多,即使抓着從洞頂長出的樹根。

「……呵呵。」

除去小鬼排泄物,沒看見蟲子或蝙蝠的糞便,推測是被他們喫掉了。

「五隻……嗎。」

擁有能在暗處視物的眼睛,混在黑暗中襲擊村莊,搶走家畜、作物、女人。

手感很差,他察覺劍刃被血脂弄鈍,嘖了一聲,扔掉手中的──

──他們在睡。

因此只要學習,就能預判。

哥布林殺手忽然瞥見大廳角落有個影子在動,立刻把劍射過去。

§

「走了。」

少數的哨兵也睡眼惺忪,把工作塞給其他小鬼的哥布林則沉沉睡着。

「GBBG!?」

他突然直覺想到,接着又搖頭心想「不,怎麼會」。

──對哥布林來說,現在是「清晨」嗎。

他來到的是農村附近的哥布林巢穴,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殊之處。

然而,哥布林殺手踢飛剛纔殺掉的哥布林屍體,靠在角落喃喃自語。

那就是哥布林。連小孩都知道。不過……

那隻哥布林還沒分清楚夢境與現實就往後倒下,一命嗚呼。

去觀察,去確認。按部就班累積經驗。他學到的不就是這些嗎?

深深蹲低,一步步慎重前進。

五、六隻哥布林躺在洞窟深處的空間,發出響亮鼾聲。

劍刃劃破黑暗,發出沉悶聲響命中哥布林的咽喉,奪走他的性命。

「這人真冷淡。」

「GOROOGORO!」

把貨物都卸下、辦完手續後,牧牛妹的汗不只是用流的,而是全身汗水淋漓。

她忍不住坐到一旁的桶子上,軟趴趴地靠着牆。

「呼……累、累死我了……」

溼透的上衣貼着身體,熱氣都悶在裏面,她拉開衣領,往胸口扇風。

望向天空,太陽也快下山了,風輕輕拂過火熱的臉頰及額頭,令人心曠神怡。

接着她望向旁邊,看見一羣冒險者。

他們在公會進進出出,每個人都穿戴不同的裝備,有的正要出發,有的纔剛回來。

牧牛妹專注地看着,在其中尋找斷了角的廉價鐵盔。

──沒看到他呢。

好吧,早就料到了。不,只是她自己希望能看到他吧?

這陣子,他總是在黎明將近時回家。

今天他也很早出門,晚上肯定不會回來。

再說,如果黃昏時就已經回到鎮上,那他整晚都在外面幹麼呢──

「……嗚嗚。」

牧牛妹腦中模糊浮現他跟女人在一起、有如詭異塗鴉的畫面,臉頰發燙。

──真是,都是因爲舅舅亂講話……

雖然男人說不定確實就是那樣……

牧牛妹甩甩頭,驅散腦中的羞恥妄想。

「喂,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職夜班的職員──櫃檯小姐坐在櫃檯,晃着腦袋打瞌睡。

「算了,哥布林殺手看起來也不像會組隊的人……」

「嗯、嗯……」

「怎麼了?」

別人叫他哥布林殺手。她知道。沒事的。她知道。

「魔法杖(Magic Staff)嗎。效果是?」

他當然也會有沒告訴自己的事。

「是喔。」

牧牛妹倒抽一口氣,揪緊剛纔鬆開的胸口的衣服。

「不過那兩個髒兮兮的傢伙,確實在一起搞些什麼。挺配的不是?」

天空已經染成紅色,夜晚將近,風很冷,身體十分沉重。

不曉得算不算幸運,冒險者正在專心回憶,沒有發現她。

──就算字不好看,只要認真寫就行了。

「誰知道呢,我倒覺得那女人怎麼看都不像那種類型。」

「對、對不起,失禮了。那個……」

「河邊……」對方沉思了一下。「是那個怪女人家嗎?」

「因爲你也是單獨行動(Solo)嘛。不考慮組一下?我可以幫你介紹。」

她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快點。快點繼續說下去。

牧牛妹忍不住「咦」了一聲,冒險者「嗯?」歪過頭,她急忙捂住嘴。

「很配…………很配。」

牧牛妹完全無法理解這段對話的意義,焦躁地用腳趾踢着石板路。

「就那個一直在殺哥布林的傢伙。」

「啊……是鍊金術師嗎?」

就在這時,櫃檯小姐發出細微聲響,抖了一下抬起頭。

是冒險者耶──她睜大眼睛,自己都不知道爲何要躲在牆壁後面。

「剿滅哥布林的。」

「喂喂喂……」

「有次我拜託她鑑定,她回說『看就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沒必要鑑定吧』。」

文件上的字跡凌亂得有如鬼畫符。我的字真醜,他心想。

兩人「哈哈哈」地乾笑。

「呃,好像有東西……大概是錯覺吧。鎮上應該不會有怪物。」

「跟我同一天當上冒險者的……啊──不把頭盔脫掉的男人。」

「回報。」

回到冒險者公會時,裏頭已經變得鴉雀無聲。

哥布林殺手說。隨後又像突然想到似的補充一句:

所以,回家吧。

「對,你好奇那個哥布林殺手在幹麼喔?」

「…………回家吧。」

女人。

「沒關係。」他搖搖頭。「暫時這樣就好。」

「是哥布林殺手啦。」

「喔,那個髒兮兮的傢伙。」

「直接喫了閉門羹。」

爲了節省燃料而調弱火勢的燈默默燒着,大廳一片昏暗。

心情莫名緊張起來,心跳加速,她藉由深呼吸掩飾過去,穩定心神。

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感情,令她下意識用雙手蓋住臉。

牧牛妹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他們離去。

那名冒險者認爲該向年輕戰士說明清楚,以一副聊起艱澀話題的語氣續道:

「哥布林殺手。」

穿着皮甲,腰間掛着一把劍,把頭盔綁在腰部。僅此而已。

「哎,別管我了。所以?他跟那個魔法師組隊了嗎?」

「什麼啊。」

「……?啊……哇、哇……!」

「照顧新人就忙不過來的意思。目標是那個銀髮女孩?」

雖然他今晚八成也不會回來。

她有在照顧他。不過,那算是多管閒事。所以──……

是站在公會門口聊天的冒險者。

他用公會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下簡單的報告,輕輕放到櫃檯,用文鎮壓住。

「被她趕出門?」

「可能吧。總之看起來不像冒險者,如果是一絲不苟的冰山女學者,我早就去把她了說。」

沒錯,重點在這裏。牧牛妹吞下口水,從牆壁後面悄悄探出身子。

年輕戰士憤慨地反駁,接着像鬆了口氣般露出笑容。

兩人邊閒聊邊消失在黃昏的人潮中。

冒險者語氣明顯表達出不快,不曉得是否對那名女性有不好的回憶。

不,現在斷言還太早。還不到時候。該再等一下。嗯。

「啊…………?」

看到面前的鐵盔,她驚訝得身體後仰,接着急忙用手揉眼、端正坐姿。

「我怎麼用都沒效果,所以才帶去問她……好吧,那根手杖確實很瞎啦。」

「誰啊?」

這時她聽見這段對話,立刻豎起耳朵。

哥布林殺手帶着鐵鏽、泥土、穢物的氣味,走路卻沒有發出腳步聲。

年輕戰士露出複雜的表情嘀咕道。

她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從桶子上下來,靠在牆上偷偷觀察。

汗水與灰塵的味道滲進眼睛,鼻頭一酸。她就這樣用手掌擦臉。

「該怎麼說咧,畢竟她住在像垃圾堆一樣的房間裏。有股像藥味的怪味。」

沒錯,回家吧。

「你認識她?」

他只有小時候曾向姐姐習字,結果之後便失去了精進的機會。

年輕戰士皺起眉頭。

牧牛妹想爲他說些什麼,卻沒有勇氣挺身而出。

「想說他是不是跟人組成團隊(Party)了,有點在意。」

我找到一家服務生很可愛的店,她對我有意思。你又來了。這次是真的,下次一起去吧。

「帶在身上就不會跌倒。」

他一直泡在某處。一位女性的家裏。兩個人在做些什麼,的樣子。的樣子?

聽見年輕戰士的回答,對方奸笑着說。

§

「最近,那傢伙會去河邊的小屋。」

不,沒什麼好驚訝的……吧。大概,一定。

看起來是一名年輕戰士和……另一個人的職業,牧牛妹看不出來。

牧牛妹宛如兒時聽過的探索龍穴的冒險者那般,豎起耳朵聆聽。

你的喜好真奇怪。年輕戰士嘆了口氣,慢慢搖頭。

「所以那個……呃──」

櫃檯小姐拿起文件眨了眨眼,再度坐正後開口:「容我拜讀一下。」

「是個怪人,在做奇怪研究的賢者(Sage)或魔法師(Mage)。」

「反正你八成是拿垃圾給人家鑑定吧?」

有什麼好笑的嗎?手杖不就是用來讓人不會跌倒的東西?

自己有事沒告訴他。

「哥布林殺手。」

「畢竟他算是我同期……」

「纔沒這回事。」

他們的關係類似房東的女兒……不對,房東的侄女和房客,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是戰士還是斥候?說起來,牧牛妹連這兩個職業的差別都不曉得。

「所以?那個哥布林屠夫怎樣了?」

姐姐是這麼說的。他覺得自己寫得很認真。

「好的……呃,有發生任何異狀嗎?」

「有哥布林。」他說。「數量不多。全殺了。」

「……看樣子沒問題呢。」

櫃檯小姐輕笑出聲,以謹慎的態度及動作檢查文件,點頭。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夾好,收起來。

「判斷委託達成。您辛苦了!那麼,我現在去拿報酬。」

「……」

櫃檯小姐正準備起身。

哥布林殺手望向工房,燈果然沒亮。

爐子的火應該沒滅掉,但就算現在去委託對方工作,也要等明天才能着手處理吧。

「……不。」他搖頭。「明天再拿。」

「這樣呀?」

鐵盔緩慢上下移動。他認爲對話到此就已結束。

「那麼,呃──」

不過,櫃檯小姐好像還想說些什麼,手指繞來繞去。

哥布林殺手默默等待,她害羞地開口:

「那個,其實這件委託好幾天前就貼出來了,一直沒人願意接……」

「是嗎。」

「因爲報酬不多。可是,呃……」

彷彿要從眼窩刺進頭蓋骨的白光,令他眯起鐵盔底下的眼睛。

「……嗯。拜託了。」

「……」

『也有人再怎麼思考都得不出結論,像你這種蠢蛋……就靠經驗唄,經驗。』

「好。」

他隨便地用力擦起全身鎧甲,沉默不語。沒有變乾淨的跡象。

是個不太好的徵兆。

因爲這是殺哥布林時,必須動的小手腳。

「你願意幫忙就太好了,因爲我一個男人忙不過來。」

「我試試。」

看得出牧場主人感到很彆扭。

「這個嘛……和她說說話、陪陪她,之類的……有很多方式吧。」

手邊的短劍射完後,他將脫靶的短劍撿回來繼續練習,直到擊落所有鐵盔。

語氣和答案都十分曖昧,恐怕牧場主人自己也不明白。

哥布林殺手瞥向餐桌,牧場主人已經坐在桌前,神情嚴肅地對他點頭。

師父照慣例戳他戳到心滿意足後,咧嘴笑道。

「是。」

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保持沉默。

哥布林殺手挺直背脊。

「……」

大概是從主屋出來的。牧場主人看起來纔剛起牀,精神卻很好。

「咦?」

突然一陣頭痛,他判斷原因在於水分不足。

「……是嗎。」

可能是因爲累了吧。他彷彿正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自己,做出判斷。

「……呣。」

「意思是。」

雖然即將進入夏季,清晨的氣溫依舊偏低。走着走着,露水便沾上全身。

之後他才明白,學會了,並不代表就能活用。

哥布林殺手卻點頭回答「原來如此」。自己似乎也做得到一些。

手臂和雙腿沉甸甸的,推測是因爲疲勞。

一切都能靠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去感受。

「呃……要喫、早餐嗎?」

繞完一圈後,離太陽昇起還有段時間。

周圍的草叢、樹蔭、曠野的另一端。有沒有東西在動?有的話是什麼?腳印呢?痕跡呢?

「……唔。」

「…………」

哥布林殺手看着牧場主人,一語不發。

就在這時,聽見突然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他緩緩起身。

沒有不需要整修的東西。他放下鐵盔及短劍,走近石牆。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回答:

他回到牧場,發現自己正直接沿柵欄外圍繞行。

最後,她閉上張開的嘴,視線落在盤子上。

「不會。」

「氣息」這種曖昧不明的東西,他感覺不到。

「……」

「所以您真的幫了大忙!謝謝您!」

牧牛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態度看着他。

在小憩一、兩小時前,必須先補充水分。

「……」

隨後拿出沾滿油漬、保養裝備用的破布。

「怎麼了。」

他推開雙開式的門來到屋外,聽見背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仰望夜空。

「我想明天可以再付一筆房租。」

牧場主人看似鬆了口氣,轉身走向主屋。

──哥布林嗎?

不一會,早餐就出現在桌上。是燉濃湯。

所以哥布林殺手把湯匙扔進空盤,問:

但他擦完一遍後就扔掉破布,直接走向主屋。

她急忙在廚房小跑步衝來衝去,準備盤子。

牧場主人雙臂環胸,發出類似牛叫聲的聲音咕噥着。

他先回到倉庫,拿出數把短劍和幾頂壞掉的頭盔,放在柵欄上。

「關心。」

「……那孩子。」

由於牧場主人揹着光,哥布林殺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還有啊,把身體弄乾淨點……臭得要命。」

他甩甩頭,將鐵盔上的朝露甩掉,回到原處,又從頭仔細巡視了一次。

的確該養成偵察習慣沒錯,但不能習以爲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感想。他有其他該去注意、該去思考的事。

三人祈禱完後便開動了。哥布林殺手默默用湯匙將燉菜送入口中。

他用顫抖着的手指抓住短劍,舉起手,擲出。沒射中。扔出下一把。射中了。

通往牧場的路途沒有很長,雙腳也已經習慣這條路線,走起來卻莫名費時。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豐滿的胸部,一鼓作氣說道:

他坐到對面,猶豫着該說什麼,然後淡淡開口:

然而一打開門,就聞到令人懷念的香味。

哥布林殺手只簡短回了句「是嗎」。

「……啊,你回來了。」

「能不能……多少關心她一下?」

她穿着圍裙站在廚房,在加熱中的鐵鍋前露出僵硬笑容。

可能會被哥布林拿來利用。

他微微哼了一聲,踩着大剌剌的步伐向前走。

「咦!啊,嗯、嗯……!」

師父說過「啥氣息啊,哪有這種鬼玩意」。

「……真有幹勁。」

下一秒,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

「射中了」是不行的。該把注意力放在「要射中」上面。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最後什麼話都沒說,目送牧場主人離去。

牧場主人背對晨光看着他,哥布林殺手默默搖頭。

語畢,師父再度把準備起身的他踹倒,讓他狼狽地摔在寒冰上。

「……該做什麼纔好?」

接着扔出一句同樣簡短的「再見」,留下沾滿泥巴的足跡,直接走向門口。

「昨天晚上回來時,看起來很消沉。」

哥布林殺手重複一次他說的話。

他低聲沉吟。被晨光照亮的石牆,有一部分崩塌了。

「……」

若哥布林採取與平常不同的行動,他便無法應對。

但哥布林未必不會在他疲勞時來襲。

這時,太陽終於開始從地平線下方升起。

哥布林殺手抱着頭盔與短劍回到倉庫,扔在角落。

不一定。可能是小孩子惡作劇,也可能是自然崩塌。

蹲下來,手掌貼着牆面仔細檢查,判斷大概非人爲所造成。他鬆了口氣。

「因爲要是有哥布林,會很麻煩。」

「…………」

星光若隱若現,月色也暗了許多。東邊的天空已經有點泛起魚肚白。

『再來只要思考你感覺到的東西有何意義就對了。』

「……呃。」

她支吾其詞,猶豫不決,困擾地望向牧場主人。牧場主人默默聳肩。

「……我等等,要去送貨。」

「是嗎。」

「……如果,你願意幫忙……」

我會很高興。聽見牧牛妹這句話,他又說了句「是嗎」。

「等我一小時。」

「啊,嗯、嗯!」牧牛妹用力點頭,胸部隨之晃動。「好……我等你!」

哥布林殺手默默起身,大剌剌地走到主屋外面。

是因爲氣味,還是疲勞?身體重得有如戴着腳鐐。

不過抬起腳,再放下,就會前進。只要前進,就會抵達目的地。總有一天。一定會。

他走進倉庫,坐在牆邊閉上眼。

──凡事都一樣。

沒錯,哥布林殺手心想。

凡事都該養成習慣,卻不能習以爲常,也不能變成重複作業。

凡事都要學習、思考、付諸行動。

但他也知道,學會了,不代表就能活用。

並非事事都能盡如人意。

§

牧牛妹探頭窺向倉庫,停下腳步,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縮着身體,坐在依然空無一物的倉庫角落。

「嗯。」

這令她極度坐立難安,不禁垂下視線:

「要搬下來了。」

所以──她纔會不小心答應。

結果,牧牛妹無法下定決心,看看準備好的貨車,又看看昏暗的倉庫內。

「那、個。」

牧牛妹輕輕搖頭。

「……」

想必誰都能察覺到,她的表情非常難看。

牧牛妹抹去額頭的汗水,調整呼吸,轉頭望向他。

「好像有點熱……夏天,也快到了呢。」

「啊,沒什麼。」

「走、走吧!」

職員提醒她還有其他瑣碎的手續要辦,她才驚覺自己忘記了,微微皺眉。

她依然沒辦法把這句疑惑說出口。

「不、不會……」

往前看也只看得到貨物,牧牛妹得從旁探出頭,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

──……算了吧。

站在這裏不知所措了好幾分鐘後,她聽見遠方傳來牛叫聲,嘆了口氣。

不,別找藉口了。

儘管不知該說些什麼,現在該做什麼,至少她還是明白的。

她維持這個姿勢過了一段時間,望向天空。天空藍得令人心痛。

「嗯。」

她急忙放開手,他便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到她旁邊。

牧牛妹搖搖頭,覺得自己顯得十分不堪。

「是嗎。」

聽見車輪發出的吱嘎聲,牧牛妹才意識到抵達目的地了。

感覺比平常還不費力,想必是因爲有他在前面幫忙拉。

有工作是件好事。牧牛妹這麼覺得。

「怎麼了。」

她也必須前往公會大廳。去那個應該有他在的地方。

牧場離鎮上很近,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或許。

舌頭打結了。不是因爲還在喘氣的緣故。發不出聲音。

「不。剛醒。」聲音有點沙啞。「抱歉。」

不能再奢求什麼了吧──牧牛妹用力推動貨車。

同樣的回應。你明明很累,牧牛妹心想,但她說不出口。

「……欸,你醒着嗎?」

出聲叫住他時已經太遲,他握住推車的橫杆,正準備出發。

──就這樣?

「那個……嗯。可以了。謝謝你。」

「你、你醒啦……?」

同時側眼觀察着,只見他緩緩抬起沉重的木箱,放到地上。

「是嗎。」

──不對,他是在睡覺。

她很高興他願意喫下自己做的菜,願意幫她的忙。

牧牛妹沉默了。對話無法延續。

「…………」

他點頭,轉過身大剌剌地離去。

牧牛妹無所適從地用腳尖摩擦石板路,他則在一旁默默看着。

「……」

他穿過城門進入街道,把貨車拖到公會前停下。

──果然,因爲他是冒險者……嗎?

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跟他一直聊下去。

「啊,等一下……」

汗水從額頭滑落臉頰,滴在地上,逐漸滲進土中。

「是嗎。」

她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在胸前握拳。

「…………」

踩着大剌剌的腳步,毫不猶豫地從牧牛妹身旁經過。

§

「別在意……沒關係的。」

一小時已經過了。雖說她有留一段緩衝時間,要送的貨畢竟是食物,不能久放。

牧牛妹緊盯着他,發現自己的手沒在動作,連忙繼續卸貨。

「我、我也一起去……!」

「…………咳。」

工作回來,把食物塞進肚子,坐在地上入睡。

「呃,你不熱嗎?」

她敲響公會的後門,通知職員要來交貨,請他們簽名。

在這種沒有好好休息的狀態下,即使說要幫她的忙,她也無法發自心底感到喜悅。

把貨物都搬下來後,還有交貨的工作在等待他們。

她把臉縮回去,視線從堆在貨車上的貨物移到腳邊,專心推車。

「啊,嗯、嗯。」

好熱。是因爲流汗吧,胸口在散發熱度。還是手掌?兩者皆是。

「請問怎麼了嗎?」

如果醒着,代表自己扭扭捏捏、拖拖拉拉的模樣,都被他看在眼裏。

她怯生生地敲響沒關上的倉庫門,呼喚他。

「嗯。」

態度不由分說。牧牛妹點點頭,手伸向貨物。

牧牛妹小跑到貨車後面。

牧牛妹根本沒那麼大的力氣──每次都累得氣喘吁吁,纔好不容易把箱子卸下。

車輪喀啦喀啦轉動,在上午的天空下、初夏的風中前進。

她用拔尖的聲音詢問,他簡短回應:

他穿着鎧甲,所以看不出來,但肯定受過不少訓練。

不過與此同時,她也想讓他去做點其他事──殺哥布林以外的事。

「嗯。」

更重要的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這種表情。

他的回應依然簡短冷淡。

「天、天氣變暖了呢。」

他直接拿起水瓶,喝下不知何時從水井打上來的水,沉默片刻,接着邁步而出。

他乖乖停下動作,牧牛妹煩惱着該如何表達,最後決定直接說出心中所想。

即使臉被鐵盔遮住,她還是沒有勇氣走在他身旁。

「沒、沒事……!」

車輪與車軸發出摩擦聲,緩緩轉動。

「不、不會太重吧……?」

當然,即使這樣也只看得到鐵盔和背影就是了。

「怎麼了。」

這份喜悅壓過其他千思萬緒,反映在態度上。

他沒有回話,突然站了起來。牧牛妹忍不住驚呼出聲。

職員擔心地詢問,牧牛妹連忙搖頭。

「今天有點熱。」

「噢,因爲夏天快到了嘛。」

無關緊要的話題。沒辦法跟那個人進行的閒聊。

她有種胸口揪緊的感覺,丟下一句短短的「那麼再見」便離開了。

踩着小碎步,她穿梭於冒險者的喧囂聲中,走向入口,來到大廳。

看幾次都會被震懾住──令人眼花撩亂的景象。

一大羣冒險者,分別穿戴着各式各樣……真的是各式各樣的裝備。

她下意識在顏色各異的鎧甲與衣裝間,尋找粗糙又骯髒的皮鎧與鐵盔。

「啊……」

有了。他坐在等候室角落的長椅上。

然而牧牛妹沒能立刻跟他搭話。

「──」

「────」

不曉得兩人在交談什麼,不過,他身邊有一名女性。

是位貌美的女子。穿着露出性感身體曲線的服裝,頭戴寬帽的美女。

之前接受過她一件小委託的女冒險者。

她正在跟他交談……看起來心情相當好。

把卷軸交給他,咯咯笑着。

「……」

以前她從不需要稍微抬起視線看他的臉。

「抱歉,有委託。」

她咯咯笑着,撫摸牧牛妹的臉頰。

他經常沉默不語,就算開口話也不多。雖然一直都是如此。

「……我去嗎。」

牧牛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下意識盯着腳邊看。

牧牛妹不知道。

儘管難以釋懷,他都已經表示兩人是冒險者與委託人的關係,既然這樣。

牧牛妹無意義地開口:

從鐵盔底下望向她的視線,嚇得牧牛妹身體一顫。

她──牧牛妹也看得出她是魔法師──滿面喜色地摟住他,興奮不已。

「哥布林嗎?」

重新跟他站在一起才發現,即使除去甲冑的部分──

「很遺憾,不幸的是,幸運的是,正如你所料!」

目送他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掉後,孤電的術士轉身面向另一位少女。

沉默令她覺得相當害怕。

下一刻,她從牧牛妹身旁經過,撲過去抱住他。

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胸口又逐漸升起一股暖意。

「你今天早上沒來,我還以爲被你拋棄了呢。喏?虧我在等你耶。」

「……呃。那、那個……」牧牛妹思考着該如何啓齒。「妳是……委託人?」

只不過,周圍的冒險者的交頭接耳聲──令她覺得非常討厭,無法忍受。

「要說什麼事太遲,就是一點都不覺得遲了的這部分。」

魔法師──孤電的術士好奇地看着他們,「噢噢」點了點頭。

孤電的術士苦笑着說。

是否發現她一直盯着看?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吵架時總是自己贏。賽跑之類的也是。

「我的宿願終於要實現了,但卻遇到一個問題!所以想找你幫忙,如何?」

「咦,啊,哇……」

記得他好像挺愛說話的。

他又點頭說了一次「是嗎」,轉過頭。

──我就算了,因爲他很引人注目……

他卻只簡短回了句「是嗎」,微微歪過鐵盔。

孤電的術士說道,像在施展魔法似的擺動手指,亮出金幣。

牧牛妹輪流看着鐵盔與地板,發現擦身而過的冒險者正往這邊瞄。

「怎麼了。」

「我們去旁邊講吧?」

那已是五年前的事。記憶看似鮮明,細節卻模糊不清。

「沒錯!」

他什麼都沒說。這也是當然的。牧牛妹沒有勇氣去問。

沒有東西不會改變。

「蘋果酒當然也要。我這個委託人特別要求你,花時間認真挑選喔。」

不曉得他怎麼樣。五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他記得多少呢?

溫柔得讓她因爲和剛纔截然不同的理由差點哭出來。

「我、我說啊……」

「沒、沒事、呀?」

「真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沒錯。傳聞中提到的不是穿斗篷……跟他氣質相近的奇妙女性嗎?

那如同母親──雖然她早就不記得了──的手勢,令牧牛妹籲出一口氣。

「搞砸啦。我說你,先去酒館幫我買點糧食。」

「不過,我原諒你!你的勤奮幫我省去不少找你的時間。」

他依然用這句回答中斷對話,絲毫沒變。

牧牛妹感覺到熱度逐漸從胸口流失,搖搖頭。

他望向這邊。

「傷腦筋。」

「咦,啊……委、委託?」

她下意識嘆氣,將這樣的心情化爲嘆息吐露出來。

「別露出那種表情啦,不是妳想的那樣。」

「很多事都太遲了。」

所以她沒發現。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簡短回答「好」,收下金幣。

她有如一隻撲向獵物的貓,筆直衝向這裏……

或許是因爲站在門邊吧,來來往往的冒險者不停對他們投以視線。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路人的交頭接耳聲並未針對那名魔法師。

「啊……」

兜帽被風吹掉,底下是名看起來很聰慧──眼睛閃閃發光的女性。

牧牛妹咬緊下脣,雙手用力握拳。

對話依然就此中斷。

「還有什麼該做的嗎。」

不,被發現也無所謂,她又沒做虧心事。不過──

「……真的?」

「嗯。」

牧牛妹驚慌失措。沒想到他會過來。

──可是,又不是她。

牧牛妹臉皺成一團,像個被拋下的小孩。

「我去嗎。」

不是那個人──應該,大概。

他「呣」了一聲後,冷靜回問:

「是嗎。」

「怎麼能讓女生搬東西咧。」

「沒、沒有……不用了。沒問題。」

或許是話說完了吧,他對魔女輕輕低頭致意,大剌剌走過來。

「就是你去。」

聲音拔尖,語尾結巴。我騙人的技術真差。

──我是不是在給他添麻煩啊。

「對。」

不能妨礙別人出入。她往一旁挪動幾步,他則慢了半拍跟上。

她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

「找到了!」

──小時候又如何呢?

孤電的術士說。

「啊……」

他將目瞪口呆的她晾在一旁,只點頭回答短短的「是嗎」兩字。

只有他和自己注意到這個人。牧牛妹產生被從世界隔離出來的錯覺,眨眨眼。

──追不過了吧。

牧牛妹嚇得抬起臉回過頭,只見嬌小纖細的身影正在跑近。

「是嗎。」

牧牛妹臉上浮現淡淡苦笑,手伸向他的袖子,最後又放下來。

──……他好像……長高了。

「是嗎。」

他又歪頭詢問「怎麼了」,她再度回道「沒事」。

過了五年,一切都會改變吧。

這瞬間,清澈如鈴鐺的嗓音貫穿嘈雜聲。

「……就當成,我知道了吧。」

鐵盔只動了一下,但不知爲何,牧牛妹就是知道。

──他、他相信了?

「兼魔法師兼賢者。哎,提到我的身分,要用一句話說明實在很難。」

牧牛妹一頭霧水地點頭回答「是的」。

她完全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但還是接收到了什麼。

因此,牧牛妹又說了一次「是的」,然後向她道謝。

「別客氣,畢竟是我先犯了錯。雖然我沒那種意思。」

孤電的術士回以意味深長的呢喃,看着牧牛妹輕笑出聲。

再怎麼遲鈍,她也明白了她的含意,低下瞬間泛紅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爲什麼剛纔會擺出那麼丟人的態度?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好了好了。」

孤電的術士忍俊不禁地笑道。

「稱不上賠罪,不過教妳一項祕術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靈得很。」

「祕術……」牧牛妹眨了下眼。「是魔法嗎?」

「一切言語皆爲魔法。聽好囉。他這個人啊──……」

──非常難懂又拐彎抹角,但只要講清楚,就一定能傳達給他。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2 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插圖(1)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2 · 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 · 第1張插圖

過沒多久,他回來了。孤電的術士迅速離開,站到他身旁。

他對她和牧牛妹各點了一下頭,只丟下一句「再見」便邁步而出。

牧牛妹目送兩人離去後,前往櫃檯辦理差點忘記的手續。

這是發生在某個夏日將近的大熱天、約莫中午前的事。

牧牛妹對她──孤電的術士的記憶,只有這段對話。

僅此而已的小小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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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1

  1. 01插圖
  2. 02序 章「於是世界得到了救贖(Campaign Climax)」
  3. 03第1章『出身與經驗與邂逅(Lifepath)』
  4. 04間 章「展開冒險前的日常導入篇」
  5. 05第2章『購買裝備(Shopping Expansion)』
  6. 06間 章「他們的初體驗」
  7. 07第3章『最初的冒險(Tutorial)』
  8. 08間 章「兩人之後的對話」
  9. 09第4章『中場(Middle Phase)』
  10. 10間 章「很遺憾,她的冒險到此結束」
  11. 11第5章『經驗與成長(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
  12. 12第6章『不足七人的冒險者(Solo Adventure)』
  13. 13第7章『夜幕降臨(Climax Phase)』
  14. 14第8章『戰鬥結束(Ending Phase)』
  15. 15第9章『冒險與冒險之間(After Session)』
  16. 16終 章「於是冒險者站到了棋盤上(Character Making)」
  17. 17後記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戰爭過後(After Session),影之源頭(Scenario Hook)』
  3. 03間 章「不邁出步伐就什麼都不會開始的故事」
  4. 04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
  5. 05間 章「地圖沒畫好所以還不能回去的故事」
  6. 06間 章「櫃檯小姐煩惱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正在閱讀
  8. 08間 章「愛面子也是冒險者的工作的故事」
  9. 09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
  10. 10間 章「不會爲了魔法道具該如何分配而起爭執是件好事的故事」
  11. 11第6章『支付報酬(After Session),下一場冒險(Scenario Hook)』
  12. 12後記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3

  1. 01插圖
  2. 02序章『某天早上發生的事』
  3. 03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4. 04第3章「敵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5. 05間 章『地下帝國的挑戰』
  6. 06間 章『前哨戰,抑或是爭取時間』
  7. 07終章『榮光不值一提』
  8. 08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兩位森人(Elf)」
  3. 03第2章「嘗試與失誤」
  4. 04間章『沒有幹勁的屠龍劍的故事』
  5. 05第3章「毫無變化」
  6. 06間章『受到阻礙與停滯不前的故事』
  7. 07第4章「中場休息」
  8. 08第6章「「我們是人類。此乃人類所爲。(It9;s us. Only us.)」」
  9. 09間章『他和她如何殺死巨人的故事』
  10. 10第7章「筆直的道路」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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