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敵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8839 字
───有種既視感。
哥布林殺手剛踏進那座村莊,這個想法就促使他停下腳步。
他轉動不怎麼聰明的大腦回憶,卻不記得自己曾經來過。
遠離街道的大路,隨處可見的小村子。
村人認真過着簡樸的生活,鮮少會有冒險者造訪。
正在下田的農夫們,對哥布林殺手投以懷疑的視線。
在太陽逐漸西沉,即將入夜的這個時間出現的冒險者,自然會受到戒備。
沒人能保證不是山賊、土匪之流。
如今回想起來,姐姐囑咐他不要靠近冒險者,確實有道理。
「怎麼了嗎?」
「沒有。」
站在身後的審查官口齒清晰地提問,哥布林殺手搖頭回應。
「沒有承接委託,所以我在想要找誰。」
「
單獨行動
的黑曜或白瓷,跟流氓沒什麼兩樣。」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在這種時候拜託她,是否會影響審查?
說起來,至今以來的路程會不會早就讓他被判定爲不及格了?
───不。
「可以麻煩妳嗎?」
「很好。」
出乎意料的是,審查官點點頭,美麗的臉龐上浮現淺笑。
對方的姿態都放得這麼低了,農夫們自然不好意思冷眼相待,惶恐地開口。
之後她展現的辦事效率,是哥布林殺手難以企及的。
「沒問題嗎?」
代替他開口的,是審查官。
「叫什麼來着……騎着狗的小鬼在到處亂晃。我們就是追着他們過來的。」
「我也這麼想。」
「喔、喔……」
他拿起靠在扶手椅上的手杖,撐着身體搖搖晃晃地起身。
「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村長低聲嘆息,擺手叫面露不安的妻子不用擔心。
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哥布林殺手走向村民所指的村長家,邁步而出。
她瞥了骯髒的鐵盔一眼,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嘿。」
「火球魔法還比較可怕。不過……」
哥布林殺手的見解跟他似是而非,他卻沒有特地糾正。
茶很燙,妻子瞪大眼睛,村長露出苦笑,審查官目光銳利,他決定無視。
「請用。」
遠方忽然傳來小孩的嬉戲聲,以及其他人呼喚他的聲音。
秩序與混沌的無盡之戰中,一座座村莊出現又消失,然後再度出現。
哥布林殺手用工作般的語氣平靜地回答,重新確認事實。
至少聽見他劈頭就是一句:「哥布林。」的時候,他仍舊鎮定。
或許是因爲天色變暗了,燈光從窗戶透出,煙囪冒出炊煙。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想請問一下───」
審查官聞言,微微挑眉。
也未嘗不可嗎?哥布林殺手忽然產生這樣子的想法。可是,只是想而已。
因此,他沒有猶豫,說出答案。
日落時分將近。夕陽沉入昏暗的夜色,只剩熊熊燃燒的餘暉。
妻子急忙───卻熟練地───前來攙扶,他以笑容制止。
§
他不知道審查官想聽的回答。他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小鬼聚集在一起了?」
───這樣子的人生。
審查官颯爽地跟在其後。
「哦。」開口的是審查官。「那雙腿是光榮的傷痕嗎?」
審查官語氣尖銳。
「沒錯。」
「……」
此刻面對坐在桌前的哥布林殺手與審查官時亦然。
悠閒地坐在長椅上的他,卻散發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質。
哥布林殺手甩掉周圍的視線,繼續向前。
在這樣的環境下立功,得到村長的地位做爲獎賞───
恐怕───哥布林殺手心想。這個人恐怕是因爲這樣,才成爲這個村莊的村長。
然而───
思考已經不可能成真的可能性,甚至連妄想都稱不上。
村長從窗外移回視線,靠在窗邊點頭。看起來深有同感。
哥布林殺手一瞬間想到八成再也不會有機會看見的光景。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她微微一笑,表明身分。「我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
「是的。」她點頭,不知道如何理解哥布林殺手這句話。
因爲帶着溫和微笑,看起來落落大方的妻子,幫他們泡了茶。
他覺得不該再多說什麼。
他轉頭望向審查官,以將那個畫面從腦海驅散。
「騎士貴族出身的人和神官容易受到信任,不分等級。向那些人尋求協助也不失爲一種手段。」
「不打野戰。」
遲早。村長喃喃說道。遲早。區區十隻小鬼,用不着馬上採取應對措施。
「要找村長的話,他住在那棟房子裏。」
「嗯,膝蓋中了一箭。」
「那麼……」
「雖然沒有接到委託,這位冒險者好像有意願驅逐那些小鬼。」
「那些傢伙搗亂引發的問題很可怕。」
這個小村莊的村長似乎把現在的狀況掌握得很清楚。
審查官配合和官員身分有所差距的農民的視線高度,乾脆地彎腰跟他們問話。
村長向她道謝,審查官也說着謝謝,笑臉迎人地接過。
所謂的信賴,應該跟自己無緣。他點頭。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問題。
「你打算怎麼做?」
不是某一戶人家。是每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都是如此。
「真不知道該說我運氣差,還是運氣好。」
村長和妻子都沒察覺到。
妻子豎起眉毛,或許是因爲在客人面前,她只有瞪了他一眼。
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點頭。因爲他說得沒錯。
「哥布林並不可怕。」
「簡單地說,就是看要殺哥布林,還是不殺哥布林。」
村長愉悅地看向她,接着說道:
農夫緊張地抬頭,不曉得是她的美貌還是端正的儀態所致,恐怕兩者皆是吧。
「是傳令兵吧。」
「我知道村子附近有小鬼巢穴,也認爲遲早該處理掉。」
「那當然。」
他指向以常人的標準來看屬於普通大小,在村裏卻顯得有點大的民宅。
哥布林殺手咬牙切齒地啐道。
她踏着跟在公會里行走時一樣的步伐,呼喚正在從事農活的農夫。
即使只是表面───光是能裝出這樣的態度,就足以稱之爲人才。
這個時代,退休的士兵並不稀奇。故鄉被燒成焦土,失去歸處的人也很多。
村長的話語戛然而止。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透過鐵盔的縫隙一口氣喝光那杯茶。
「……是嗎?」
在那之中,結束一天的人們享用晚餐的燈光一盞又一盞亮起,看起來格外耀眼。
這句話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年紀目測比成年人大一點。身材纖細,不過撐起襯衫的肌肉,是經過鍛鍊的證明。
因爲現在最重要的,是聽他說下去。
「確實。」
然而,年輕的只有外表───當然不是因爲他是
森人
。
「我看最好不要期待。」
以村長來說相當年輕的青年,悠閒地坐在椅子上回答。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在鐵盔底下微微移動。
「也有可能是想把小鬼從這個巢穴帶到其他地方。」
光看外表,像是村裏的小夥子。或者想成爲冒險者或士兵的人。
哥布林殺手果斷點頭。
他拄着柺杖走向小屋的小窗,望向窗外。
「那還用說。」
「我跟小鬼打過野戰,儘管只是小嘍囉。」
從那爽快地迎接晚餐時間突然來訪的兩人的寬敞心胸來看,一目瞭然。
「沒什麼稀奇的。偶爾出現一、兩隻到村外惡作劇。趕走他們。就這麼簡單。」
「我曾經謊報年齡,跟朋友一起上戰場。」
「這個村子裏雖然也有年輕人,我可不想跟哥布林來一場大戰。」
「既然有小鬼,就沒有問題。」
「有問題。」
審查官冷冷駁回他的回答,悄聲嘆氣,面向村長。
「站在冒險者公會的角度來看,必須徵詢各位的意見。」
「我們想怎麼做嗎?」
正是。審查官點頭,村長也露出在沉思的表情───
「需要這個對吧?」
村長的妻子突然開口。
她不知道從哪裏拿來燭臺及沙盆,俐落地放到桌上。
原來如此。考慮到等等要商量的事情,確實必須用到。
「您的妻子真細心。」
「因爲有客人在。」村長笑着說道。「沒客人的時候,那可真是不得了。」
說什麼呢。妻子沒有出聲,只用嘴型譴責他,村長這次乖乖扶着她的手,回到桌前。
一行人開始召開軍事會議。
一名冒險者,一名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一名從戰場上退休的村長。敵人是小鬼。
可是考慮到他們的目的,這無疑是一場軍事會議。
無知者會吵着要讓村民上戰場,或者呼叫軍隊,不過……
至少在場三位都有相關的知識,也有經驗。
「小鬼的數量大概有多少?」
首先由審查官平靜地開出第一槍───這是跟單管槍一起流行起來的譬喻法。
審查官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了他一陣子,然後嘆氣。
───不對。
無時無刻都有更好的手段。純粹是自己想不到。
「站在公會的角度來看,希望你實際採取行動,幫忙解決問題,不要只是表達同感。」
「我認爲可以躲不少只。」
「沒錯,真的慘不忍睹。」
「不行。」
不過,他會想被當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看待嗎───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自然而然變得平淡,村長嚴肅地點頭。
「當然需要。」
「交易神的信徒會將金錢交易形容成血液的循環,對於政府機關來說,就是辦理手續了。」
「不搞清楚正確的數量、巢穴的位置,我無從下手。」
「逐次投入。」
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他從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村長沒有意見。他本來就打算要找時間提出委託。而那個時間,就是現在。
「那麼,我去巢穴看看。」
村長在沙盆上振筆疾書,慎重地說:
審查官───或者連村長也是───是在測試他嗎?
她的每一個反應都令他在意不已,這樣的自己令哥布林殺手極度不悅。
審查官側目瞥向微微低下的鐵盔。
「現在並不是。」
他發現審查官看着他,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
───原來如此,是那個意思嗎?
───是這樣嗎?
意思是,要他制定策略嗎?這也是在測試自己?
「差不多十隻……啊,並不是真的看見十隻。」
「該怎麼說…………是人質。把人質綁在抵擋飛箭用的盾牌上。」
過去是如此───未來也將是如此。
審查官似乎相信村長的證言。
「也就是說,洞窟很大嗎?」
沉吟過後,他再次聲明,心不甘情不願地補上一句:
「妳之前說過,即使是會遭到反對的意見,也要勇於表達。」
審查官將這些道具朝着村長放到桌上,沙盆的旁邊,動作恭敬且熟練。
「得想辦法準備報酬呢。」
而他也知道,問題並沒有真正得到解決。他牢牢記住自身的無知。
畢竟他在沙盆上寫下了文字及數字。
她從自己少量的行李中取出羊皮紙、筆、墨水瓶,如同魔法。
「……」
黑暗已經覆蓋住四方的棋盤,考慮到移動時間,現在啓程正適合。
她優雅搖晃筆直豎起的食指,宛如這正是世上的真理。
歸根究柢,小鬼並不在眼前。這裏是村莊,不是小鬼巢穴。既然如此。
「唔……」
「我有同感。」
這個他也知道。看見哥布林殺手的反應,村長聳了下肩膀。
哥布林殺手思考了一瞬間,判斷答案並不重要。要做的事很明確。
「很好,看來還可以測試
繪製地圖
的技術。」
哥布林殺手看着村長在文件上寫下至少比自己好看的文字,嘟囔道:
不知道。正因爲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
「那麼,應該視爲數量明顯增加得比那更多了。」
她冷冷反駁。
「……」
村長深深靠進椅背,彷彿在回憶過去可憎的惡夢。
「……把小鬼引進村莊,讓他們無處可逃再迎擊,是否可行。」
「村子是應當保護的對象,豈能讓它面臨危險?」
哥布林殺手明白,衡量實力的那把尺如今指向了自己。
當然也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審查官自然地接續話題。
一個人的人品當然不能全憑這一點判斷,但那確實是肉眼可見的成就。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審查官爲何沒有指出自己的無知。
「無論如何,我沒打算打野戰。」
抵達巢穴時推測會是清晨。比正午進攻來得好。
冒險者公會的公文,以工整的字跡寫在羊皮紙上。
肉盾、魔法、騎兵。魔法和騎兵───他知道。可是,不知道的詞彙更多。
受過教育,光這一點就足以做爲理性及智慧的證明。
審查官的態度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哥布林殺手默不作聲。
哥布林殺手像在辯解似地說。
她對於這個問題的理解,恐怕跟哥布林殺手的用意有所出入。
「……到時───」
「人質嗎?」
「考慮到這一點,野戰不可行。根本不可能。」
自己仍未在小鬼的巢穴裏淪爲腐屍,僅僅是多虧骰子的點數。
村長的話語有如魔法的咒文,哥布林殺手低聲重複一遍。
審查官的獨眼圓睜,反覆眨動。
「哎呀。」
「肉盾,是什麼?」
「有幾隻在村外徘徊。沒有造成嚴重的損失。所以頂多只有十隻。」
「是叫鐘乳洞嗎?內部構造挺複雜的,聽說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來。」
不然我會很困擾。審查官閉上眼,嘆着氣說道。
「用不着多說,每件事就自動安排得好好的,沒有這麼好的事。」
「少年,我看過你的報告書。你負責過這個規模的委託對吧?」
「建議您將剛纔討論的內容寫成委託書,交給冒險者公會。」
「平常在這座村莊發現的部分就好。」
「巢穴的位置,您好像已經有頭緒了?」
「認爲殺掉人質比較好,是蠻族的作風,純粹的傲慢之舉。」
村長迅速於沙盆上畫出村莊及森林的位置,再補上距離,點頭。
他覺得自己八成被當成小孩子了。這讓人不太舒服。
「有時候只能出此下策。」
審查官卻把他晾在一旁,滔滔不絕地回答他的疑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少出了一次糗。
他沒有回答。也不會想看審查官的笑容。
因爲他明白,討厭被當成小孩,正是幼稚的想法。
「肉盾、魔法、騎兵。到頭來,僅僅是逐次投入的戰力……」
「嗯,是的。你說得沒錯,少年。」
這句話是「怎麼了嗎」的意思,不曉得她是如何理解的。
然後眯起那細長的美麗眼睛,展露柔和的微笑。
「我認同。」哥布林殺手點頭。他自己也很清楚。「那很費事。」
「……幹麼?」
───比起那個,有更該優先考慮的事。
他「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那之前,」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麼反駁?
整整齊齊,彷彿直到前一秒都還收在公會的抽屜中。
他再度告訴自己。升級審查開始後,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村子附近有座森林。在那座森林的深處。我一直避免靠近,但我知道位置。」
「講成不斷派出士兵會比較好聽,實際上只是把戰力分成好幾個部分罷了。」
「需要嗎?」
肯定是吧。哥布林殺手心想。理所當然。
如果什麼都不用做,每件事就自動安排得好好的,自己此時此刻就不會在這個地方。
思及此就會覺得不容置疑。肯定是她說的那樣。
「我想妳也知道,村裏不太會使用銀幣。」
這段期間,村長已經寫好委託書,交給審查官。
「即使如此,規定就是規定。」審查官冷冷說道,聳了下肩膀。「唯有這一點無法通融。」
沒人可以不靠金錢維生,更遑論國家組織和冒險者。
剛纔她之所以提到交易神,或許也是想搶先牽制村長。
「很好。」
審查官大略看過文件,拿筆在下方迅速簽上名字。
哥布林殺手親眼目睹她從袖口拿出羽毛筆,又收回袖口的瞬間。
同樣的畫面他看過第二次了,卻完全搞不懂有什麼機關。
可以確定的是,外行人看個幾次,不可能看出箇中奧祕。
「上面還有我的簽名,拿去最近的公會,他們應該會馬上受理。」
「那真是太好了。」
集資拜託值得信賴的人幫忙跑腿,安撫不安和不滿的村民,等待冒險者───
該做的事、必須做的事,完成這些後在前方等待的小鬼。
村長揹負着各種沉重的壓力,將柺杖拿在手中把玩,看着哥布林殺手。
正確地說,是看着靜靜從椅子上起身的審查官和他兩個人。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他屢次確認過,累積太多疲勞和睡眠不足,會導致各種不便。
「升級審查。」
搞不懂的是───
看起來也不像有事找他們。純粹是來逞威風,發泄怨氣的。
她應該是想避免發生意外。審查官提出合理的建議。
「GOROG!GBBGB!!」
「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和冒險者,爲何會一起剿滅小鬼?」
§
旁邊是堆積如山的穢物,另一側有座異樣、詭異,用垃圾堆成的塔。
「GOBGB!? 」
「應該需要有人監視。先由我來───」
只要稍微拍掉衣服上的灰塵,即可站到公會的櫃檯前接待客人。
其他小鬼尖叫着,沒有抵抗,那隻小鬼───
有人會期待他們因爲那座村莊很美,決定轉爲襲擊其他村莊嗎?
「沒想到你考慮得挺周到的,非常好。」
至少其他小鬼被他踹飛,也沒有當場反抗。
用不着回頭他也感覺得到,審查官銳利的視線從背後刺在身上。
「有道理。」
哥布林殺手怎麼看都這麼覺得。
倘若他有臉講得出那種話,完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苛責───代表哥布林終究是哥布林。
裏面沒裝什麼東西的腦袋上,戴着生鏽的紅色鐵環───
「哦。」
哥布林殺手將自身的處境掌握得一清二楚,彷彿在身後一步觀察。
「是什麼問題呢?」
───似乎受到稱讚了。
「嗯。」
「……」
如果只有一人───這個假設毫無意義。優先順序比眼前的畫面還要低。
他對小鬼的飲食生活和觀念沒有興趣。
「爲什麼?」
值得高興的是,他只覺得應該會很費事,沒有其他感受。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內。」
───驚人的技術。
───這很正常。
「我,」喉嚨發出十分沙啞的聲音。「能夠睜着一隻眼睡。」
看來連愚鈍的自己,都比五年前有所成長。非常好。
「是嗎?」
他壓低音量,撥開草叢,背後傳來微弱的吐氣聲。
「你爲何不惜趕路,也要在清晨前去偵察。」
僅僅是閉目休息數分鐘,就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活動。
哥布林就是那樣的生物。
即使這個四方世界出現善良的小鬼,只要他懂事,就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
至少十隻。沒有上限。就是這樣。
審查官疑似皺起眉頭,語帶嫌惡,哥布林殺手毫不在意,點了下頭。
負責看守的小鬼們被那隻哥布林一瞪,眼中浮現嫉妒與諂媚之情,朝他低下頭。
他沒有叫自己提高戒心,所以還算安全。
他透過鐵盔的面罩與審查官對上目光。兩人同時望向村長。
「……」
哥布林殺手發現,這段說明實在過於模棱兩可。
應該差不多了。
他置身於宛如在墨水瓶裏游泳的黑暗中,在連野獸都不會經過的茂密森林裏前行,下達結論。
跟在後面的審查官。
緩慢走出洞口的,是肥胖、巨大的小鬼。
觀察過後就看得出來,這個巢穴的規模不只十隻小鬼。
頭部比鐵盔更加沉重,情緒卻很亢奮,體內異常炙熱,呼吸急促。
哥布林的巢穴裏面有哥布林。這很正常。
巨漢。高度比其他小鬼高出一顆頭,寬度是其他小鬼的兩倍。稱不上肌肉發達,但絕不弱小。
「不是
鄉巴佬
。」
「GROORGB!」
在森林裏張開大嘴的洞口處,站着兩隻手拿破爛短槍的小鬼哨兵。
除了敬語與否外一字不差的這句話,令村長初次露出無法言喻的困惑神情。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經過喉嚨說出口時,便隨之消散了。
可是,審查官全身上下都看不出行軍的痕跡。
是她的天賦,抑或有什麼祕訣?
精緻的鵝蛋臉上一滴汗水都看不見,衣服沒有一絲皺褶。
這裏是哥布林的巢穴,在裏面的是哥布林。就這麼簡單。
受到稱讚?爲何自己會這麼想。
或是決定洗心革面,別再爲非作歹,跟人類好好相處?
───找到了。
不對,歸根究柢,沉思這個行爲本身或許就是疲勞導致的。
他的回答慢了半拍,不曉得是因爲他在沉思,還是疲勞所致。
───笑死人了,怎麼可能。
哥布林殺手沉默不語,瞥向審查官尋求答案。
然而,他不想給小鬼多餘的時間。沒有理由放他們多活一秒。
穢物的數量、延續至洞口的雜亂足跡的數量、明顯被挖大的洞口。
巨大的小鬼
。體型比那更小。至少跟之前看過的小鬼不同。
自己卻能操控雙腿向前移動。也能戒備周遭。
不過,身上的肉不全是贅肉。他拿着一把大斧,彷彿是刻意拿在手中炫耀的。
「什麼問題。」
「那些傢伙會在白天睡覺,晚上起牀……意即白天就是晚上,晚上就是白天。」
『我是善良的哥布林!我洗心革面了!從今以後好好相處吧!』
「那麼守衛精疲力竭的傍晚,就是清晨。」
是因爲累了吧。緊張───並沒有。大概。
他們正在趕路。行程也好,時間也罷,她和他都沒有任何差異。
「GOGGRGBB!!」
那些傢伙會稱讚那座村莊美麗嗎?
他拿出水袋,從重量判斷裏面剩下多少水,透過鐵盔的縫隙灌下一大口。
她仍然沒有發出腳步聲,跟在後面,將冰冷的聲音射向他。
「GB!GORGBB!!」
沙啞緊繃的聲音從喉嚨傳出。
審查官輕聲嘆息,嚴厲的語氣介於無奈與斥責之間。
「什麼東西。」
哥布林殺手不明所以,查看收在腦內的地圖、移動時間及方向。
「那不叫休息,少年。」
溫溫的,真難喝。
「最好先回村莊一趟,休息過後再進攻。露宿郊外能恢復的體力有限。」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拜其所賜,哥布林殺手也發現了。
無論如何,哥布林殺手實在不認爲自己學得來。
是哥布林。
「經驗使然。」
「原來如此?」
只不過,兩者裏面都混有人骨,對哥布林殺手而言相當重要。
那隻小鬼的地位,明顯高於其他小鬼。
「Lord。」
審查官喃喃低語。
哥布林殺手沉默數秒,在鐵盔底下轉動眼珠子望向他。
「王?」他咕噥道。「小鬼的嗎?」
「不是不存在。雖說只是有樣學樣。」
是嗎?哥布林殺手將視線移回前方───名爲哥布林王的可笑生物。
他並不意外。如果有人告訴他世上存在這種生物,他可以接受。不是一概不知。
───那位魔法師。
是怎麼說的?
───這樣的話,哥布林的羣體說不定也有分等級。
沒錯,記得……她是這樣說的。像在自言自語似的。
───這次是初期對吧?
居無定所的哥布林想抓走女人。因爲他們企圖擴大規模。
規模和膽子越來越大,大膽襲擊村莊,這是第二級。她扳起手指計算。
───到了不久後的第三級……
「村子會滅亡。」
「既然如此,代表這個羣體有一定的規模。」
哥布林殺手的意識瞬間回到現實世界。
是因爲累了吧。這個徵兆並不好。需要休息,休息個幾小時。
「那不是我們兩個應付得來的對手,少年。加固村裏的防線,等待援兵吧。」
就算有王統治也會馬上四分五裂,或是一下就遭到討伐。
「提出委託了對吧?」
要做,還是不做。
───不曉得有沒有第四級?
抑或在表明自己也要同行的決心?
「那件事,與我的生死無關。」
「那麼,就算我死了,照理說也不成問題。」
哥布林殺手斬斷那個念頭。想都不用想。
不管敵人有一隻、十隻還是百隻,有無國王,選項都不會改變。
「誰管他。」
哥布林殺手宣告自己的答案。
哥布林殺手無從判斷。他覺得用不着下定論。
這次換成審查官啞口無言。
哥布林王國。她像在唱歌似地哼出來───肯定在看着他。
「等到天黑,就殺進去。」
專殺小鬼之人
。
既然如此。
審查官對他投以驚愕的目光。
只有自己。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還有冒險者。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龐大的羣體。
此時此刻,也沒有冒險者在場。
她咬牙切齒說出的這句話,是代表自己的行動關乎整個
團隊
的生死嗎?
───大部分的情況下。
他好像第一次成功嚇到她了。
───自私自利又暴力纔是小鬼。
當時,自己應該是這樣回答的。
「……你說什麼?」
沒錯,五年前沒有任何人出現。
哥布林殺手無視些微的滿足感,懷着在那之上的沉穩心緒,冷靜地說:
「……請不要忘記,你正在跟人組隊。」
在過去的記憶中,女子輕笑着說。
敵人是
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