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5.8萬 字
是個完美的早晨。
天空一碧如洗,陽光透過飄在各處的白雲灑落,使她自然而然清醒過來。
從傳遍王都的寺院鐘聲判斷,比平常早了點起牀。賺到了。
當成早餐的煎蛋沒有燒焦,也沒有黏鍋,煎得漂漂亮亮。
此乃時隔兩週的壯舉。真是暢快。
她哼着歌整理儀容,梳理頭髮,化上淡妝。今天一氣呵成。
有時候明明跟平常的步驟一樣,卻讓人覺得做什麼都不順心,所以她很高興。
早晨的空氣涼爽清新。通往職場的道路異常安靜,或許是因爲出門的時間稍早於平常。
是「宿命」,抑或「偶然」?偶爾骰子骰出好點數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人潮間的空白。人流斷絕,風平浪靜的一刻。高大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由她獨佔。
她瞬間懷疑今天會不會其實是假日,但職場不可能沒有半個人。
她打開門,彬彬有禮地鞠躬道早。其他人紛紛回應。
她將用來表示出勤狀況的名牌掛到牆上,下意識挺直背脊。
或許要拜昨晚有睡飽所賜,精神集中的感覺相當不錯。
工作的準備完美無缺。誠可謂完美的早晨。
「我發現冒險者公會的審查有紕漏!」
「是針對公會經營方針的意見嗎?請說。」
……到此爲止了。
一名年輕人───不是冒險者───隔着櫃檯,站在她面前。
臉上寫着他是個使命感強烈的人,衣服挺高級的。雖然不及貴族。
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牌子掛到櫃檯前面,隔絕客人。
是某個商人世家的僕人嗎?佈滿勞動痕跡的雙手緊緊握拳,面色凝重。
「喂,我想接這件委託。」
「嗯───是沒錯。」
她伸出右手指路,目送老人一面低頭致謝,一面離去,鬆了口氣。
───看來西方邊境今年的新人素質,可以說大豐收。
「非常不好意思,方便的話可否請您至其他櫃檯辦理手續?」
只要我方採取適當的應對措施,對方也會坦率地回應,大步前去冒險。
───她想着無關緊要的小事,雙手專注在工作上,逐步爲這起委託辦理手續。
「不好意思。所以───?」
雖然還有仲介手續尚未辦理完的委託,應該沒必要跟他說明這個。
她將視線移回前方,輕聲清嗓,免得有失禮節。
下一個冒險者亦然。剛開始是挑戰哥布林的巢穴。這樣就好。
「升級審查。」答案簡潔有力。「只差給我們這邊審覈了。」
「所以我想請冒險者公會立刻改正。」
她點了下頭,接着無視眼前這名年輕人不悅的神情,呼喚站在後方的老人。
吸氣、吐氣只在一瞬間,避免被人察覺。她無視在眼前擺出一張臭臉的好事之徒。
不是體貼他人,僅僅是把在眼前大吵大鬧的狗踹出去罷了。
她重複一遍,爲了該親自動手還是叫別人來處理而猶豫片刻。
「想亂叫的話滾去巷子裏叫。吵死了。」
「我當然不是在說那些全是謊言,不過事實佔了幾成有待商榷。還有,跟他交手過的邪教團。」
她委婉地制止對方,不過以工作至今的經驗來看,這樣就會冷靜下來的人屬於極少數。
「這堆文件是?」
「是。」
力量的化身卻不允許他們反駁任何一個字,用粗壯如巨樹的雙臂拎住兩人的後頸。
「請問一下───!」又一個新的聲音響起。「有白瓷戰士一個人也能接的委託嗎───?」
「妳真受歡迎。」
「可是這點小事,光看紀錄就一目瞭然了吧?」
「這樣就搞定了。」
檢查文件,翻開羊皮紙。因爲消滅了大食巖蟲而出名的
團隊
,似乎依然活躍。
「對不起───我找過了,沒看到───」
花時間接待從隊伍後方怒吼的冒險者,也是因爲工作。
「妳沒在聽我說話對吧……!」
她瞪了她一眼,對方充耳不聞。她無奈地再度嘆息,眼睛對著文件,嘴巴對着她。
「是。」
理解這一點的蠻人,在禮節方面豈不是更有水準?
原來如此。她的視線掃過文件───全是冒險紀錄表,頗符合邊境地帶的作風。
「嘿!你要對我使用暴力嗎!? 所以說冒險者就是這樣……!」
「那個,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
驅逐怪物、探索遺蹟、尋找祕寶,諸如此類。幾乎沒有
都市冒險
。
同事看準那片刻的空檔找她閒聊,她嘆着氣說:
自己也就算了,同事和───
「我趕時間耶!虧我難得有心情接個委託……!」
「我是來工作的!礙手礙腳的人是你纔對吧!!」
她將眼前這位年輕好事之徒的控訴,一字一句如實記錄下來。
「以前獲封金等級的這位冒險者。」
「沉睡在地底,無人所知的廣大古代王國遺蹟。一夜將其毀滅的怪物。這個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
「我看過紀錄,這種怪物不可能獨自打倒,這樣的冒險也不符合常理。」
簡短卻隱含壓倒性魄力的聲音,如同低吼般驟然響起。
「蠢狗。」
「偷偷支配一塊領地,在那個地方虐殺人民,這部分也肯定是誇飾。」
「你夠了喔!是要讓我等多久!? 」
同事輕笑着從隔壁的座位將一疊羊皮紙推過來。
她只是默默把這當成工作去做罷了。因爲那就是工作。不是爲了滿足他。
爲了以防萬一,她在櫃檯底下握緊藏在袖子裏面的手。感覺到微冰的觸感及聲音。
即所謂的
好事之徒
。看他年紀輕輕,資歷應該不深。
除非有嚴重的疏漏,否則很少人會在這個階段被打回票。
她往兩側的櫃檯一瞄。人最少的是───
一名男子站在那裏。
「那個,我想委託公會……」
「非常不好意思。」
發話者被隊伍擋住了,看不見身影。推測是從佈告欄的方向傳來的。是在問她嗎?
「他們只是在藉由『有人理會自己』來追求優越感,用不着找我也沒差吧?」
她不由得揚起嘴角。這是工作。然而,能夠成爲看過最多冒險紀錄的人,是一份好工作。
「是。」
他露出滿足的笑容,可惜他誤會了。
「請問一下───!那個───有白瓷戰士一個人───」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
「非常不好意思。佈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粗野、魁梧,宛如用岩石雕刻而成的人型肌肉。
好事之徒和黑曜級冒險者,或許都對這個人有意見。
不出所料,冒險者嚷嚷着抓住好事之徒。
即使她在處理文件,還是有人會來打擾,不過事先告知通常可以保護自己。
世上的風氣就該如此。
「非常不好意思。佈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會讓人無法想像,惹怒他人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冒險者放聲咆哮,好事之徒也不甘示弱,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然後還又跑來一個。
儘管她早已習慣控制眉頭不要皺起來,她實在忍不住不要嘆氣。
「好的,我看看───」
「恐怕是勝者爲了自抬身價而胡謅的!」
「是。」
純粹是爲了自己───正是如此。
男子回過頭,齜牙咧嘴。她花了一瞬間才發現,這個表情是笑容。
───唯有這件事必須避免。因爲是工作。
是否該記錄?是否該呈報上去?與她的意見毫無關聯。
「好了。」
「喂,給我適可而止!」
然後強行拖着兩人,擠開愣在佈告欄前不動的新手冒險者繼續前行。
「是。」
很好。戰鬥,成長,邁入下一個階段。這纔是冒險者。
「那邊那個。」
「不好意思,可否請您移駕到五號櫃檯?」
「不好意思。所以───?」
他的行爲舉止絕不文明,但所謂的文明,有時會讓人喪失想像力。
跟扔垃圾一樣,將他們一同從門口扔到外面。
「這哪叫受歡迎。」
「以常理來看,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殺掉這麼多人。」
「我要接工作。」男子一面施壓,一面遞出佈告。「就這個。」
眼前是不耐煩地瞪着她的好事之徒,後面是抓住他肩膀的冒險者。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而且口說無憑……」
「是。」
「好喔,知道了。五號櫃檯是……」
功績也好,人品也罷,親眼見過對方,跟對方交談,檢查過冒險成果的職員,眼光應該是可信的。
然後是剿滅小鬼。接着是剿滅哥布林。還有討伐哥布林。擊退小鬼───
「…………嗯?」
她停下手來。以爲是自己看錯,將文件從頭到尾重新查看一遍。
───沒有問題。
問題就在於沒有問題。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看了下負責人,對那個名字有印象。是於數年前結束研修的曾經的後輩。
她反射性皺眉。
給她帶來憂愁的原因,並不是要特地從王都前往西方邊境確認。
而是因爲她想起自己把特地做好的便當忘在家裏了。
而且硬要說的話,比起晴天,她更喜歡雨天。
§
「GOROOGBB!!」
「GOOBBG!GGBG!!」
哥布林們發出低級的笑聲。
其他小鬼指着一隻頭戴鐵鍋,手拿鍋蓋,握着木棒,行動遲緩的哥布林。
他用誇張、滑稽得引人發笑的動作,撥開長在溼地上的雜草。
杵在冷清小屋前的小鬼們,疑似會藉此打發時間。
他趴在泥巴里,仔細觀察那副模樣。
剛升起的太陽還沒有溫度,不足以照熱黏稠的泥巴。
───記得是泥炭嗎?
是
常見的
委託。
動如脫兔。連武器都扔掉,連同伴的屍體都棄置不顧,往溼地的另一端逃跑。
要如此斷定,是否爲時尚早?對他來說還不足以判斷。
恐怕是他之前來到村莊時,被小鬼看見了。
哥布林們指着那隻小鬼,放聲大笑。笑聲清晰可聞。
「二!」
「GOORGGB!」
腦漿自嚴重凹陷的頭蓋骨溢出,他殘忍地踹倒那隻小鬼。
───需要練習。
他反手握住高高舉起、準備射向下一個目標的短劍,瞄準倒地的小鬼的喉嚨揮下。
剎那間,他的視野被灰色掩蓋。
哥布林肯定作夢都想不到,有人會對他們抱持那樣的情緒。
黏稠的泥巴參雜血液噴濺。
「剩下,一……!」
「GOROGB!? 」
───不對。
「GGB!? 」
至少他們應該認爲自己聰明、中肯、敏銳,比誰都還要能幹。
割下週圍的草收集在一起,再拿打火石點燃,應該能用來火攻。
他不知道泥炭在這個狀態下會燒得多旺。風向也不確定。
對他們而言,四方世界的中心始終是自己。
───笑死人了。
被殺的是哥布林───屠殺者是哥布林殺手。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棍棒擋住趁機從背後襲來的鏽劍。
「一……!」
───後悔沒有意義。
不,還沒。還沒斷氣。刺穿小鬼心臟的技術,還稱不上熟練。
───畢竟當時是在深夜抵達……
「一───!」
不是憤怒或憎恨,是認爲應該要將他們殺光的平靜情緒。
不會犯下過去跟躲在家裏的地板底下時同樣的失誤。做好該做的事。就這麼簡單。
村長說那裏是用來開採泥炭的。
───乾脆點火燒掉吧。
「……!」
他毫不猶豫用身體撞過去,將腰間的短劍刺進小鬼體內。
「GBBRG!GOOBGGGRB!」
匍匐前進不適合用投擲道具偷襲。事到如今也來不及變更計劃。無可奈何。
───既然你要逃,行。
「GROORGB!!」
哥布林殺手將短劍連同小鬼屍體一起扔掉,抓住棍棒。
不曉得是沒把別人放在眼裏───還是連這點小事都沒發現。
不過,動作還不夠快。
他們各自揮下棍棒或劍,他轉身用左手的圓盾擋掉攻擊。
小鬼錯愕地看着損壞的武器,哥布林殺手無情敲碎他的腦袋。
「三……!」
泥炭並不值錢,也稱不上好用的燃料。
論力氣明顯是我方佔上風,但這個姿勢實在很不穩定。是單手持棍導致的嗎?
別人說的話一直都有價值。不過,唯有這個時候不同。
恐怕無法殺光那些小鬼。這樣不行。
他從鐵盔狹窄的面罩後面左右掃視,在溼地搜尋敵人的蹤跡。
那把劍從劍身中間斷成兩半,比折斷小樹枝還要輕易。
「……嘖……!」
他飛奔而出。從趴在地上的狀態轉爲貼地奔跑,泥巴四濺。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雖然趕走了,大家還是會不安。請幫忙消滅他們。
窺視者是他,被窺視的是那些傢伙。
穿戴可笑的裝備緩慢走動的小鬼,不曉得是不是在以拙劣的技術模仿他們瞧不起的自己。
「GOOGB!!」
───意即,沒有薩滿或
鄉巴佬
嗎?
他們萬萬沒料到,有人會循着足跡找到他們的巢穴,揭露一切。
說不定自以爲是,放鬆戒心的人其實是自己。
輕微的衝擊。綁着圓盾的左手一陣麻痺,他毫不在意,用右手撐地站起來。
「GOROGB!? 」
這次,他果斷地一個動作就將短劍刺向正前方的哥布林。
若要將其化爲明確的言語,那叫殺意。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古老的諺語忽然閃過腦海。
發現哥布林巢穴時的不悅感,以及得知他們看到自己的嫌惡感。
是師父說的,姐姐說的,曾經關照他的魔法師說的,還是出自於書上?
「GOB!GGOGB!」
看到壓在屍體上的他,其他小鬼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唔……!? 」
哥布林殺手甩掉泥巴,鐵盔滴着泥水轉頭看過去,最後一隻小鬼已經拔腿就逃。
「GGBBBB……!」
小鬼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被撞飛,捂着胸口慘叫着在泥濘中掙扎。
棍棒在空中轉了兩、三圈,抵達哥布林頭上。
「GRGBB!? GOBBBGGRB!? !? 」
總共四。扮裝、棍棒、劍、劍。他認爲沒問題。
他過了一瞬間才意識到,是小鬼用泥巴扔他。
他不認爲這點防範措施抵禦得了敵人。不過認真做事的哥布林,本來就不存在於世上。
先不論是不是現在,他認爲這個想法值得選一天付諸實行。
對於衝出來想用棍棒砸他的那隻小鬼來說,這一劍足以致命。
該考慮的事很多。處理能力有限。然而,該做的事情始終只有一件。
「GBBO!? ───GOOROGB!!」
在心底沸騰,並非毫無溫度,卻極度接近漠不關心。
「GOOROGBB!!」
哥布林發現了。無妨。
「───!」
頂多只會在作物歉收、木柴不足時會用到。
儘管當事人覺得自己有認真做事───決定事情有沒有做好的,通常是其他人。
經過搜索,那羣哥布林棲息在村莊附近的溼地,遭到棄置的小屋工作室中。
小鬼有開玩笑的文化。
他之前學到的。他們懂得戲謔。雖然低俗得嚇人。
他舉起手中的棍棒投擲出去,發出銳利的破空聲。
身分有着明確的差距。
「GOORGB!!」
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免得被泥濘絆住腳。讓小屋的門保持在視線範圍內。他可不想被偷襲。
劍刃發出喀一聲陷進棍棒,他強行翻轉手腕,彈開攻擊───不對。
不曉得小屋裏面有幾隻,站在門口的推測是負責守夜的。
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小鬼吐着血靜靜斷氣,倒向哥布林殺手。
「───!!」
搞砸了。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機會。一旦丟掉性命,就到此結束。
哥布林一如往常,打扮得怪模怪樣嬉鬧着。
笑聲───沒錯,笑聲。不是叫聲。
從陰暗的天空照下的陽光,看起來如同白色絲線,跟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GOROGB!? 」
含糊不清的慘叫,以及沉悶的聲響。過沒多久,那具身軀伴隨水聲倒地。
哥布林殺手籲出一口氣。
他踩亂溼地上茂密的雜草,踏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向小鬼。
頭部埋着一根棍棒的小鬼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宛如被踩爛的蟲子。
───幸好不是短劍之類的武器。
他絕對沒有慶幸小鬼膽子小。這種生物不值得任何感謝。
他拔出夾在腰帶間的短劍,以甚至能以慈悲爲懷形容的冷酷動作貫穿他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四。」
他站起身,轉頭檢查小屋那邊的情況。沒有動靜。
───唔。
他踩住小鬼的屍體,拔出牽着黏絲的棍棒。
腰間沒有佩帶刀劍類的武器令人不安,但鈍器實在很好用。
最大的優點在於,胡亂使用也無妨。
他大步沿着原路返回,使勁踹破小屋的門。
門板咚一聲倒下,他迅速踏進內部───
「……沒有嗎?」
看見亂七八糟的小屋,以及裏面沒有小鬼的影子,他點了下頭。
露天採礦用的圓鏟隨便扔在地上,或許是小鬼們不喜歡。
若是如此,他運氣真的很好。那東西比鏽劍及棍棒威力更強。至少堅固得多。
少女的表情立刻轉爲燦爛的笑容,害臊地搔弄羞紅的臉頰。
「那是你們還不該知道的事。就這麼簡單。」
───在知識神寺院學寫字,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
「會這麼覺得,純粹是因爲妳還年輕。」
年輕戰士眉頭緊皺,旁邊的老師愉快地哈哈大笑。
「『氣』是什麼啊?」年輕戰士面露疑惑。「類似魔力嗎?」
他聽從狗頭「老師」的指示,用白粉筆在疑似他的私人物品的小黑板上寫下文字───
「聽說古代的魔術師用紅色魔力製造地裂,讓敵人掉進去,跟往井裏扔小石子一樣簡單。」
「沒錯,不用太慌張,
壽命有限之人
啊。」
「人類的身體比想像中還重。如果妳的力氣真的大到可以把人揍飛,他的腦袋會直接飛出去。」
「唔,我沒有騙人喔?師父就辦得到。」
狗頭魔法師輕描淡寫說出跟銀髮少女方纔所言同等嚇人的事,哼了聲。
矮小卻肌肉結實的礦人少女用手肘撞他的側腹,森人痛得叫不出聲。
「不知道……沉眠於地底的魚或龍翻身了。火山導致地脈紊亂。諸神翻過了棋盤。」
鄉下人的腦袋,想不到其他地面晃動的原因。
這樣就判斷戰鬥結束爲時尚早。他沒打算留任何一隻倖存。
點點黑影掠過淺灰色的暗沉天空,他瞄了那裏一眼,將注意力拉回小屋上。
兩秒,還是三秒?搭船的感覺持續着,戛然而止。
「然後賞敵人的胸口一拳,再用拳頭、手肘攻擊下巴,最後用飛膝踢給他致命一擊。」
「是───」
尖銳的嘎嘎聲響起,夜鷹羣從溼地邊緣飛往空中。
他偷瞄了老師一眼,老師帶着笑容眯起鏡片後方的眼睛,愉快地看着兩人。
「你真的好會敷衍人。」
「誤會,誤會。我不是在說妳騙人。」
「會發光嗎?」他回問。嗯,大概會吧。「會發光吧。」
§
「噗哇。」
「過客嗎?」
如果只有這麼幾隻,村民應該也處理得了。肯定用不着僱用他。
───不。
「斷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信口開河,有辱學者之名。」
「…………」
「你啦,就是你。」
───我好像慢慢習慣了。
「喔,不好意思,託你們去買東西。」
「我也不太懂。」
他如此心想。儘管這輩子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
也完全沒有允許他們放棄學習的意思就是了。
年輕戰士叫礦人少女不要做得太過火,無視向他抱怨「你的態度未免太隨便了吧!? 」的森人僧侶。
那人的語氣彷彿是化爲實體───化爲聲音的傲慢、目中無人。
他不認識比他更聰明、更有學識的人。由自己跟他討論這個沒有意義。
肯定是某處的巢穴被人摧毀,流落至此處的。
「嘿嘿嘿嘿……」
她揮動四肢示範給他看,疑似是殺氣騰騰的招式。
那女孩和牧場主人一起拿着耙子,戰戰兢兢地對抗小鬼的畫面。
轉頭一看,是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
森人
僧侶,以及一臉無奈的
礦人
斥候。
犬人魔法師推起擱在鼻尖的眼鏡,語氣儼然是個老師。
綁起來後依然拖出一條長尾的銀髮,宛如松鼠尾巴在年輕戰士眼前晃動。
難以斷言───既然他這麼說,他只能回答:「是這樣嗎?」
爲求保險起見,牀單被扯掉的牀鋪下方、地板下方,他也仔細檢查過。
「不知道!」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畢竟我不懂『魔法』。」
應該要留在這裏,監視到晚上。無論如何。
頭腦單純這個詞太難聽了,該說她純真無垢嗎?率真的個性正是她的優點。
徹底隱藏戰鬥痕跡後,再度撥開雜草,趴在泥巴中。
即使這麼簡單的習字課就能讓他們分心閒聊,老師還是完全沒有要發怒的意思。
「雖然是我主動說想學寫字的,講這種話有點不負責任───」
銀髮武鬥家乖乖握住白粉筆,面向黑板,大概是剛纔的閒聊幫她紓解了些許煩悶。
年輕戰士見狀,認爲自己也不能繼續摸魚,他也───雖說他還沒完全切換好心情───重新拿好白粉筆。
「妳在抱怨誰啊。」
「我覺得腦袋快被煮熟了……」
呼。銀髮少女趴了下來,用胸部和大腿夾住黑板,抬起無精打采的臉。
「嗯……?是不是有地震?」
「可是比起學習,我更適合那種───屏氣凝神之類的修行。」
年輕戰士心不在焉地注視她變化多端的表情,老師拍了下黑板。
「好了,要聊天是可以,手不要停下來。繼續摹寫吧。」
「沒關係。不過要看着這傢伙有沒有亂花錢,挺累人的。」

「對,噗哇───!」
「聽起來通通很恐怖。」
年輕戰士斜眼瞄着上下彈跳的銀髮馬尾,老師雙臂環胸,看着天花板沉思。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歡笑、互相責備的行爲,怎麼看都看不膩。
唔。少女嘟起嘴巴鼓起臉頰,犬人魔法師揮動長着肉球的手。
「這樣手就會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
「最近好多喔。」
他來到屋外,將自己打倒的小鬼屍體一具具搬進屋內。
他不屑地咂嘴,搖頭。
「至於有沒有地震,我認爲是有。」
「讀解力因人而異。習字只能跟鍛鍊一樣,踏踏實實地努力。」
描述突然變得相當具體。
冒險者公會的等候室,不是遊樂場也不是教室───然而。
「……」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毫不羞恥地伸直纖細修長的健康美腿,大大張開,害他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
他看着老師準備的範本,喀喀喀地在黑板上寫下文字。
不稀奇───十分
常見的
情況。
翻開四周的泥土,把血跡埋起來。這些事他借了小屋裏的圓鏟來做。
看來───真的只有四隻。
跟之前,或者最初的
團隊
比起來熱鬧───或者說吵鬧許多。
地面在搖晃。
他忽然覺得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
「像這樣吸氣,把氣累積在丹田,在體內『噗哇───』。」
「世界果然快要滅亡了?」
其他事情先不說,唯有文字,不多看多寫就學不會。
「不過,沒人去確認地震的源頭,所以原因未必只有一個。」
爲求保險起見。
他並沒有特別計算,不過次數頗爲頻繁───的感覺。
他重複一遍,少女信心十足地點頭,展開雙臂。
比哥布林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不可能存在。
思及此,剛纔的想法真是不值一提。
起初是身體,他以爲是頭暈,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年輕戰士沒有停下用白粉筆寫字的手,抬頭望向兩人懷裏的大量貨物。
「那麼來計算今天買東西花了多少錢、剩下多少錢,轉換心情吧。」
「呃。」
「嗚。」
───收回前言,不好說。
面對隨口拋出一個課題的老師,年輕戰士有點後悔。
唯有唸書,他實在不擅長。
「喔,在幹麼?怎麼這麼熱鬧。」
窣。腳步聲響起,巨大的黑影及低沉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年輕戰士抬頭看見魁梧的重戰士,莫名感到羞恥,冷冷回應:
「嗯,喔,在學字。」
他雖然受過重戰士許多幫助,在人家面前表現得過度謙卑好像怪怪的。
可是,他的臉皮也沒厚到可以表現得毫不在意。
「我覺得最好還是學會寫字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重戰士微微頷首,皺起眉頭。「我這邊或許也該教一下。」
「記得你的團隊裏面有小孩子?」
「有兩個,或者該說兩個小鬼和一個大孩子。」
但她不管是寫字、算數還是知識量,通通無可挑剔,真的很討厭───他嘆着氣說。
年輕戰士隱約察覺到他指的是誰,回以苦笑。
「你認識這個人?」
銀髮少女疑惑地歪過頭,年輕戰士點點頭,爲她介紹重戰士。
哎唷。老師靜靜拍打雙手的肉球,年輕戰士急忙開始寫字。
他這麼認爲。
「喂,講得一副我們在給你添麻煩的樣子。」
也就是說,非貴族不可───就是這個意思。
聽說冒險者的
團隊
人數,在那座死亡迷宮固定是六個人,不然至少不能超過十人。
「就是吧!? 」
「看你這麼瞧不起人就不爽……!」
但他下意識不希望被她誤會。
並不是看入迷了。而且就算別人這麼認爲,也無傷大雅。
八成是因爲多於那個人數,會超過一個人能控管的極限。
音量微弱,看起來自信缺缺。擔心地抬起視線注視他,彷彿在觀察他的反應。
「或許喔?」
重戰士對熱鬧的一行人甩甩手,踏着沉重的步伐離去。
雖然不知道領主負責治理幾個村子,肯定不會只有一、兩個。
像討伐大食巖怪蟲的時候一樣,許多
團隊
齊聚一堂並不常見,不過……
───是很辛苦。
「會有這種想法,可見礦人有多膚淺,不對,該說看不見高處吧?」
與性別無關,純粹是因爲適合自己穿才選擇。
他只能如此回應重戰士的玩笑話。
她轉頭露出的右臉,被過長的瀏海遮住。
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正準備將視線移回黑板上,忽然發現不太對勁。
「嗯?」
村裏的水車、風車、麪包窯,記得就是歸領主管理。
但那純粹是在地位不分高低的對等團體中的任務。
是男性制服,不過由柔軟的身體曲線來看,她的性別一目瞭然。
意思是叫他們別扯那麼多,趕快拿出買來的東西和零錢。
狗頭老師眯起鏡片底下的眼睛。
一想到統率全員的高階冒險者有多辛苦,他就滿心感謝。
年輕戰士當然對此不甚瞭解,可是───
「呵呵,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他只是想着「真希望能接到貴族的委託」這種沒意義的事。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礦人豎起眉頭。「不是我,是你在給人家添麻煩。」
因此他故意逗她,武鬥家發出「咦咦───!」的抗議聲,年輕戰士笑了。
───不對。
「……嗯?」
年輕戰士的視線追着女子纖細的背影,同時給予得體的回應。
光是計算
團隊
採購物資的花費,他就一個頭兩個大,領主的辛苦八成是他無法想像的。
「唷,以
凡人
的手藝來說,做得挺好的。」
重戰士忽然往旁邊看去,驚訝地眯起眼睛。
重戰士對他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年輕戰士不明白他的笑容有何意義。
「喔。」經他這麼一說,年輕戰士也懂了。「畢竟公會職員屬於官員嘛。」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凝重。每個
團隊
不盡相同,頭目的煩惱自然也有所差異。
「好了好了。」
凡人戰士不可能看得出差異。
年輕戰士思考片刻,無法給予像樣的忠告,便決定這麼說。
「喔喔……腸蟲!!」
───好吧,是沒錯。
在等候室習字,代表會像這樣被認識的人看見。
颯爽現身的,是一名黑色短髮的女子───不對。只有左臉是那樣。
這時,冒險者公會的門開了。
「沒事,只是太忙了。」
笑了,不過揮來揮去表示抗議的拳頭,既可愛又可怕。
住在村裏的時候,他還覺得貴族只會被冒險者踩在腳底,不然就是女兒被龍抓走───
森人僧侶聞言,發出愉悅又帶有諷刺意味的沉吟聲。
「互相幫助啊……可是責任在我身上……」
「嗯,討伐大
食巖怪蟲
的時候,有過一些交情。」
思及此───
法術的剩餘次數、裝備的狀態、我方的位置、敵方的位置、行動、其他各種事務,管理一切。
表情英氣凜然、冷靜沉着,但不會太緊繃。
然而上戰場的時候───要說在前線下達指示的人是誰,大概是自己。
兩人大聲嚷嚷,老師從旁勸架。
熱鬧很好,吵鬧就有點頭痛了。
「想讓國家運作需要負起責任,想治理好國家需要聰明的腦袋,想變聰明需要花錢。」
「或許吧。」
「喔……」
「又不是每個隊友都需要你一個人照顧。」
武鬥家的銀髮微微搖晃───應該不是從年輕戰士的表情看出了什麼───開口詢問:
「別太勉強了。」
「……我會給你添麻煩嗎?」
受到聚集於此的冒險者的注目,卻擺出自己身在此處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包覆修長四肢的,是貼身又作工精細的冒險者公會職員的制服。
停車時只聽得見馬蹄聲,礦人少女讚歎出聲。
「想接到貴族的委託就多用功吧。還有,請兩位交還買完東西剩下的錢。」
「某方面來說,還真的是貴族。」
「是沒錯。」
「是啊。」
「我們應該接不到。」
「唉、哎唷,互相幫助不就得了?」
「好帥喔……」
───可以體會。
「沒事吧?你臉色好差。」
讓長腿顯得更有魅力的颯爽步伐,給人這種印象。
───應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分散各處的冒險者們也露出類似的表情,板着臉咂嘴。
「哦。」
「好了,好了。」
年輕戰士跟着看過去,一輛漆黑的馬車正好停在公會外。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
他委婉告訴老師想避免這種事發生,得到的答覆是:「學習沒什麼好羞於見人的。」
年輕戰士從來沒想過自己是現在這個
團隊
的頭目。
她語帶欽佩,年輕戰士搞不懂她在讚歎什麼。
森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礦人少女立刻反駁,周圍又變得鬧哄哄的。
就是這樣。
老師幫忙指派人採購物資、調整行軍計劃,反而───
他不好意思否認,也不好意思回答彼此彼此。
旁邊的銀髮少女捂着雙頰,陶醉地用軟綿綿的聲音訴說感想。
從未踏進劇院,只在路邊看過的戲劇的宣傳詞閃過腦海。
「公會───職業組織是由商人、工匠組成,冒險者公會卻是由國家管理。」
「擔任一個
團隊
的頭目,總會有許多事要處理。」
她筆直走向櫃檯,跟職員聊了幾句話,消失在櫃檯後方。
他立刻道歉,承認敗北,望向重戰士。
───那位貴族果然很厲害。
重戰士如同巨石的面容浮現淺笑,搖頭叫他不用擔心。
───幫我減輕不少負擔。
「如果能拯救貴族家的千金,跟她結婚就可喜可賀了,可惜這對冒險者來說根本是作夢。」
「小心點啊。」
年輕戰士要他小心的,包含身體狀況、冒險等諸多事項,不曉得有沒有傳到他耳中。
銀髮少女垂下頭瞪着黑板,手拿白粉筆跟字句對峙。
───擔任
團隊
的頭目固然辛苦,管理冒險者的冒險者公會應該也有很多問題要處理。
他覺得那件事可能跟自己有關,不過肯定輪不到他煩惱。
那名職員的存在於他思考的期間沉入文字的大海,消失不見。
§
「好的,辛苦了───」
「謝謝!」
冒險者緊張兮兮地鞠躬,握緊珍貴的報酬離去。
胸前掛着至高神聖印───天秤劍的職員笑着揮手目送他,吐出一口氣。
───如果新手冒險者全跟他一樣老實就好囉───
而且這樣也會讓人想爲他打氣。雖然有人爲自己打氣,絕不代表可以活得比較久。
「那麼櫃檯小姐,我出發了!!」
「好的,加油,請您路上小心喔?」
拿長槍的冒險者看着友人的假笑,意氣風發地踏上旅程。
他跑沒幾步就回過頭,朝她揮手,跟有點像在鬧脾氣的魔女一同離去───
───嗯?
她的朋友還在笑咪咪地檢查手邊的文件,在上面寫下文字,繼續工作。
現在她面前並沒有其他冒險者,不需要裝出接待用的表情。
既然如此───
就在這時───
───當這把劍舉起時,我將爲罪人祈禱永生。以神之名鑄造此物。
「沒這回事吧?」
馬上把所有事情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大聊特聊是很容易───
她爲友人祈禱,回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們。先處理眼前的工作吧。」
如果不同地區之間的移動和傳訊有那麼容易,冒險者的工作應該會變得更少。
「至高神也說過,我們是在人生這個舞臺上行走的影子,僅僅是個演員───」
「您請自便!」
「好的……」
「是啊……嗯,得趁午休前把能做的工作做完。」
「到時他說不定就回來了?」
至高神說過,兩個溺水的人抓住同一片木板,只會一起溺死。
畢竟───那名冒險者的外觀並不尋常。
朋友無助地望向自己。
黑髮職員眯眼一笑,滿足地點頭。緊接着,銳利的目光射向她。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麼。」
她想像着偶爾會看的戲劇思考着。
殘酷無情的大壞人其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及悲傷的過去,這可不好玩。
我覺得有難度。她接着說道,朋友點頭回應:「我想也是。」
朋友似乎信仰心不足,仍在繼續工作,沒聽見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啊,不過如果他是個帥哥,好像可以?
「什麼叫『被發現了』,唉……」
「汝等無罪。」
「就叫妳別講這個了……!」
「應該不行吧───」
她和朋友都還是青澀的小孩。世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人。
她面露疑惑。是沒有自覺,還是在裝傻?
「給我看一下───」
「啊,嘿,怎麼可以擅自拿走別人的文件……!」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他們可是讓國家運作的基層人員。一旦敢偷懶,國家就會停止運作。
友人碎碎念着鼓起臉頰,看來她還不夠成熟。不過樂在其中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聚集在這裏的冒險者們紛紛板起臉看向那邊,她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
更重要的是,全身是泥的那名冒險者快步走向佈告欄,撕下委託書。
不過,可以猜到朋友被帶到裏面的原因。
───前提是自己不會受害。
「哇哈哈,被發現了。」
「過了第一關。」朋友點頭說道。「然後就沒消息了。」
斷角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單手拎着棍棒。
朋友垂下頭,她看著有如處刑人和被帶走的囚犯的二人組,放下心中的大石。
「那我們走吧。雖說是工作,也不能佔用妳太多時間。」
不久前───現在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還經常手忙腳亂跑來跑去的友人,此刻相當從容。
振筆疾書,絞盡腦汁,有客人就以笑容接待。如此反覆,推動世界運行。
畢竟冒險者就是靠累積經驗成長的。
她伸手從朋友手下搶走文件,定睛一看,是份平凡無奇的委託書。
那兩個人從裏面的房間走出時,她在偷懶的話,就輪到她了。
站在那裏的黑髮女子。身穿冒險者公會制服的人物,她不可能忘記。
「啊,被發現了?」
朋友發出無聲的哀號,因爲沒有聲音,她不可能聽見她的抗議。
「妳看起來心情很好。」
世上充滿冒險的種子。波瀾不起的世界固然可貴,波瀾萬丈的世界也別有樂趣。
目前連她對這份心意有沒有自覺都不知道,主動調侃她並不怎麼有趣。
「哎呀?」
「是今天嗎?」
「記得那個人的升級審查通過了?」
「嗯───搞不好會需要面試。」
過沒多久,她大概是對工作的成果很滿意,鬆了口氣抬起頭───
「呼,做好了……!」
公會的門敞開,刺鼻的臭味隨風飄進。
「我說,可以請妳不要拿別人的事情當成娛樂嗎?」
不是每次,但有時會需要去王都尋求指示。
猜不到結局比較好。
而就算去尋求指示,也不會立即收到答覆。
不曉得是不是信仰心使然,她立刻對突然傳入耳中的開門聲做出反應。
她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嗚呃」聲,急忙挺直背脊,端正坐姿。
───看,來了。
要注意不要從「有缺陷,不過是個好人」變成「是個好人,不過有缺陷」。
她百感交集,點頭回應朋友的求助。
「那麼,裏面的房間方便借我用嗎?」
「那傢伙又想獨佔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了。」
她逗着生氣的朋友,跟着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只做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果然不行嗎?」
「好久不見。既然妳做完工作了,可否借用一些時間?」
她露出貓咪般的狡黠笑容,委託書一下就被搶回去了。
偷襲
。隱密行動可不是斥候的特權。不穿鎧甲就是會這樣。
她在僵住的朋友旁邊於內心反覆朗誦消災解厄的咒文,只能笑着等待暴風平息。
一看到站在眼前,面色平靜的人物,朋友就發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聲音,整個人僵住。
持續做同一件事確實很重要,但不知爲何,其價值難以得到他人的認同。
她哈哈大笑,朋友抱怨着瞪過來,她搖晃手指安撫她。
───原來如此……
一直對付小鬼,不知不覺獲得英雄的實力……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這樣啊,太好了。」
追求理由與真相,正是人類的天性。
然而,她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從這座小鎮和提出委託的村莊之間的距離推測───
「是嗎?」

某人見狀,低聲抱怨道:
無論是哪種娛樂,單純一點肯定比較好。
───可是人生有點複雜,沒那麼單純。
哎,凡事皆是如此。這點小小的娛樂,至高神會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很好!」
「是的!……咦?」
───需要緊急避難的情況下,比起以友情爲重,我選擇當個冷酷的人。
「哎唷,討厭,請妳還給我……!」
「啊、啊,可、可、口以……」
───不然友情就要走到盡頭囉。
例如內心藏着憂鬱的邪惡美男子,或者跟悲劇女主角敵對的戀情,總令人心跳加速。
上面寫着───剿滅哥布林。
然而,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真的超不想接受那個人的審查。
那明明是該給其他新人───不對,他經歷過數個月的冒險,「其他」是多餘的───接的。
毫不在意他人抱怨的那名男子,已經有了固定的綽號。
滑稽、參雜調侃意味、愚蠢的綽號。
人稱───
專殺小鬼之人
。
§
「他被取了這麼一個外號的時候,妳不覺得奇怪嗎?」
「素、素滴……」
櫃檯小姐受到時隔多年,甚至令人感到懷念的斥責,如同窩在巢穴裏的松鼠縮成一團。
然而,這裏是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後方。有別於樓上的會客室,另一間接待客人用的房間。
她不像松鼠,有地方可以逃,只能在沙發上把身體縮得小小的。
眼前這位颯爽的女性職員───前輩,不對。
「我是來審查的,所以請妳認真回答。」
審查官面帶微笑坐在那裏。
櫃檯小姐嚥下一口唾液,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聽起來像「是」的聲音。
她剛纔問過需不需要泡一壺紅茶,被用一句「不必」委婉地拒絕,桌上什麼都沒有。
因此中間沒有任何空檔,櫃檯小姐提心吊膽地抬起視線詢問:
「那、那個,您突然跑來,果然是爲了審查他的升級資格……嗎?」
「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沒有。」
審查官像在試探她似地盯着她,櫃檯小姐急忙左右搖頭。
她現在的感覺跟被蛇瞪一樣。沒必要刻意打草驚蛇,引出第二隻。
櫃檯小姐在不會被前輩發現的情況下冷眼看過去,她面不改色,假裝沒發現。
給她這種感覺。
「可、可是,人格、實績等方面,都沒有問題……!」
前輩絕對不會講出會遭天譴的話。
她也受過幫助。村民也受過幫助。那位魔法師應該也一樣。
要不是因爲負責
指導
自己的人是她,自己應該會變成更散漫的職員。
「更正確地說,是考驗。」
除此之外,跟職員的交流也沒有問題。雖說參雜私心。
「可、可是,」
既然如此,櫃檯小姐稍微放心了。不是自己的審查有問題。
───意思是,她認同我的能力?
原來如此。櫃檯小姐點了下頭,稍微感到放心。
這是爲了找出不安要素,確認讓他升級是否妥當的考驗。
就是這樣。
「問題是技能方面。」
櫃檯小姐拚命在腦內整理論點,提出反駁。
「不過,」
櫃檯小姐當然沒有說出口。
雖說她讀過書,僅僅是個貴族千金,嬌生慣養的她,受到相當嚴格的訓練。
是嗎?是這樣嗎?是啊,以前輩的個性來看,她說自己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理應也不是在責備她。
審查官明確地回答她戰戰兢兢提出的疑惑,櫃檯小姐啞口無言。
不需要沉迷於驅逐怪物,不把必須守護的人或物放在眼裏的人。
她之所以產生這個疑惑,是因爲前輩職員───審查官的表情變得溫柔幾分。
「之前他也有擔任魔法師的護衛,跟委託人一起探索……!」
櫃檯小姐下意識眨眨眼。前輩臉上依舊帶着淺笑。
存在於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可能只有小鬼。
「對,我也不認爲這部分有問題。」
冒險者的等級不只是戰鬥能力,但這並不代表可以輕視戰鬥能力。
「但我對妳的人格評價本身沒有異議,雖然我不否認自己有那麼一點私心。」
櫃檯小姐再次眨了下眼。跟剛纔不同。不是因爲無法理解,而是無法相信。
唉。她嘆了口氣,櫃檯小姐垂下視線。
───我沒辦法變得跟妳一樣。
只是這段關係累積了一些時日而已。
「您說得對……」
或者過沒多久就放棄,回到家中妄想如果自己努力一點,肯定會一帆風順。
冒險者公會對於那種能夠「幫助他人」的委託也給予良好的評價。
真是的。
那麼。
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地幫他說話───她忽然心想。
───是不是得到了一點讚賞?自己,從前輩口中。
「……就說了,我能理解妳對這部分給予高度的評價。」
「不過,那個,他曾經救助受困的人。還獨自保護村莊不受襲擊……」
「那麼,是要重新審查囉……?」
審查官的語氣沒有變化───也就是一如往常,卻透出一絲柔和的氛圍。
「妳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呢。」
櫃檯小姐發現自己語速變快,紅着臉低下頭。
冒險者的等級不是單看戰鬥能力決定。理所當然。
老實說,研修期間,她甚至想過要不要放棄這條路。
本來會在各地的冒險者公會執行,這次應該是碰巧盯上這裏。
「我來的目的不是要駁回他的升級申請,也沒有否定他的意思。」
「對、對不起,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
先不說這個了───那麼,現在這個情況又如何?
「那個,因爲實在太突然……」
有斥候、神官、
學者
,也有負責畫地圖和搬運行李的人。
不對,當然,若有人問現在的她能否獨當一面,答案顯而易見。
「不是組成
團隊
對吧。」
───好帥喔。
她用毫無起伏的音調,擊落那興奮的心情。
「您的意思是……?」
可是。不過。除此之外。還有過這種事。
「請妳不要誤會。」
他一直在獨自默默工作。無法得到認同不是很奇怪嗎?
她先解釋了一句,垂眸望向手中的冒險紀錄表。
「這個人一直只有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我沒見過他,所以無法評價。」
還都是
單獨行動
。
「是的……」
拙劣的反擊被輕易防住,也是理所當然。
───照理說應該要是這樣。
轉頭一看,不久前對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笑咪咪地站在門旁。
不對,她的微笑和眼神都沒有變化。只是沒那麼嚴肅。看起來。
更遑論是隻顧着殺哥布林,無法跟其他冒險者合作的───
───真是的!
沒辦法跟小鬼以外的怪物戰鬥的冒險者,真的可以讓他升級嗎?
的確,他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這一點似乎不容置疑。
這時,拘謹的呼喚聲傳入耳中。
要做什麼、爲何要做、爲何必須去做。理由極其正當。
用不着多說───前來審查的她,是櫃檯小姐在王都研修時的前輩。
他很認真。自己該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沒道理被人挑毛病。
全是助人之舉。
只要實際交談過,就能知道對方至少有認真與人溝通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說。
「那個……」
「其他部分他做得來嗎?能夠跟
團隊
共同行動嗎?」
全是剿滅哥布林,但他做過的這些事,是了不起的善行。
這句話彷彿在說她完全沒有成長,刺進她心底。
指導她的前輩公正不阿,俐落颯爽───
「事先通知,審查就沒意義了吧。」
───好、好煎熬……
櫃檯小姐因爲呼吸困難而繃緊神情,努力回答:
「大概是兩位正在討論的冒險者,剛剛回到公會囉?」
力氣大的暴徒,不會因爲這樣就受到肯定。
他們只是會在談委託時交談的關係,再無其他。
其他人因爲報酬低廉而拒接的委託,他二話不說就接下了。
臉頰好燙。如果有紅茶,她真想靠喝茶掩飾羞愧,無奈事與願違。
也沒有被迫答應不合理的要求。
每當她這樣反覆主張,這種心情都會變得更加強烈。
雖然那些人十之八九會說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堅持那叫
必要的犧牲
。
「咦。」
並不是工作累得慘絕人寰。
也不會責罵對方,正因如此───
這就是突襲審查。
「哎呀……」前輩輕聲說道。「那正好。」
櫃檯小姐急忙開始動腦。得在審查官說下去前講些什麼。
「那個,他纔剛冒險回來,可以給他一點時間嗎?」
「唔,有道理。」
很好。看到審查官點頭,櫃檯小姐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他肯定會打扮得至少比滿身泥土和小鬼血跡像樣。
「那麼,可以幫我請他先回家───」
───那裏好像不是他家?
記得他借住在牧場。應該是那名紅髮少女家。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請他先回到寄宿的地方,清潔身體後明天再來嗎?」
「明天對吧。」朋友點了下頭。「就這樣?」
「還有,告訴他是要討論升級的事。」
這樣一來,他想必會好好整理儀容。
「好的───」
朋友以樂在其中的語氣回應她的補充說明,離開房間。
櫃檯小姐看着那如同貓尾晃來晃去的頭髮,認真發誓之後要報復一番。
這是爲了維繫友情。不能讓這個疙瘩留在心裏。
「那麼,時間也空出來了。來嚐嚐妳泡的紅茶吧。」
審查官愜意地看着櫃檯小姐。
「我想看看,妳能不能泡得跟我教的一樣好。」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一定是那女孩在廚房做菜。照理說。
背後傳來重物壓在椅子上的吱嘎聲。
───哥布林嗎?
§
這樣一想,他應該沒幾次有意識地仰望遠方的天際或月光。
───果然很重吧。
牧場主人默默嘆氣,簡短說了句:「是嗎?」
遲早要補強這面石牆,增加長度。
看吧。自己笨手笨腳堆砌的石牆,像這樣塌掉了。
還沒長到能稱之爲馬尾,不過頭皮有種被拉扯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她綁得很緊。
牧牛妹說着:「午餐快煮好囉!」啪噠啪噠地跑回廚房。
他用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仰望燦爛的白色陽光,緩緩搖頭。
「差不多要喫午餐了。你也來。不管你要做什麼,最好喫過飯再說。」
───綁成三股辮會不會比較輕鬆?
「不。」他直截了當地拒絕。「這是必須的。」
從小就是這樣。儘管她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她看出在鐵盔底下陷入沉默的他在感到困擾,輕笑出聲。
他曾經在這種時間走在這條路上嗎?
每當看見陰影處,他的視線就會在鐵盔底下左右移動,不斷前行。
天空月亮星辰街道,都不需要特地停下腳步欣賞、讚歎。
「好的,對不起。」
「歡迎回家!」她終於習慣說出這句話。
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不如注意有無小鬼潛伏。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任憑風吹雨打───不對,用不着風吹雨打,只要處在大自然之中,總有一天就會崩塌。
不是舅舅的體重───推測是他的鎧甲或鐵盔。
「知道了。」
「認真做事是很好,不過回來的話記得先露個臉,打聲招呼。」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抬頭回應突然呼喚他的聲音。
先把她私藏的茶點進貢給前輩吧───
將撕下來的委託書拿回櫃檯歸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尷尬的。
完成剿滅小鬼的委託,回到公會,報告,接受委託,回到牧場,準備,出發。
哥布林殺手靜靜追上帶着農具轉身就走的牧場主人。
───肯定有。
「……至少在喫飯的時候拿掉吧。」
牧牛妹發現,舅舅的語氣開始參雜無奈。
「久等了───!」
「……喔,回來啦。」
首先考慮這個可能性。他蹲下來,觀察狀態。
───沒看見足跡。
「……這樣啊。」
在後頸彈跳的髮尾搔得她發癢,她揚起嘴角。
「……」
人家叫他回去,他就得回去。
抬頭一看,主屋的煙囪冒出縷縷炊煙,象徵屋裏的人正在準備午餐。
因此,接下來他說的絕非藉口。他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他大剌剌地走進公會,跟職員交談,然後大剌剌地走出公會。
而且───雖然她不太想這麼說───說不定有點髒。
所以她對那雙粗糙的長靴踩在地上的腳步聲,立刻做出反應。
離開城鎮,走在郊外的街道上,踏進牧場用地後,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反正都要留長了,沒錯,留得跟公會的那位櫃檯小姐一樣長,比較成熟───
「是!」
然而,等到做好準備纔開始動手,就太遲了。
純粹是因爲不會給他留下印象,又沒必要記住,他纔會不記得。
她在煮什麼呢?不知道。希望是燉菜。
最近,他終於稱得上熟悉這條路。
因此,他先着手檢查周圍的地面是否有留下足跡。好幾天沒下雨了。
那就好。沒幾隻小鬼聰明到懂得隱匿足跡。
舅舅生活規律,腳步聲亦然,每天會在哪個時間回家,她瞭若指掌。
因此,稍有變化她就聽得出來……更重要的是,他的腳步聲很有特色。
不出所料,坐在桌前的他依舊戴着鐵盔,旁邊的舅舅板着臉,嚴肅地說:
要是小鬼突然出現在街上怎麼辦?事到如今想都不用想。
只是稀少,不是不存在,所以需要時常戒備。
桶子裏、巷子裏、貨箱後方、樹叢後方、通往下水道的排水溝。通通可能有小鬼潛伏。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石頭,堆回牆上。檢查有沒有縫隙,細心堆砌。
§
理由不得而知。
他只是沒來由地想喫燉菜。
她將午餐───是燉菜。經過反覆的嘗試,她自認最近做得挺美味的───送上桌。
牧場主人脖子掛着一條毛巾站在那裏,略顯疲憊。
她不習慣的是綁在腦後,稍微留長的長髮。
───他一不知所措,就會閉上嘴巴。
早上起來,出門剿滅哥布林,回來,又出門剿滅哥布林。
非常中肯的建議。他最後又調整了一次石頭的位置,點頭。
慰勞他的辛勞,會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嗯,我回來了。」
「───唔。」
在這個循環間,多出一天的空檔。僅此而已。
她吆喝着從廚房跑向食堂───也就是門口。
然而,實際上肯定跟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因此,他乖乖接受他的叮嚀。因爲他認爲言之有理。
「唔……」
打開公會的大門,外面比想像中還亮。
「只不過,不在發現的當下就處理,我總會忘記。」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剌剌又粗魯。或許是鞋子的關係。冒險者的鞋子。
對他來說僅此而已,哥布林殺手果斷下達決定。
哥布林殺手低聲咕噥道,看了那些事物一眼就邁步而出。
目前。
───畢竟他一直在剿滅哥布林。
他聽得懂這句話,卻不懂言外之意,所以他可以接受。
───所以你纔不可能成爲詩人。
「是的。」
她對站在舅舅旁邊的他───她現在才發現,他比舅舅更矮───投以懷疑的目光。
冒險者會去的地方,她只想得到遺蹟、洞窟、迷宮。
可是,那種髮型實在有點孩子氣。
從天而降的陽光白得刺眼,蔚藍的天空廣闊無垠。行人的交談聲慢了半拍傳來。
「……」他隔了幾秒,簡短回應:「回來了。」
推測是工作的休息時間。哥布林殺手思考着要說些什麼,最後選擇沉默。
搜索敵人時不放慢移動速度,是重要的訓練之一。
唯一一次駐足,是在成爲點頭之交的年輕戰士冒險者向他簡單打了聲招呼時,停下來點頭致意。
師父如此說着,輕戳他的腦袋。
當然,他們下田務農、照顧家畜時,也會弄髒身體。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的生活就是在重複這個過程───空閒時間會修理牧場的柵欄或石牆。
───啊,不過。
現在她拜託他的時候,他會願意幫忙。
前進了一步,因此她沒有舅舅那麼在意現狀。
一步步前進即可。遠比因煩惱而駐足來得好。
「好了,快喫吧?不然會冷掉喔?」
「喔、喔……說得也是。開動吧。」
她提醒舅舅,向地母神祈禱,拿起餐具。
他始終一語不發,可是祈禱的期間他不會擅自開動,這樣就好。
───而且,他會喫。
跟不久前的相處模式比起來,他也有在一步步靠近───應該。
牧牛妹不停偷看他。他默默將湯匙塞進鐵盔的縫隙間喫飯。
她不經意地碰觸綁起來的頭髮,用手指把玩。
他───有在注意嗎?鐵盔底下的雙眼在往哪裏看,不得而知。
「明天。」
「唔咦!? 」
所以他突然開口時,牧牛妹差點不小心把湯匙弄掉。
「明天,又要,出門。」
「呃……」
牧牛妹拚命動腦,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他慎重地將其移至研磨鉢裏,慢慢用藥杵磨碎。
然而,他並未拿起湯匙,而是雙手在桌上交握,可見他十分嚴肅。
她再度眨眼,「哇」了聲雙手一拍。
舅舅一臉不悅,以分不清是生氣還是在說教的語調斷言。
希望他也一樣,牧牛妹卻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因困惑而陷入沉默,以平靜、緩慢的語調詢問:
因此,他慢慢吸收看得懂的部分。
「叫我注意儀容。」
「……是嗎?」
───這個,我知道。
怎麼辦?要從何着手?她下意識摸着臉頰,扭動身軀。
例如───刺激眼鼻的藥物。
當然沒有巧到出現「刺激淚水或鼻水分泌的藥物」這麼直接的條目。
她毫不在意盤子的震動聲,指向青梅竹馬。
或許需要先做點準備。需要嗎?有沒有什麼是她能幫上忙的?有嗎?
他喃喃說道,說出這句話。
「是、是沒錯!可是,說不定會決定要讓你升級呀……!」
「你說什麼!? 」
拜其所賜,牧牛妹沒有嚇到,而是眨眨眼睛,視線在舅舅跟他身上來回移動。
他似乎在透過鐵盔困惑地看着她。
他聽了微微低頭,簡短回答:
他點了下頭,看來並沒有隱瞞什麼。
他爲那細微的異狀感到困擾,最後決定先爲明天做準備再說。
意即,他答應了她的建議。
可是她知道白瓷是最低階,黑曜在其之上,最高階的是白金。
「頭盔、鎧甲,要擦乾淨纔行……!不如說,我來幫你弄乾淨!」
「咦,哇、哇,好、好厲害!是好消息耶!」
此乃順勢而爲,有勇氣的行爲。
沒錯,大餐。準備一頓大餐吧。今晚來不及了。那就明天。明天來做吧。
她左一句「哇……!」右一句「哇……!」彷彿這件好事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
「冒險者公會,好像要跟我談升級的事情。」
不僅如此,由於身體少了鎧甲的重量及厚度,活動起來總有股異樣感。
這次輪到牧牛妹拍桌起身。
「報告一下,比較好嗎?」
「這次呢……?」
然後在開始做事後嘖了一聲,抓住毛巾遮住口鼻,在腦後打結。
「我認爲沒問題。」
視野變得開闊又明亮,他卻覺得鐵盔的面罩烙印在臉上。
「還沒確定……」
跟平常一樣伸出手,動作反而會變得特別大。
舅舅面帶苦笑看着她和他,緩緩開口,吐出一口氣。
實際上,雖然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書,大部分的內容他都看不懂。
但他不覺得礙事。
因此他緩慢搖頭時,她反而可以理解。
倉庫裏塞滿之前接的委託的報酬,變得非常擠。
「公會告訴我通過審查了。然後換了識別牌。」
雙手撐着桌子站起來的舅舅沒有坐回椅子上,轉頭面向他的鐵盔。
可是,翻開圖鑑和目錄,查詢花草或昆蟲的功效,就能找到答案。
拿明白用途的東西來用即可,不明白用途的話,搞清楚就對了。
「唔…………」
肯定不會撒那種無聊的謊言。
「又是,剿滅哥布林……?」
「……就這樣?」
「那當然。」
───很好……!
舅舅深深吐氣,慢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
這可是第一次。
牧牛妹低聲沉吟,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先喫飯。」
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不明白用途的物品。
不過,他的盤子轉眼間就清空了。
「好厲害……!」
「上次是什麼情況?」
他離白金等級的勇者靠近了一步───不對,是第二步了吧?
這很重要。她學到向前遠比原地踏步來得好。
牧牛妹握住拳頭,點點頭,彷彿在享受勝利的滋味。
「總之,」
毒蟲和幾種毒草,他選出確實存在於自己的知識中的品種,記在腦海。
在旁人眼中,應該是不明的樹根、蟲屍、藥草吧。
準備───當然是剿滅小鬼的準備。
「衣服和其他東西!通通都要拿去洗……!」
仔細一想───小時候姐姐教他的,主要是父親的打獵技術。
§
「唔……」
於是牧牛妹決定再上前一步。
然後回到桌前,戴上手套,倒出小瓶子的內容物。
「……我可沒聽說。」
舅舅「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真不習慣。
湯匙裏的燉菜徹底涼掉了,她卻毫不在意味道。
他平靜地說,望向自己的皮甲和綁在手臂上的圓盾,點頭。
牧牛妹心跳加速,雀躍不已,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坐不住。
站起來,走向櫃子,閱讀貼在小瓶子上的標籤,拿出幾個瓶子。
「不行啦,要洗乾淨纔行!」
「好的。」
問題在於下一句話。
他似乎冷靜一點了。
───不過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特地說。
「……對不起。」
他乖乖點頭,這時牧牛妹的大腦才總算跟上。
手法生疏得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對。」
昏暗的倉庫和
提燈
的亮光也習慣了,今晚卻莫名刺眼。
牧牛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低下頭。
櫃子裏除了幾本書,還放着一堆他不認爲是垃圾的物品。
「不。」他說。「我已經是黑曜了。」
哥布林殺手摸着頭髮變長的腦袋,翻閱放在大腿上閱讀的書。
───不對,他原本就不會隱瞞、騙人……
牧牛妹不太清楚冒險者的等級。
「你要升級成黑曜了嗎?」
「這種事要記得報告。」
絕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從不知道、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東西,不過───
如果他向姐姐討教,她會願意教他母親採藥草的技術嗎?
───不。
姐姐曾經想教過他,純粹是他沒有聽進去。
想必是覺得那種知識沒有用處,對此毫無興趣。
當時的他應該是覺得,隨時可以請姐姐教他吧。
真是愚蠢。
「等等……磨一下盾牌的邊緣吧。」
磨到一半,他因爲覺得悶,停下手的時候,將這句自言自語隨着呼吸一同吐出。
在好幾次的冒險中,失去手中的武器時,派上用場的是盾牌。
一面小圓盾。他已經習慣使用綁在手臂上的盾牌,以
備用武器
來說正適合。
重點在於,哥布林不會認爲那是武器。
───不過,明天再說。
盾牌不在手邊。
跟鐵盔、鎧甲一起被青梅竹馬拿走了。
考慮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總有一天應該還得準備備用防具。
他沒那個預算,也從不覺得有那個必要,可是───
───可能會遇到自己毫髮無傷,裝備卻嚴重毀損的情況。
儘管那正是防具的職責,他可不想花時間等待下一次出擊。
只依靠一把武器太危險,防具亦然。
他將此列爲遲早要添購的用具,刻在腦海,繼續研磨。
「沒事。」
───自己會犯錯。
小時候,他曾經亂扔雞蛋惡作劇,被姐姐大罵一頓。
方便使用,適合投擲,能輕易摔碎的容器。
種族不一,裝備不一。各自擅長的技能不同,觀念也不盡相同。
以此爲前提行動,反而會減少失誤。
身邊則是俐落地處理職務的公會職員。
───究竟有多少效果?
而冒險者───至少活得下來的人───對緊張感十分敏銳。
有上司盯着是很重要沒錯,但有外人介入並不好。要自律,要自律……
如今看來,就只是繁星、天空和雲層,不足爲奇。
人人都只朝着冒險這個目的,用各自的步調試圖直線前進。
審查官想看的,正是有如完美調音過的絃樂器般的那個狀態。
然後極度後悔這個決定。
聽說可以當肥料───他發現自己對這方面的知識,沒有更多的瞭解。
站在遺蹟入口時、打開寶箱時,能否察覺到什麼。
他靜靜地在無光的屋內走動,比進入小鬼洞窟時更加小心。
「……只能實際測試。」
哥布林殺手雙臂環胸,看着磨好的粉末沉吟。
「唔。」
把粉末封在蛋殼裏扔出去。會成功嗎?先不論效果。
「……在外面貼一層莎草紙就行了吧。」
可是仔細看好吧。眼前這羣人是龍蛇雜處的無賴之徒。
有時候是生是死就是以此爲分歧點,不能怪他們。
然後解開遮住口鼻的毛巾,拿它當成蓋子蓋在研磨鉢上,再度邁步而出。
站在冒險者公會櫃檯的審查官,始終沒有發現自己散發的緊張感。
再也不會被罵了。
───那麼,讓我來會會他。
他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黑色、藍色、昏暗的夜空。
童年時期,定睛凝視繁星、天空和雲層的時候,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他隔着手套,儘可能地以慎重的動作拎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摩擦。
往四面八方飛散就沒意義了。
吵着「那個人是多餘的,給我排除掉他」的人,不會想到自己可能纔是多餘的那一方。
他深呼吸一次,將毛巾按在臉上。
「……也就是說。」
「…………」
審查官展露柔和的微笑,以緩解可愛後輩的不安。
他沒打算用這個催淚彈當殺手鐧,卻不想在沒弄清楚效果的情況下使用它。
非常好。
哥布林殺手輕聲吐氣,走向主屋,打開門。
然後───緩慢從五年前的災厄重建的這個國家,現在還很弱小。
明白這一切還有膽子大聲嚷嚷的,若非豪傑就是自以爲豪傑的大蠢貨。
此刻她眼前,就有這麼多的冒險者。
想必沒有半個人───恐怕連六位當事人都包含在內───一開始就料到這件事。
要多粗,或者要多細才容易散開,他一頭霧水。
正因爲有大量的石頭,才能從中找出寶玉。
效果會視粉末的粗細及分量有所變化。需要多加嘗試。
───問題在於,該如何攜帶。
話雖如此……
成員固然得加以挑選───捨棄和挑選是兩碼子事───可是,自己也會是被挑的那一方。
礦人的世界有這麼一句話───打從一開始就只想選擇寶石的人愚蠢至極。
下次製作時,應該要開個洞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再倒入粉末。
過沒多久,研磨鉢裏累積了不少的紅褐色粉末。
他從之前的失誤中學到,在雜物袋中塞棉花,可以避免小瓶子碎掉,便於搬運。
他在工作桌前瞪着提燈熊熊燃燒的燈芯,在腦中列出條件。
現在對他們和她們來說,公會的大門散發跟迷宮墓室一樣的危險氣息。
§
再說,萬一跟
藥水
類搞錯,後果不堪設想。
目的地是廚房,沒有丟掉,放在旁邊的蛋殼。
───拿多少纔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
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後者。
聚集在「黃金騎士亭」的知名冒險者中,只有那六個人抵達了「死亡」。
森人與礦人並肩而行,
蜥蜴人
尊稱
圃人
爲師。凡人於狹縫間來來往往。
一來到戶外,夜風就迎面吹來,彷彿要帶走悶在倉庫裏的熱度及空氣。
他想了一下,拿了兩、三個蛋殼,沿着原路回去,同樣沒有發出聲響。
「──────」
回到倉庫,坐在工作桌前面,吐出一口氣。
隨便穿過那扇門,八成會在踏進去的瞬間就被裏面的氣氛震懾住。
無視這兩點閒聊的人,會受到其他人的矚目。
「請、請問……」
「有什麼問題嗎……?」
全是前途未卜的傢伙。不過,這樣纔好。
光是那銳利的目光就令公會職員們挺直背脊,講話也緊張起來。
「……是啊。當時王都還出現吸血鬼,釀成一場大騷動……」
平常鬧哄哄的公會,唯有今天早上只聽得見最低限度的對話聲及其他聲響。
思考步驟,記住幾個今後的改善方案後,他伸手繼續工作───
櫃檯小姐膽顫心驚地站在旁邊,帶着勉強掩飾住擔憂的神情開口詢問。
或許只要扔出去砸破瓶子就行,但瓶子比想像中還堅固。沒破掉的話,就只是一般的投擲道具。
如果不是要拿它做爲殺手鐧,在實戰中使用最合適。
其中應該有幾成會脫隊,或者死亡。能夠提升等級的人,不曉得有多少。
西方邊境的冒險者公會,聚集了許多穿戴各種裝備的冒險者。
用來當蓋子的毛巾上,沾到些許的粉末。
雲朵盤踞在低處,隨風緩慢搖晃。
她默默看着公會的景象,似乎引來了誤會。
「……唔。」
───他們要不是馬上會沒命,就是馬上會受到挫折,這樣一想倒還挺可愛的。
細一點肯定更容易散開,他卻覺得太細也不好。
而且雜物袋裏裝着好幾個瓶子,實在很佔空間。
───差不多這樣吧?
「蛋嗎?」
知識神的閃現
,往往跟乍看之下沒有條理的知識有所關聯。
「只是在想,攻略『死亡』迷宮後過了五年,總算走到這裏。」
問題是,要怎麼把蛋殼黏在一起───
能夠允許多餘成員的組織纔會強大,會捨棄多餘成員的組織註定弱小,此乃理所當然。
審查官側目看着提出愚蠢的意見,立刻被同伴斥責的冒險者,嘆息出聲。
大致上來看,連那個
六英雄
都曾經只是沒沒無聞的冒險者。
取出瓶子,拔開瓶蓋,撒出粉末。需要三個動作。
審查官認爲,這是一件好事。
不怎麼牢固,可是如果它比原本的蛋殼更不易碎就麻煩了。
他站起來,走向倉庫外面,在途中停下腳步。
起初他想把它裝進小瓶子裏,那樣卻不方便立刻拿出來用。
比瓶子更小,形狀也不同,不會跟藥水搞錯。
───我也不好意思把他們的國家搞得一團亂。
櫃檯小姐疑似想起了那場戰爭引發的大混亂。
當時她應該尚且年幼,不過恐懼與年齡無關,會強烈地留在記憶中。
何況是貴族千金,明白家裏和身邊變得一團亂並不奇怪。
她說得也沒錯,所以審查官並未特地糾正她的誤會。
知道「黃金騎士亭」氣氛的人,這五年來減少了許多。
喧譁。報告戰果。交易財寶。爲下次的探索召開作戰會議。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
只不過是閉上一隻眼,就在短短一瞬間浮現腦海的畫面,如今全是遙遠的往昔。
「所以,」
審查官厲聲問道,以驅趕不小心沉浸在回憶中的自己。
雖然這樣對繃緊身體的後輩不太好意思,過於鬆懈並不好,適當地施加壓力應該無傷大雅吧。
「他會來嗎?」
「以平常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哥布林殺手嗎?」
───真是奇怪的冒險者。
居然樂意───是嗎?───接受那種
外號
,肯定不正常。
爲自己冠上響亮外號的冒險者,只是二流、三流。
所以江湖上知名的無賴漢───也就是冒險者,外號都是由別人取的。
古早時期有忍者、
神行客
、紅髮冒險者、自由騎士、至高神猛女……
不過,「哥布林殺手」怎麼想都是不好的外號吧?
她不否認小鬼是邪惡、駭人的怪物,但怪物原本就是那樣的生物。
模糊的印象無法成形,至少跟現在的自己應該完全不同。
「那個,呃,那個人,就是他。」
櫃檯小姐叫了聲。審查官望向旁邊,她急忙捂住嘴巴。
───不行,不行。
女職員瞄了哥布林殺手和兩位同事幾眼,鞠躬離開房間。
「看得出來。」
───村民的信任。
「原來如此,意思是───」
仔細一想再正常不過,但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就不會注意。
連稍微見過那麼一點世面的自己,至今都還會覺得魔法是恐怖的魔咒。
面罩底下的視線往旁邊一瞥,看見審查官,又移回眼前的櫃檯小姐身上。
對他來說,重要的反而是這個。
仔細一想,小時候冒險者來到村裏時,身邊的大人都在戒備。
陳列着冒險者前輩帶回來的怪物角、武器等
戰利品
的豪華房間。
檢查四周,做好覺悟踏進去。在他眼中,這裏儼然就是墓室。
例如腳下的毛毯。
果斷的步伐、講出來的話,都跟那些不顧他人,和流氓沒兩樣的冒險者的匹夫之勇截然不同。
別說職員,連冒險者們都停止動作,紛紛看過去。
頭戴斷角的鐵盔,身穿骯髒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看得很仔細。
儘管如此,這個年輕人還是會動手。
「這樣我們會很難做事。那個,所以……」
「沒什麼興趣。」
他從來沒有在鞋子會陷進去的毛毯上走過路。
看這個動作,即使頭盔底下,被面罩遮住的眼睛正在燃燒兇光都不奇怪。
王侯貴族及商人也會來,需要準備接待他們的房間。
她之所以下意識發出聲音,八成是因爲那個小鬼殺手大剌剌地往這邊走來。
不只有冒險者和村長會來冒險者公會。
───真是殺氣騰騰。
「這我也有聽說。」
專殺小鬼之人
,跟英勇的外號相去甚遠。
伴隨鈴聲打開的大門後方,新的訪客連同帶有熱氣的風走進來。
也對。哥布林殺手點頭。剿滅小鬼哪需要什麼禮儀。
哥布林殺手現在才知道,公會樓上有這樣一間會客室。
後輩怯生生地嘀咕道,審查官乾脆地回答。
於是,審查官悄悄向後輩伸出援手。
冒險者不可能是像自己這樣的人。
「哥布林嗎?」
審查官看了她一眼,立刻將視線移回哥布林殺手身上。
審查官眉毛都沒動一下,觀察男子的舉動。
「但若你想往更高的等級邁進,必須多加留意。」
他大步走向深處,坐到遠離門口和窗戶的位子上。
名聲。榮譽。冒險者的功績。而且,他也不是毫無頭緒。
白瓷、黑曜這種連小混混都稱不上的等級暫且不提,面對地位高於中堅分子的人,其他人的看法也會有所出入。
這時───陷入沉思的審查官被拉回現實世界。
「萬一其他人以爲冒險者都是粗俗的人就糟了,也要顧慮村民的觀感───」
審查官揚起嘴角,雙手悄悄握拳。
───原來如此,是個寒磣的男人。
姐姐囑咐他不能妨礙冒險者工作,應該是想避免他接觸那些人。
意即,需要讓別人覺得「那正是冒險者的榜樣」。
櫃檯小姐急忙開口。放在桌上的茶杯發出微弱的碰撞聲,杯中的紅茶跟着晃動。
跟陀螺鼠一樣惹人憐愛,可惜以冒險者公會的員工來說要扣分。
四方世界不存在不邪惡又不駭人的怪物。
「然後呀,要升級的話,需要接受審查───」
§
這句話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後輩卻縮起身子,畏畏縮縮。
有必要用這麼長的毛嗎?既然這種毛毯實際存在,應該是真的有必要。
該怎麼說呢───沒錯,是個奇怪的冒險者,唯有這一點可以確定。
(當然,新手冒險者也有權擁有匹夫之勇。他們根本不認爲自己會敗北。)
───或是哥布林的巢穴嗎?
櫃檯小姐跟審查官───她主動表明了身分───緊盯着他。
想經由冒險得到英雄這個名號,重點在於衆人的信賴。
這時櫃檯小姐和審查官才總算輕輕坐到他對面。
從他口中傳出的話語也如同柴刀的迎頭一劈,語氣粗魯又冷淡。
即使有人在這個瞬間發動攻擊,這男人肯定也會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有人叫我過來,所以我來了。」
先不論會不會成功。力量低於水準,狼狽地摔在地上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至於理由,憑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知識及經驗,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之踩起來遠比洞窟的地面穩固,他心滿意足。
從未離開過農村的自己所知的世界,又該有多狹隘啊。
───是什麼樣的人?
「不、不是,這很重要……」
「……唔。」
沉吟了一陣子後,結果他只回了這句話。
就算不是爲了他們,應該也會有不方便公開談論的事……
「也就是說,想請你接受一場考驗。」
當時他沒聽姐姐的話,跑去偷看冒險者……
確認入侵者的身分後,冒險者跟職員便繼續回頭做自己的事。
瞧瞧那個大剌剌地走進冒險者公會的人長什麼樣子。
「……
禮儀
要扣分。」
櫃檯小姐點頭表示:「不要緊。」審查官面不改色地說:「沒問題。」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默默點頭。
「啊,是的!就是,其實,那個,是關於升級───」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是個肚裏沒什麼墨水的凡人。
審查官再度握緊拳頭。
「…………只有妳們兩個不要緊嗎?」
公會的空氣突然停滯了一瞬間。
不會像路邊的石頭那樣遭到無視,卻會讓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的異類。
想到被吸血鬼當成餌食、被大眼珠當成玩具、被食腦怪活生生地吸食腦漿,就會覺得小鬼不算什麼。
就是因爲這樣,自己才無法成爲魔法師。
「…………啊。」
「我會考慮。」
「不升級也無妨。」
「沒關係,現在我不打算挑這方面的毛病。因爲我們對白瓷和黑曜不會要求這個。」
站在門口悄聲詢問兩人的,是不久前還在整理這間房間的女職員。
她滔滔不絕地說明諸多事項,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
站在門口跟紅髮少女講話的模樣,如果她不是事先知情,應該會前去質問他是何人。
審查官輕聲呢喃。哥布林殺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櫃檯小姐卻嚇得身體一顫。
男子語氣平靜,櫃檯小姐手忙腳亂,拚命、努力地試圖跟他說明。
不對,用「突進」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鎧甲和頭盔設法擦亮了,看起來是不至於像
活鎧甲
……
她知道,也有在注意,不過說話真是一門藝術。
外人、小混混、無賴漢。使用可疑魔法的傢伙。神官另當別論。
他知道櫃檯小姐鬆了口氣,卻不明白原因。
他不認爲自己能夠達成她的要求。
不過,他知道這麼做有助於收集剿滅小鬼的情報。
沒什麼困難的。
即使他沒辦法表現得跟優秀的冒險者一樣,在村莊的生活方式,他了若指掌。
只要搞懂分寸即可。
「積極樂觀值得讚賞。」
審查官明明不可能看穿他的內心,卻以銳利的語氣插嘴說道。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筆直望向鐵盔的底下。
哥布林殺手有點不自在。真難得。
感覺跟師父或姐姐擺出洞悉一切的態度時一樣。
實際上,審查官只是攤開手邊的文件,以自然的動作翻閱。
沒有要刻意演給他看的意思,也沒有裝模作樣。
然而,哥布林殺手明白她的動作意味着什麼。
「根據報告書的記載,你在提出委託的村莊確實也沒製造什麼問題。」
───「我對你一清二楚」的意思嗎?
那疊文件恐怕是冒險紀錄表。
肯定寫着自己至今以來做過的剿滅哥布林委託的內容。
應當不會有問題。
有被救的俘虜,也有沒能拯救的人。自己也曾經受過傷。
「第三個理由,是什麼。」
「跟興趣無關,是你的行爲構成了問題。」
「根據審覈,你已經抵達升級的門檻。若不讓你升級,會變成是我們怠忽職守。」
櫃檯小姐慌得要不是因爲必須維持端正的坐姿,她可能會無意義地擺動雙手。
「我曾經跟其他
團隊
共同行動過。」
「如果因爲這樣就不能升級,我不介意。」
「可以走了嗎?」
「凡事都有例外。」
「唔。」哥布林殺手點頭。「說來聽聽。」
仔細一看,那扇門厚重又高級,保養得閃閃發亮,應該是隔音門。
───叫我別胡思亂想嗎?
「是的,請便。」
───他不懂禮儀。
櫃檯小姐反射性眨眨眼,審查官的嘴脣描繪出美麗的弧線。
至少他猜得到,她費了不少心力爲他安排這場會談。
「首先,需要測試你是否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委託,以及跟
團隊
合作。」
感覺得出櫃檯小姐夾在兩人的視線間不知所措,令人同情。
宛如潛伏於洞窟深處的野獸,隔着洞口的黑暗凝視他。
他當然不打算付諸行動,但不知爲何,總覺得贏不過她。
或許那正是答案。胡思亂想。他哪是那個料。
「別誤會,如果升級需要審查,我不排斥接受。」
「你有接受升級審查的意願?」
審查官點點頭,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不知道在文件上寫了什麼。
前者未必要剿滅小鬼。
「是否該調整審覈方式。」
很正常。她沒道理對他親切。
「那是你們的問題。」
跟對哥布林殺手露出的微笑同等銳利,卻溫暖數倍。
所以審查官強而有力的回擊令他雙臂環胸,發出咕噥聲。
曾經希望過,身邊的大人卻笑着搖頭。
───不,這樣想太傲慢了。
審查官拋出一句帶有言外之意的話,從頭髮的縫隙間抬起視線望向他。
像嘆息,也像死心。
「既然如此,就算只會剿滅哥布林,能證明自身的實力即可升級。」
「咦,啊、啊、啊───」
面對櫃檯小姐的視線,審查官依舊從容不迫。
她優雅地拿起茶杯送到嘴邊,帶着柔和的微笑說道:
「因爲攻略了『死亡』迷宮而名震天下的英雄們,也通通只會探索迷宮。」
「那是必要之舉。」
因此,他現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處境上。
「原來是因爲這樣。」
審查官如同遇到聰明學生的老師,點點頭。
哥布林殺手晃着鐵盔點頭,想了一下後詢問:
「在樓下接完委託後,請你稍待片刻。我馬上過去。」
「再說一次,我不打算挑你的禮儀毛病。」
「很好!」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挑選措辭,像在反覆咀嚼似地緩慢說出口。
「問題在於,你是否有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冒險能力。」
有不懂的事與其臨陣磨槍,直接問人更快,也更好。
「好。」
「接受完審查,或者說面談後,預計剿滅哥布林。」
「前輩……?」
可是,哥布林全殺光了。沒有讓他們對村子出手。
「不過,我只想剿滅哥布林,這也是事實。」
「那可不行。」
簡單地說,只要能證明應對能力足夠,剿滅小鬼也不成問題。
「我要剿滅哥布林。對其他事沒興趣。」
對她而言,自己升級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畢竟那位審查官手中的紀錄表,全是櫃檯小姐幫他記錄的。
「第二個理由,是你只有
單獨行動
的經驗。」
哥布林殺手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圖,但她似乎在心中得出結論了。
「碰巧遇到和組隊是不一樣的。事後還有人向公會投訴你解剖屍體───」
「唔。」
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只爲了你一個人?真令人驚訝。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是白金等級吧?」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正常人。然而,他並不打算當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意思是,哥布林嗎?」
「沒錯。」
把手伸向門把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回頭面向室內。
審查官仍然坐在旁邊,跟前一刻毫無變化。
「既然如此,我來挑選要與你同行的成員。你今天的行程是?」
所以,審查官露出職業笑容,豎起三根手指給他看。
哥布林殺手點頭,關上門。
「要審查你的理由有三。」
真的沒問題嗎?
疑似放鬆下來的櫃檯小姐尖叫着挺直背脊。
審查官的言行舉止,簡直跟老師的謎題一樣迅速、銳利、精密。
哥布林殺手心想,要是自己現在撲過去會怎麼樣?
低頭閱讀文件的審查官突然閉上嘴巴,頓了下。櫃檯小姐倒抽一口氣。
郊外的村落。礦人戰士。禿頭僧侶。抱着小羊的半森人少女。年輕戰士。
她優雅地換了只腳翹,看得出她十分明白那雙美腿的魅力所在。
這輩子,他從不認爲自己是那麼優秀的人物。
「哇!? 」
「啊……」
「……不。」
目前不打算。
敢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被石頭砸。
以他來說,算表現得不錯了吧……
「你的經驗值───不好意思。」
她不小心講出包含戰鬥結果、報酬總額、公會內外的評價的俗語,清了下嗓子掩飾過去。
「女性的直覺。」
「是嗎?」審查官微微眯細雙眼。哥布林殺手覺得她笑了。
櫃檯小姐吐出一口氣。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搖頭否定。
審查官露出燦爛的笑容,發出響亮的聲響將文件放到桌上。
因此,哥布林殺手馬上回答。
「……解剖?」
「是有此打算。」
哥布林殺手並無他意。
「沒有必要。」
旁邊的審查官表現終於出現變化,緩慢吐氣。
他猛地起身,彷彿要蹬地飛奔而出,踩着跟進房時同樣的步伐走向門口。
§
「嗨,聽說你要升級啦?」
他下到一樓,將委託書交給櫃檯小姐的同事───剛纔幫他帶路的女子───承接委託。
等待她辦理手續的期間,年輕戰士前來與哥布林殺手攀談。
他轉過頭,年輕戰士沒有穿鎧甲,只有腰間掛着一把劍。
不像來接委託的,也不像冒險歸來。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會兒,提出最先想到的問題。
「知道嗎?」
「櫃檯小姐在你去樓上的期間說的。」
這位櫃檯小姐應該不是那位櫃檯小姐,而是其他公會職員。
他想不到年輕戰士特地關心自己的理由,斷定他是來閒聊的。
哥布林殺手這號人物,應該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心如止水地如此自稱的他,晃着鐵盔點頭。
「還不知道。叫我跟別人一起完成委託。」
「啊───要測試你能不能和
團隊
共同行動嗎?」
年輕戰士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搔着臉頰。
這時,哥布林殺手忽然看見掛在他脖子上的識別牌顏色。
已經不是白瓷,看來他的等級有在順利提升。
至今以來,他從來沒注意過識別牌和等級,未來或許也是。
頂多只有在哥布林的巢穴撿到一、兩次白瓷或黑曜的識別牌時。
「你也被測試過嗎?」
是在叫我嗎?
若要舉出一件他透過這幾個月的冒險者生活學到的事,就是知識的價值。
「厲害嗎?」
站在旁邊的櫃檯小姐,也跟剛纔並無二異。
不該認爲自己絕對不會失誤。
「我看過文件了,你今年十五歲,剛成年,等於還是小孩子,也就是少年。」
「稱不上厲害。」
能夠升級的冒險者,肯定會做得更好。
真的是,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你常常突然一句話都不說。」
他一臉不意外的樣子。
對話到此中斷。
有道理。他從不認爲自己是大人。
「──────」
「是嗎?」
與升級無關。他慶幸的是看得懂文字,有助於他得到許多資訊。
年輕戰士微微聳肩,露出與自嘲、鬆懈、謙虛相去甚遠,符合自身實力的笑容。
不知道會花多少時間。
該在這裏等多久纔好?
他不習慣無所事事。
然而,審查官吩咐哥布林殺手留在這稍待片刻。
「你要記得留點工作給新人。」
「那麼,出發吧,少年。」
───我真幸運。
───該把盾牌的邊緣磨利。
哥布林殺手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見狀,再度笑出聲來。
「準備好了嗎?」
偶爾會閒聊幾句的對象的想法,有誰說得準?
既然如此,是否該現在去工房一趟?
審查官語氣平靜,臉上彷彿寫着「問這什麼問題」。
是他的
團隊
嗎?哥布林殺手的記憶模糊不清,目送戰士離去。
「沒有打倒他,只是勉強逃掉而已。」
「咦咦……!? 在這邊一定得加入冒險者公會嗎……!? 」
審查官熟練地將繫緊行囊的繩子扛在肩上。
年輕戰士應該不是有事找他。在這個時機結束對話也無妨。
他忍不住爲自身的笨拙咂嘴。
該說些什麼───不對,該從何說起?哥布林殺手猶豫了一瞬間。
哥布林殺手聽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苦笑着說:「那我先走啦。」
「新人也會愈來愈多吧。」
跟師父的眼神很像,也跟姐姐的眼神很像。其實並不相似,但他莫名這麼覺得。
明明只是在正常說話,聽起來卻十分清澈、嘹亮。
年輕戰士和在鐵盔底下移動視線的哥布林殺手一樣,跟着瞥向那邊。
「是嗎?」
遠處,將銀髮綁成馬尾的少女神采奕奕地在原地跳動,朝他揮手。
「前陣子跟
死靈術師
交手過,存了一些錢。應該會暫時專注在鍛鍊上。」
「因爲我有兩次組隊的經驗,這部分不成問題。」
───該主動開啓話題嗎?
用不着比較,用不着詢問,他想必是比自己更優秀的冒險者。
可以的話,他想立即採取行動。不想等太久。
哥布林殺手在櫃檯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尋找不會妨礙他人的位置。
「過得如何。」
少女震驚的聲音從公會的櫃檯傳來。
唯一的差異只有一點。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這件事,順水推舟地詢問:
她一面抱怨,一面辦理手續加入公會,哥布林殺手對她的印象就這麼簡單。
「不。」年輕戰士露出困擾、害臊的表情搖頭。
照理說,應該要從重要的事情問起,他卻連優先順序都不甚瞭解。
───哥布林也識字嗎?
跟戰鬥時、剿滅小鬼時的等待不同。
也就是說,沒人教就學不會。這很正常。
可是敵人的法術應該也沒多厲害。年輕戰士說了句大話。
「那你呢?」
他抬起鐵盔,眼前是一隻眼睛被頭髮蓋住的女性───不久前與他對峙的審查官。
因爲審查官的目光貫穿鐵盔的面罩,直盯着他的雙眼。
「現在在學識字和算數。」
「死靈術師。」
「剿滅哥布林。」
他們對對方只有粗淺的瞭解,不過如此便足以延續對話。
「我就知道。」
有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該採取的行動,而自己疏忽了───
他控制不住這種感覺,坐立不安,輕輕用腳趾敲打地板。
「剿滅哥布林。」
因此,終於說出口的,是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也不會一一爲這點小事煩惱。再說,自己本來就不是那麼優秀的人───
「───……」
───他深深體會到,自己很不會安排時間。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劍鞘從長袍的下襬露出,由此可見,她對劍術或許也略知一二。
可以在啓程前將盾牌交給工房。不過,沒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加工。
「是嗎?」
既然如此,是不是最好繼續說些什麼?
人家都叫他在這邊等了,他還離開原地,未免太自作主張。
───不。
「是嗎?」
用長槍的冒險者曾經跟他炫耀,他打倒過疑似叫這個名字的怪物。
「少年。」
「唔?」
自己做得到嗎?應該可以,可是花點金幣就能交給專業人士處理,應該要這麼做。
哥布林殺手沒有煩惱太久便得出結論,陷入短暫的沉默。
哥布林殺手花了一番心力學會識字及算數。是姐姐和村人教他的。
「是嗎?」
她說,如果光看年齡就能成爲大人,四方世界八成會充滿大人。
必須多加留意。無時無刻。讓情報落入敵人手中這種蠢事,要儘量避免。
這個疑惑忽然閃過腦海,他果斷下達結論。
不是朋友,也沒有任何關係,兩位冒險者僅僅是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並肩站在一起。
若有急需,只能找另一面盾牌來用,或者在沒有盾牌的情況下剿滅小鬼───
這樣比較快,更重要的是比較保險。當然,只能靠自己的時候,自己動手最爲合適。
冰冷銳利的人聲與腳步聲,貫穿憂鬱的想法。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適當的慰問,對方的回應也差不多。
由於公會職員吩咐他一大早就要來,他沒想到要先把盾牌拿去工房。
推測是長途跋涉而來的。她穿着相當破爛的長袍,疑似一名妖術師。
年輕戰士露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表情。
「還行囉。」
───沒道理斷定他們看不懂。
他想在鐵盔底下觀察周遭,無奈事與願違。
既然如此,下一個要問的問題就簡單了。一旦開口,話語就自然而然從口中傳出。
「……聽說有人要跟來。」
「我剛纔應該說過馬上會過去吧?」
審查官仍是一臉「問這什麼問題」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努力思考,試圖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結論。
───意即,她就是要跟來的那個人?
他沒有發現自己的情緒難得產生了起伏,轉頭用眼神詢問櫃檯小姐。
微微晃動的鐵盔令櫃檯小姐感到疑惑,她想了一下,理解他的用意。
「喔,嗯,是的。前輩───不對,公會職員會以監察人員的身分與您同行。」
她的表情雖然表情五味雜陳,講話倒是流暢自然。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過,既然她們都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
「那麼,等我去工房整頓好裝備就出發。」
「好的,你方便就好。我不會有意見。」
代表此時此刻,升級審查已經開始了。
可是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
把圓盾邊緣磨利的小伎倆,也能爲他加分嗎?
即使會扣分,他實在想不到其他好主意。
再說───連自己是否想要升級,他心中都沒有答案。
青梅竹馬和眼前的櫃檯小姐,好像想讓他升級就是了。
「妳是他的妹妹嗎?」
牧牛妹下意識眨眨眼。
───頭髮?
今天就可以休息了。她正想這麼說,突然停下腳步,凝視遠方。
家人。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她這麼認爲,好高興。
對方展露柔和的微笑,牧牛妹連忙鞠躬。
「不。」
鐵盔底下的雙眼在看的───大概是……
牧牛妹反射性點頭,然後捂住嘴巴。
「很好───有那麼貼心的家人,非常好。」
§
她抬起低下來的頭,由下往上觀察他和那名女子。
之前他和那名奇特的女子共同行動時,她大爲震驚───
是不是讓她覺得他是自己整頓裝備的比較好?
「那當然。」
「是妳幫忙擦亮他的鎧甲的?」
牧牛妹猛然抬頭,公會職員眼中依然帶着淡淡的笑意。
不過,跟剛開始幫忙舅舅的時候比起來,她的體力增加了不少。
───我猜他應該不會放在心上。
昨晚她才刷洗、仔細梳理過,可是沒辦法。
她反射性挺直背脊的原因,比起制服,那人的氣質應該佔了更大一部分。
「不是的!」
比起這個,她更擔心他會不會熱。鐵盔那麼重。
「有什麼,奇怪的嗎……?」
───是嗎?
───呃。
───啊。
「不清楚……」
他大步前行,長靴發出粗魯的腳步聲,審查官挑眉跟在後面。
「呃,那個。」
是櫃檯小姐的聲音令他駐足。
因爲,是審查。雖然她不知道要接受什麼樣的審查。這可是他的審查。
當時她偶爾會突然眼冒金星……
儘管如此,牧牛妹還是懷着最大的誠意鞠躬請求。
第〇話 間 章『不惜花錢也該去冒險,但記得控制在不會破產的程度的故事』
牧牛妹自己也沒把思緒整理清楚,頻頻側目偷看他。
牧牛妹默默等待,他突然補充一句:
牧牛妹納悶地用手撥弄綁在脖子後面的那束頭髮。
他簡短回答,搖搖頭,然後就不再說話。
那名年長的女性一臉理所當然,露出溫和的微笑。
「啊。」
女性公會職員瀟灑地點了下頭,跟她的不安形成對比。
那不近不遠的距離,使哥布林殺手感到不太自在。
女性公會職員眯起眼睛,彷彿要看穿牧牛妹的心思,緩緩轉過頭。
「妳好。」
「請加油……!」
───……吧?
各種說法在牧牛妹腦中打轉,她頓時語塞。
「那個……」
「這樣啊。」
───平常心就好。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平淡,低聲沉吟。
「……嗯,好。只要把牛趕回去───」
「不、不是……」
至於曬黑───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不。」
牧牛妹不禁亂了手腳,可是會因此卻步的,是不久前的她。
她發出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音,感覺到臉頰瞬間泛紅。
不過這件事必須明確地否定,所以她沒有後悔。
「他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
她深深吸氣,踏出一步。
他稍微放慢步調。他發現了。這讓她有點高興。
「升級,呃……順利嗎?」
牧牛妹驚慌失措地搖頭。儘管她的確比他小。
「那麼,是妻子?」
完全看不出他在鐵盔底下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沉默不語。
「好像要接受審查。」
「啊,是、是的。」
她有種被直線射穿的感覺,急忙抬頭,挺直背脊。
「……你說誰?」
今天比起震驚,緊張及必須顧好形象的念頭更加強烈。
在聲音轉換成詞彙的短短几秒鐘之間,牧牛妹看見從他身後颯爽走來的人影。
到頭來,自己和他是什麼關係?青梅竹馬?朋友?同居人?
───果然需要一頂帽子嗎……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僵硬地轉動鐵盔。
她望向他求助,他也在鐵盔底下一語不發。
───是什麼呢。
毫不在意熾熱的陽光,颯爽前行的姿態,令氣氛爲之緊繃。
他停下腳步注視她,一語不發。
毒辣的陽光不知不覺逐漸從白色轉爲橙色。
「啊,您、您好……」
「喔,不好意思。」
但他停下腳步的原因,絕對不在於此。
聽說暴露在暑氣下太長的時間,會被日出之神抓走,不然就是體溫升高。
最後,他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喂,那傢伙好像也要升級了。」
───變得亂七八糟的。
因爲她在牧場旁邊的街道,看見有個人正在從城鎮走向這裏。
「不清楚。」
銳利的聲音射向她,切進混亂的思緒中。
「不會,呃,那個,我是……他的,親戚……好像也,不算是───」
既然是審查,得讓她覺得他是更細心的人……
喘着氣做農活的牧牛妹,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
「那麼,我換個問題。」
審查?牧牛妹感到不解。審查,shen cha,審查。
擔憂轉爲苦笑,牧牛妹小跑步跑向牧場的柵欄。
他自始至終都想不通,她要他加油什麼。
目中無人的走路方式。在她心生疑惑時,鐵盔上的盔纓映入眼簾。
「呃,那個。」
重戰士的語氣錯愕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臉朝着沙盆,抬起視線詢問。
「就是那個,只會殺哥布林的。我可不想被那傢伙搶先一步。」
女騎士的語氣並沒有跟她所說的話一樣粗暴,或許是因爲這裏是公會附設的酒館。
但她還是讓眼前的少年少女嚇得縮起身子,因此她急忙捂住嘴巴。
重戰士擺手安撫看起來可憐兮兮,低着頭的兩人。
經過數次的升級審查,公會在不久前發現他和她謊報年齡。
他們的表現還算不錯,所以只有嚴格警告而已,可謂不幸中的大幸,然而───
───會影響審查啊……
重戰士悄悄嘆息。
話雖如此,他完全沒有考慮要拋棄這兩個孩子。
效率、正義、報應,總會找得到理由。
可是───這樣未免太遜了吧。
───儼然是把新人的委託搶光的人。
靠這種手段升級,根本不像冒險者。
再說,只考慮效率的人,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爲冒險者。
這些論點───並不是重戰士經過理性思考後想到的。
他心中只有模糊不清的想法,比起那個問題,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接受委託,成功達成,不對。在全員生還的前提下成功達成。
爲此需要做好準備。還得思考行軍路線。糧食、物資該採購多少?
最後,他喀喀喀地在沙盆上振筆疾書,被迫絞盡腦汁。
「怎、怎麼辦……!? 」
───事情愈來愈多……可是不能抱怨。
這次換成女騎士開口。
───前提是他沒受傷。
「只能推掉了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幸好以前有跟朋友一起當傭兵賺錢。
是跟年輕戰士同隊的武鬥家少女。
他聽見尖銳的耳鳴,一切的聲音都模糊不清,宛如兩耳被牢牢捂住。
「八成是過勞。但我不懂醫學,無法斷言。」
在角落聽見這段對話的
礦人
少女納悶地歪頭,森人僧侶煞有其事地點了下頭。
畢竟,這場冒險的規模似乎會挺大的───
和頭目不同,一行人跟少女並不熟識,幾乎等於從來沒說過話。
半森人劍士和少年斥候不禁面面相覷。
不要緊───他想要回答,卻連自己有沒有順利發出聲音都不知道。
「你又沒在喫東西,也沒喝東西吧。」
無論如何,最好讓他休息。
他在沙盆上寫字,女騎士發出極度不悅的咕噥聲。
並非不信任同伴,重戰士喜歡自己一個人做事。
只要獨自處理所有的事情,即使會有意想不到的展開,也不會在計劃階段就發生意外。
───順利的話,搞不好有助於通過審查。
喫個麪包夾絞肉吧。重戰士嘆了口氣,撐着桌子起身。
眼前突然像燈火熄滅般,變得一片昏暗,頭部彷彿被人抓着搖晃。
重點是,他知道自己給人家添了麻煩。
一聽見這句話,女騎士便抓住重戰士的手臂,用肩膀撐起他。
「你臉色好差,飯也喫不多……是不是沒睡覺啊?」
「喔,我看看……」
她坐在桌前灌酒───不對,是客氣地小口舔拭,看着重戰士。
「總之最好先送他回房間───等等,老師,可以移動他嗎?」
正因如此,重戰士不想把時間花在無關的事情上。
他不認爲自己很辛苦,也不認爲自己做得不甘願。他想要冒險。
他望向旁邊,那兩個小孩似乎是由他安撫的。這個人做事總是滴水不漏。
「沒關係。」重戰士搖搖頭。「我要親自處理,才能掌握情況。」
「…………嗯。」
重戰士聽得出,困惑地大叫的人是年輕戰士。
負責率領大部隊的傭兵首領雖然傲慢粗暴,招人反感,他的做法倒是值得拿來參考。
女騎士和半森人劍士的呼喚、
圃人
巫術師的吶喊,都傳不進重戰士耳中。
她不安地由下往上看着他。明明是她主動提議幫忙接下委託,現在卻在擔心。
「喂喂喂……他不要緊吧!? 」
「說得也是……嗯。」
「唔……」
少年斥候對此深有同感。
看到他被拖走,少女巫術師跑過來表示:「我來幫忙!」
「俗、俗話說,冒險者要互相幫助!」
一名少女用力舉手,綁成馬尾的銀髮伴隨嘹亮的聲音搖晃。
不曉得是他體內一半的
森人
血脈所致,抑或本人的才能。重戰士也不明白。
「那個!」
「啊,不好意思!我要加點───」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自己一手包辦的,就算失敗也還能接受。
「有這句話嗎?」
她爲自己的舉動羞紅了臉,害羞地放下手,膽顫心驚地接着說:
他是個離開貧窮的老家出來闖天下的魯莽之徒,但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
「喂,你怎麼了……!? 」
「需要幫忙嗎?」
不對,是試圖起身。
不過比起自己,那位朋友應該更適合做這種事。
「拿你沒辦法……!真的是……!」
做完一件事又有一件事。源源不絕。逐漸增加。不處理的話就完了。
「……幹麼?」
「啊……」
儘管那瘦小的身體無法幫忙出力,身爲巫術師,對藥學多少有些涉獵。
「不介意的話,那個委託要不要讓我們來接!」
瞬間掀起騷動的酒館因爲本來就常有人喝到醉倒,立刻恢復原本熱鬧的氛圍。
這是事實,但有些微的差異。空腹感和食慾,疲勞感和睡意分別是不同的東西。
女騎士直盯着他。重戰士感覺到她在默默施壓,叫他點些什麼喝、點些什麼喫。
「有喫,也有睡。純粹是不太餓。」
───沒辦法。
她身材纖細,力氣卻很大,肌肉結實,卻不失柔軟。
不過,兩人的身高並沒有太大的差距,因此重戰士的腳有一半拖在地上。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銀髮武鬥家無視那陣喧囂,朝年輕戰士探出上半身。
也知道勉強接下委託,反而會造成更大的負擔。
他「唔」了聲站起來,向女騎士提出幾個問題,點點頭,看似明白了原因。
也罷。他練字也練膩了。兩個團隊等級又接近,不會是奇怪的委託。重點是。
狗頭獸人蹲在他旁邊,觀察喘着粗氣的重戰士的臉色。
「糟糕。」
兩人嘰哩呱啦開始爭執,犬人術士在一旁勸架。
可以的話,想讓兩個小鬼好好喫飯。還想幫他們訓練。
他害怕跟別人意見不合。再怎麼努力溝通,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
在這樣的氣氛中,半森人劍士泰然自若地喃喃說道:
「委託,怎麼辦……?」
「我、我找其他人來幫忙了……!」
沒食慾的話,降低喫飯的優先度即可;不想睡的話,維持清醒的狀態即可。
「喂。」
少年斥候抓着附近其他
團隊
成員的手臂,把人拽過來。
「呃,那個……」
不如說,血脈、才能和努力,哪是能細分出來觀察的東西。
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堆積如山。看不見盡頭。
半森人
劍士突然冷靜地詢問他。
自己當初誇下了海口,必須取得相應的成果───
「喂,你還好嗎?」
年輕戰士笑了。
「喔───……?」
「而且,說實話,他一個人承擔太多責任了。得重新分配工作纔行。」
想要採取行動的少年斥候,尷尬地仰望半森人。
她開口的原因,並不是因爲察覺到少年斥候內心的想法。
───我看看,剩下的資金……預計花費的移動天數……所以需要的糧食數量是───
「總不能在少了前衛兼頭目的狀態下執行任務,大家也不想這麼做吧?」
天旋地轉,重戰士一個不穩,癱倒在地。
以勇猛,或者說大膽,或者說粗枝大葉的她而言,這種態度十分罕見。
他不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回到故鄉後,他思考過自己該如何是好,最後成爲冒險者,走到這一步。
「說不定有,也說不定沒有。」
───人情還是愈早還愈好。
人會死。輕而易舉。他很清楚。趁雙方都還在世,還掉這個人情吧。
「如果從報酬裏把所需經費扣掉,我無所謂。」
「───!」
銀髮少女聞言,臉上綻放笑容。
她轉身面向半森人劍士,長髮像尾巴似地於空中晃動。
「就是這樣……!我們這邊沒問題……!」
「呃……」
少年斥候欲言又止,困擾地仰望半森人劍士。
應該是自己一個人開不了口。半森人劍士眯起眼睛,點頭。
「感謝您的建議。我們會跟隊裏的騎士小姐商量一下,再跟公會報告……」
麻煩各位了。兩人向她鞠躬,武鬥家少女神采奕奕地回答:「嗯!」
年輕戰士覺得很溫馨,揚起嘴角。狗頭魔法師站到旁邊點頭。
「那麼,得確認委託內容纔行。」
「說得對。萬一是要我們消滅柳谷的
妖術師
就慘囉?」
「啊,我、我都忘了!」
武鬥家少女似乎沒有想那麼多,驚慌失措,年輕戰士忍不住失笑。
他一面安撫嘟起嘴巴的她,一面從少年斥候手中接過委託書。
希望不要太難……
「唔……」
哥布林殺手再度心想,然後在深入思考前驅散雜念。
「這種態度不值得讚許。」
或者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櫃檯小姐,以及那座城鎮偶爾會跟他搭話的冒險者們。
「這個世界上,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的人還比較多。」
「……是一整羣的話,沒巢穴才奇怪。在這片曠野上───」
審查官的回答冰冷且銳利。
他頭也不回地走在曠野上,將雜草踩在腳底,折斷樹枝。
「足跡多,卻是同一只留下的。既小,又淺。而且分散各處。他們很瘦弱───」
他大可低聲沉吟,敷衍過去,卻平靜地回答,這樣的自己令他厭惡。
那身裝備實在不適合在野外行動,審查官卻跟走在公會的走廊上並無二異……
「沒有不恐怖的怪物。純粹是有優先順序。」
儘管他已經儘量控制腳步聲,終究不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何況他技術還不純熟。
然而───
如她所說,凡事總有優先順位。殺光小鬼。
那裏除了是遺蹟,更是小鬼的巢穴。就像現在的這片曠野一樣。
不是她有什麼問題。
「我從未進入迷宮。」
「是過客。」
兩人所處的地點是曠野,從旁吹過的風拂動棕色的枯草。
審查官只是冷靜地接着說道,彷彿沒有把哥布林殺手的行動看在眼裏。
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或是姐姐、故鄉的居民。過去在某個村子遇見的黑髮少女。
「在外遊蕩的小鬼足以構成威脅。不過,威脅性較低。」
小鬼的移動距離並不長,足跡也還算新。
而是有如一打雷就嚇得發抖的小鬼的自己令他厭惡。有股地板下的土腥味。
「『不構成威脅』這個觀念也並不正確。」
「我不認爲
單獨行動
的人有辦法單憑一身蠻力活下來,所以可以理解。不過,你是在哪學到戰鬥技術的?」
───都遠比自己聰明、博學。
若以讓她滿意爲優先,會打亂這個順位。
「不認爲哥布林有多危險。」
這句話同樣有道理。
年輕戰士閱讀剛學會的文字,點了下頭。
第〇話 第2章「
方格上的追蹤
」
「殺掉。」
是否得到她的認同,是自己的努力目標,卻不是最優先事項。
她穿着恐怕不適合冒險的輕薄制服,暴露於寒風下。
不擅長跟這個人相處。哥布林殺手心想。不會不舒服,但會令他畏縮。他不認爲自己有辦法習慣。
現在不該把心力花在審查官身上。也不該花在升級審查上。殺光小鬼,僅此而已。
很好。聽見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審查官點了下頭。
要怎麼做?
「你會覺得進入迷宮,在地下一樓遇見的怪物不構成威脅嗎?」
哥布林殺手果斷回答,朝曠野邁出強而有力的步伐。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整個羣體派出的少數偵查兵。關於這一點,你怎麼看?」
因此,哥布林殺手之所以這麼自言自語,並非委託內容所致。
請在出現傷亡前幫忙消滅他們───
「上面寫着『調查地震的原因』。」
審查官輕聲哼氣,跟在後面,在草原中颯爽前行。
以及在剿滅哥布林的過程中遇見的諸位受害者。
身穿骯髒鎧甲的冒險者趴在地上調查足跡,緩緩起身。
沒聽見腳步聲。
───奇怪。
「……唔。」
「足跡。」
「怎麼了嗎?」
他沒有優秀到可以看不起他們───不對,是那些人根本不會不如他。
氣定神閒的態度,比萬物都還要能證明她絲毫不把凜冽的寒風當一回事。
「剩下是,自學。」
「不知道嗎?」
大概吧。他想都沒想過,爲了剿滅小鬼而進入的遺蹟所爲何物。
「那麼,你怎麼看待沒有能力討伐不構成威脅的怪物的村莊或其他人?」
哥布林殺手啞口無言。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在附近徘徊。村裏的年輕人把他們趕走了,可是大家還是會不安。
「附近沒有森林。當然也沒有洞窟……嗯,算你過關。」
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鬆戒心,沿着足跡看過去。
「唔……」
「聽說冒險者公會,」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他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
「原來如此?」
審查官彷彿在仔細確認攤開來的文件,微微歪頭。
───不對。
───奇怪。
既然如此,不管那些小鬼藏身於何處───肯定離這裏不遠。
明知如此,哥布林殺手卻無法保持沉默。
那是一種直覺。毫無根據,但不知爲何,他有自信斷言。
「……基本功,是姐姐教的。父親是獵師。」
跟老師一樣。不知爲何,女子的聲音和姐姐及師父截然不同,卻給他這種感覺。
他覺得她的走路方式───還是該稱之爲步法?───不太一樣。
「失去巢穴或者被趕出來,只會在外面徘徊的小鬼。不構成威脅。」
哥布林殺手語氣肯定,審查官微微挑眉,做爲回應。
很好。審查官似乎對哥布林殺手的答案打出了分數。
審查官的視線透過鐵盔的面罩刺向他。他總算擠出聲音。
「───並且飢餓。」
「怪物全是威脅。」
有時她會以更在其上的速度,颯爽地跟上哥布林殺手。
她滿意了───嗎?不。哥布林殺手於內心否定。
他沒辦法立刻回答自己爲何判斷這次的小鬼是過客。
感覺會是場挺刺激的冒險。
哥布林殺手連沾到身上的泥巴都沒拍掉,轉動鐵盔歪過頭。
心情輕易變好的銀髮少女晃着銀髮,探頭窺探。
因此,哥布林殺手老實承認。他從不認爲自己是聰明人。
姐姐很聰明,老師很聰明。還有抵達自己萬萬想不到的境界的魔法師。
───追得上。
思及此,答案顯而易見。
答案不言自明。
話語在喉嚨及舌頭上打轉,無法成形,他選擇先將其吞入腹中。
是再
常見
不過的委託。
「你說的過客是?」
「那麼,敵人是過客。然後呢?」
「爲何如此判斷?」
現在糾正他的女子亦然。
這副模樣比起戰士,更接近獵兵,抑或是來自地下的亡者。
「有道理。」
背後只聽得見規律的呼吸聲。
他的師父曾經說過,直覺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那隻不過是下意識的經驗法則。
既然如此,是否代表自己累積了足以得出那個結論的經驗?
或者只是自以爲是的愚蠢之徒?
───管他的。
總而言之,前進就知道。
灰色天空下,他覺得曠野看起來漫無邊際。
§
「GOOROGGGB……!? 」
「一……!」
哥布林殺手擲出的小劍精準命中小鬼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每天早上的鍛鍊成果帶來些微的喜悅,不過比起品嚐喜悅的滋味,他有更該做的事。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中飛奔而出,眼前是小鬼的集團。
───三,不對,四。
「GORGGB!!」
「GOORRG!GBBB!!」
午後時分,怠忽職守,只顧着睡覺的小鬼們急忙拎起武器站起來。
手裏拿着棍棒、鏽劍等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各種裝備。
哥布林身上黏着樹葉和泥巴,破口大罵。
不曉得小鬼是沒有遮擋朝露的知識,抑或並不在意。
───有可能。
住在洞窟裏面,連像樣的寢具都沒有,他們卻過得十分愜意。
「你忘記自己在跟人組隊了。」
「就算我自己不那麼認爲嗎?」
鋼鐵旋風呼嘯而過。
他果斷撲向忍受不住疼痛扔掉棍棒,按着肚子掙扎的哥布林。
她點頭,優雅地搖晃剛纔爲小鬼帶來死亡的美麗食指。
「結束了。」
此乃需要高度技巧的招式,區區哥布林肯定無法理解。
「──────」
不管怎麼樣,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他人的內心根本無從揣測。
「可是……」哥布林殺手一面思考,一面咕噥道。「也會有沒有的時候吧。」
「……」哥布林殺手點頭。「嗯。」
他將生鏽的短劍插進腰帶,從第一隻殺死的小鬼喉嚨中,拔出自己的短劍。
他維持滿身泥巴、小鬼鮮血、樹葉的難堪樣,等待對方回答。
是香水嗎?他之前都沒注意到。
審查官嘆了口氣。
而他至少沒有不知羞恥到會去辯解。
「喝……!」
然而───他還是讓一隻哥布林從旁跑走,或許是因爲還不熟悉。
「GOROOGGBB!!」
高度熟練的
技術
與
魔法
的差別,外行人無法分辨。
類似禮服的公會制服,他早已見慣,可是在野外看見只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他當然沒有疏於戒備,也有留意身後的情況。
過了好一段時日,他才知道那是名爲
刺鏈
的古代武器。
「沒錯。」
有很多必須反省的部分。他沒有操之過急,也沒有輕忽大意。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跟魔法───沒錯,跟魔法一樣。
連在一起的打擊聲,恐怕───有兩次。
「GOROGGB!? 」
───的確。
他滿足於鞋尖陷進去的粗糙觸感,踐踏小鬼的臉,踩斷脖子。
想起被忘得一乾二淨的裝備,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GRRGBB!? 」
是哥布林殺手從未嗅過的,女性的香氣。
雖然這只是理想論。語畢,審查官微微揚起嘴角,然後清了下嗓子以掩飾笑意。
「傭兵只要自己能倖存下來即可,可是冒險者要互相幫助,同舟共濟。」
面對站不穩的小鬼,審查官踏着與氣勢洶洶的吆喝聲形成反差的輕盈步伐衝上前。
「GOOR!? 」
「GOROOGBB!? !? 」
「……率領
團隊
的人有他的責任,加入
團隊
的人也有他的責任。」
「那就提出不同的意見。或者該去尋找願意提出不同意見的同伴。」
「肯定有你自己想不出來的其他意見。」
哥布林殺手邊想邊在衝進去的同時,抬腿踢碎小鬼的下巴。
剿滅哥布林,從來沒有帶給他成就感過。
轉頭一看,審查官手中的鎖鏈已經消失不見。推測是收回袖子裏了。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多出兩具小鬼屍體。剩下兩隻。
「然後再做出決定,這是頭目的職責。若你是頭目,就是你的職責。」
他隔了這麼久纔回問,實在有失禮節,審查官的語氣卻跟鎖鏈一樣銳利、迅速。
「……嘖。」
審查官微微眯細獨眼,彷彿在回答他一加一等於多少。
雖然對於小鬼本身而言,八成是令人焦躁、狂怒的生活。
「殺……!」
敵人體型小,只要像剜出內臟似地從盾牌底下刺出短劍,就能輕易命中。
「唔……」
需要習慣。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用右手從小鬼屍體上搶走短劍。
「喝……!」
上面長有好幾根利刺的粗長鎖鏈,從審查官的袖口猛然射出。
她雙臂環胸、英氣十足的站姿,也讓人產生身在公會的錯覺。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忘記自己站在小鬼的屍體上。
淡淡的甜味隨風飄來,其中參雜小鬼的血腥味。
§
哥布林很可能想得到這種小伎倆,而那個情境令他極度不快。
使用圓環狀握把操縱的鎖鏈宛如一條活生生的蛇,躍身纏住小鬼的腳。
位於隊伍後方的是纖細的女性。將她壓制住,用棍棒擊昏,拿來當人質。
利刺像牙齒般刺進肉裏,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絆倒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敵人。
他蹲在草叢裏調查屍體,尖銳的正論從上方刺來。
哥布林殺手手上沾着小鬼們的血液,從草叢裏仰望審查官。
窸窸窣窣,帶有水氣的風拂弄草叢,從旁吹過。
僅此而已。不過……
像是無奈,也像在掩飾受到提問的喜悅。
「……我該怎麼做?」
「唔……」
───早知道該試試催淚彈。
遭到連擊的小鬼,眼、耳、鼻、口七孔噴出混濁的血液,倒地。
因爲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被棍棒擊中的沉悶衝擊傳來。只靠一隻左手抵擋不了幾次。
「二……!」
跟平常的語氣沒有差別,哥布林殺手卻有種受到責備的感覺,陷入沉默。
「你沒對我下達指示對吧?」
哥布林殺手杵在原地,清脆的鋼鐵摩擦聲傳入耳中。
哥布林殺手不耐煩地對自己咂嘴,轉身準備扔出短劍───
「唔……!!」
她發出細微的嘆息聲。
他理所當然注意着周遭,小心翼翼,慎重地開口。
師父常說要穿一雙好鞋。不是
圃人
的你有那個必要。
───是因爲把盾牌的邊緣磨尖了嗎?
「……噓!!」
「所以?」
───剩下一隻。
「這樣就,三……!!」
哥布林殺手看見握成奇怪形狀的拳頭擊中了小鬼的腹部。
即使他善於雄辯,有着三寸不爛之舌,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
「徵詢隊友的意見。」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從左側擊向自己的小鬼棍棒。
更進一步地說───讓敵人溜到位於後方的她那邊,可謂致命的失誤。
「G、BB、ORG、B……!? 」
需要保護同行者的戰鬥,他在封閉場所有過深刻的經驗,次數卻屈指可數。
「GOROOG!!」
用盾牌壓住瘋狂掙扎的瘦小身軀,往喉嚨一刺。不是想減少他的痛苦,是爲了迅速殺敵。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若要問他是否徹底理解了那番話的意思,哥布林殺手應該會否認。
可是,不過,並非不能理解。
自己一個人想不到的事情有多少,透過短暫的剿滅小鬼生活───
───……不。
小時候,村莊遭到小鬼襲擊時,他不就親身體會過了嗎?
當時如果有人警告,如果有僱用冒險者,結果或許會不同。
而沒有那麼做的人,是自己。什麼都沒做。一事無成。
沒有任何人該負責。是他導致那樣的結果。
認爲僅憑自己一人就能應付所有的狀況,未免太自以爲是。
既然如此,此時此刻該做什麼,顯而易見。
「……妳,怎麼看?」
哎呀。審查官微微睜大眼睛。似乎在驚訝他比想像中還老實。
她颯爽抬起那雙長腿,站到哥布林殺手旁邊。
哥布林殺手緩緩讓開來給她看的,是死在地上的小鬼,屍體的旁邊。
印在柔軟泥土上的東西是───
「腳印嗎?」
「是狼那類的動物吧。」哥布林殺手說。「恐怕。」
「正確地說,應該是
惡魔犬
留下的。」
審查官簡短回答,她和鐵盔之間的距離,近得令人驚訝。
使用厚重木材製作的書櫃不太容易倒塌,卻晃得很厲害。
那名術士肯定只會帶着跟審查官同樣的表情,嘟囔一句:「這樣啊。」
小時候,他有過被抓去幫忙採藥草,卻滿腦子只想着玩的經驗。
「我不認爲這幾隻過客有能力飼養惡……」
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冒險者往往會
消失
,再正常不過。
櫃檯小姐對癱在隔壁座位的同事露出苦笑,卻沒有否認。
孩童時期,她對幾位姐姐也有過同樣的憧憬,但年齡的差距沒人有辦法彌補。
「……哇……!? 」
彷彿不管他怎麼回答都無所謂,她毫不在意。
自己是否遲早會習慣?
公會職員不能跟冒險者太親近,是這個關係嗎?
「不如說,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成爲那樣的人……」
「呼啊……」
世上也會有這種事。世上到處都是這種事。
所以,哥布林殺手如是說道。
沒錯,記得那名術士說過,小鬼偷到了騎乘技術的祕密。
聽見哥布林殺手的自言自語,女子露出雪白的喉嚨微微頷首。
「這樣就達成委託了。」
櫃檯小姐在櫃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邋遢地趴在桌上的朋友露出微笑。
───也會有這種日子呢。
「…………」
「…………話說回來。」
當時真該聽得更認真一點。他誠心感到後悔。
散發那種颯爽氣質的───沒錯。
姐姐親自指着野獸的足跡,教導他是哪種生物留下的───
這抹苦笑不是針對朋友或前輩,而是針對自己。
「你打算怎麼做?」
他在面罩底下往旁邊瞥了眼,她跟剛纔一樣,悠然抱着胳膊。
「你知道小鬼會飼養那種生物嗎?」
───她是怎麼說的?
她一定會制止他、勸導他、帶回他。
「我會窒息,如果妳要以她爲目標,拜託從其他方向着手。」
連手指在指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人,豈能看見遠方的月亮?
「她人不壞啦。」
掉下來的書本如雨水似地落在嚇得尖叫的櫃檯小姐身上。
§
正確地說,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帶來的緊張感───着實令人疲憊。
以順利升級的他的實力來看,應該不會出問題,除非有天大的意外……
「那還用說。」
所以不會有問題吧。她這麼告訴自己。
借給冒險者的,是精密度較低的版本,不過……
在密林昏倒、從山上墜落谷底、在迷宮深處被傳送到石牆之中……
可以從龐大的文字及數字的縫隙間窺見的各種資訊,在那些資訊的縫隙間看見的人生。
「知道。」
好幾天沒出現。沒來回報任務。這種情況當然也不是沒有。
從窗邊灑進的陽光逐漸由白色轉爲金黃,照亮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古籍上有記載。」
隔壁的朋友又是如何?前輩又是如何?
遭到山賊的還擊?腦袋被巨人砸爛?被
暗人
抓去拷問?
早上跟自己打過招呼的人,到了晚上都還沒回來,這種事並不稀奇。當天來回的委託還比較罕見。
然而,櫃檯小姐鬆懈的原因,並不在於午後悠閒的氣氛。
他在面罩底下移動視線,覺得跟她被頭髮蓋住的眼睛對上目光。
溫暖、和平、安靜、無人───冒險者公會現在靜謐無聲。
而他現在該前往的場所,遠比月亮還近。應該要先腳踏實地,站穩腳步再說。
她突然───並不是忘記───從櫃檯的抽屜裏取出羊皮紙。
現在應該要專心處理眼前的事。因此,他覺得自己不會有機會看。
「追上去,殺掉。」
「妳好鬆懈……」
「……從出發後到今天……」
唯有姓名、技能、功績───俗稱的
能力檢定
、經驗值等等。
只要沒發生意外───應該不會吧。畢竟是剿滅小鬼。
不過,殘留於腦海中的微小記憶,此刻確實爲他指出了野獸的目的地。
「彼此彼此吧……?」
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小事,有多少是自己不明白箇中價值,一把扔掉的?
堪稱悠閒的午後時光。
是上面畫有網格的這一帶的地圖。
如此精密的地圖,當然是嚴禁外流的重要資料之一。
這時───身體從腳底被撞得浮上空中。
櫃檯小姐反射性趴到地上,同事急忙撲向背後的書櫃。
實在不習慣。
櫃檯小姐不認爲自己有辦法變成那樣。
大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四方世界本身翻了過來,被從桌上扔出去。
───成熟的女性。
「……那個人光是待在這,就讓人神經緊繃。」
「哇、哇、哇……!? 」
說不定有。總有一天該仔細看一看。
「
惡魔犬
嗎?」
委託書上寫的狀況十分常見,從已知數量來看,規模不會太大。
───差不多該完成委託了。
那位前輩嚴格又溫柔,是個好人,但這也有可能是不擅長相處的原因。
審查官的語氣完全是在處理公務。冷靜、毫無起伏又銳利。
撼動體內的衝擊過後,地板像要崩塌似地劇烈搖晃。
「……那精明幹練的感覺,是很帥氣沒錯。」
天氣不差,所以憑藉天數及正常的移動速度,即可預測現在位置。
他點頭回答。以前探索時遇過。
───前提是有那個時間。
恐怕是錯覺就是了。
「……叫那種名字的生物。」
重點在於,就哥布林殺手看來,這些腳步像在遠離這個地方。
───又有地震了。
平常就算是這個時間,也會有一、兩個冒險者和委託人來,今天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就算出什麼意外,還有前輩在。
櫃檯小姐連尺都沒拿,數格子簡單計算一下,點點頭。
有時記得接下那起委託的冒險者,有時不記得。
他將數不清的書搬進了牧場主人借他的倉庫。那些書裏面也會有相關知識嗎?
剿滅哥布林固然危險,不過歸根究柢,所有的冒險都有危險。
只有精神狀況極度不穩定的人,纔會嚷嚷着這是某種陰謀或危機。
───還以爲我半句話都沒聽進去。
「是嗎?」
「魔犬。」
櫃檯小姐還不太清楚。
對櫃檯小姐來說,這段時間漫長得近乎於永恆,實際上應該只有短短几秒。
地震突然停下,跟發生時一樣突然,櫃檯小姐無法相信。
「停、停了……嗎……?」
她緩慢起身,光這麼一個動作就覺得天旋地轉,急忙把手撐在櫃檯上。
「好像是……?」
比起扶著書櫃,更接近抓著書櫃不放的朋友也提心吊膽地點頭。
鴉雀無聲的公會內立刻一陣騷動,響起人們的腳步聲。
畢竟有些冒險者租了這裏的房間住,裏面也有許多職員在工作。
冒險者們紛紛跑出來。同事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到外面確認狀況。
跟她變成熟人的冒險者也抓着長槍,跳過樓梯的扶手降落在一樓。
後面的樓梯上,可以看見在輕薄睡衣外面披着被單的魔女。
站在旁邊的是前幾天剛加入公會的妖術師,同樣只有穿着單薄的衣物。
以施法者來說算是強壯的身體,以及帶在身上的長劍雖然令人有點在意───
───那身打扮不太雅觀呢。
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到驚嚇,不過───如果她們將恐懼之情表現在臉上,男性們不可能不出手。
畢竟她們不久前才登記成冒險者,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以櫃檯小姐在王都的經驗來看,她沒有不顧慮兩人的理由。
櫃檯小姐用眼神叫她們不用擔心。魔女點了下頭,默默回房。
妖術師觀察了一下情況,不久後低聲抱怨一句,轉身離開。
「櫃檯小姐,發生什麼事!」
「但我未必會升級。」
「各位冒險者也請冷靜下來。若有需要,公會會提出委託。可不能放過這個賺錢的好機會。」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墨水瓶,看着被墨水弄髒的地板聳肩,宛如一名歷戰的勇士宣言道。
───這麼說來……?
「失禮。」
慌忙逃走就虧大了。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這羣無賴漢也會乖乖聽話。
「大聲要人教他如何剿滅小鬼的人,肯定會吵着要人教他如何屠龍。」
懶得喫飯。比起喫飯,更想優先追蹤敵人。像被推動般上前一步。
在野外紮營,喫簡單的食物,睡眠時間短得跟打瞌睡一樣,在天亮的同時出發。
如果他爲這種事大吵大鬧,肯定會被踹倒或拋棄。
不近也不遠,卻讓人覺得正在慢慢追上。
告訴我安全、確實的攻略法。審查官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嫌惡。
───換成老師。
「需要休息嗎?」
───兩者皆是吧。
無論是小鬼還是狼───管他叫什麼惡魔犬───都是在夜晚行動,既然如此,就該趁白天拉近距離。
例如斷掉的樹枝、被踩爛的花草、狼或小鬼的糞便、食物殘渣。
「冷靜點,冷靜點!先確認狀況再說!!」
他熟練地拍手吆喝,環視公會里的人。
用不着說明,哥布林殺手不是真的只靠足跡追蹤。
地震不至於妨礙他追蹤,可是一旦下雨,至今以來的努力就會付諸流水。
───想在下雨前追上。
「到頭來,想要成長就只能自己累積經驗吧?」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數日。
「是嗎?」
§
「若你認爲有需要。」審查官冷冷回應。
「這點小事,世界不至於滅亡。」
殺死小鬼後立即啓程的當天傍晚,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剛擦亮的皮甲沾滿泥巴,看起來有點髒,禮服則瀟灑依舊,與它形成反差。
他有興趣的對象只有狼的足跡───更進一步地說,是小鬼的足跡。
───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大概,什麼事都沒有───」
哥布林殺手跟鸚鵡一樣重複一遍。
置之不理的話,他八成會這麼做,同行者卻阻止了他。
他們原本就是以冒險爲目的,目標是一夜致富,以及偉大的功績。
在師父的教誨中,有幾項他並沒有老實遵守,喫飯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回答。
連進食都不是爲了滿足食慾,只是想以物理手段避免胃痙攣。
「搶走工作將害他們走投無路,失去成長的機會。」
堅硬的地面當然不會留下足跡。不過,時常會有能當成記號的痕跡。
雖然關於鸚鵡這種鳥類,他只知道牠們會說人話。
恐怕是因爲審查官如同一隻盯上獵物的貓,眯眼盯着他。
不過,他沒辦法連審查官這句話的含意都聽出來。
哥布林殺手之所以能明白這一點,也要多虧他多少累積了一些經驗吧。
她必須接待把手撐在櫃檯上,將身體湊到她面前的長槍手。
倘若向人學習即可事事一帆風順,他就不會跟初次剿滅小鬼時一樣大喫苦頭。
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見繁星及月亮,可謂難能可貴的好機會。
「嚇得亂跑前,先檢查有沒有傷患或器物損壞。妳沒受傷吧?」
他會怎麼說?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
「叫人把地下一樓的地圖交出來的人,到了地下十樓肯定也會爲同一件事嚷嚷。」
師父教過他許多知識,而自己是否有因此成長,又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殺手將水袋裏的水倒進小鍋,隨手將肉乾扔進其中,以火加熱。
「啊,那個……」
能夠靠自身的技術影響天氣的,唯有
祈雨師
。
長槍手雖然一臉不甘,至少看到他回去二樓的房間了。
審查官鮮少開口,哥布林殺手專心於地面爬行的平靜時光。
那位冒險者在她身後面露遺憾,她選擇假裝沒看見。
不知道小鬼們是沒放在心上,還是沒想到要湮滅那些痕跡───
無論如何,運氣不錯。他從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我覺得,」
而他能走到這裏的理由之一,便是當時得到的經驗。
從來沒聽過這個詞。至少在冒險,或者跟剿滅哥布林有關的事情上。
哥布林殺手和審查官坐在路旁,中間隔着搖來晃去的火焰。
他明白,能夠確實地追到這個地方,不全是靠自身的力量。
被昏暗夜色覆蓋的天空底下,兩人簡短的對話與營火的劈啪聲有幾分相似。
做爲消遣從姐姐那裏學到一些皮毛的獵兵知識,以及些許的經驗,是能做到什麼?
跟之前那個整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委託人截然不同。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纔是日常,不知爲何卻心神不寧的。
「總之,」
「既然你要升級,就得培養前輩該有的心態。」
審查官說得有道理。
那是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該強迫別人跟着做。
「妳不就想讓我失去資格嗎?」
聽她這麼說,哥布林殺手不得不思考。
分量及味道都沒有經過仔細的計算。不會死人,也不至於不能喫,就這麼簡單。
應該是代表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我來幫忙!」
打斷她說話的是她的直屬上司,也就是這間分部的分部長。
「因爲這麼做,等於搶走了新人的工作。」
「把貼在佈告欄上的剿滅小鬼的委託書全部拿走很失禮。」
餓久了就不會餓了───要是餓過頭導致反胃,到時再喫東西即可。
哥布林殺手想不到箇中的奧祕,也沒有興趣。
審查官明確地宣言,彷彿要將話題的分界點區分清楚。
只要沒有必要,就不用那麼頻繁地進食。
因此,哥布林殺手起初以爲她的呢喃是樹葉的摩擦聲。
她努力不讓笑容顯得過於僵硬,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
基於職業道德───另一半是想拿這當成遠離長槍手的藉口───櫃檯小姐像只陀螺鼠般迅速採取行動。
這麼有氣勢確實值得讚許,然而───
「用不着驚慌。跟五年前的王都,『死亡迷宮』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這小小的疑惑,被從容笑道的分部長這句話蓋過。
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他瞥了那邊一眼,接着說道:
他沒學過線索被雨水沖刷乾淨後仍然能夠追蹤的技術,因此現狀對他而言無疑是幸運。
「成長。」
看見審查官的嘴脣一開一合,他才修正這個誤會。
沒在那時喪命,純粹是碰巧骰出好點數。
「先把文件撿起來,檢查、整理、收納。要是弄丟,那才真的是大問題。」
「唔。」
從他尚未報告就離開開拓村的那一天算起來,已經過了數日。
「有地震。」
「啊,沒有!」受到慰問的朋友連忙點頭。「我沒事。」
前陣子的升級審查出了點問題的重戰士的
團隊
,現在不見蹤影,令人在意。
拉不下臉跟人求教,還反過來怪別人不教自己的───冒險者。
「怎麼會。」
審查官聳肩表示這是個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在審查,少年。沒有個人情緒介入的餘地。」
「那妳爲何要告訴我。」
「如我剛纔所說。」
「……」
莫名其妙。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面罩看着她。
她的右臉被長髮蓋住,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目光灼灼,刺在他身上。
「老實說,只會剿滅小鬼的冒險者是不必要的。」
「可是有委託吧。」
哥布林殺手有點退縮,卻努力忍住了。
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堅持反駁。
「經常有,剿滅小鬼的。」
「你知道怪物不只有哥布林一種嗎?」
「───唔。」
「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只有小鬼。不如說,小鬼其實是最小的威脅。」
不能把心力全花在那東西上。
審查官這番話再合理不過。
哥布林殺手自己都不知道哪裏聽不順耳。
他明白,他接受。那麼,問題就不會在內容上面。
就這麼一句話。
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將手提鍋從營火上拿開。
「不是有神官所說的無償的愛嗎?」
「還有,不擅長做菜的話,想辦法直接用買的。」
───結果,在那小子出現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水不冷不熱,鍋裏的液體根本稱不上湯,肉乾一咬就滲出水分。
侄女應該聽得見走近窗邊的腳步聲,卻毫無反應。
有時在主屋的門口,有時在她房間的窗邊,有時在倉庫。
妹妹一有空就會寫信過來,上面也經常提到她成長的過程。
「啊,嗯……」
意即,神官等於是能夠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
牧場主人依然靜靜走過去,從窗邊呼喚待在室外的她。
「晚風別吹太久。」
侄女會像犯癡呆似的,整天心不在焉。他記得很清楚。
審查官的嘆息聲再次混入其中,傳進哥布林殺手耳裏。
───這也是無可奈何。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說出口,繼續嚼着溼掉的肉乾。
「……站在審查的角度來看,你好像挺擅長生火、紮營的。」
「可是
單獨行動
的話,誰來負責守夜?」
───神官會收取善款也很正常。
「父親是獵人,姐姐教過我一些基礎。」
「……是嗎?」
───我不收留他,還有誰會接納跟身分不明的流氓沒兩樣的新手冒險者。
來自地母神寺院的神官努力維持鎮定,冷靜地如是說道。
「誰。」
兩人原本並沒有住在一起。要不是他有事過去那邊,就是對方過來這裏。
「這是別人告訴我的,」審查官先行說明,把麪包碎塊放入口中,舔拭手指。
他不是從小就很瞭解她。
他一頭霧水。不過,嗯,就是那樣吧。
也不會怨恨神。理所當然。那一晚發生的事,責任全在自己身上。
「確實親眼看過。」
不過,她低聲咂了一下嘴,或許是覺得自己講太多了。
侄女誠摯的懇求和那名少年的遭遇,使牧場主人果斷答應了。
或是看到妹妹及妹夫───也就是她的雙親空蕩蕩的棺材埋進土中時。
他毫不在意,咀嚼食物,吞入腹中。沒有滋味,只喫得出奇怪的鹹味。
結束一天的工作,喫完晚餐後,她經常看着變成淡紫色的天空發呆。
侄女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雙月及繁星───不對,看着遠方的街道。
起初他是這麼認爲的。
失去一切的小孩,這幾年來在哪裏做些什麼,爲何會想成爲冒險者?
這番話同樣有道理。
與其自作聰明,趕走無依無靠、失去家人的小孩,不如死在昔日的戰場上。
所以,他不會拿這當藉口。因爲侄女也一樣。
牧場主人眉頭緊皺,不知道嘆了第幾次氣,發出吱嘎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更重要的是,少年一離家,侄女就變成那個樣子……
審查官輕描淡寫地說。
學會自動自發地幫忙牧場的工作,前往城鎮,頭髮也剪短了。
「我聽你說過。」
「不成問題。」他語氣尖銳。「我能夠睜着一隻眼睡。」
§
他的語氣比想像中更銳利。侄女嚇得身體一顫。牧場主人心想「我怎麼這樣講話」,補充道:
───到頭來,我也只能默默看着。
侄女開始努力、拚命地主動思考,採取行動。
看來今晚會是個漫漫長夜。
他拿手中的樹枝代替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柴火。
「是嗎?」
審查官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硬麪包,撕成小塊拿到嘴邊。
除了上帝,有誰能夠理解人心呢?
───是這樣嗎?
只聽得見愈來愈深的夜色帶來的風聲、鳥聲,以及營火微弱的劈啪聲。
「……比起戰士,你更適合擔任斥候或獵兵。」
幸好他是大人。
然而───唯有少年的那副模樣,他實在看不下去,嘆息連連。
動不動就會從主屋裏看見侄女坐在窗外發呆。
「……是那樣嗎?」
「是嗎?」
「奉獻愛的當事人。」
經過片刻的思考,他吞下留在嘴裏、變成無味軟泥的肉乾。
神官反而特地對他───牧場主人表示關心與慰問。
他說,你也一樣失去了家人。
這曖昧不明的回應,跟剛起牀一樣。
「……說得也是。」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跟男生一樣───不如說,他記得自己曾經看過她抓着男生跑來跑去的樣子。
身體沉重如鉛───自己真的老了,他又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他知道那孩子跟妹妹小時候很像,開朗又活潑。
侄女有好一陣子都在熬夜。
不久後,她用同樣心不在焉的語氣輕聲說道:
「……」
「是嗎?」
牧場主人深深嘆息。
於是,他提供各種協助,照顧她,絞盡腦汁,然後───
───是憂鬱症嗎……
他並不相信神───至少沒有虔誠到願意奉獻一生。
有人跟自己說話。聽見了。僅此而已。大腦並沒有反應過來。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告知再也不能從這座牧場回到家裏時。
也參加過戰爭,賺了錢,甚至擁有自己的土地,屢次跨越生死關頭。
他語帶嘲諷,她的表情卻毫無變化。
「心靈會變遲鈍,身體也會變遲鈍,招式必然也會跟着變遲鈍。這樣還贏得了才奇怪。」
「講得像妳親眼看過一樣。」
「要花錢。」
「世上沒有東西不需要代價。」
牧場主人說不出話。他走進屋裏,想着至少幫她拿一條毯子過來。
「是的。」
動機───不言自明。他不認爲那孩子過着正常的生活。
因此他可以忍耐。也有本事養活侄女。盡己所能吧。
看到自己始終無法拯救的侄女有所改變,他沒有一絲後悔。
「睡眠不足足以致命,少年。」
那是侄女頭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請求。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沒有再開口。
「可以從中得到喜悅。」
審查官微微睜大左眼,吐出一口氣。無奈的嘆息。
她看着手邊,冷靜地說。
「……天氣還有點冷。小心着涼。」
§
他不喜歡睡着時,彷彿身體墜落的感覺。
這讓他覺得自己會直線下墜,再也回不來。
甚至有種一直攀在懸崖邊的感覺。
要是睡着,腦袋搞不好會被人敲破。不能保證能再次睜開眼睛。
不對,想到被從牀上挖起來殺死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覺間死去,或許還比較輕鬆。
這跟他走在路上時,會害怕腳下的地面崩塌有關嗎?
他永遠不會知道。
至少他爲了抵抗那令人不適的墜落感,輪流閉上快要睜不開的左右眼。
他已經無法單憑感覺計算時間。該靠即將熄滅的營火和天空的亮度判斷。
正當此刻───
擊打空氣的聲音響起。
審查官站在黎明微亮的天空下,肌肉精實的身軀只穿着一件薄衣。
銳利的視線不曉得落在何方,拳頭架在空中。

嘶。張開一條縫隙的嘴巴吐出氣息。不對,或許是在吸氣。
他無法分辨。只不過,他覺得她的姿勢端正得前所未見。
僅僅是舉着雙拳,卻彷彿百年前就存在於此處。
勾勒出完美曲線的胸部緩慢起伏,全身的筋骨撐起柔軟的女性身軀。
她悠然抬腿。踩在地上,像要往前滾動般踏出自然的一步。
放鬆的手臂宛如彈開的弓弦猛然彎曲,拳頭擊打空氣,發出響亮的聲響。
百步前的樹梢隨之晃動。
「打從一開始。」
哥布林殺手這句話是在講自己。
「看。」
「要喫早餐嗎?」
來自下方的尖叫,是
礦人
斥候。看她叫得那麼厲害,可見底部還有一段距離。
「我並不是在跟你討論童話故事。」
「哇……這什麼鬼……!? 」
「唔、喔、啊、哇、啊、啊、啊……!? 」
迴歸正題。
───不如說,我哪有空擔心別人……!
強大的衝擊使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幸好並沒有。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四方世界全部的小鬼吧?」
他的眼睛藏在頭盔底下、面罩底下。不可能看得見。可是,直覺告訴他,被看見了。
好討厭的想像。沒有牆壁和地面,反而該慶幸也說不定。
在山頂跌倒的人滾落斜坡,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這時,遙遠的下方傳來礦人少女的哀號。不是臨死前的悲鳴。大概。
想要拍掉,卻在手上纏得更緊的那東西是───
審查官隨着無情的拒絕拉直衣領,換好衣服。
「發生什麼───」年輕戰士的嘴巴纔剛張開,就被堵住了。「───……噗!? 」
然而,那抹笑容在看到他準備的早餐時,就瞬間消失了。
───怎麼回事……!?
會這樣想的,要不是鄉下的小孩,就是不諳世事之人。
「是村莊。」
魔神,或者是龍。自己肯定一輩子都不會跟那種東西交戰。
「哇───!」
他注意的是腳邊、前方、天候、小鬼的氣息。
該講點什麼。哥布林殺手努力活動乾燥、僵硬的舌頭。
要說什麼?在他轉動遲鈍的腦袋的期間,審查官迅速穿上衣服。
無論是何者,哥布林殺手都沒來得及回答。
───明明墜落了那麼久?
無論答案爲何,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頂着危險冒險,也不會抱怨這不是一場安全的冒險。」
她隨便地用手臂擦掉臉頰及額頭的汗水。看起來並沒有滿足於自己的招式。
「很好!」
他沒有拍掉沾到手上的土,緩慢起身,搖搖頭。
襯衫平整,領帶系得整整齊齊,上衣沒有一絲污垢。
「哇,啊!? 」
嚴重萎縮的肌膚及發白的眼睛從頭髮的縫隙間露出,不存在的視線對上他的目光。
───世上也有人是被磨死的……!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想不到好主意。
獨眼側目瞥向他,審查官伸出纖細的手指,指着遠方。
「怎麼可能。」
因此,聽見審查官這句如同輕聲呼氣的呢喃,哥布林殺手也沒有抬起臉。
他認爲自己和那種事註定無緣,理所當然。
「要。」
喘不過氣。無法呼吸。有東西飛進嘴裏───不對,是他自己跳進去的?
「呼───……」
「有些人會對此有怨言。」
不管怎麼樣,他已經永遠失去回答的機會,她銳利的目光確實貫穿了他。
連對付小鬼都分身乏術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對他說,也像在自言自語。
冒險───儘管他根本不認爲這是在冒險───不可能始終如一,一直上演華麗的武打戲。
有時,冒險只是平淡地推進路程。
假如這是一首敘事詩,頂多只會有一、兩段的篇幅,不然就是直接被跳過吧。
「那種只不過遇到區區哥布林就扯一堆歪理,畏畏縮縮的人,不可能殺得了魔神。」
周圍只有飄浮感及強風,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轉過身,像在詢問碰巧來家裏借住的朋友。
向前。向前。循着足跡於曠野中前行。數着諸神創造來當成棋盤的四方世界的格子。
他伸手撫摸會痛的部位,發現原因。
英雄滿身泥巴在地上爬行,一面調查野獸的排泄物,一面前進的模樣,成何體統。
「不看着月亮,是無法抵達月亮的,少年。」
所以,這句彷彿看穿他內心想法的話語,令他無言以對。
然後抵達底部。
「是嗎?」
除此之外,還有
森人
的嚷嚷聲。犬人老師───應該不用擔心。
「唔。」
「嗚啊啊啊啊……!? 」
「那可不行。」
是閒聊,還是自言自語?哥布林殺手無從判斷。
臉頰肉像抽筋似地往上拉扯,露出笑容。人類害怕的時候,似乎會笑出來。
再以完美的動作拿起掛在附近樹枝上的襯衫,披到肩上。
「……哥布林嗎?」
若會永遠持續下去,光是想像有多麼恐怖,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唔、喔……!? 」
安全的冒險。審查官一副發自內心感到不屑的態度,嗤之以鼻。
哥布林殺手點頭,審查官揚起嘴角。
年輕戰士摔在疑似石板路的地面上,叫出聲來。
「應該從來沒打算挑戰魔神吧。」
第〇話 間 章『
冒險者
與失落的
廢都
』
這時,她的瀏海被撥到一旁。
「若你以爲世上的災厄通通起因於小鬼,那還真是輕鬆……」
審查官見狀,籲出一口氣。臉頰微微泛紅,呼吸化爲白煙。
白色黏稠物體黏在臉頰、手心、鎧甲上,十分噁心。
「可是,聽說還有能把一座湖汲乾的巨人。」
「當然不。」
「就這方面來說,少年,你還算好的。」
來自上方的哀號,推測是銀髮武鬥家少女發出的。
年輕戰士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慌張地甩動四肢。
幸好至少不是坡道。小時候,他聽過一個童話故事。
她撿起毛巾,以唯有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才做得出來的動作擦拭汗水。
簡單地說,他正在下墜。
悠然跟在身後的審查官,也沒有特別在意他的回答。
無可挑剔的儀態,完全看不出是在野外的旅程,行軍的途中。
審查官一笑置之。
他───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黏稠物體包住身體的觸感只持續了一瞬間。他立刻穿過去,繼續墜落。
「……蜘蛛絲,嗎?」
「喝、啊───!!」
銀髮少女滑稽的威猛吆喝聲從正上方傳來,響徹四周,彷彿在回答他的問題。
垂直驟降的她使勁用拳頭及單膝砸向地面,平安降落。
咚。劇烈的衝擊讓人懷疑是四方世界的棋盤本身在晃動。
銀髮少女卻穩如泰山,威風凜凜地凝視前方。
聽說武鬥家不管從多高的地方墜落,都能護住身體不受傷害───
「……好麻喔!」
她的眼睛立刻盈滿淚水,哭着叫苦,看來還需要多加修行。
「……沒事吧?」
年輕戰士苦笑着關心她,她沾了滿身黏液大叫:「有事!」
───看這情況,大概不用擔心。
「其他人呢?」
「我沒事。至於她,降落的姿勢不太正確……」
以四肢着地的犬人老師,無奈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據聞,連能夠吹散雲朵的翼龍都無法抵抗重力,垂直摔往身下的大森林……」
「這個小知識一點都不重要,萬一我死了怎麼辦?喂,斥候!」
在對面以奇怪的姿勢被蛛網黏到的森人,橫眉豎目地怒吼。
「森人又不會死,只會前往西海的另一側不是嗎?」
「萬一我死了怎麼辦!」
既然如此───是誰修整這條街道的?他們不願去想。
無論起因爲何,要讓一個
團隊
瓦解輕而易舉。
在這個抬頭一看,只看得見遠方的黑暗的地方,連如何離開都無人能知。
她含淚重複一遍,從地上跳起來。銀髮像條尾巴似地彈跳。
生氣盎然的景色,讓人覺得街道上依然有馬車在行駛,行人絡繹不絕。
想珍惜緣分───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望向銀髮武鬥家。
冒險者們牽手走下斷崖,進入那座城市。
前一秒才挖土開闢出來的。
不知何時來到了空洞的邊緣。
「一百年或兩百年吧。」礦人少女隨口說道。「剩下就不好說了。」
「好像有微風吹來。」
神奇的是,這段路走起來十分輕鬆───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此乃理所當然。
街道鋪滿整齊的鋪路石,沒有任何缺損,保養得很好。
假如他沒有學習文字,八成也想不到「空虛」一詞。
年輕戰士笑了。嚴陣以待也解決不了問題。
年輕戰士點點頭,望向同伴,慢慢探頭觀察大洞的底部───
「果然。」森人在礦人旁邊得意洋洋地點頭。「我就知道……」
老師提出建議,一行人進入礦山,應該是數小時前的事。
他們看着地圖,在廢坑內部四處走動、調查……
那麼,該怎麼做?年輕戰士陷入沉思。儘管手牌的數量並沒有多到需要他思考。
銀髮少女活力十足的聲音,反而很適合這個空虛的場所。
左右沒有牆壁,天花板很高,不管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建造,面積都大得驚人。
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耀眼的銀髮,於年輕戰士旁邊如同尾巴似地搖晃、彈跳。
「──────」
爲什麼自己有辦法在這片黑暗中,看見周圍的人?
「……小心,前面沒路了。」
既然如此,就該珍惜資源───
雖然年輕戰士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詞的意思。
老師一如往常,用悠閒卻銳利的語氣說出答案。
「有什麼東西嗎?」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冒險。
『公會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託在我們身上,先腳踏實地,收集情報吧。』
異常、雄偉,年輕戰士被它的氣勢震懾住。除了呆站在原地,還能做什麼呢?
吟遊詩人使用的美麗辭藻,不是自然而然就會脫口而出。
「站得起來嗎?」
呼吸和聲響自不用說,骨頭、毛髮、糞便───連氣味都聞不到。
想確認答案,只能前往現場,親眼確認。
───不寒而慄。
他心想,八成也一樣。
「只能去看看囉?」
「哇,哇,哇……!」
是城市。
在場的同伴一聽就聽得出,他的語氣透出一絲興奮之情。
犬人魔法師推起鼻尖的眼鏡,一如往常,語氣平靜……不對。
他不認爲他們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
沒錯───空虛的場所。
「剛剛地面崩塌了,對不對?」
石板路上刻着明顯的車轍,證明了馬車曾經頻繁來往。
「是礦人的地下都市、
暗人
的帝國郊外,還是前所未見的其他……」
「這是什麼……!? 」
基於過去苦澀的經驗,年輕戰士起初以爲會出現蜘蛛怪物。
「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不是洞窟,稱之爲迷宮或遺蹟又不太貼切。
「好麻喔!」
然後頓時語塞。
他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跟同伴起爭執。也許哪一天會,但不是現在。
「你絕對什麼都沒搞懂吧?」
夥伴們的態度跟平常差不多,不是值得慶幸嗎?
那裏有一座城牆。有街道。有林立的民宅,有高塔,有宮殿。
「不知道呢。我僅僅是個不成熟的學者,不知道的事情還比較多。」
只不過,他看得出這是不可能的。
「…………那裏。」
「那就去看看吧。」他拔劍,點頭。「注意上方和腳邊。」
提燈早在墜落途中熄滅,所以是他的眼睛習慣黑暗了?不對……
「好!」
小鎮。
不對。
「看來不是礦人或暗人建造的……我也不懂這方面。」
森人不會用石頭蓋城市。不是礦人,也不是暗人。
從旁邊探出身子窺探的少女,不曉得是出於無知抑或天真,瞪大了眼睛。
礦人少女的警告,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世界。
街道沒有凹凸不平的部分,城市的大門像要迎接衆人般大大敞開。
「哎唷……!」
然而,除了那些蜘蛛網,完全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或者說,無法回應。
「先跟你說,不是我漏看了什麼東西喔?」
年輕戰士對礦山有不好的回憶,也有勝利的回憶,沒資格說三道四。
理應延伸至四方世界的街道,被年輕戰士腳下的一小座斷崖截斷。
無盡的黑暗洞頂下,是隻能以城市形容的場景。
就算有人這麼告訴他,他也會相信。眼前的空間就是如此嶄新。
他的鼻子指向黑暗深處,朦朧的微光。
犬人魔法師───老師則興致勃勃地嘟囔道,反應跟她形成對比。
年輕戰士沒有詞彙可以形容這分不清是生還是死的氣氛。
淡紫色的朦朧光線從天而降,沐浴在其中的,無疑是城市。
調查地震的原因───說到地震,八成是食巖怪蟲所爲。
「我知道,只是想確認一下。因爲我的腦袋有一瞬間變得空白。」
年輕戰士乾脆地下達判斷,扯掉身上的蛛網。
§
「好。」
受傷了就得加以治療───無論是靠神蹟,還是親手包紮。
這段路如同方纔所說,走起來十分輕鬆。
地面是泥土,或岩石,平坦,卻沒有經過整地的跡象。
這個空洞裏面只有這座城市,儼然是從某處剪下再貼上的。
位於遠比年輕戰士一行人剛纔經過的地方,更加巨大的空洞中。
「連森人都不知道的話,只能舉手投降囉。」礦人少女用手肘輕輕撞了下森人。「老師知道嗎?」
礦人少女拍掉裝備上的髒污,板起臉來。
───別條路。
若要打個比方,沒錯,儼然是憑空而生的,空洞。
「……嗯?」
「嗯。」
「不過,沒問題。只是會麻而已!」
雖然看不出是從何處駛來───或者是要駛向某處的馬車。
走到附近抬頭一看,淡紫色的磷光如同白雪從天而降,覆蓋整座城市。
要是沒有那些磷光,應該只會像發現令人興奮的遺蹟吧。
冒險者們有好一段時間只能默默瞻仰它的威容。
門衛───沒看見。
「……走吧。」
年輕戰士喃喃說道,並非出於勇氣。
而是因爲他覺得假如沒人講些什麼,他們會永遠站在這個地方。
地震也好,逃脫路線也罷,在他腦中已經只剩下一角的空間。
一行人戰戰兢兢地前進。想要確認這座城市───遺蹟───廢都───究竟爲何物。
冒險者是冒着危險的人。
面對這種未知的場所嚇得落荒而逃,沒資格自稱冒險者。
不過,說不定會在這裏掉頭就走的慎重個性,纔是能讓冒險者長命百歲的資質。
「……沒有人類的氣息。」
銀髮武鬥家提心吊膽、躡手躡腳地前進,語帶恐懼。
她的手一下握拳,一下張開,看起來心神不寧,銀髮左右搖晃。
被巨人般的高聳城牆圍繞的城市,怎麼看都只能以城市稱呼。
整齊的石板路鋪了滿地,民宅也是豪華的石屋。
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有酒館、旅店、武器店、服裝店、花店。
有的房子屋頂鋪了瓦片,當成雨檐用的精緻怪物雕像張着大嘴,等着接雨。
往更上方看過去,幾座尖塔以黑暗爲背景佇立於眼前。那是城堡嗎?
跟夥伴一同與敵人對峙的責任感,勝過發現未知遺蹟的興奮。
激動的情緒及語氣,也絕對不是在針對特定對象發泄。
因此犬人老師坦率地承認時,年輕戰士反而感到安心。
先發制人。不,不行。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若對方是友善人士就糟了。
明顯不是地下種族建造的。
「怎麼?原來還有幸存者!」
「一夜之間被魔神消滅,沉入地底,如今無人知曉其名的帝國。」
「噁……」銀髮少女吐出舌頭。「我討厭刺客。他們好卑鄙。」
每個人都知道她在開玩笑。暗人的刺客不可能發出腳步聲。
無意義的尖塔。無意義的城牆。無意義的街道。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就是這裏……」
年輕戰士目瞪口呆,環視周遭。
不過,讓年輕戰士大喫一驚的,並非肌肉發達的威容,也不是男子手中的大劍。
「不打招呼確實很沒禮貌!」
───這座城市一夜之間───
可是,她接下來所說的話比起回答,更接近自言自語。
「傳說?」
「要是有龍就可怕了……」
森人僧侶擺出一如往常的做作動作,做出意味深長的發言。
至於沒有斥責他們,在行囊裏摸索的犬人老師───
礦人少女面色凝重,瞪着高塔,彷彿看見了駭人之物。
沒有戲劇性的展開。被地面的裂縫吞沒,算不上什麼大事。
「不,先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子,打聲招呼,被無視再說。」
「不對,屋頂沒問題,是雨檐、塔、城牆,通通都不對勁……!」
她們不在場,年輕戰士深感惋惜,卻不覺得寂寞。
是古老的森人語。連礦人少女都沒有挖苦他:「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啦?」
「安靜點。」
呼……犬人魔法師過於感慨,嘆息出聲。
「不先踏進龍穴,就沒辦法屠龍。進去看看吧。」
不久後───
「誰叫他要在冒險前累倒。」
年輕戰士───也有可能是銀髮少女───開口向他求教。
孩童時期夢想的冒險者形象───
戰士搖頭制止彷彿隨時會衝出去的銀髮少女。
平常應該會由礦人少女回應。年輕戰士之所以開口,是因爲她沉默不語。
「我聽見腳步聲。」礦人少女低聲說道,語氣銳利。「……搞不好是暗人的刺客。」
少女點頭哼氣。真是可靠。
正因如此,他非常感謝銀髮少女在旁邊坦率地輕聲訴說感想。
只有這一句話。
───很強。
第二次的腳步聲,年輕戰士也聽得一清二楚。確實有人在接近這邊。
───不敢相信。
「……我也聽說過。古者有云───沒錯,古者有云。」
「是啊。」年輕戰士勉強點頭,笑道。「真對不起他們。」
遠比自己年長的他,明顯學識豐富的他,一臉不敢置信。
「你們聽過那個漂流船的故事嗎?」
年輕戰士咕噥着回嘴。他也聽過那則怪談。
「進去一看,明明不久前還有人的樣子,船上卻空無一人。」
「我瞧瞧,筆記本收哪去了……得仔細記錄下來。」
「講出來啦!」礦人少女反應激烈,銀髮少女驚慌失措,跟平常一樣。
「……奇怪。」
───是什麼樣子?
「要上嗎?」
「我聽過相關的傳說,也聽說有人發現它。哎呀,真沒想到……」
然而,實際站到這個地方後───湧上心頭的。
只不過,唯有人類的氣息感覺不到。從這一點看來,這座城市明顯一片死寂。
這段期間,腳步聲仍在緩慢靠近。
「???」
───倒是第一次見。
這次輪到礦人斥候回答。
森人像在歌唱般,說出陌生卻非常悅耳的話語。
「古代的神祕守護,讓那座城市至今仍未腐朽───」
───該發動攻擊嗎?
是深信不管阻擋在前方的是什麼人,都能靠自身的力量蹂躪的腳步聲。
年邁的犬人點了下頭。銀髮少女聽見兩人的對話,面露疑惑。
以爲無所不知的人,表現出無知的時候。
森人古者所說的「古代」,是多久之前的事?
年輕戰士反射性望向他的臉。
年輕戰士無法想像。銀髮少女亦然。有人能夠想像嗎?
這個人就是爲了看見這樣的景象,才成爲冒險者。年輕戰士露出笑容。
他忽然想到,倘若那位
半森人
少女在場,她會有什麼反應?
「好壯觀……喔。」
看來自己的心態也成長了不少。但願有與其相稱的實力。
「不會有人喜歡吧。」
「這是『宿命』與『偶然』,諸神的骰子的意思。或者───算了,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怎麼了?年輕戰士沒有發出聲音,用脣語詢問。或許沒有意義就是了。
礦人少女恢復氣勢,得意地哼氣。
他很嚮往。曾經夢想過自己也要成爲那樣的人。也曾經產生傲慢的想法,覺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她厲聲下令,一行人立刻做出反應。
「有哪裏不對勁嗎?」
犬人魔法師站在她旁邊,語氣遠比平常嚴肅。
哈哈。礦人斥候笑了。她笑了,站到最前方履行斥候的職責───
「不入龍穴焉得龍卵,對吧!」銀髮少女兩眼發光。「我之前學到的!」
這座遺蹟並非目的地。他們只是在尋找離開的路。
年輕戰士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因爲父母只會怒吼。
年輕戰士感覺到冷汗滑過臉頰。自己在緊張。他的嘴角浮現自嘲的笑。
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挑戰這種地方,經歷那種冒險。
他現在擁有吵鬧、熱鬧,分不清是否有協調性的同伴。
「……八成只是火災或暴風雨,讓船員急忙棄船逃跑吧。」
「……屋頂。」
不知何時拿起
飛箭槍
的森人,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
驟然現身的,是全身血跡斑斑的駭人戰士。
「這一帶連地下水都沒有。這座城市不可能存在!」
「地底哪會下雨!」
沒有感動。沒有興奮。啞口無言───無法相信,不對,是沒有現實感,嗎?
年輕戰士拔出腰間的劍,銀髮武鬥家擺好架勢,森人的飛箭槍和犬人的法杖舉到空中。
而自己似乎坐在頭目的位置上。既然如此。
森人僧侶語帶嘲諷。聳聳肩膀,犬人魔法師催促衆人提高警戒。
「是的。」
「───停。」
理應滅亡的古代天空都市。在其中探險的某位冒險者的傳說。
「沉入了地底。」
「老師也發現了?」
礦人少女對錯愕地睜大眼睛的銀髮少女大叫。
沉重、強而有力的腳步聲。毫不猶豫,果斷前進,沒有遲疑。
金色光芒在他胸前搖晃。
是冒險者公會的識別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