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地下帝國的挑戰』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2.6萬 字
「狗乾的。」
蠻族男子面對在黑暗中劈啪作響的營火,沒勁地用嘴撕下一塊肉。
因爲銀髮少女看到他胸口的傷痕,不經意地說出:「好驚人喔。」
金等級冒險者壓抑住的怒火,彷彿連營火燃燒聲以外的聲音都扼殺掉了。
當事人卻毫不在意,瞥了犬人魔法師一眼,齜牙咧嘴露出笑容。
「跟你不一樣的狗。」
「感謝你沒有做出歧視性言論。」
犬人老師反而愉悅地接受這句話。
可是,蠻人好像連「歧視」一詞的意思都不懂,大口嚼肉。
礦人
少女一臉不屑,對蠻人的發言嗤之以鼻。
「輸給狗,怎麼還講得一副自己打贏的樣子。」
「那傢伙雖然逃掉了,遲早會死。」
蠻人卻不爲所動。
「只要我到時還活着,就是我贏了。」
礦人少女無言以對。
若要強詞奪理,她可以講上一整天。不過,她似乎說不出話。
那麼───用「被震懾住了」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看到鬥嘴的夥伴淪落至此,
森人
僧侶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話像
蜥蜴人
會說的。」
「『打輸了就給我一輩子在地上爬,當個喪家犬』,是不親自踏上戰場的傻子會說的。」
正前方的蠻族男子,帶着巨石般的表情跟他對視。
「行。」
「喔,應該只是因爲那是從漫長的旅途、漫長的故事中擷取出來的,纔會給人這種感覺。」
大概是覺得不這麼做就會被喫掉。抓着他袖子的手倒是放開了。
「四方世界的人皆屬於我,所以他們要爲我而滅亡。一個都不會爲其他人留下。」
或者也有可能不是感慨,而是在計算這座廢都有多少財寶。
這男人不會在眼前失去重要的同伴。
森人僧侶拔出愛用的飛箭槍,礦人少女反手拿着短劍。
「所以說,是那個意思?」
沒有答案。礦人森人二人組在觀察他要說些什麼。
「『某物』嗎?」蠻人發出野狼般的低吼。「跟徒手抓天一樣。」
然而,犬人老師的附和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秩序的勢力耗費五年慢慢重振旗鼓,敵人也在儲備力量。
「跟大蜘蛛。」
「搞不懂,但我知道你們挑戰的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強大對手。」
───好厲害。
離上一場大戰時隔五年。君臨於「死亡迷宮」的魔神王大軍潰敗了。
他立刻持劍起身,蠻族戰士的動作則比他更加迅速,已經拔出大劍進入備戰狀態。
「方便請教一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再加上他拎着一把野性的大劍,讓人覺得男子漢就該這樣。
大相逕庭。
一想到那樣的人多不勝數───嗚呼,能夠溝通該有何等美好!
犬人魔法師點頭肯定,拍了下被毛皮覆蓋的手。
「……對喔,你全身都是血。」
年輕戰士感覺到手心冒出冷汗。
這個瞬間,年輕戰士覺得周圍的黑暗膨脹了。
和平難如登天,需要持續的努力及適度的妥協。
只想正視自己想看的東西,只想把自己的觀念強加在他人身上的人,世上何其多。
銀髮少女急忙跳起來雙手握拳,其他同伴緊跟在後。
「沒錯。」蠻族男子愉悅地看着膽怯的少女,回答道。
「是的。」犬人魔法師笑了。「我們就是在談論徒手抓天的話題。」
───政治啊……
「數不清。」蠻族男子搖頭。「也沒去數過。」
在各地零星發生的事件、事故。人類消失、遭到殺害,怪物、妖魔橫行霸道。
「怪物雕像也不能忘……」
「很高興你能理解。」
要是不小心說錯話,可能會瞬間被砍成兩半。
不是沒見識過人類的惡意,然而───
「……領主把人擄走,帶到地下嗎……」
「其實,那傢伙是個大騙子。地底確實有一座城市,有堆積如山的古老人骨,也有怪物。」
「所以說,是那個意思。」
蠻族男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感慨地環視上方的廢都。
年輕戰士感覺到,這句話讓衆人的視線筆直刺在自己身上。
「───不曉得是在幾年前……有位領主殺光了這一帶的
凡人
,包含他的妻子在內。」
窣。
語畢,蠻族男子咧嘴一笑,神似露出牙齒的鯊魚。
他的夥伴就是那種深思熟慮的人───蠻族戰士也對他產生興趣。
「森人都不記得了,誰知道是多久之前。」
犬人魔法師思考着無謂的小事,尾巴卻在爲得到對方的諒解而搖來晃去。
可是,不過,絕對沒有趕盡殺絕。
「若有人看到你在練劍,說你不去斬殺敵人,而是在砍空氣,腦袋出了問題,你會怎麼做?」
銀髮少女跟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肯定是事實。
他突然感覺到有重量壓在其中一手的手腕上。是銀髮少女用力握着他的手。
「那還用說。」
犬人老師「哎呀」了一聲───沒有驚訝,高興地眯眼凝視他。
他立刻回答。沒有笑,沒有躊躇,只是在陳述事實。
蠻族男子臉上仍舊帶着神似鯊魚的笑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他感覺到,自己無法成爲這樣的人。以自己的能力,無法與之抗衡。
僅此而已。
他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北方有這樣的戰士。
「說得有道理。」
「搞不懂。」
冒險者們讓施術者待在營火旁邊,圍成圓陣與黑暗對峙。
「那麼請問你在抵達能夠一刀殺敵的境界前,揮了多少次劍,受過多久的訓練?」
「怎麼說?」
對森人講出這種話,實在很尖銳。
「喔,想起來了。之前在公會大吵大鬧的傢伙,也叫着不可能有那種事。」
「我看到的有
暗人
、大蜘蛛、被當成活祭的人、不明的怪物雕像。」
他發現其中一起陰謀的根部,就在地底深處蔓延───
「……那麼。」
年輕戰士一語不發,默默看着蠻人。
───跟我。
肌肉發達,儼然是一尊用巨巖雕刻而成的戰士雕像。
「他們總是一直在講沒有結論的事情吧?」
怎麼想都不是自己的等級可以插手的事件。
也有可能是看到他在沉思,刻意開口的。
他想起之前來到公會的漆黑馬車。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跟那種事扯上關係。
犬人老師跟平常指導年輕戰士和銀髮少女時一樣,停頓了一秒。
他認爲如果要打斷話題,就只能選在這個時候。可是打斷話題───接着該怎麼做?
銀髮少女則不敢相信───或者說恐懼不安的樣子。
這次換成森人癟起嘴巴,銀髮少女不知所措,視線左右移動。
最後是犬人魔法師舉起法杖,觀察周圍低聲下令:「圍成圓陣!」
「殺掉。」
他說───
「戰士先生應該揮劍即可殺敵吧?」
年輕戰士吸氣,吐氣。爲了談論徒手抓天的話題。
「哇、哇、哇……!? 」
「我接到要我調查混沌勢力的委託。」
沉悶的聲響響起,森人僧侶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礦人的肘擊威力不容小覷。
「唷,挺識相的嘛。我還以爲學者全是腦袋有病的人。」
因爲遭到否定就大罵問題出在對方身上,未必是因爲聽進邪神的耳語。
看來他的分數有達到及格標準。
受過教育、會寫字、語言相通,不等於能夠溝通。
蠻族男子像對待身分對等的將領一樣,點頭接受年輕戰士的提議。
從廢都降下的磷光、冒險者們圍繞的營火。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暗處───
───有東西。
少女身體一顫。森人像在吟詩作對般背誦道,停頓了一下。
「於是就到了這裏。」
「有可能嗎?因爲,那可是領主耶?是偉大的人喔?」
「學問即是一條習劍之路,目的是要砍中位於遠大且遙遠的虛空中的某物。」
───儘管能夠互相理解,並不代表不會互相殘殺。
年輕戰士慎重地開口,搔着下巴。他沒有懷疑的意思。
「……你說有暗人?」
年輕戰士繃緊臉頰,硬扯出笑容,免得臉頰抽搐。
下一刻,騎着大蜘蛛的暗人們,從地下帝國深處湧出。
第〇話 第4章「
格子爲誰而存在
」
───白癡纔會在那種地方蓋村子。
小鬼們竊笑着心想。
在那麼容易被盯上的地方建立村落,儲藏作物。連女人都有。
根本是在叫他們去掠奪。怎麼想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他們去襲擊那座村子也是理所當然,沒道理受到譴責───
因爲他們遠比在那種地方建立村落的
凡人
聰慧、明理。
他們會做得更好。肯定會成功。他們比那些傢伙更優秀。
不對,正確地說不是他們。
自己比身邊這些傻子更加優秀、聰明、強大。
這正是哥布林的思考模式。
不知道適合耕田的土地的條件,也不可能知道村子的防線。
他們萬萬沒想到凡人經過不斷的嘗試培養出的團結精神,也沒想像過。
即使出現了自詡爲王,對他們頤指氣使的傢伙也一樣。
原來如此,那傢伙好像還算有點腦袋。
大家聚集在一起襲擊村莊,讓雌性懷孕增加數量,享受一番後再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似乎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那傢伙終究也只是別人的手下吧。
───算了,現在先不管他。
你就盡情揮動武器,當你的國王吧。
哥布林殺手卻大膽回答。
小鬼們不可能有辦法取得偉大的勝利。他們遲早會敗北,作鳥獸散。
審查官臉上的笑意煙消雲散。夜色漸深,最亮的那顆星便融進黑暗中消失不見。
§
「若你認爲這是審查,所以不能中斷,其實也是可以根據我的考量中斷審查。」
「……」
哥布林近在眼前。
哥布林殺手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在鐵盔底下眨眼。
她的臉背對夕陽,看不清楚。
這樣就足夠了,這樣就是全部。
即使有援兵,頂多也只會有一隊冒險者。剿滅哥布林。新人的工作。肯定沒錯。
「這樣啊。」
「───?」
「我回來了。」
「村子會在那之前滅亡。」
沒時間了。
審查官沒有等哥布林殺手回答,伸手在小腰包裏摸索。
「意即,」他想了一下,開口。「沒有後顧之憂?」
「我剛纔是去傳話,少年。」
四方世界之中,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的人還比較多。
身爲女性的她,下場肯定慘不忍睹───
視線始終沒有從小鬼們蠢蠢欲動的巢穴入口移開。
───好喝。
她面帶微笑。
鄰家的夫婦,和姐姐。或是村裏的人。至今以來在洞窟遇到的俘虜。屍體。
「……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爲人了。」
然後襲擊某處的村落。在世界滅亡前。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拔掉塞子,一口氣喝光瓶中的藥水。
「跟棺材上的釘子一樣,沒能把事態的嚴重性告知任何人就死在這裏的意思。」
本以爲自己是更有毅力的人,看來是師父太抬舉他了。
審查官維持靠在大樹樹幹上的姿勢,平靜地說。
「運氣不好,會寡不敵衆,兩個人一起前往十四。」
───看不出來。
太陽的高度沒變,天空已經染成一片暗紅色。代表他的意識理應只中斷了一瞬間。
審查官冷靜說明陌生詞彙的含義,似乎在爲使用
隱語
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時間雖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無時無刻都是有限的。
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
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縫隙將剩下的藥水灌入口中,默默催促她說下去。
從五年前開始,始終如一。
黑暗的氣息蜂擁而至。哥布林殺手仰望天空,握緊空瓶。
那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審查官以這句話連接上下文,用工作般的語氣接着說:
「你累了。」
「我也有帶。」
審查官外表看來跟不久前並無二異,看不出她回去了一趟。
去村莊。她以隨時準備邁步而出的動作,離開大樹的樹幹。
在那之後,王又出現了幾次,還有騎狼和徒步的小鬼抵達巢穴,加入這個羣體。
同時也不認爲爲了拯救村落,世界滅亡也無妨。
夕陽下,獨眼從黑髮底下露出,宛如點亮羣青色天空的原初之星。
「十四?」
她聳聳肩膀,視線刺向小鬼巢穴,用態度表示不會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狀況危急,所以必須將這個狀況確實告知委託人。」
審查官看着哥布林殺手───不對。
───不對。
審查官站到坐在地上的哥布林殺手面前,拍掉衣服上的塵土。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哥布林殺手微微睜眼。
哥布林殺手抬起異常沉重的鐵盔,勉強透過模糊的雙眼捕捉她的身影。
「回來了?」
「假如,」
又甜又苦,嘗過幾次,用來補充體力的活力藥水。
毫無幹勁的小鬼哨兵依舊站在那裏。
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他一再告訴自己。
你遲早會知道誰更優秀───比指使你的那傢伙更優秀。
搞不好會全滅,搞不好會勝利。端看「宿命」與「偶然」的骰子。
是哥布林殺手看着審查官。
他單手握緊空瓶,從草叢裏站起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首先,直接殺進洞窟,試試運氣。」
因爲那羣垃圾也沒有其他價值了。
應該要時常降低對自身的評價。
───不愉快。
皮革護手握在掌中的,是未開封的小瓶子。液體在裏面搖晃。
過去的戰鬥教會他,想要單憑一己之力保衛村莊,難如登天。
聲音極度沙啞。喉嚨乾渴,簡直像十年沒有說話。
至於那個
團隊
能否獲勝,不關哥布林殺手的事。
「沒關係,我現在不累。」
「運氣好,應該可以殺死小鬼之王,讓那羣小鬼陷入混亂。」
有種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那又如何?
在那之前,先去那個村莊提前慶祝。
她的想法及行動,跟自己的想法及行動無關。
在太陽徹底下山前,或者在小鬼之王率領軍隊出陣前。
有道理。這點小事他也明白。
哥布林殺手也拿着小瓶子,望向洞口。
───我也差不多。
這也要多虧他在行軍途中見識過的步法嗎?
「你、我、接受委託的冒險者
團隊
。憑這些人力是守不住村子的。呼叫援軍───」
那僅僅是扭曲的遷怒。他以爲可憐的只有自己嗎?
哥布林殺手反射性接住隨着銳利風聲扔過來的物體。
審查官發出微弱的吐氣聲。是嘆息,還是無奈?
有臉比較誰的下場比較好的人,肯定坐在相當舒適的椅子上。
「不,我從未有過那個念頭。」
「如果你不想賭運氣,就緊急撤回公會,招募更多援軍。」
「要傳達的並不是戰勝的好消息,所以我沒有太勉強自己。」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從這裏到村莊的往返時間,再怎麼趕也要……
他並不認爲世界得到拯救了,所以村落滅亡也是無可奈何。
袖手旁觀的話,村莊肯定會滅亡。
會高估小鬼的人,肯定五年前的戰爭就在某處睡着了。
喝一口,束縛住腦袋的鉛塊就跟作夢一樣消失不見。
「……目前,我們能前往的
編號
並不多。」
───誰會再跟小鬼打野戰。
「後顧之憂可多的,因此我們必須拿出全力。」
「唔……」
「GOROOGGBB……!? 」
那隻睡眼惺忪的小鬼,沒來得及等待他翹首盼望的哨兵來換班,就一命嗚呼。
哥布林雖然能在黑暗中視物,不代表他們躲得掉意想不到的石塊。
小空瓶精準命中小鬼的腦袋,卻沒有碎裂,而是陷進額頭。
「GORG!? 」
看到同伴倒在地上,剩下那隻終於察覺異狀時───
「二……!」
「GOOBBOOGRBBG!? !? 」
從喉嚨長出來的劍刃,除了含糊的慘叫聲外沒有留下任何成果,結束這一切。
───雖然發出了一點聲音……
應該沒問題。安安靜靜認真看守的小鬼,不可能存在。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中現身,吐出一口長氣,走向小鬼的屍體。
審查官在後方用手抵着下巴,像在繼續審查似地喃喃說道:
「唔,你雙手都能投擲?」
「有在練習。」
「弓箭也很方便。」她說。「或者找個會用弓箭的夥伴。」
「我略懂弓術。」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踩住小鬼屍體拔出短劍。
他甩掉鮮血,檢查劍刃的狀態,判斷還能使用,將其插入刀鞘。
「殺進去。」
審查官看着從手裏掉落的土塊,語帶無奈。
他們雖笨卻不傻───沒錯,雖笨,卻不傻。
師父曾經說過,直覺是經驗法則。既然如此,就能累積。
「……這叫所謂的感同身受嗎?」
───做事要確實。
因爲這代表,有沒有天分的自己也可能學得會的技術。值得慶幸。
沒什麼大不了。眼前的無光空間是小鬼的巢穴。
「那麼,先消除身上的氣味。」
「若你以爲經驗值取決於殺掉的怪物數量,那你就誤會了。」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揚起嘴角。
倘若只要放空腦袋向前衝,殺死哥布林,該有多輕鬆啊。
她以只有自己,或者說只有某人聽得見的音量呢喃,邁步而出。
不能讓前來換班的哨兵逃掉,否則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我認爲沒必要計算。」
§
───不嘗試看看怎麼會知道。而且無論結果如何……
感覺像發生在不久前的過去,又像發生在遙遠的往昔,不足爲道的一幕。
「只要平日就在鍛鍊直覺,必須被動察覺到異狀時,自然而然會發現。」
能夠事先熄掉火把埋伏,單方面發動襲擊,沒有比這更強大的優勢。
「鍛鍊知覺。」
她的手撫上洞窟的巖壁,無聊地捏碎光這麼一碰就掉下來的土塊。
該阻止他嗎?該放棄他嗎?該繼續行動嗎?選項有三個。她選了第三個。
正在調查小鬼屍體的冒險者───與那身裝備極不相稱,相當年幼的少年回頭詢問。
小鬼設置的兒戲般的陷阱自不用說,來自遠方的腳步聲,審查官也有辦法敏銳察覺。
「哥布林就是哥布林。」
審查官側目看了哥布林殺手一眼,颯爽走向前方。
即使記不住自己挖的洞窟的構造,平常會走的路總該記得。
「怎麼了。」
「這個洞窟比想像中還大。」
「唔。」哥布林殺手想了幾秒。有道理。「就這麼辦。」
審查官想追上他,卻猶豫了一步。她自己也不清楚猶豫的原因。
他甩掉劍上的血,收進劍鞘,搜着哥布林身上的東西,用遲緩的大腦思考。
「怎麼做的。」
───很好。
審查官的聲音清澈得跟小鬼巢穴顯得格格不入,令他內心汗毛直豎。
細微的嘆息自審查官的嘴角傳出。
「其實就是鍛鍊知覺。聲音、氣味、風、顏色、樹木的狀況、足跡……」
小鬼驚愕地瞪大眼睛,他沒打算給他時間理解狀況。
「那我們走吧。」
§
努力記住、學習「這種時候會發生這種事」,化爲己用。
「GORG!? GOORGB!? 」
想起了一些回憶。
好不容易成爲冒險者。如果只是想賺錢,其他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咦?」她回過頭,語氣相當錯愕。
非常有用,可以幫助他實踐各種殺死小鬼的方法。
───但只是懂一些皮毛。很辛苦耶,也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既然遇到了小鬼,代表這條路是『正確的』。」
能在哥布林看見兩人手中的火把前,搶先發現敵人的蹤跡。
沒錯,他的大腦現在很遲緩。難以思考。吸氣,吐氣。垃圾堆的臭味。
───我的武技對小鬼以外的怪物應該也管用,妳也───
其他的───例如她獨特的步法先不說,他覺得這個技術最好學一下。
是她自願接受───提議由她負責索敵、偵察,也就是擔任斥候的。
「從氣和氣息判斷……說來簡單。」
哥布林殺手看看小鬼的屍體,再看看堆積成山的穢物。
應該是爲了防止他失手。不是合作,而是要幫忙收拾爛攤子。
然後果斷地反手握住短劍。
「我就不用了。」
她緩緩搖頭。少年咕噥道:「是嗎?」走向黑暗之中。
他跟那個小丫頭比起來,誰比較優秀呢?差不多。一模一樣。
語畢,她露出苦笑。
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審查官。沒錯。這樣就好。是對的。
「還不行。」
那些傢伙只是胡亂挖大洞穴而已,只是隨便把路挖通而已。
說實話,審查官的索敵技術真的不簡單。
「我不記得我曾經渴望那種東西。」
他用手中的短劍橫向劃了一刀,割開小鬼的喉嚨。
比哥布林殺手慢一步走出草叢的她,已經握着鏈條的一端。
既然如此,還得隱藏蹤跡一段時間。
「先收拾來換班的哨兵。這樣能爭取到更多時間。」
一直靠賺小錢維生不是辦法。
再說,小鬼們知道這座洞窟的構造嗎?
「……是嗎?」
───當然不可能。
往頂端,往前方,往深處,往地下。應該前進。應該行動。必須如此。
哥布林吐着血斷氣。即使沒有死於失血過多,也會窒息而亡。
只要有時間及毅力,誰都做得到。哥布林殺手很高興。
審查官一口回絕。
屍體的數量,已經超過他推測的哥布林的數量。
說着不會介意,踏進「死亡」深淵的愚蠢小丫頭,最後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洞口的哨兵、來換班的哨兵,總共四隻。再加上進入洞窟後遇到的小鬼……
───我是會用法術沒錯啦。
「工法粗糙,應該是他們把洞窟挖大的。這個羣體裏面還有大哥布林喔,少年。」
審查官清了下嗓子,調整聲調掩飾方纔的失態,一字一句地說明。
「十三嗎?」
「嗯。」
───是否該往下一個階段邁進了?
哥布林殺手心想,從背後捂住悠哉小鬼的嘴巴。
哥布林殺手不屑地說,將小鬼屍體隨便踢到一根石筍後面。
至少可以確定───跟「死亡」比起來底部比較淺。
這樣是───第幾只了?
沒有氣勢,語調和緩,彷彿措手不及───讓人覺得有一瞬間窺見她的本性。
當然,如此微小的變化說不定跟漣漪一樣,是他看錯了,實際上,的確轉瞬即逝。
所以,也就是說───
這座看不見盡頭,道路蜿蜒曲折的洞窟中,究竟有多少哥布林?
哪幾條道路連接在一起更有效率,能讓敵人迷失方向,他們從未思考過。
「沒事。」
「GORG!? 」
───若是如此,他們腦袋比我還要好。
「是嗎?」
那就來鍛鍊直覺吧。哥布林殺手心想。
「───停。」
所以,審查官突然出聲警告時,哥布林殺手並未立刻回答。
他謹慎蹲下,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提高戒心觀察周遭。
昏暗的洞窟內瀰漫腐臭味,自己的呼吸聲於鐵盔內側迴盪。微弱的聲響。在轉角處。
「是哥布林。」
「你的意思是,還可能有其他怪物?」
審查官低聲詢問,微微揚起嘴角。
「沒錯,說不定有其他怪物。只想着小鬼,會死喔。」
少年。哥布林殺手跟隨她的呢喃,踏進洞窟的岔路。
愈是深入,刺激五感的小鬼氣息就愈強烈。
那是從五年前的那天起,烙印在他腦內的東西。一回神就會立刻發現。
───問題在於能夠發現的距離。
只能勤於練習。必須反覆嘗試,讓其化爲可能。
不過,至少現在要先處理眼前這扇門。
是塊粗糙的門板,別說陷阱,看起來連鎖都沒鎖。
門後傳來隔着這段距離都聽得見的敲打肉的聲音,以及小鬼刺耳的大笑聲。
他在鐵盔底下吸氣,吐氣。將令人反胃的空氣吸進肺部,排出。
哥布林殺手屈身慎重地接近那扇門,被審查官伸手製止。
「唔……」
他還沒開口,鎖鏈就從她的袖口射向空中。
沒等審查官回應,他就飛奔而出。咂嘴聲和鎖鏈射出的金屬聲緊接着傳入耳中。
那個畫面刺進眼中的同時,哥布林殺手將從雜物袋取出的蛋砸向他們。
視線刺在身上。
四、五。他往兩側揮動鈍器,碰到東西就打,擊碎小鬼的骨頭,一隻又一隻消滅他們。
───不是!
───這樣就是,三!
「GOBR!GOOG!!」
再說,這女人就是爲此拐來的,應該要有效利用。
有道理。雖然他們會在臨死前殺死人質,耀武揚威。
───直接讓她看看比較快。
她說,在這個前提下───拿人質當肉盾很棘手。
這樣無法偷襲。殺進去,正面開戰。面對以數量爲優勢的敵人,形勢不利。
「一……!」
哥布林殺手心想,他八成覺得自己會贏。
如果有法術可以用就好了───
門後的景象比那更加重要。
哥布林殺手屏住氣息,在粉塵中衝上前,閉着眼睛憑藉記憶中的畫面揮動短劍。
至少可以確定,他跟同胞隔着一段距離,所以早一步擺脫了催淚彈的影響。
「哼……!!」
一名年輕女子被壓在腐朽的木板上───看不出原本是冒險者還是村民。
揮動鐵錘的聲音沒有規律性,推測是想避免她習慣疼痛,欣賞女子掙扎的模樣。
「……爲求保險起見,我先說一句。」
她說,在封閉場所戰鬥時,數量上的不利反而不成問題。
「GOROGB!? 」
「嗚、咿……!? 」
戰鬥持續了十秒左右,那隻小鬼幸運與否,唯有骰子知道。
她的語氣有點尖銳,不曉得是在疑惑他爲何沉默不語,還是在猜測他心懷不軌。
忽然聽見暴風雪尖銳的呼嘯聲。師父在放聲嘲笑。
鮮血飛濺、嫩肉撕裂,他卻毫不在意。
啊啊,真的是,能夠什麼都不用思考,只顧着屠殺小鬼,該有多愉悅啊。
「試着階段性地分析戰況,少年。爲何對自己不利?將那些條件一一排除即可。」
哥布林殺手順勢將小鬼的後腦杓砸在牆壁上,用短劍貫穿眼窩。
她靜靜收回鎖鏈,緊握在手中,跪到哥布林殺手身旁。
小鬼捂臉掙扎,喉嚨噴出鮮血。
八成覺得哥布林殺手背後的審查官,也會被自己恣意凌辱。
審查官的自言自語,並未傳入哥布林殺手耳中。
「GOROOGB!? 」
「三───」
「二……!」
聽見身後的慘叫,哥布林殺手撿起小鬼們弄掉的棍棒,上前。
「該戒備的是我方的攻勢會遭到妨礙。以及他們選擇犧牲人質,抵擋攻擊的可能性。」
「GORG!? 」
審查官再次叮嚀,哥布林殺手沒有反駁,乖乖點頭。
是疲勞所致嗎?抑或是技術問題?無論如何,產生了一瞬間的空檔。
哀號。聲音。吶喊。跟不久前一樣,卻有着決定性差距的慘叫。
「即使是怪物,只要他們用腳站在地上,有眼耳口鼻,會呼吸,就有辦法對付。」
儘管如此,沒有不踏進去這個選項。
「殺……!」
「認爲連同人質一起殺掉就行,是流氓的論點。」
「GORGGB!? 」
「可是有人質……代表他們可能會爲了保護自己,無法殺死人質。」
「GBBG!? GGOROGB!? 」
───空間狹小。
「GOROG!GBBB!? 」
「妳……」他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怎麼看。」
「我有計策。要上了。」
「哥布林沒有聰明到會藉由殺死人質發動政治意義上的攻擊。」
八成覺得這兩個愚蠢的人類看到人質就不敢攻擊,只有自己可以撿回一條命。
「GOROG!GBB!」
「嗚啊啊……!? 」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立即行動。
而且,小鬼的數量很多。
「……」
小鬼用生鏽的鐵釘抵着少女的脖子,從那卑賤的表情,明顯可以看出內心的企圖。
「人質很麻煩。敵人數量也多。」
他重複一遍。行動方針只有這麼一個。不去做,就做不到。實際去做了,所以做得到。
鎖鏈像有生命似地扭動,咬住木門,靜靜拉開一條縫。
刺鏈
像條活生生的蛇,纏住空中的那把劍刺向小鬼。
只不過前進了數呎,就殺了幾隻哥布林?
他靠那個聲音計算戰果,使勁踹倒受到致命傷的哥布林。然後───
「知道。」
「開門時要慎重」的意思嗎?哥布林殺手不明白。
生鏽的鐵釘殘忍地敲進失去血色的蒼白手掌,把她釘在木板上。
鈍器敲在肉上的聲音,隨着女性虛弱的悲鳴響起。
然而,他依舊沒能立即行動。或者說,沒有立即行動。
盾牌重量減輕導致力道過猛,打爛小鬼鼻子的觸感令手臂麻痺。不過,那又有何妨?
「…………」
眼底的骨頭很薄。劍刃一刺進腦部,小鬼就像被衝到岸上的魚似地抖了一下。
審查官美麗的眼睛,用銳利如冰的視線射穿他。
他思考着是否該說明自己有何打算,女人的慘叫讓他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GBBGR!? 」
「───有句格言是『門板底下有食屍鬼』。」
哥布林嘲笑着連這點小事都沒發現的同伴,重新抓起全身無力,沉甸甸的女人。
「……那可是哥布林。」
暗紅色粉末立刻四散,小鬼紛紛哀號。
哥布林殺手在空中尋找要說些什麼。
木門「砰!」一聲打開,十隻左右,比想像中更多的小鬼同時看過來。
他將少女的身體從沒有釘死的鐵釘上扯下來,脫離腐朽的木板。
他們本以爲那是被打中也不痛不癢的石塊,而那一瞬間的大意足以致命。
那道身影如同在黑影間移動,不可察覺、不可目視。
───要做,還是不做。
───裏面搞不好裝着生日禮物喔?
「GOOROGGBB!!!? ?」
他將手伸進系在腰間,終於開始習慣的雜物袋。
「GBBOR!? !? !? 」
既然恢復了行動能力,做事不經大腦的哥布林很快就採取行動。
「GGBROG!!」
短劍在拔出來的瞬間扔向後方的哥布林,擊中小鬼的頭骨彈開。
「GORGB!? 」
他壓制住劇烈抽搐的小鬼,計算跟釘在木板上的女人之間的距離。
畢竟敵方得留意不要波及同伴,我方只要見一個打一個。
審查官的聲音告訴他,此處並非他生活了數年的那座雪洞。
小鬼流着眼淚撲過來,他在轉身的瞬間用圓盾毆打他的臉。
「GOROOGGGB……!」
看到站在眼前的哥布林殺手,小鬼露出一口齒列不整的骯髒黃牙。
「───哼。」
哥布林殺手無視哥布林的叫聲,果斷上前一步。
「GOROGGBB!? !? 」
然後抬腿踹向比少女的胯下位置更低的小鬼胯下。
───這些傢伙果然不知道肉盾怎麼用。
他踩在扔掉少女,倒在地上打滾的小鬼身上,以驅散腳尖的不適感。
不適感並沒有減緩多少。哥布林殺手哼了聲,舉起棍棒。
身後剩下的那幾只已經被審查官的拳頭和鎖鏈痛毆,免不了一死。
「六。」
跟打破南瓜一樣。
手感爽快得難以形容。
「……我有點放心了。」
這句輕聲細語,從近在身旁的地方傳來。
審查官接住了小鬼扔掉的少女,蹲在小鬼屍體之間。
不曉得是催淚彈的效果所致,抑或被救出來的安心感使然,少女昏了過去。
看見她的胸口平穩地上下起伏,審查官輕輕點頭。
「我在村裏也說過,不需要會把人質一同殺害的人。」
「我是來殺哥布林的。」
哥布林殺手簡短、冷淡地說。催淚彈的粉末果然有點加太多了。
如果連殺進敵陣的自己都會被燻到,根本無法取得戰術優勢。
他倒在地上伸長雙腿,將小鬼矮小的身體踹向對面的巖壁。
恐怕───沒錯,恐怕是在氣「虧老子特地揍了你一頓,竟敢沒有反應」。
小鬼無時無刻都認爲自己是受害者,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等待下一個機會。就是這種生物。
低級的笑聲於腦中迴盪。
哥布林殺手終於意識到,自己坐在粗糙的破椅上。
無須同情。因爲他們僅僅是可憎的生物。
§
「GOROGGBB!!」
哥布林貼心地將寶貴的一瞬間,浪費在嘲笑同胞、怒罵哥布林殺手上。
「GOROGB!? 」
「GRG!GOOGB!!」
───理所當然。
棍棒從正上方砸下,衝擊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直達骨髓。
骯髒的血液滴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小鬼的。
簡單地說,就是玩具。
他豎起碎掉的椅腳的斷面,刺爛小鬼的臉,踩住不停抽搐的身體。
沒什麼。甚至輕鬆得彷彿在這裏待了五年左右。
但他沒有出聲,咬緊牙關,望向小鬼。
「GBBB!」
例如這傢伙的同伴拋棄他逃走了。八成是在想這種事。
所以───
他不知道審查官講這句話的時候,究竟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起初感覺到的,是異常輕盈的頭部。
「GOBOGB!!」
───誰叫他們沒釘住。
───只會帶來疼痛而已。
小鬼嘶吼着撲過來,被哥布林殺手一腳踢到空中。
只要他們一直留在這幹蠢事就行。
連劍法、要害都徹底無視,僅僅是往敵人身上毆打。
他們做這個行爲的目的,應該是拷問。不過,那些傢伙並不是想逼人招供。
小鬼的笑聲在周圍揮之不去。聽見尖銳的耳鳴,視野迅速縮小。
小鬼的巢穴中,沒看見女人的身影,沒聽見慘叫,也沒聞到新的腐臭味。
「GROGGBB……」
「GBBRG!? 」
「──────」
如果這樣就能爭取到時間,那正好。至少審查官和俘虜少女不會有事。
碎裂聲。衝擊。四散的木屑。他置身於其中,雙手抓住椅腳。
「GRRB!!」
他牽動肌肉轉動眼珠子,捕捉房間裏的小鬼。視線範圍內,有五隻。
「啊啊……!!」
───沒錯。
下一刻,腐朽的椅子發出吱嘎聲倒下,小鬼一棍打在上面。
「GRGB!GGOORRGBB!!」
「──────」
上次不是透過鐵盔看見哥布林,是幾年前的事?或許是五年前。
頭盔救了他一命,但也是因爲頭盔的關係,他沒能立刻察覺,意即───
不過,沒時間思考了。哥布林們已經從背後襲向他。
被打了。頭被打了,手被打了。臉被打了,肚子被打了。空氣與嘔吐物從口中吐出。
哥布林殺手判斷現狀良好。並不壞。
「GRGB!」
囂張的傢伙。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身分。看我來教教他。八成是在想這些。
因此,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反應。只是將怒火累積在心裏。
「喔喔……!」
哥布林只能透過這種事讓自己滿足。
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大概是額頭受傷。不過意識相當清晰。
───被綁起來了。
以及全身的悶痛。連哪個部位在發疼都不確定,全身僵硬。
哥布林殺手突然聽見類似烤肉聲的聲音,緊接着,強烈的衝擊從背後襲來。
他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頭痛,發現自己誤會了。
「GRBB!GBOROGBB!!」
小鬼不會手下留情。純粹是隔着護手,骨頭纔沒有碎掉。
「GOOGBB!!」
───那就好。
哥布林殺手配合小鬼舉起棍棒的時機,使勁扭動身體。
他拔出陷進腦部的棍棒,腦漿牽着絲滴落。
哥布林殺手在真正意義上無心揮動當場撿來的木棍。
「GROGB!? 」
小鬼沒有耐心。如果她們被抓住了,小鬼不可能待在這裏。
哥布林無時無刻,都會把情報組合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
「……暫時先算你過關。」
「GBB!GROBBGB!!」
他失去了意識。
恐怕是從巖壁後面遭到偷襲。被岩石或土壤,或者是小鬼的棍棒擊中。
「喝……啊!!」
鐵盔及裏面塞了棉花的帽子好像被扒掉了。鎧甲還穿在身上。推測是懶得卸除。
他想起師父那於雪洞中迴盪的笑聲。出於懷念,他微微揚起嘴角。
───不是萬能。
然後毆打、折磨俘虜,讓他慘叫、痛苦掙扎,蹂躪、嘲笑他。
想笑就笑吧。想讓哥布林「學到教訓」是不可能的。
「這樣就夠了吧。」
───剩下,四……!
沉悶的擊打聲後,眼前就變得一片模糊。他明白自己的頭部被棍棒毆打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失去知覺,像燒起來似地陣陣發麻,呼吸自然而然變得急促。
望向周圍。豎耳傾聽。抽動鼻子。
哥布林們吱吱喳喳地叫着。哥布林果然有自己的語言嗎?
「一……!!」
他費盡千辛萬苦才忍住聲音,可見有多麼疼痛。不過,跟哥布林無關。
「───喝……!!」
───頭。
那些傢伙會怎麼處置俘虜,十歲就知道了。
「GBBOOGGRG!!」
哥布林們似乎很不滿意這樣的態度。
這一擊特別痛。那些傢伙用棍棒痛毆了他的手背。
哥布林殺手踢擊大地撐起身軀,揮動手臂。
僅僅是甩動綁在肩上的沙袋的難堪攻擊,卻足夠砸爛小鬼的腦袋。
───要做,還是不做。
因此光是讓他們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即可營造有利的局面。
累積在腹部的熱氣,令他吐出一口氣。自己一直在忍耐。差不多可以了吧。
接着,雷擊般的劇烈痛楚,襲向被綁在扶手上的手臂。
不是想復仇,也不是想泄憤。理由很隨便。
哥布林殺手以客觀的視角觀察情況,嘲笑哥布林。
「GOB!GROGB!」
「GRRRGBB!」
「GORRR!!」
「……!」
他的棍棒忽然被沉重的衝擊擋住。
眼前是小鬼得意洋洋的下流笑容,中間是棍棒及擋住它的圓盾。
「喔喔……!」
哥布林殺手當機立斷。
不是靠力氣,而是憑藉體格差距壓制哥布林,將剩餘的力氣通通灌注在手臂上。
「GORGB!? 」
棍棒逐漸被圓盾推往後方,矮小的小鬼不可能有辦法推回去。
何況束帶還快要斷掉了,應該是擄走他時強行拆下的。
圓盾的邊緣陷進小鬼的喉嚨───
「啊啊……!!」
「GROGBB!? !? 」
直線割開那纖細的喉嚨。
磨利的盾牌邊緣壓得小鬼喉嚨噴出鮮血,了斷他的性命。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放鬆力道,直至屍體開始抽搐。
───這樣就,四……
沒錯,四。
「GRBB!!」
「……唔!? 」
「……立場不同,眼前所見也會不同嗎?」
無法分辨。
───倘若他們立場對調。
「無論是誰,終有一死。」
哥布林殺手不知何時失去了握在手中的棍棒。
至少這裏沒有。
「後悔嗎?」
「那個?」
這句話聽起來像無奈的失笑,幾乎等同於自言自語。
───這樣就是,五。
衣服沒有亂掉,也沒有受傷的樣子。她閉着眼睛,只聽得見深沉的呼吸聲。
那裏是小鬼的巢穴、那座雪洞、家裏的地板下、下着豪雨的村外、又是小鬼的巢穴。
「我還以爲妳可以。」
緩緩隆起的胸口告訴了他,她正在冥想。
「話雖如此,不代表我現在有辦法用在實戰上。」
正因如此,哥布林殺手只是點頭表示理解,並未特別追究。
他躺在薄薄一層的席子上轉動頭部,黃銅
提燈
正在發出微光。
周圍亂七八糟地堆着木箱和採掘工具,推測是小鬼的倉庫。
「你醒了嗎?少年。」
自己會怎麼做?不管怎樣,肯定沒辦法做得跟她一樣好。
他吐着血趴到地上,驅使四肢試圖起身。
「唔、喔……喔……!」
在那之中,還看得見審查官的身影。
「我在想,如果有讓敵人睡着的魔法……或者消去聲音的方法,會更輕鬆。」
「我們好歹是
團隊
。傭兵先不說,既然是冒險者,會去救人再正常不過。」
沒死,代表還有下一次機會。不以經驗爲糧,就沒有意義。
「……」
「我至今依然覺得沒必要讓她出手相助,不過,可以理解想救人的心情……」
藏在黑髮底下的另一隻眼睛。覆蓋住它的燒傷痕跡。
她的語氣彷彿在陳述明確的事實,而非辯解。
「GROGBB!? 」
§
時間緩慢流逝,神奇的是,他並不恐懼,也不後悔。
喔。哥布林殺手點頭。翩翩落下的樹葉,在空中碎裂的那一幕。
她簡短補充道,哥布林殺手同樣簡短回答:「是嗎?」
要她將自己的優先度放在可憐的少女、審查官本人、村莊之上,未免太不要臉。
他接過它們,戴到頭上。臉頰和嘴脣被摩擦到,帶來難以言喻的痛楚。
嘎吱。那隻哥布林伴隨踩斷樹枝的清脆聲響死去。
有人───聲音跟姐姐很像───呼喚着他跑過來。聽見腳步聲。
「將百步外的虛空盡收拳底,如同要擊打井中之星。」
應該是沒想到他會道謝。
審查官見狀,遞出那兩個東西。
「以前,我是做不到那個的。」
映入眼簾的是巖窟的洞頂,看來有點燈。
放馬過來,哥布林。
「───殺……!」
「這就是逼夥伴使用法術───不對,是爲我使用法術的結果。」
「我總不能帶着得救的俘虜衝進小鬼羣。」
「───!? !? !」
跟疑似被小鬼搬進來的東西顯得格格不入。
「這裏是哪裏?」
他抬頭仰望洞頂。是座隨便挖出來的洞窟。
既然如此,只得去熟悉不發出聲音殺死小鬼的方法。
「───沒有。」
哥布林殺手還沒看見那具屍體掉在地上,就跪倒在地。
他沒有奢求更多,被撞下來的小鬼大喫一驚,同樣立刻起身。
「GROGB!GROGBBB!? 」
站起來,不然就是要往旁邊滾。必須調整姿勢。否則。
因此,他反射性撐起四肢,頂開背上的重負。
管他的。他用僵硬的手指從屍體的喉嚨上拔出圓盾。
最後,他的意識聚焦在充斥骯髒空氣的某個洞窟中。
最後,他只想着這件事,意識便再度沉入黑暗,消失不見。
哥布林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矮小身軀飄了起來。長腿踢向空中,然後───
哥布林殺手伸手尋找他的露眼帽和鐵盔。
起初被他踹到牆邊的小鬼,終於重新開始行動。
不,審查官似乎知道那連衆神都不知道的點數爲何。
哥布林們引發的騷動───恐怕是招致小鬼破牆偷襲的原因。
他沒有期待她來救自己。理所當然。不過,她來了。那麼。
然而,露出來的獨眼突然睜開,視線射向哥布林殺手。
大腦理解自己是被拳頭或石頭打中了,身體卻無法做出反應。
他確信八成會是那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情緒。
───……
不過───他看見一抹銀光。
是誤射,還是爆炸?骰子的結果會由「宿命」還是「偶然」決定,無人能知。
───管他的。
她深深嘆息,掩住臉低下頭,不久後輕聲呢喃:「不會。」
氣勢十足的吆喝聲貫穿無光的黑暗,銀色
刺鏈
於空中奔馳。
「哥布林───」
自己並沒有對她口中的正常行爲抱持期待,可見自己並不是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的後腦杓受到重擊,眼冒金星。
「曾經有個以爲自己做得到的小丫頭,硬拖着同伴潛入迷宮深處。」
「───……呼……」
「不曉得是從哪個工地偷來的,或是襲擊馬車搶來的。連採掘工具跟火焰祕藥都有。」
它一聲不響纏住小鬼的脖子,一口氣勒緊。
有人在背後指使嗎?還是小鬼之王有懂得收集這些東西的智慧?
審查官自嘲地,或者說是靦腆地移開目光,悄聲呼出一口氣。
「唔。」
「不。」
沒錯,沒有奢求更多。前方的黑暗中只有小鬼,沒有希望。
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吐出。如此反覆,最後變成只靠鼻子呼吸。
「小鬼的巢穴中───應該是他們的倉庫。」
她把外套拿去給俘虜少女蓋,維持輕鬆的姿勢伸直雙腿坐在地上。
審查官簡潔地回答,輕拍身旁的木箱。玻璃瓶的撞擊聲從中傳出。
審查官緩慢握緊右拳,像在唱歌似地朗誦道。
「人稱───井拳功。」
審查官不知道如何理解他的沉默,銳利的語氣變得和緩了一些,問道:
「謝了。」
「是嗎?」
意識像閃爍的燈光般載浮載沉,世界不停轉換。
哥布林殺手看着她的臉好一段時間。
審查官錯愕地眨眼。
───然後理所當然陷入絕境。
用不着哥布林殺手詢問,審查官便露出淺笑,稍微撩起瀏海。
因此,哥布林殺手只有重複一遍:「是嗎?」
他覺得她並不是在徵詢他的回答。
就算他什麼都不回答,她應該早在多年前就找到答案了。
做爲替代,他一字不差地提出剛纔她問過的問題。
「後悔嗎?」
「不會。」
我思考過就是了。語畢,她搖頭。
「那是我和她選擇的冒險。無論其他人自以爲是地說些什麼,我都沒有一絲的後悔。」
「是嗎?」
既然如此,那就好。
哥布林殺手伸手探向腰間的雜物袋,發現什麼東西都摸不到,咂了下嘴。
透過鐵盔看見的畫面中,自己的裝備堆在一起,似乎是審查官幫忙撿回來的。
他從中取出雜物袋,用無力的手尋找藥水,抓住,拔開塞子。
「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殺掉哥布林。」
用不着猶豫。自己就是爲此來到這裏的。他想成爲只爲了達成那個目的的機器。可是不行。
能力不足,又沒有專長的自己,除了耐心思考外別無他法。不能毫無對策。
他喝了口藥水。止痛和補充體力。傷口不可能在轉眼間癒合。
「小鬼發現我們入侵了,這個地方也並不安全。就算我們平安逃離,村莊也會受到襲擊。」
「想活下去的話,除了殺死小鬼別無他法。嗯,我和你意見相同。」
───不過,爲此。
下一刻,暗紅色爆炎與衝擊襲來,肉片如雨般從天而降。
「GOROGG!GORGGB!!」
是自己給了他們獵物、食物、玩具、住所。
錯的是其他人,所以其他人全部愚蠢、沒用、比自己低等。
畢竟不只哥布林殺手擲出的火焰祕藥,還會突然憑空傳來「咚」、「咚」的巨響。
「GROB!GROGB!!」
§
那些對他頤指氣使的
暗人
也是隻會抱怨,不會工作的垃圾。
要叫這些傢伙好好做事。
他正想罵出第一句。
不用說,他所知道的四方世界,頂多只有附近的村莊那麼大。
他們當然應該要爲自己做牛做馬───小鬼不知道這句成語就是了。
那裏是他的城堡的最深處,用小鬼收集來的垃圾做成的椅子,正是他的王座。
那女人幹了殺死小鬼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必須制裁她。
小鬼之王破口大罵,踹飛前來報告的小鬼。
即使是小鬼之王,也擁有能夠想到這點小事的理性及智慧。
「隱匿術不是這樣用的。」
火種在空中劃出紅色的巨大拋物線,掉進小鬼集團的中央。
然後摩擦鎖鏈點火,將瓶子交給哥布林殺手。
「……GBB。」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這些傢伙聽從自己是正常的。
王座之間───他以此命名的,是巢穴最深處的寬敞洞窟。
他使勁扔出裝着點火的紙的小瓶子。
對這些傢伙下達指示,狩獵兩隻冒險者。這個工作既簡單,又麻煩。
我方則只有兩個人。敵我的數量差距顯而易見。正面迎敵的話,肯定會敗北。
那些傢伙要來了。
小鬼之王大吼一聲,將慢吞吞的垃圾們召集到身邊。
哥布林永遠是正確的,哥布林永遠是偉大的,哥布林永遠是受害者───
「妳剛纔說這裏有火焰祕藥對吧?」
在小鬼之王眼中極度令人不悅。
不僅如此,他們還覺得自己非得站在世界的中心,遭到妨礙立場就會對調。
「GOORGB!? GOROGGB!? 」
他拿着空瓶,低聲沉吟。自己現在能做到什麼?這個地方有些什麼?
意即,哥布林永遠是哥布林。
「GRBBBB……」
她從袖口拿出小瓶子,標緻的臉龐浮現五味雜陳的表情。
「GROGGBBB!!」
多到連數量都不想計算的小鬼們,朝狹窄的入口猛衝而來。
小鬼們因爲爆炸而驚慌失措,隨着哥布林王的一聲令下,被迫衝上前線。
哥布林這種生物。
───不過,要先處理眼前的問題再說。
真是太不爽了。
爆炸。
然後───
「GBBR!? 」
那些傢伙不可能會漏看通往巖窟───管他幫這個地方取了多威風的名字───的道路上的冒險者。
受傷的雙手陣陣發疼,手臂也肌肉僵硬,無所謂,沒必要瞄準。
自己竟然過得如此可悲悽慘,不可饒恕。
不僅如此,還沒有采取應對措施,厚着臉皮跑來跟自己報告,無恥至極!
「GOBBR!? 」
哥布林殺手卻不慌不亂。
「繼續。」
他當然滿心的怨言。更大更豪華的椅子才配得上他。
真希望可以想出源源不絕的計策。哥布林殺手心想,喝光藥水。
怨言───沒錯,滿心的怨言。
還有蠢到在他的城堡附近建立村莊,爲所欲爲的凡人。
懶散、緩慢、毫無幹勁、士氣低迷。
以區區小鬼的智慧來說,是最適合集結大量兵力的場所。
「GOROGB!」
綠色生物大聲嚷嚷,揮動手臂湧向他們。
審查官沒有看他,輕輕撫摸俘虜少女的臉頰。
「GROGRB!? 」
───不直接跟他們打就行。
這羣垃圾沒有腦袋,派不上用場。應該要隨便抓一個傢伙殺雞儆猴。
哥布林。
疲憊不堪的少女,終於安然墜入夢鄉。必須將她平安無事地送回去。
小鬼之王不悅地聽着這羣垃圾───他這樣稱呼部下───的報告。
哥布林殺手瞪向燃燒着火光的提燈,開口。
聽說───有兩隻冒險者潛入他的城堡,殺了一堆垃圾。
小鬼之王如此心想,張嘴準備斥責那隻愚蠢的哥布林。
§
遲早要把他們通通踩在腳底,讓他們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前提是倒在地上的小鬼,嘴裏沒有被塞進一個點火的小瓶子。
爲何這些垃圾連兩隻冒險者都阻止不了?
無時無刻都認爲只有自己通曉真理,不管是多麼自我中心的道理。
但他們明顯士氣低落。
「問題在於要怎麼做。」
小鬼之王緩慢環視王座之間。
被蹂躪的小鬼瞪着小鬼之王,這個行爲又觸怒了他,補上一腳。
想當然耳,聚集在巢穴的小鬼全都在想同樣的事,國王卻沒有放在心上。
不能自己殺死、抓住冒險者,別來勞煩他動手嗎?
派不上用場的垃圾慢慢聚集到洞窟,小鬼之王緩緩起身。
哥布林殺手簡短下令,單手伸向背後,站在俘虜少女旁邊的審查官。
小鬼之王腦中已經充滿蹂躪那名素未謀面的女冒險者的妄想。
「GOROOGB!GOOBBGR!!」
「GROGB!GOROGGBB!!」
然而在他心中,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因此他比全世界的人都還要偉大。
───另一隻是母的。
小鬼之王想像着自己支配四方世界全土的模樣,露出卑賤的笑容。
既然如此,第一個享受的無疑是身爲國王的自己的特權。
暗紅色火焰炸飛小鬼,肉片飛濺四方。
比用劍、用棍棒攻擊更加迅速。
小鬼血肉隨着巨響飛散的爽快畫面的另一側,憤怒的咆哮響徹四方。
目前就先───沒錯,先拿最後面那隻步履蹣跚,慢吞吞地走過來的小鬼開刀吧。
誰慘叫、誰躲開,小鬼之王也不知道。
從各地聚集而來的蝦兵蟹將碎碎念着走到國王面前。
比這座巢穴的小鬼偉大。比安排這個位置給他的暗人偉大。比魔神王偉大。
實際上,他的確打算痛罵那隻哥布林,把他吊起來羞辱一頓,給予懲罰。
「管他的。」哥布林殺手直截了當地說。「換成是我,就會這樣用。」
「GOROOGGGB!? 」
沒人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會發生爆炸,炸飛自己。
「繼續。」
「好。」審查官把小瓶子遞給他,不經意地仰望上方。「……說不定會崩塌。」
哥布林殺手沉默不語,用力扔出點火的小瓶子。接着,爆炸。
他們深入小鬼的巢穴時,往每個洞裏都扔了祕藥。
此時此刻,整座巢穴都在斷斷續續地震動,土塊從頭上散落。
「就算這樣,哥布林會死。」
審查官無奈地嘆氣。哥布林殺手說:
「而且,我早就想要試一次火攻。」
火焰。衝擊。飛散的玻璃瓶碎片成爲武器,貫穿免於被炸死的小鬼。
但這絕對稱不上決定性的攻擊。
第一波小鬼逃過斷斷續續的爆炸,繼續前進,終於抵達敵人眼前。
「GOROGGB!!」
「GGB!GORGGBB!!」
「GBOR!GOROGGBB!!」
「───哼。」
他們八成在嚷嚷着殺了他、侵犯她、那是我的獵物。
小鬼看到審查官在妄想什麼,他了若指掌。
小鬼想對她做些什麼,他能夠從頭到尾想像出來。
五年前就知道了,用不着看那位俘虜少女。
哥布林殺手猶豫該如何應對。要是被壓制在地上,護衛很難處理。時間一秒又一秒流逝。
還是姐姐說的?她說,父親在棕熊站起來的瞬間衝向牠身前立起長槍,成功殺掉牠。
在拔出來的同時舉起斧頭,於極近距離往拿同胞當成誘餌的第三隻投擲。
不管毒藥對哥布林有多少效果,攪爛他的腦總會死。
不過,沒有一隻有辦法精準命中守在狹窄洞口的目標。
「GBOG!GOROGBB!? 」
「……我來戒備後方。」
他擋掉從眼前逼近的小鬼的攻擊,不時赤手空拳毆打他們,搶走武器,殺掉。
陌生的尖銳詛咒忽然貫穿爆炸聲,刺進耳中。
然而,他並未大意。猙獰的吼叫。以及爪子踩在地面的腳步聲。
「……你的投擲技術值得給予好評。」
短劍貫穿喉嚨,小鬼浮到空中。他連拔出短劍的時間都捨不得花,索性直接放開。
然後看見他被蜿蜒擺動如同一條蛇的鎖鏈絆倒,一口氣摔在地上。
他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僅僅是朝要害揮動武器,就這麼簡單。
「蛋殼比較方便……」
「繼續隔一段時間就扔出祕藥。」
他站穩腳步,撐着長槍瞪向後面的騎兵───
「GOBOG!? 」
他沒有使用長槍戰鬥的經驗。只有聽村裏曾經參加過大戰的老人說過而已。
只要專注於前方就好。這是他在塔裏學到的。比在平地───在那個村莊的戰鬥更輕鬆。
───沒什麼了不起的,總不會超過一百隻。
小鬼們立刻嗆到,劇烈咳嗽。咒文中斷,火焰祕藥於下一刻炸裂。
既然他忙於對付眼前的敵人,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像這樣。
審查官的武藝,絕對不會允許區區哥布林接近放在旁邊的俘虜少女。
分頭從通道出現的哥布林無一倖存。
哥布林們隨着巨響被炸飛。四肢、內臟、頭部化爲碎屑,散落一地。
「GOBOGRB!? 」
審查官應付後方的小鬼時產生的爆炸空檔,由哥布林殺手填補。
「後方也有敵人……!」
請你要有所自覺───她皺眉說道,與此同時,火焰祕藥劃出和緩的弧線慢慢飛上空中。
「GOBOGB!? 」
───不重要。
武藝高超之人,應該會知道隨便踏進
刺鏈
的攻擊範圍內有多麼愚蠢。
彷彿只要體力及精神力尚未耗盡,或者說只要還有小鬼,就永遠不會結束。
他拿出小瓶子拔出瓶塞,往小鬼羣裏擲出,內容物全撒了出來。
「騎兵用長柄武器對付!」
「唔……」
「好……!」
「喔喔……!!」
看來裏面混了叫做薩滿還是什麼東西的咒術師之流。真棘手。
箭頭是溼的,推測是毒箭。但射不中目標就沒意義了。
「GOOROOOROGBB!!!」
面對零零散散的箭雨,哥布林殺手只專注在正前方。
但行動缺乏一致性,只是單純衝過來夾擊的戰術,自然不可能管用。
催淚彈已經用完。下次準備兩、三發好了。有下次的話。
「GOROGB!? 」
被圓盾擋掉的箭矢彈開來掉在地上,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小鬼在同時殺上前。
───沒有膽大的小鬼敢撿起來扔回去嗎?
「殺……!!」
終究是哥布林。即使他們裝得氣勢洶洶,穿戴裝備,還是哥布林。
他將箭矢投擲出去,小鬼的眼窩直接被刺穿,仰倒在地。
「……一!」
審查官從袖口抽出的不是鎖鏈,是一把東洋風的長槍。
武器地上要多少有多少。他撿起不停從上方掉落的石頭,毆打。四。
騎着惡魔犬的小鬼正在往這邊衝。推測是從跟巖窟連接在一起的其他通道帶來的。
「GORO!GOBBG!!」
殺死哥布林。搶走武器。下一隻哥布林接近了。殺掉。
參雜嘆息的回應從身後傳來,哥布林殺手深深蹲低,擺出備戰架勢。
因爲有必要,哥布林殺手說完,拔出腰間的劍。
「GROGB!!」
他朝傻傻地從正前方撲過來的小鬼,直線刺出手中的劍。
哥布林殺手等不及瓶子落地前的數秒,扔出石頭後把手伸進雜物袋。
應該會持續一輩子,直到死亡。
該戒備的是
鄉巴佬
。或是狼,不對,是叫
惡魔犬
嗎?
「二……!」
───學習小鬼的語言沒有意義。
「唔。」
這段期間,企圖從其他通道繞路的小鬼們理所當然出現了。
明白藉機攻擊有多麼恐怖,思考不同的行動方針,採取不同的戰術。
他像在低吼似地嘲笑哥布林。太愉快了。他心想,真不想讓那位青梅竹馬看到。
───如果能聽見,應該挺痛快的。
用藥水補充活力,強行驅使身體行動,卻不覺得會輸。
洞口狹窄,左右的巖壁很厚。不會跟剛纔一樣被穿牆偷襲。
他用力把斧頭砸向前方,敲破哥布林的腦袋。這樣應該會死吧。
然後反手握住,刺殺從坐騎上摔落的哥布林們。
做爲替代,他踢起從那隻小鬼手中掉落的斧頭,抓住。
「GOROGBBB!!!」
「GOBBG!? 」
「唔……!」
急忙跟他拉開距離的小鬼中,有幾隻開始舉起破弓朝這邊射箭。
學會了又能從他們口中聽到什麼。求饒嗎?
堆起小鬼的屍體,干擾攻勢,殺死跑過來的小鬼,又堆起一具屍體。
「GOROGBBGOROGGBB!!」
「喔喔……!」
「三……!」
哥布林殺手默默從她手中搶過長槍,槍尾抵着地板,槍尖朝上。
「喔喔……!」
飛撲而來的惡魔犬像遭到吸引般被槍尖貫穿,慘遭刺殺。
哥布林殺手扔掉刺在小鬼身上的三叉戟,撿起腳邊的箭。
「GBB!GOROGB!? 」
「GBRR!? GORBBG!? 」
無論如何,小時候聽說的模糊記憶,讓他的身體反射性行動。
飛行軌跡比祕藥更銳利、迅速的小瓶子,裝的是磨碎不明毒蟲得來的粉末。
「GROGBB!」
「GROOGB!!」
被鎖鏈毆打、被手指攻擊,七孔噴血,發出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的生物的慘叫,一命嗚呼。
何況現在還有惡魔犬屍體這個障礙物擋在他身前。不足爲懼。
然而,敵人是哥布林。他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除此之外無法想像。
這時,小鬼之王終於理解現狀,疑似下達了正常的指示。
「右後方。把施術者處理掉!」
「GBBGB!? !? 」
哥布林殺手拿起小鬼帶着的農具三叉戟,代替騎兵槍。
滿地都是嘔出的血。洞窟的地面原本就很滑。不成問題。
在劇烈的暴風及飛散的四肢中,還看得見巨漢的屍塊。大哥布林死了。很好。
───果然。
哥布林很弱。
這種東西聚集再多,襲擊一、兩座村莊就是極限了吧。
他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純粹是事實,小鬼的弱小不會改變。
足以構成威脅。但威脅性並不高。
村子會因此滅亡。可是,世界不會因此滅亡。
不是魔神,不是龍,只會增加小鬼屍體的人。
───不是冒險者。
在這場戰鬥的狹縫間,忽然出現詭異的空檔。
爆炸聲戛然而止,小鬼的咆哮及慘叫戛然而止,冒險者在鐵盔底下喘氣。
每隻小鬼都不想自尋死路,哥布林殺手也沒打算棄守陣地。
兩股勢力對峙的瞬間───
§
───不該這樣的。
小鬼之王坐在王座上咬牙切齒。
自己沒有犯下任何失誤,全是那羣垃圾跟冒險者的問題。
自己做得很好。是那些傢伙失誤,是那些傢伙跑來礙事,纔會變成這樣。
既然如此,就要捨棄他們。
快點捨棄他們,重振旗鼓即可。
只要有自己在就沒問題,其他人無關緊要。
「GORO!GBB!!」
灼傷般的痛楚從肩膀擴散至全身,難以忍受,不過───
做什麼?我可是國王。他按着大腿,拔出短劍怒吼,舉起拳頭。
四肢像麻痺似地震動着。
「GOR!GGOGB!!」
他左手揮下棍棒,右手用短槍刺向眼前的小鬼。
他搞砸了,他搞砸了,他搞砸了!那個愚蠢的冒險者終於失誤了!
失去王冠的王與得到王冠的王,兩隻小鬼互相瞪視。互相怒罵。
他踹倒哥布林,上前一步。距離多遠?可以。比祭典上的青蛙還遠。沒問題。
§
成爲新王的小鬼驚慌失措,頭部有如劈開的木柴,被從空中射來的短劍擊碎。
「GBBGOBG!? 」
他真的摔到了地上,王冠從頭上掉落。發生什麼事。怎麼了?被做了什麼!?
在哥布林羣飛奔而出的瞬間───
噗滋。生鏽的短劍刺中他的大腿。
然後憑藉壓倒性的力量───發射。
跟鳥在天上飛一樣,或者跟魚在水中游一樣。
「GOBOGRRG!? 」
小鬼之王連滾帶爬地奔跑。逃跑。拚命逃跑。
那傢伙肯定不知道盾牌要怎麼用。小鬼之王很想拍手指着他嘲笑。
然後,審查官微笑着說道:「很好。」
我是國王。唯有我存活下來纔有勝算,你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小鬼之王的吶喊是怒罵,同時也是喜悅,抑或是嘲笑。
「GOROGB……!」
───至少我的武藝,對區區小鬼是有用的。
「───
超力招來
!」
「GORG!!」
銳利的邊緣貫穿護手割傷手指,但他毫不介意。不久前才被痛揍過,一點感覺都沒有。
集中呼吸,讓它隨着血液傳遍全身。
「GOGB!? GBBOGBR!!」
§
視線聚焦在遠方。白天的星星倒映在井底深處。
哥布林殺手將右臂伸向後方,使出渾身解數投擲圓盾。
攻擊距離是百步。將百步外的虛空盡收拳底。
「嘖……!」
這個瞬間,不祥又嘹亮的吶喊貫穿虛空。
───他搞砸了!
她踏出一步。雙手放在腰旁,繃緊身子。全身的肌肉彷彿弓弦。
當時的她確實聽見了,單手發出的聲響。
有,但沒時間回收。小鬼之王八成會在那個回合逃到追不上的地方。
先行發現的是審查官。
「這樣……幾隻了。」
───順其自然就好。
她的拳頭化爲目不可視的風,吹過自稱小鬼殺手的少年頭盔上的盔纓。
小鬼們嘲笑着他愚蠢的行爲,他用空着的左手揮拳,高舉右臂。
小鬼之王沒有發現那隻哥布林是不久前跑來報告的小鬼。這不重要。
小鬼之王動如脫兔,跑向巢穴深處。
因此只要這麼下令,他們就會什麼都不想,衝入敵陣。
「───他要逃走了……!」
她抬手準備擲出火焰祕藥,在扔出去的同時察覺小鬼之王的動向。
發出沉悶的聲響,刺進小鬼之王的肩膀。
嗡嗡作響的圓盾旋轉着在小鬼們頭上劃出巨大的弧線,然後───
哥布林殺手右手抓住圓盾,扯斷纏在左臂上,原本就快要斷裂的束帶。
哥布林王已經下令突擊,那麼就該優先對付蜂擁而至的哥布林羣。
小鬼之王依依不捨地撫摸自己的王座,大聲對垃圾們下達命令。
「嗯,你說得沒錯!」
審查官的拳頭隨着不祥又嘹亮的吶喊,擊向虛空。
小鬼之王───或者說前任國王───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在說什麼?他腦袋有問題嗎?
她整理衣領,繫好領帶,假裝沒有激動、沒有興奮、沒有喜悅、沒有放下心中的大石。
絕大部分的哥布林,不知道突擊以外的戰鬥方式。他們覺得只要突擊就能獲勝。
「GOBBGB……」
「GOROOGGBB!!」
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在鐵盔下隨着那陣風移動。審查官微微揚起嘴角。
§
咚。兩具屍體的倒地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哥布林殺手卻無法立即行動。
他們始終不會明白,自己浪費了多麼珍貴的一回合,多麼珍貴的時間。
要是被他躲進障礙物後面。在他擺脫小鬼大軍趕到那裏前,那傢伙就會逃掉。
擠開其他小鬼,踹飛他們,破口大罵:「你們在搞什麼鬼,給我朝冒險者突擊!」然後───
重點不在於做不做得到,而是要做,還是不做。
全員突擊。
哥布林───新王卻踩在他身上大笑。
「喔喔……!!」
「GBBGR!GOOOGB!!」
正因如此,他幾乎是瞬間採取行動。
轉頭一看,是他剛纔擠開的小鬼。那隻小鬼大笑着撿起王冠。
「GBBG!? 」
肩膀插着圓盾的小鬼,頭部有如成熟過頭的水果,爆炸四散。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所有景象糊成一團,宛如被顏料塗抹。
───武器。
他扔了什麼過來?盾牌?盾牌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竟然把它扔出去,傻子纔會這麼幹!
那隻哥布林卻並未逃跑。毫不畏懼,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這件事令哥布林王露出笑容。
小鬼奸笑着把王冠放到頭上。不對。我纔是國王。
「GOOGBB!? 」
───此乃百步神拳也。
她將腐臭的空氣吸滿肺部,鼓起胸膛。
不對。我才能逆轉現狀。是你害我們輸了。我不一樣。我能做好。
不曉得她是不是被少年如同夢話的自言自語影響了。
「───該死……!」
但他很聰明───沒錯,比這座洞窟裏面的任何人都還要聰明,不會做那種蠢事。
「───
超力招來
!」
「應該,不到一百。」
少年呼吸紊亂,卻故作平靜地咕噥道,審查官決定仿效他。

§
想當然耳───
「GROBG!? 」
「GBB!GORGBB!!」
只不過是頭目被殺,哥布林們不可能因此投降。
不知道他們是想說自己纔是下一任國王,還是唯有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存活下去。
「GOROGB!!GORBBB!!!」
抑或什麼都沒在想,他們一窩蜂地湧向兩位冒險者。
其中也有三三兩兩各自逃跑的小鬼。無論如何都很棘手。
「是時候了。」
「是啊。」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正想背起俘虜少女,被審查官阻止。
「怎麼了。」
「誰跑得比較快?」
「……」他低聲沉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妳。」
「那就決定了。」
審查官把少女當成一個空的麻布袋,輕鬆抱起她,腳程迅如疾風。
哥布林殺手緊跟在後。
在踏出第一步時雙膝一軟,感覺到身體突然失去平衡。
他強行靠第二步調整姿勢,像在跌倒似地奔跑。向前,向前。
───這沒什麼。
既然如此,結果同樣無須多言。
沒錯,仔細一想,這起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從頭到尾都是那樣。
其中一角,拿走幾瓶後仍然有剩的祕藥塞滿木箱,散發朦朧的光芒。
溼氣、準確度、「風化」和「避箭」等各種法術的干擾。
「沒有小鬼聰明到眼前發生爆炸,會去思考源頭。」
不如說沒有玩具也沒有食物的倉庫,他們毫不放在心上。
那是精疲力竭,不把勝利當成勝利,僅僅是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完的語氣。
這很正常。洞窟內部的下層也放了許多祕藥,而它們同樣全數爆炸了。
那麼多的祕藥,一輩子都看不見吧。
但這是必要的。儘管他現在的思緒並不清晰。
所以,他冷淡地回答。小鬼從背後逼近。沒時間了。
「──────」
「GOB!GROOGB!!!」
然而,不過。
鐵盔上下搖晃,不曉得有沒有聽見。
「宿命」與「偶然」的骰子,在體力、技術、幸運的影響下得出結果。
不過現在的她揹負着俘虜少女的性命,後面還有一名少年。
「……嘖。」
只需要一句話。
因疲勞及缺氧而變得遲鈍的大腦,開始胡思亂想。
「『火球』或『火箭』威力較高,也比較好用。」
小鬼不清楚用途,便隨便將衆多雜物扔在裏面。
裝着大量祕藥的木箱旁邊,放着摔破的提燈。
「沒興趣。」
巨響幾乎在兩人衝到洞窟外面的瞬間,從身後炸開。
仔細一想───
淡紫色天空中,升起一陣又一陣的黑煙。
「帶回去賣,應該可以賺一筆。」
§
隔着鐵盔看見前方的光芒。審查官揹着光,面對他。
那就是她能感覺到的全部,神奇的是,四周瀰漫着平穩的靜寂。
既然如此,火焰只能爬向從提燈漏出的油。
從洞口吐出黑煙及火焰的洞窟承受不住衝擊,喀啦喀啦地塌陷。
燈芯緩慢燃燒,即將燒盡。
火舌在於地面擴散的油上蔓延,迅速燃燒。
她放慢語速,清楚地說出每一個字。
天亮了。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武器掉了,束帶斷裂的盾牌也沒綁在手上。
───竟然只爲了剿滅哥布林而用掉。
聽起來像在賭氣,審查官沒有譴責他的意思。
只要永遠和哥布林廝殺下去就行了吧。肯定沒錯。
爆炸。
這樣稱得上冒險嗎?他稱得上冒險者嗎?
審查官總算鬆了口氣。
若要說這個手段有不穩定性,確實如此。有可能遭到妨礙。不能保證成功。
她的獨眼正在注視自己。他無法理解其中的情緒。
§
───早知道事先用繩子做陷阱。
§
刺痛雙耳的爆炸聲,令審查官忍不住嬌聲尖叫。
只要讓他能夠驅動,就能永遠活動下去。他吸氣,挺胸,將雙腿挪向前方,向前。
然而,這樣會無法補充武器。現在只能專注在逃跑上。
他之所以能在沒有光源的黑暗中持續奔跑,沒有一絲迷惘,要多虧跑在前方的審查官。
怎麼聽都不像是剛成爲冒險者的少年。
既然她把自己當成同一個
團隊
的成員───一名冒險者,她有疑問,就該回答。
因此,他一瞬間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實際上,她說得沒錯。
記憶中,猛烈的暴風雪中,師父踹倒他後所說的話浮現腦海。
少年───審查官開口呼喚他,不知爲何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哥布林殺手冷漠地咕噥道。
他們是在傍晚侵入洞窟的,時間流逝的速度之快,令她先是喫了一驚。
「不知道。」
人類這種生物,到頭來就是以骨頭與肌肉構成,靠發條與齒輪驅動的結構物。
小鬼們從背後逼近。真想往後面用力扔點什麼。
「GBBOOB!!」
他發現自己對此沒有任何感覺。自己適合的是這座小鬼的巢穴。
「───……話說回來。」
她的腳步聲、規律的呼吸,在引導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殺手說。
「───沒問題嗎!? 」
敵人是哥布林。
骯髒的甲冑微微動了下。他的雙眼在鐵盔裏面的黑暗中眨動。
───人類不是用跑的,而是一直在跌倒。
熱與風,煙與震動。
「沒問題吧。」
───冒險嗎?
「──────」
「哇……!? 」
審查官看着搖搖晃晃起身的少年。
「──────」
這時,聲音終於復甦,洞窟崩塌的聲音聽起來是從遠方傳來的。
他忽然心想:「這下升級審查要不合格了。」於鐵盔底下揚起嘴角。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如果是更加年幼的時期,她搞不好會嚇得摔在地上,蜷起身子。
燈芯燒光的時間,跟他調整的一樣。
審查官立刻將少女放到草地上,護着她回頭。
考慮到這些因素,火焰祕藥───真的不怎麼好用,不具優勢。
在這個四方世界舉足輕重的,一直都是劍與魔法,以及冒險。
───以剿滅哥布林來說,做得真是誇張。
小鬼的慘叫、祕藥的爆炸聲,通通傳不進審查官耳中。
「你不要緊吧?」
事實上,小鬼們的確忘得一乾二淨。
那條由燈油形成的道路前方有什麼東西,點燃後會導致何種下場,無須多言。
哥布林殺手背對着那一切,頹然跪倒在地。
審查官輕聲開口,以避免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不知道是誰想到要讓哥布林擁有火焰祕藥的。」
「不管是誰,都會迎接相應的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