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

那天一如往常，是個令人極爲不快的日子。

長着青苔的石造遺蹟寒氣逼人，從天花板縫隙間射進的陽光，如同一根針似的刺在身上。

哥布林哨兵手拿生鏽的槍，不耐煩地踹了下地面。

「GOROOBB！GORB！」

「咿、咿啊啊啊！？嗚！？嗚！？」

「GOROORBB！」

豎起耳朵就能聽見，遠方的大廳傳來愉悅的聲音。

真是，爲什麼這種時候偏偏輪到自己守夜。

明明幾乎沒人會來這種地方。

哥布林已經將前幾天來探索遺蹟、被他們抓到的冒險者忘得一乾二淨。

他只記得有幾個男人，有幾個女人，這樣應該能享受一段時間。

礦人（Dwarf）男人挺肥的，暫時不必擔心沒肉喫。

礦人的肉雖然硬，但他們可沒資格──儘管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挑三揀四。

「咿──！？」

「GBOR！？」

話說回來，這女人今天真會叫。

八成是想到新玩法了──那隻哥布林舔了下舌頭。

起初他們殺掉男人，把人頭拿給那些女人看，她們便會嚇得大叫，很有趣。

最近女人的反應卻越來越薄弱，害他們玩膩了。

看到人頭──雖然已經開始腐爛──也只會發出「啊」或「嗚」的聲音。

何者較爲幸運──他沒有去想。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一隻。」

能攜帶的裝備有限，但如果不會妨礙行動，武器自然越多越好。

「GORRG！？」

遭到突襲的哥布林紛紛叫着站起來，他當然知道。

他思考片刻後，無聲無息潛入大廳，接着將手指插進石壁的縫隙間。

「GOROGOBOGOBOGOROBG！？」

「GOROBG！GGBGOROGB！」

雖然上頭長了青苔，攀起來也夠穩了。他慢慢撐起身體。

那女孩的精神已經崩潰，嚴重到連事先得知情報的他，都看不出她是冒險者。

§

能靠突襲打倒頭目是最好的，但沒人能保證會成功。他不希望因爲偷襲失敗，陷入五對一的危機。

「沒事吧？」

再說，她應該還算好的。

射出去的短劍命中咽喉，哥布林像溺斃似的揮着雙手倒下。三。

動作稱不上敏捷，但想起小時候爬樹的經驗，就覺得這點程度還算輕鬆。

哥布林聽見血液從頸部噴出的聲音，被嗆得發出咕嘟咕嘟聲。

不過已經沒問題了。他用右手的劍刺中大哥布林的腹部，使勁轉動。

「GOOROGOB！」

反正偷混進去也沒人會發現。不如說應該是其他人要來守夜。

他摔在大廳角落，身體沾到骨頭和食物殘渣，倒臥在地──不，是在地上滾動。

踮腳反而浪費力氣，重點是最重的部分會用力落在地上。

他暫時停下手，調整呼吸，然後又往上爬了一些。

他沒有去想在此之前她經歷過什麼。因爲他早已明白。

不過，他需要的是能踩爛小鬼的速度及高度。如此便足矣。

然而下個瞬間，他的頭被用力揍了一拳，身體飛向空中。

他緩慢且慎重地腹部使力，以腳跟先着地的方式行走，宛如匍匐般一聲不響地前進。

──後者嗎。

「GBOROB！？」

「啊──！？啊啊──！？」

「嗚……啊……不、要……！」

大哥布林被鐵棒燙得扭動身體，明明他們剛纔還是燙人的那一方。

有的雙眼黯淡無光，有的身體少了該有的部位，有的一直在胡言亂語。

他沒有浪費時間，雙手早已抽出短劍。

「GROGORO！」

害怕、慘叫、東逃西竄、啜泣、求饒的模樣，與一般少女沒什麼不同。

「GBRRG……」

──敵人四。劍、斧、棍棒。無弓手。其中一隻是鄉巴佬（Hob）嗎。

「GRBG！」

含糊的女性慘叫聲響起，哥布林聽見這陣哀號，大聲嘲笑她。

那隻哥布林很快就動彈不得，死在原地。

那棵樹還在嗎？大概不在了吧。

聽她現在叫成這樣，肯定在玩很有趣的遊戲。

敵人正在吵鬧不代表可以發出聲音，但音量不大的話還在容許範圍內。

接着確認距離，使勁踢擊牆壁跳下去。

不知該不該說幸運，目前還沒被他們發現。

看似剩飯的食物被砸向地面的棍棒打爛，濺到空中。

在他脖子上閃閃發光的，是疑似從冒險者身上搶來的數枚識別牌。

前方透出燈光，可是哥布林不需要光。是用來取暖或享樂的吧。

這樣就五──

「GOBOOOGOB！？」

大哥布林哀號着，棍棒從手中掉落。

然而，她的脖子掛着喀啷作響的識別牌。

「GGBGRO！」

他們將用大廳中央的火堆燙紅的鐵棒，按在少女的肌膚上。

爲了躲開立刻朝他揮下的拳頭。

因爲他踢起了掉在腳邊、被火燒得通紅的鐵棒。

得先顛覆戰力上的差距。剩下的之後再說。

那隻想必就是頭目。大哥布林。

以前他曾被師父痛揍過，罵他「潛行還一副要往前撲倒的模樣，腦袋裝什麼」。

「啊、嗚……」

「喔、喔！」

「GOROG！？」

不出所料。

「GOROOBOG！GOROBG！」

乾脆別看門了吧？

他沒有確認小鬼的死相，反手拔出腰帶上的短槍，刺向背後。

乍看之下，根本無法分辨她是冒險者還是村姑。

沉迷於貫穿少女的身體而慢了一步動作的小鬼，被他從身後貫穿，痛苦地掙扎。四。

不僅如此，他還對其他哥布林頤指氣使，欺負他們，搶走他們手中的酒杯。

誰都沒有爲他哀悼。

沒錯，就這麼辦。哥布林扔掉短槍，無謂地纏好纏腰布，回過頭。

「GROBG！GRROROGB！」

一隻巨大的哥布林，正在抓起盤子──當然不是哥布林自己做的──裏的肉狼吞虎嚥。

他迅速跳開來閃過攻擊，右手拔出不長不短的劍。

順便把左手的火把輕輕扔到地上，空出雙手。

面對砸過來的棍棒，他儘量選擇靠敵人手腕的位置格擋，使其偏移路線。左手發出吱嘎聲。

企圖繼續進攻的大哥布林放聲慘叫。

除此之外，八成還有俘虜懷上了哥布林的種。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哥布林點點頭，覺得真是個好主意。

每次少女都會痛得扭動身軀，試圖逃跑，彷彿在跳一支難看又滑稽的舞蹈。

那名冒險者捂住哥布林的嘴，直到目標停止抽搐，接着慢慢將屍體放到地上。

他靜靜觀察周遭的情況，隨後將哥布林的屍體踢進陰影處。是爲了以防萬一。

他甩去劍上的血，收劍入鞘，撿起掉在腳邊的短槍檢查了一下，插進腰帶。

他沒有趁機逃跑，而是舉起左手的圓盾，直接衝到大哥布林身前。

夥伴接連被殺，大哥布林揮下粗如木材的棍棒。

可能會波及到她。不能後退。大哥布林正在逼近，他咂了下舌。

其他幾位少女，身上沾滿鮮血及髒污，被扔在像垃圾場般散落一地的白骨中。

「GGB！？GOBOGORB！」

「嗚……！？」

「哼。」

想到這裏，哥布林就坐不住了，不停踏步。

「GOROBOGO！GOROBOGOGOG！」

「唔……！」

不久前還在被蹂躪的女人近在身旁。向她講話也沒什麼反應。

他無視閃過腦海的思緒，注意力集中在哥布林身上。

「GROOGBG！？」

爬了一階，尋找可以落腳的位置，踩穩後抓住上方的石壁，繼續往上爬。

被噴出來的血迎頭淋下的女俘虜尖叫了一聲，但那不重要。

遠方的大廳清楚傳來哥布林開宴會的聲音。

小鬼被突然從天而降的人壓扁，發出含糊不清的叫聲。他對小鬼的哀號置若罔聞，踩斷脖子。二。

他不可能做得出超人般的動作。穿着鎧甲往下跳，就只會直線墜落。

下一刻，他的嘴被捂住，彷彿有條蛇纏了上去，利刃劃過咽喉。

茫然失措的少女們被逐漸逼近的危機嚇得尖叫，他甩甩頭站起身。

──沒有立刻死？

沒刺中要害。不對，在思考這個問題前，有件更該做的事。

他摸索着腳邊，在頭暈目眩的狀態下將撿起來的東西往敵人身上砸。

「GBOORGB！？」

慘叫聲。肉與骨頭被砸爛的聲音。不曉得打中了哪裏，但確實打中了。

「喔、喔……！」

「GOROGB！？GBRRG！？GOBOG！？GBBGB！？」

縮短距離，舉起手，揮下去。重複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大哥布林過沒多久就停止慘叫，只剩下水花濺起般的聲響。

他終於鬆了口氣，望向手中的武器。

正在冒煙的那東西，是哥布林生火時燒剩的木頭。

「……原來如此。」

檢查過後，他扔掉木頭，踩住大哥布林的腹部拔出劍。

內臟溢出，然而爲求保險，他還是用劍攪了一下，徹底將他殺死。

刺中腹部都殺不了他了，即使臉被人砸爛，還是有可能站起來。

他用哥布林的纏腰布擦掉劍上的血，收回劍鞘，低聲呢喃：

「五……應該不是小規模羣體。」

推測是先進來探索遺蹟的冒險者們，已經殺掉了幾隻。

然後──恐怕滅團了。

要煮什麼呢？有什麼可以煮呢？能不能煮出美味的料理呢？她知道舅舅的喜好，不過──

牧牛妹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藍天。

有些痕跡還留在上頭，不過髒污都洗掉了。很好很好。

這是她趁他不在時跑進倉庫，偷偷回收的。

──工作啊。

然後小跑步向家門口。

哥布林的屍體。被擄走的少女。必須把她們平安帶回去，向公會報告。

話雖如此，擅自把它擦得閃閃發光也不太好。

結果就是每天都要像這樣洗衣服，心情自然會好。

視線範圍開闊許多，映入眼簾的景色也變得不一樣了，但她依然無法接受。

還有其他該思考的事。

「呣。」

當然，她還得照顧牧場的牛、豬、雞，不過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得看着牠們。

「……好複雜喔。」

牧牛妹手抵下巴，沉吟着思考。

能理解舅舅擔心她的心情，畢竟自己之前那副樣子，但還是有點失落。

「嗯，乾乾淨淨！」

但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回家──

──怎麼辦？

他卻隨手將戒指塞進雜物袋，拋到腦後。

要是有幼崽躲着就糟了。他學到哥布林的增加速度很快。

沒錯。牧牛妹打了個拙劣的響指。來煮晚餐吧。這樣很好。

「…………？」

「你從哪搞到這種玩意的？」

「嗯…………好！」

冒險者公會里的武具店，今天也一樣熱鬧。

牧牛妹嘀咕道，輕輕用指尖撫摸嘴脣。

藍天與陽光下，牧牛妹用力把掛在繩子上的白牀單攤開來曬乾。

那名性情乖僻的老人將戒指扔到櫃檯上，用十分狐疑的眼神看着這名冒險者。

上面沾着泥土、灰塵、汗漬，以及大概是──血跡的污垢。

雀躍的心情害她差點忘記收拾盆子，她將水倒光，晾在外頭。

這時，伸進穢物中的手碰到了堅硬的物體。

要她放着這件衣服不洗，實在辦不到。

「呼，天氣真好！」

§

更重要的是，因爲哥布林這種生物，無一不認爲自己是世上最優秀的。

他想到這個事實，並且接受，接着搖頭。

哥布林殺手大剌剌地走進來，應該是在中午過後。

是《座標（Mapping）》的戒指嗎？

「還有那副鎧甲……」

這個詞讓她覺得近在身旁，又遠在天邊。

他會穿着鎧甲，手拿武器，潛入遺蹟或洞窟，與怪物戰鬥。

她覺得那副鎧甲很髒，但不知爲何，他一直沒有要把它擦乾淨的跡象。

她哼着歌拿起下一件衣服。襯衫──他的襯衫。

他一面告誡自己，一面像在扛行李般，抱起不幸的倖存者──數名少女，讓她們坐好。

儘管很費工夫，洗着洗着不知爲何心情就會好起來，她輕笑出聲。

不斷燃燒。

「撿到的。」

他用指尖抹去穢物，觀察那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這是師父教過他許多次的事，一直以來也親身體會到。

從未見過這種寶石。雖說他本來就不是知識淵博的人。

唔。不知不覺全部洗完了嗎。

「～♪」

況且，死去的冒險者的識別牌應該要帶回去。

「很快就能回去。」他思考了一下，補充道：「再等一下。」

隔着手掌仰望的太陽仍高掛在天際，現在就收工太早了。

記憶中的他，還是五年前兩人吵架時的模樣……如今他成爲冒險者出現了。

掏出來一看，是枚小戒指。寶石戒指。

把衣服放進倒入草木灰清液的盆子裏用腳踩，晾乾後收進室內。

只不過是無論何時都存在運氣差的人罷了。

另一方面，也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這兩人當成同一對象看待。

「他會願意喫嗎……」

她不經意地撥弄下定決心剪短後，變得輕盈不少的瀏海。

哥布林殺手回答後，突然想到似的又補充一句：

從自己的行囊和哥布林掠奪來的東西中，收集比較乾淨的毛毯幫她們披上。

僅此而已。

她用力攤開襯衫，將皺褶整平，滿意地點頭。

他──終於願意睡在主屋，而不是在倉庫過夜。

況且再怎麼積極幫忙，舅舅都不太願意讓她做勞力活。

他無視在身後哭出聲的少女們，粗魯地搜起小鬼的戰利品。

浮現於腦海的景象非常幸福，她捲起袖子說了聲「好！」，爲自己打氣。

然後領取報酬，整頓裝備，尋找下一件委託，殺掉哥布林。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那天一如往常，僅僅是個令人極爲不快的日子。

碰巧剛成爲冒險者，缺乏知識也缺乏經驗，碰巧在戰鬥時腳滑……

裏頭有東西在燃燒。

或許是因爲還無法理解狀況，再加上身體虛弱吧。

──除此之外的安慰又有何意義？

少女們不停啜泣，看起來連話都說不清。他不覺得這樣有錯，平靜地陳述事實。

哎呀？牧牛妹歪過頭，想拿下一件待洗衣物的手撲了個空。

蹲下一看，盆子裏已經沒衣服了。

「是嗎。」

他穿戴骯髒的皮甲、斷了角的鐵盔，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小鬼嗎……」

「遺蹟裏。哥布林在那築巢。」

「噢，好險好險。」

不可以誤解。這種事雖然常有，卻不是一直都有，也不頻繁。

──不，不對。

§

「不行，我不能收。」

這個念頭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僅僅是純粹的靈機一動。

他好歹是每天都會和女孩子打照面的人，大可稍微注意一下儀容。

她知道他身上有着未曾改變的地方。

她赤腳踩着襯衫，水馬上就髒掉，嚇了她一跳，不過……

「算了，沒必要着急……吧？」

因爲以前曾發現過哥布林的幼崽，雖然這次距離女人被拐走沒經過多少時間。

冒險。冒險者。

因爲那是他的工作領域，她不該涉足。

正因如此，萬萬不能認爲活下來的自己比他們更優秀。

從他散發出的臭味和身上髒污來看，顯然是剛結束冒險就直接前來。

疑似認識他的持槍戰士皺眉「呃！」了一聲，他無視對方，說道：

「要補充裝備。」

到這邊爲止都與平常無異──這男人當上冒險者後一直是這樣，工房老闆也習慣了。

火把、藥草、傷藥、消毒藥水、楔子等各種瑣碎的東西，加上小刀及武器防具。

──比起戰士，更像斥候（Scout）或獵兵（Ranger）之流。

之前甚至還說想買弓箭，問他會不會用，只回答「懂一些」。

這傢伙雖然是個怪人，手倒挺巧──老闆在腦中的帳簿記下這點。

和平常不同的，是在之後。

他搜起雜物袋準備付錢，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那樣物品。

戒指。

一隻金屬環，上面鑲着彷彿在燃燒的閃亮寶石。

不──確實在燃燒。寶石內側，有某種東西在翻湧着。

「收購嗎？」

店長接過他隨手扔過來的戒指，戴上單片眼鏡仔細觀察後，搖搖頭。

「不行，我不能收。」

接着便延續到剛纔的對話。

老闆雙臂環胸沉吟着，用指尖輕敲櫃檯：

「能確定這是魔法戒指，不過沒經過鑑定太危險啦。」

「有辦法鑑定嗎？」

簡單地說，就是對骯髒的新手冒險者，沒有在這之上的興趣。

「你有錢嗎？」

「你有賺到錢啊。」

櫃檯小姐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好漂亮的戒指。您去了哪座遺蹟探索嗎？」

不會礙到其他冒險者的這位置，讓人覺得很適合他。

接着，輕笑聲從喉嚨深處傳出，她宛如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孩童，說出那個名字：

不能用的東西，帶在身上也沒用。

哥布林殺手突然取出雜物袋中的戒指，拿到從窗戶照進的光芒下看。

問題是──

他隨手將戒指塞進雜物袋，像在嘆氣似地說。

「沒有，那個……」

他踏進公會的等候區，環視周圍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錶示疑惑，櫃檯小姐晃着頭髮搖頭，展露微笑。

有的往右，有的往左，有的在看佈告欄，有的在與夥伴談笑，有的走向櫃檯，有的即將踏上旅程。

哥布林殺手回答，他的模樣在販售裝備的老闆眼中，也顯得格外寒酸。

參雜微弱吐息聲的嗓音有點斷斷續續。她吸了口氣，豐滿胸部隨之晃動。

「在找……」櫃檯小姐眨了下眼。「……本來？」

若要以冒險者爲客羣，店家的身段最好放低，店員的膽識則是越高越好。

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明白他的意思，魔女才疑惑地回問。

──沒辦法。

此時，有人客氣地向他開口。

「呣。」

他沒去思考這個人是誰。哥布林殺手受過她幾次關照。

「鑑定……？」

「但預計要用。太貴的話付不出來。」

「明智的抉擇……噢，對了。」

是櫃檯小姐。

哎，都這把年紀了，偶爾照顧一下年輕人也不爲過吧。

──怎麼辦？

周圍的冒險者瞥見那性感的身軀，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人們在躲他──也不是。但絕非善意的視線。

「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在哥布林巢穴找到的。」

不敢當面搭訕她的人所說的話，又有多少價值？

要說有沒有聽懂，答案是沒有。

究竟誰有這個能耐──

對他而言也一樣。問題就在於此。

見裏頭封印着點點火光，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出聲。

「……其他冒險者。」

髒兮兮的怪人──可以理解爲何有人如此嘲笑他。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各式各樣的冒險者，在做各式各樣的事。

「是可以，但很費工。」

「那個……」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這樣應該就行了。沒必要捨不得。

他不明白這表情的意義，低聲詢問：

最裏面的椅子。

「有人嚴格吩咐過我，不能隨便戴戒指。」

「有事相求。」

「嗯。」

「哥布林，殺手？」

當然，他現在知道東西不鑑定就不能賣，要去拜託其他冒險者鑑定。

那名穿戴骯髒皮甲與廉價鐵盔的男子，則用相當低沉冷淡的聲音回應。

他簡短說道，拿起戒指，隨手放進雜物袋點點頭。

在一旁看着的櫃檯小姐面帶苦笑，伸出援手：

魔女的脣勾起弧度，扭着纖腰慢慢走過去。

「所以，決定處理掉。」

要搶委託的話，這個位置會比別人慢，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不用急就接得到。

「好吧，也是可以自己戴上去試試……」

她肩膀抖了一下，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卷着頭髮。

哥布林殺手嘀咕道，櫃檯小姐再度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櫃檯小姐在向她揮手。不僅如此，旁邊是──

老闆深深嘆息，故意表現出剛剛纔想到的模樣，補充了一句。

「鑑定。」

上面用幾種文字和圖案表示「販售武器防具道具」、「接受鑑定委託。半價收購」。

「因爲您是哥布林殺手嘛。」

聽老闆在背後念着「真的有聽懂嗎」，他大剌剌地走出店外。

哥布林殺手點頭。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坐到等候區角落的椅子上。

若要鑑定魔法戒指，得支付相應的金額。還沒多少經驗的他付得出來嗎──

「雖說也有人會趁機敲竹槓，我這邊總得負擔技術費。無法算你便宜。」

想這些也沒意義。

他連其他冒險者以什麼維生都不知道。

「怎麼了。」

對喔──老闆點頭。這傢伙日以繼夜地在接委託。

「怎、麼了……嗎？」

「……」

而是看待只會殺哥布林的怪人的好奇視線。

之所以搭配圖片解說，當然是爲了不識字的人。

「知道了。」

「有。」

「剿滅哥布林的報酬，都存下來了。」

聽見他的回答，老闆露出驚訝的表情。

§

魔女卻用寬帽遮住眼睛，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不曉得該拜託誰。」

「……哎、呀？」

然而，每個人被他瞥到都移開目光。

他將手中的戒指拿給她看。

「妳懂鑑定嗎？」

那名魔女一如往常走進公會，扇動修長的睫毛眨眨眼。

老闆伸手敲敲掛在附近的木牌。

「其他冒險者說不定有懂鑑定的。要不去問問？」

她反而像在享受其他人的反應，依然帶着笑容，微微歪頭。

「若是這樣，我說不定……能介紹一個人給您喔？」

有用就用。能賣錢就當成經費。都不行的話就處理掉。

「這樣呀……」

隔着閃閃發光的火焰，望見在公會往來的冒險者。

「然後，本來在找能鑑定的人。」

然而，哥布林殺手接着正經八百地搖搖頭：

「不是什麼大問題。」

轉頭一看，是名頭髮綁成蓬鬆麻花辮的公會女職員。

「是嗎。」

「那個，其實哥布林殺手先生在遺蹟找到一枚戒指。」

「原、來……」魔女刻意眯起眼睛，點頭。「所以，才……」

「嗯。他想詢問您能否協助調查……」

聽完她說的話，魔女突然伸出雪白纖細的手臂，像在引誘男人般對他招手。

「讓我，看看？」

「這個。」

哥布林殺手不假思索地搜着雜物袋，抓出戒指。

「哦……」

「哇……」

魔女忍不住嘆息，櫃檯小姐則又盯着它看了一遍，睜大眼睛。

金屬環綻放出微弱光輝。微弱到櫃檯小姐剛纔並沒有發現。

並非一眼就看得出的強力魔法道具，當成飾品用的價值也不高。

然而，寶石中燃燒着莫名吸引人的光芒。

魔女舉起那枚戒指，透過窗邊照進的陽光仔細觀察。

接着用指尖沿着金屬環撫摸，翻過來，檢查內側有無刻字。

沒多久，她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

魔女邊說邊遞出戒指。哥布林殺手接過它，塞進雜物袋。

「這、個……我不是，很了……解。」

「是嗎。」

經過片刻思考，她有了頭緒。她認識。是一名新銳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手放到雜物袋上。

魔女竊笑着，用彷彿在詠唱法術的語氣，說出那個人的住所。

接着屋內便傳來「噢，門沒鎖，進來吧」的聲音。

不在也就算了，屋內有人卻不回應，改天再來也沒意義。

魔女告訴他，去了就知道在哪，確實如她所言。

她搔着那頭亂髮，一股不至於令人不快的奇妙味道便散發出來。

桌上放着某種東西，那人碎碎念着「不是這樣，也不是這樣」。

哥布林殺手單手拎着在酒館買的蘋果酒，於行人往來的路上走了段時間。

是什麼呢──櫃檯小姐面露懼色，臉頰抽動。

哥布林殺手留意着別撞到東西，慎重走近，總算看出那是個人。

他觀察了一下情況，那人還是沒出聲，因此他默默開口：

接委託時給她一些方便？不不不這樣太不公正了──……

態度很隨便，哥布林殺手卻沒放在心上，打開門。

破屋──這樣形容應該比較貼切。

她像要靠上去似的以手杖撐着身體，指向他的雜物袋。

一頭金髮四處亂翹，不曉得是沒梳還是梳了也沒用。

爐子旁的風箱邊運作，邊發出吱吱嘎嘎的金屬聲，掛在天花板上的繩子晾着衣服。

「不會。」他搖頭。「那就處理掉吧。」

女魔法師獨自嚷嚷着，放着愣在原地的他不管，迅速把身體縮回去。

她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帶一瓶……蘋果酒，過去，吧？」

他爲自己至今仍未掌握好這座城鎮的地理條件一事感到不快。

錢嗎？她還沒加過薪，手上沒多少錢。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不，等一下，不能太早下定論！先讓我看看那枚戒指！」

「不、客氣。」魔女緩緩搖頭。「因、爲……看見了，好東西。」

然後就這樣大剌剌地走掉。

沒有回應。

因爲她慢了一拍收到他最後扔下的那句話。

比起小屋，感覺是更加穩固且適合長居的建築，但要稱之爲住宅又有點太破舊了。

隨便剪短至肩膀附近的頭髮垂下──是黯淡的金色。

「咦？」

他又用力敲了一次門。

她探出身子，彷彿要撲進套着骯髒皮甲的胸口。

「我，可以……要個，謝禮……嗎？」

兩人關係不錯，也能互開玩笑，她認爲稱他們是朋友也不爲過。

對了，她也接待過他。

不可能沒人在家。就算沒有魔女那句話，看煙囪的煙就知道。

「接、下……來。」

「想、要……那東西……的人，我，倒是……知、道……唷？」

小河旁邊有座吱吱嘎嘎轉動着的水車，還有棟煙囪正在冒煙的小屋。

回話的語氣不帶一絲失落。

──真該先暗中調查地形。

應該記在腦海的。他此刻才知道這棟破屋的存在。

奇怪的是，只有門環是黃銅製，閃閃發亮，和建築物本身不太搭調。

§

那人把牌面繪有各種圖案的七彩紙牌整理好又攤開，洗完牌又疊起來。

魔女害羞的模樣就像個年輕女孩，櫃檯小姐輕笑出聲。

「抱歉。謝謝。」

無法判斷是用哪種獸毛織成的毛衣，下襬長到幾乎蓋住膝蓋。

破屋內──亂到得先思考該踩在哪個地方。

近在眼前的眼睛大概是綠色。藏在眼鏡底下，有種神祕朦朧感的顏色。

「跟、跟我要嗎？」

他分辨不出那件毛衣本來就是這種款式，還是她純粹不在意尺寸。

這時，魔女笑咪咪地叫住她，語氣宛如在玩弄老鼠的貓。

「……」

戴在頭上的兜帽也在隨之滑落。

全身都被老舊、幾經縫補的斗篷蓋住，看起來像魔法師的人。

「沒問題……交給我吧！」

哥布林殺手歪過鐵盔沉思片刻，低聲回答「好」。

「想委託你鑑定戒指。」

是紙牌（Card）。

「戒指！？」

留在原地的櫃檯小姐似乎愣了一下，接着立刻回答「不客氣」。

「我們臨時，組過幾次隊……例如蜈蚣、的時候……他常常……來邀我……可、是。」

反倒是櫃檯小姐顯得有些失望：

就旁若無人這點來看，自己也差不多。光是願意應聲就該感謝人家了吧。

櫃檯小姐肩膀一顫，回應道，魔女的笑容越來越深。

簡單來說就是到處堆滿東西。

我想跟他組成固定的團隊──

「呣。」

「不過……呀？」

──還是叫破屋吧。

可是。魔女提心吊膽地，用勉強聽得見的微弱音量開口：

似乎完全沒發現哥布林殺手站在背後。

「那、個……人，大概……一直，都在……那裏，吧？」

哥布林殺手在頭盔底下眨了一次眼。

接着一口氣站起來，紙牌如雪花般灑向空中，散了滿地。

櫃檯小姐困惑得不停眨眼。

「這樣呀，真可惜呢。」

「是、是的？」

「那就給他吧。」

稱不上住所這麼高級，而是「鎮外的小河旁」這種籠統的地點。

「……呵、呵……你是個，寡慾的……人，呢？」

「怎麼回事！莫非你取得了《燈（Spark）》！？」

房間最深處，勉強空出來的空間內，有個動來動去的影子黏在桌前。

興致缺缺的聲音，比想像中年輕高亢許多。

「欸……妳，認識……擅長，使槍的……冒險者，嗎……？」

依然沒有回應，哥布林殺手站在原地沉吟。

加上一件能遮住全身的斗篷後──原來如此，儼然是位性別不明的魔法師。

那人以手撐頰，一面洗牌一面自言自語，突然停止動作。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向魔女說「抱歉佔用妳的時間」。

她揮着手對逐漸遠去的背影大喊「不客氣──」。雖然早就知道對方不會回應。

──原來是女人。

「什麼……？戒指啊。是嗎。是嗎。戒指……」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站在老舊的門前。

「抱歉，有東西想委託鑑定。」

他筆直走在跟平常借住的牧場反方向的路上，在鎮外看見它。

古書堆積成山，還有像雜物和兒童玩具的物品，以及裝食物殘渣的盤子。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謝了。」

他在門前等了幾秒。

哥布林殺手將自己的失態吞回腹中，毫無顧忌地叩響門環，呼喚屋主。

然而，魔女話還沒說完。

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他本來就是來找人鑑定的。

哥布林殺手自行囊取出的戒指，在昏暗的屋內仍舊散發淡淡光芒。

天還沒黑卻暗成這樣，八成是因爲書多得把窗戶都擋住了。

空氣中懸浮的灰塵反射白光，清晰可見，彷彿有螢火蟲之類的生物在屋內飛舞。

「這個。」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待我瞧瞧。」

女魔法師隨口應了幾句，如小孩般催促着「快點、快點」，輕輕拎起戒指。

她瞪大眼睛，把臉湊近，仔細觀察戒指的光輝。

一臉不知光芒爲何物的樣子，有如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彩虹的孩童。

不久後，她的嘴脣像在與人接吻般開合，喃喃自語了一、兩句。

接着，戒指的光芒伴隨一陣神祕磷光，在雪白手掌中增強。

光芒彷彿炸開的火花飛向空中，如星光般閃爍，然後逐漸消失。

正是《燈（Spark）》。

光芒沒多久就緩緩減弱，再度沉進戒指上的寶石中。

見證整個過程的她擦了好幾下眼睛，點了好幾次頭，輕聲問道：

「……你在哪找到這個的？」

「哥布林的巢穴。」

「哥布林？──你說哥布林！？」

「沒錯。」

哥布林殺手點頭。

「不過，對我來說是有價值的。」

這就是哥布林殺手與孤電的術士（Archmage）之間的相遇。

女人說道，用力靠到椅背上，翹着的腳故意換了一隻。

「所以，那是有什麼效果的戒指？」

看得出那雙腿緊緻且修長，明明本人一副足不出戶的模樣。

「呣。」

她氣喘吁吁，豐滿胸部劇烈起伏。

「那對我來說如何。」

「是嗎。」

「饒、饒……饒了我吧……！」

女人揚起嘴角，露出蜘蛛吐絲般的笑容。

她先是睜大眼睛，又忍不住笑出來。

哥布林殺手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主動詢問：

「蘋果酒也給妳。」

「這個嘛，這東西只不過是《呼吸》的戒指。在哪裏都能呼吸。如字面上的意思，在哪都能。」

女人用力拍桌，桌上的紙牌山終於崩塌。

她笑得一邊抽氣一邊扭動身軀，眼角滲出淚水，從椅子上滑落。

哥布林殺手等她冷靜下來後，突然補充道：

「唔、噗……呼呼、呵、哈……！哥、哥布林！？哥布林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確實──哥布林殺手點頭。他記得師父也說過。

一股奇妙的香氣飄來。不是酒。他推測是藥草的味道。

「哎呀，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真沒想到！」

不──以捧腹大笑形容或許更加貼切。她抱着肚子不停狂笑，甚至用手拍桌。

她再度探出身子，湊近哥布林殺手的頭盔，嘴脣都要碰到了。

「多少錢都可以。不──」她得意地笑着。「要什麼都可以喔？」

「當然。」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沒什麼用。」

「哈、嘻、嘻嘻……呵、呼呼呼呼……怎、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

「我想要能用來殺哥布林的東西。」

「在哥布林睡的垃圾山裏。」

她「唉唷」一聲，按住差點從晃來晃去的桌子上掉下來的雜物。

笑聲比剛纔聽聞戒指來歷時還要大，桌上的東西整個垮下來。

「──啊……？」

「你願不願意把它賣給我？」

「錢以外的東西也可以嗎。」

「怎麼樣？」

女人點頭表示肯定。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明明從古至今說到不正經的東西，就是洞窟裏的魔力戒指！」

在一片揚起的灰塵中，她笑得在地上打滾。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她的臉上立刻綻放笑容。不僅如此，還拍着大腿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