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於是世界得到了救贖(Campaign Climax)」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5792 字
地平線染成一片黑色。
即將西沉的夕陽,照亮一羣黑色異形。
遼闊的原野瀰漫西風帶來的腐臭味。
活屍(Zombie)、食屍者(Ghoul)、骸骨兵(Skeleton)、幽鬼(Wraith)……
以及滴着骯髒液體、面帶嘲諷笑容的魔神(Demon)們。
那是亡者的軍勢。
那是暗黑的兵團(Armyofdarkness)。
那是「秩序」勢力最大最兇惡的仇敵。
面對「混沌」大軍,年輕王太子揉了揉僵硬的手。
金剛石(Diamond)製成的裝備輕盈如羽,因此他的手會發僵乃緊張所致。
擁有祈禱之人(PC)的軍勢在小丘上佈陣,王太子正是他們的大將。
在丘陵底部面對敵軍,排好隊列的同胞,瞥了王太子一眼。
王太子必須率領翹首等待他下達號令的衆人,對抗那羣惡鬼。
不是贏不贏得了的問題。
是非贏不可。
更重要的是,決定戰鬥結局的人並不是他們。
在場全員都只不過是拯救世界之人的幫手。
並且準備爲此而死──
「殿下,殿下!大家都準備好了!」
與戰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明亮聲音,將陷入沉思的王太子喚回現實世界。
去死吧惡魔。去死吧混沌。別以爲你們贏得了。看我把你們轟回原來的次元。
兩者在戰場上衝突,其激烈程度自是筆墨難以形容。
令人不快的異界音律響起的瞬間,像小石子般的堅硬蟲羣襲向「秩序」軍。
天上的諸神啊,請守護我等。請救贖我等。請將勝利賜予我等。
聽見王太子在冒險途中說過的話,旁邊的禁衛兵忍不住偷笑。
王太子放聲說道,執起愛馬的繮繩。
凡人獵人們,以及森人之王率領的熟練獵師們使勁拉弓。
啊啊,真的是──跟冒險截然不同。
包括至高神、地母神、知識神、交易神以及戰神在內的諸神神蹟。
王太子自己的頭盔也被蟲子撞得凹陷下去,拔出劍指向前方。
單就「與魔之理同在」這層意義上,不如說那羣魔神才更──……
惡魔的爪牙伴隨爆炸聲,如木屑似的飛到空中,四分五裂。
馬匹奔騰的速度加上騎士的重量,賦予他們的騎槍足以讓城壁崩塌的威力。
騎士們鞭策愛馬,隨着聲聲馬鳴向前衝刺,馬蹄聲撼動大地。
種族、身分、兵科都不盡相同,有點邋遢的年輕人們聚集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精銳。
「是的,殿下。」
一如其名,巨翅如屋檐似的張開,蝙蝠們展現讓人不禁同情的忠誠心,保護同伴。
「那麼可否請你告訴大家,一有信號就開始行動?跟之前商量的一樣。」
事先準備好防禦手段的,不只他們這些凡人。
「DEEEEEVLLLIIIVVVVVIL!」
黑影接連飛到空中,直接撞向箭雨。
宮廷魔法師使用了珍貴、卻有必要在此刻使用的法術,令王太子的聲音隨風擴散。
纔剛說完,圃人便瞬間消失。在隱形技術上,沒有種族比得過他們。
他踩上馬鐙,身體一翻便坐到了鞍上。很久沒有做的動作。整個過程只在一瞬間。
他對此深深感謝,籲出一大口氣,從凳子上起身。
「然而,這對他們來說也一樣。骰子固然殘酷,卻是公平的。」
森人、礦人、蜥蜴人、圃人,不過是基於善意在配合他。
是巨大蝙蝠(GiantBat)。
這樣下去,他們想必會用染滿鮮血的長槍蹂躪我軍。
魔神的咆哮傳來,死靈騎士(Dullahan)於自「火球」造成的混亂中重整態勢的敵陣現身。
目標是斜上方。凡人們面色凝重,森人們則始終帶着從容不迫的笑容。
王太子只是凡人的總大將。
王太子凝視着這一切,堂堂喊出最後一句話:
多虧那些發出尖銳叫聲墜落的蝙蝠,箭雨對敵方造成的損傷微乎其微。
從天之火在遠古時期降下後,不知過了多少歲月,我等早就體會過滅亡的滋味──他們如此吶喊。
他霸氣磅礴的話語,想必能清晰傳遍整個「秩序」軍團。
「好,繼續!咒文詠唱,齊射!」
「神蹟啊!」
蜥蜴人如影子般殺入敵陣,惡魔的慘叫聲接連傳來。
森人的箭迅速射出,速度、高度、距離是凡人的三倍。
面對這僅僅數名具有勇氣的小人兒,豈能叫他們抄起武器殺進敵陣。
「聖壁(Protecion)」、「祝福(Bless)」、「聖戰(Jihad)」的光輝。
定睛一看,一名矮小的年輕人正從軍隊中探出頭。
擅長隱身的圃人們勤奮地擔任傳令員,平常事不關己的態度蕩然無存。
「放!」
王太子吸了口氣,吐出來。手握拳,再張開。
「大概吧。森人(Elf)跟礦人(Dwarf)都殺氣騰騰的,可怕喔。」
音量大到足以令在地平線另一端蠢動的怪物不禁後退一步。
箭雨在空中劃出巨大圓弧,直達天際,朝「混沌」軍勢降下。
有的被長槍連盾一起刺穿,有的從馬背上摔落而粉身碎骨,或是遭馬蹄踐踏。
當初王太子這麼說的時候,他們笑着回答:「要是有凡人(Hume)殺不死的敵人怎麼辦?」
金屬與金屬的撞擊聲響徹四周,雙方的騎士無不一個個被震飛。
「也許『秩序』總有一天會滅亡。也許一切終將燒燬,我等亦被世人遺忘。」
宮廷魔法師們舉起手杖,高聲朗誦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與弓共度的時間,漫長得無法想像,每個動作都跟呼吸一樣輕鬆。
「也是啦。大家願意挺身而戰的話,咱們在那邊東奔西跑就值得咧。」
這時,魔神也終於開始行動。
不過,看得出火球的威力下降了好幾成。
敲擊兵器、聲嘶力竭地怒吼,踩踏大地,提振士氣。
「施展解咒(Turn Undead)了嗎?得跟那羣傢伙打聲招呼纔行。」
蟲子發出如同低鳴的刺耳振翅聲飛來,被神聖障壁彈開。
一起闖過迷宮、爭得勳章、升上禁衛的夥伴們。
「真是愚蠢,竟然選擇飛到空中。」
戰場轉眼間橫屍遍野,然而,戰爭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此處是信任自己的萬人大軍;彼處是企圖侵蝕世界的萬千怪物。
「是嗎。那麼,隨時都能上囉。」
玩笑話是有益處的,可以讓人放鬆。此乃王太子在冒險過程中得到的衆多寶物之一。
身穿厚重鎧甲的騎士,以及拿着粗劣武器或赤手空拳的蜥蜴人戰士。
主導權(Iinitiative)在我們手中。不能給敵人反擊的機會。
呼聲響起。
不過,王太子賦予的傳令這個任務,似乎很適合他們的天性。
「對他們而言,戰鬥纔是極上的喜悅。真可靠。」
爪、爪、牙、尾。無畏的龍之子們,展現出不辱其名的英姿。
「勝算確實存在。一定要掌握住!」
軍隊中的將軍及幕僚們,默默面向自己的君主──王太子。
與此同時,蜥蜴人的突擊隊也跟着低沉詭譎的戰鼓聲飛奔而出。
「我想也是。好,我明白了。」
「前鋒,突擊(Charge)!」
王太子笑道「你們這些傢伙」,放下金剛石頭盔的面罩。
蜥蜴人(Lizardman)反倒一副超開心的樣子──年輕圃人竊笑着說。
「諸位,天秤乃是殘酷的,骰子則令它更加無情。我等的命運無人知曉。」
毫不畏懼地在魔法與兵器交錯的戰場上奔跑的模樣,恐怕沒人模仿得來。
「計劃不變的意思。瞭解哩。」
然而,穿過騎兵陣的死靈騎士也從未停下。
他們召喚出的主力是「火球(Fireball)」,能將敵人一舉炸飛。
射出的火球帶着藍白色火焰命中,在敵陣爆裂。
士兵、騎士、弓兵、法師、僧侶,轉眼間被咬得全身是洞,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不經意地望向旁邊,穿戴各種裝備的禁衛兵們正在竊笑。
同時,魔神們的軍勢傳出破布隨風飄動般的啪唦啪唦聲。
不對,要說的話,凡人(Hume)論弓比不過森人,論斧比不過礦人,論戰比不過蜥蜴人。
「別害怕!」
王太子對率領數名自稱義勇兵的圃人(Rare)的頭目,微微揚起嘴角。
「但那些亡者並非詛咒,而是類似疾病的存在。只有少數迴歸塵土……」
「DAAAAEEEMMEMMMEMMEOOOON!」
大部分都由神的神蹟順利阻擋,然而突破防線的蟲子也稱不上少。
「弓兵,第一射,滿弓!」
該視爲箭矢被防禦住了,還是該當成削弱了敵方的飛行戰力?當然是後者。
第一道命令響起。分散配置在整個隊伍中的從軍祭司們,向神明獻上祈禱。
擔任知識神最高位祭司的老嫗開口答道。
截然不同的兩支部隊,戰鬥力卻值得信賴。
明明已不是可以上戰場的年紀,她卻挺直背脊站在這裏。
王太子點點頭。敵軍八成也會祭出恐怖邪神的權能,不過……
「噢噢,請明鑑,請明鑑!始祖(Archaeopteryx)之末裔乃一根利牙!」
──圃人真是了不起的種族。
箭鏃爲銀所制,被射中的亡者不可能毫髮無傷。
「佈下槍陣!」
而步兵的任務就是阻擋他們。
排成三列的士兵將長槍尾端刺進地面,擺好上中下三段的槍陣。
尋常馬匹照理都會害怕槍尖,然而化爲惡鬼、面無血色的馬卻不會因此畏懼。
死靈騎士們衝進槍陣,因爲前方遭到阻擋而焦躁地揮下武器。
做爲區區路障的長槍,槍柄被直接砍斷,連帶使槍兵的頭都──
「嘿!來吧來吧!」
礦人們立刻使出碎盾技。
他們以手上的鉤子扣住死靈騎士的盾、扯下來,拿戰斧猛砸。
揮下錘子、揮下斧頭,擊碎盾牌後接着攻擊下一面。無所動搖,無所畏懼,擊碎軍勢,不斷上前。
用礦人的要塞(Dwarf Fortress)形容他們將軍隊推向前方的模樣,着實貼切。
──贏得了嗎?
不能怪王太子這麼想。只要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肯定贏得了。
原來如此,到目前爲止,看起來說不定還是「秩序」方佔上風。
可是,喔喔,看啊。
魔神們一使出法術,充滿瘴氣的魔風就吹過戰場。
暴露在瘴氣下的士兵們,血肉活生生地腐爛、溶解,紛紛倒下。
下一刻,他們緩緩起身,兩眼閃爍異樣的光芒,拿起武器。
沒有懷疑的餘地,他們變成亡者了。
接着是被活屍咬到、被食屍者咬到、靈魂被幽鬼凍結的人們。
「那萬一我們輸掉,就是你的錯囉。」
──不過。
每次都被女魔法師當小孩子看的頭目,「好啦好啦」隨口應聲。
剛開始雖然會對她感到自卑,如今兩人已經是一對好朋友、好夥伴。
不過,負責指揮後衛,分配法術使用次數的她,深得整個團隊的信賴。
「哎呀,你累了嗎?」
「因爲等會兒的戰鬥,沒做好覺悟的傢伙跟上來只會礙手礙腳……」
雖然她有那麼點粗心大意……
「總之,得決定要前進還回頭。升降機離這裏沒多遠。」
「咦?」
死者的黎明(Dawn of the dead)亦不遠矣──
若他們能順利殺出重圍,繞到魔神後方包圍敵軍就好了……
細微的喀嚓聲,是頭目鎧甲上的金屬片碰撞出的熟悉聲響。
八成是跟平常一樣,正在檢查單刃的彎刀。
女祭司彷彿現在纔想起來,他們在墓室跟墓室間的走道休息。
女魔法師像在鬧彆扭般鼓起臉頰,這副模樣顯得比她的實際年齡更加年幼,有種不可靠的感覺。
不對,說不定他只是跟女祭司一樣,掩飾住了自身的疲憊……
「咱們法術都有省着點用,應該還行唄。」
§
「這樣不行。會被女生討厭喔?」
蟲人僧侶總是會慎重提供意見,或許是因爲他在團隊中較爲年長、經驗較爲豐富。
上面應該也差不多要開始了。頭目一面檢查武器,一面喃喃說道。
女祭司當然也一樣。她真的很感謝女魔法師對自己的各種關照。
所以,現在的她已經學會表達意見。
能來到這裏,是因爲有這些夥伴。是因爲他們願意等待自己站起來。
王太子騎在馬上,用力握緊繮繩。先專注在這件事上吧。
「目前位於路線中段。看是要走到地下十樓,還是折返,我無所謂。」
半森人(Half Elf)盜賊用讓人感覺不到迷宮有多麼黑暗的輕佻語氣回答。
不曉得會有幾個人活下來。不曉得會在這場戰鬥中受多少傷。
──不。
女祭司努力以精神百倍的聲調回答,站起身,以免讓同伴擔心。
他在前鋒的右翼、左翼皆配置了精銳騎士。
若非如此──她爲何會決定跟隨他?
「嘿嘿嘿嘿,只要咱一出手,魔神王什麼的兩三下就解決啦!」
「真是的。」
「不會有問題的。大家都這麼可靠。」
王太子吼道,表情卻透出一絲焦急。
「……說得也是。搞不好不會有下一次機會。」
決定戰爭結局的──是在遙遠的邊界。
明明是盜賊卻擔任前鋒,而且還看不出疲勞的跡象。
現在也是,大家願意一直等待她開口。

默默聽着大家商量的頭目,對她拋出問題。妳覺得呢?
他總是這樣。看起來悠悠哉哉,其實一直都有顧慮到大家。
「我想去做個了斷。」
無法只憑自己的才智做個了斷,令他非常焦躁、非常不甘。
「嗯,完全沒事。」
戰鬥拖得越久,「混沌」陣營想必會越來越壯大。
「不過法術跟體力、精神力是兩碼子事。累癱就完蛋咧。要不休息下?」
有這樣的過去還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女祭司誠心覺得她很厲害。
呵呵呵。女戰士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用長槍輕輕戳了下半森人盜賊。
那是因爲她經歷過一段艱苦的時期──女祭司之所以能察覺到,是因爲自己也一樣。
在此之前,不曉得會有多少騎士喪命?有多少人將淪爲亡者?
至今以來的冒險若是少了任何一人──肯定無法這麼順利。
「噢……」
「有事要說喔。那孩子真的很不會爲女生着想。」
妳覺得呢?
忽然被人叫到,女祭司納悶地歪過頭。
說不定在地上戰鬥的人,每個都會死。
「還好嗎?」
是女魔法師的聲音。身爲良家子女的她,聲音也很柔和。
「無須畏懼!那些身軀不屬於他們!擊潰眼前的敵人,奪回戰友!」
污濁的瘴氣、石頭地冰冷的觸感、彷彿要將人壓垮的壓力。
不只這場戰役。
「……」
大戰結束後,該如何扶養人類?如何讓土地復甦?如何重建城鎮?
「要妳管。」
所以女戰士輕聲問她「對不對?」的時候,女祭司笑了出來。
「呃……」
突然有人跟她說話,使女祭司猛然回神。
世界一定能得到救贖。
連神都無法操控骰子擲出的點數,遑論非神之人。
「直接與敵人的頭頭決戰?有趣。技癢了。」
理應迴歸天地的戰死者,變成屍兵爲敵方所用。
不,說「睜開眼睛」或許不太正確。她的視野被黑暗遮蔽了很長一段時間。
妳也包含在內啊。頭目苦笑着對女魔法師說,邁步而出。
不會單憑一個人的意見下達結論,一定會詢問所有人的看法。
蟲人僧侶喀唦喀唦地攤開自制地圖,用尖銳的爪子沿着通道劃。
就女人味來說,團隊的三名女性之內,她應該是最有魅力的。
如此低聲呢喃的,應該是蟲人僧侶。團隊裏面有兩位施法職並不罕見。
挑戰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的六名冒險者。
那就走吧。頭目一這麼說,一行人就望向彼此,同時點頭。
該走囉。聽見頭目(Leader)的聲音,女祭司睜開眼睛。
他的語氣有點冷淡,但一行人全是老相識,無傷大雅。女祭司臉上浮現微笑。
女祭司跟在後面,將天秤劍緊緊握在尚未發育的胸部前。
取得了勝利,真的就能拯救世界嗎──
神奇的是,他活潑的態度會讓人心情輕鬆起來,真該感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