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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5.8萬 字

是個完美的早晨。

天空一碧如洗,陽光透過飄在各處的白雲灑落,使她自然而然清醒過來。

從傳遍王都的寺院鐘聲判斷,比平常早了點起牀。賺到了。

當成早餐的煎蛋沒有燒焦,也沒有黏鍋,煎得漂漂亮亮。

此乃時隔兩週的壯舉。真是暢快。

她哼着歌整理儀容,梳理頭髮,化上淡妝。今天一氣呵成。

有時候明明跟平常的步驟一樣,卻讓人覺得做什麼都不順心,所以她很高興。

早晨的空氣涼爽清新。通往職場的道路異常安靜,或許是因爲出門的時間稍早於平常。

是「宿命」,抑或「偶然」?偶爾骰子骰出好點數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人潮間的空白。人流斷絕,風平浪靜的一刻。高大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由她獨佔。

她瞬間懷疑今天會不會其實是假日,但職場不可能沒有半個人。

她打開門,彬彬有禮地鞠躬道早。其他人紛紛回應。

她將用來表示出勤狀況的名牌掛到牆上,下意識挺直背脊。

或許要拜昨晚有睡飽所賜,精神集中的感覺相當不錯。

工作的準備完美無缺。誠可謂完美的早晨。

「我發現冒險者公會的審查有紕漏!」

「是針對公會經營方針的意見嗎?請說。」

……到此爲止了。

一名年輕人───不是冒險者───隔着櫃檯,站在她面前。

臉上寫着他是個使命感強烈的人,衣服挺高級的。雖然不及貴族。

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牌子掛到櫃檯前面,隔絕客人。

是某個商人世家的僕人嗎?佈滿勞動痕跡的雙手緊緊握拳,面色凝重。

「喂,我想接這件委託。」

「嗯───是沒錯。」

她伸出右手指路,目送老人一面低頭致謝,一面離去,鬆了口氣。

───看來西方邊境今年的新人素質,可以說大豐收。

「非常不好意思,方便的話可否請您至其他櫃檯辦理手續?」

只要我方採取適當的應對措施,對方也會坦率地回應,大步前去冒險。

───她想着無關緊要的小事,雙手專注在工作上,逐步爲這起委託辦理手續。

「不好意思。所以───?」

雖然還有仲介手續尚未辦理完的委託,應該沒必要跟他說明這個。

她將視線移回前方,輕聲清嗓,免得有失禮節。

下一個冒險者亦然。剛開始是挑戰哥布林的巢穴。這樣就好。

「升級審查。」答案簡潔有力。「只差給我們這邊審覈了。」

「所以我想請冒險者公會立刻改正。」

她點了下頭,接着無視眼前這名年輕人不悅的神情,呼喚站在後方的老人。

吸氣、吐氣只在一瞬間,避免被人察覺。她無視在眼前擺出一張臭臉的好事之徒。

不是體貼他人,僅僅是把在眼前大吵大鬧的狗踹出去罷了。

她重複一遍,爲了該親自動手還是叫別人來處理而猶豫片刻。

「想亂叫的話滾去巷子裏叫。吵死了。」

「我當然不是在說那些全是謊言,不過事實佔了幾成有待商榷。還有,跟他交手過的邪教團。」

她委婉地制止對方,不過以工作至今的經驗來看,這樣就會冷靜下來的人屬於極少數。

「這堆文件是?」

「是。」

力量的化身卻不允許他們反駁任何一個字,用粗壯如巨樹的雙臂拎住兩人的後頸。

「請問一下───!」又一個新的聲音響起。「有白瓷戰士一個人也能接的委託嗎───?」

「妳真受歡迎。」

「可是這點小事,光看紀錄就一目瞭然了吧?」

「這樣就搞定了。」

檢查文件,翻開羊皮紙。因爲消滅了大食巖蟲而出名的

團隊

,似乎依然活躍。

「對不起───我找過了,沒看到───」

花時間接待從隊伍後方怒吼的冒險者,也是因爲工作。

「妳沒在聽我說話對吧……!」

她瞪了她一眼,對方充耳不聞。她無奈地再度嘆息,眼睛對著文件,嘴巴對着她。

「是。」

理解這一點的蠻人,在禮節方面豈不是更有水準?

原來如此。她的視線掃過文件───全是冒險紀錄表,頗符合邊境地帶的作風。

「嘿!你要對我使用暴力嗎!? 所以說冒險者就是這樣……!」

「那個,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

驅逐怪物、探索遺蹟、尋找祕寶,諸如此類。幾乎沒有

都市冒險

同事看準那片刻的空檔找她閒聊,她嘆着氣說:

自己也就算了,同事和───

「我趕時間耶!虧我難得有心情接個委託……!」

「我是來工作的!礙手礙腳的人是你纔對吧!!」

她將眼前這位年輕好事之徒的控訴,一字一句如實記錄下來。

「以前獲封金等級的這位冒險者。」

「沉睡在地底,無人所知的廣大古代王國遺蹟。一夜將其毀滅的怪物。這個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

「我看過紀錄,這種怪物不可能獨自打倒,這樣的冒險也不符合常理。」

簡短卻隱含壓倒性魄力的聲音,如同低吼般驟然響起。

「蠢狗。」

「偷偷支配一塊領地,在那個地方虐殺人民,這部分也肯定是誇飾。」

「你夠了喔!是要讓我等多久!? 」

同事輕笑着從隔壁的座位將一疊羊皮紙推過來。

她只是默默把這當成工作去做罷了。因爲那就是工作。不是爲了滿足他。

爲了以防萬一,她在櫃檯底下握緊藏在袖子裏面的手。感覺到微冰的觸感及聲音。

即所謂的

好事之徒

。看他年紀輕輕,資歷應該不深。

除非有嚴重的疏漏,否則很少人會在這個階段被打回票。

她往兩側的櫃檯一瞄。人最少的是───

一名男子站在那裏。

「那個,我想委託公會……」

「非常不好意思。」

發話者被隊伍擋住了,看不見身影。推測是從佈告欄的方向傳來的。是在問她嗎?

「他們只是在藉由『有人理會自己』來追求優越感,用不着找我也沒差吧?」

她不由得揚起嘴角。這是工作。然而,能夠成爲看過最多冒險紀錄的人,是一份好工作。

「是。」

他露出滿足的笑容,可惜他誤會了。

「請問一下───!那個───有白瓷戰士一個人───」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

「非常不好意思。佈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粗野、魁梧,宛如用岩石雕刻而成的人型肌肉。

好事之徒和黑曜級冒險者,或許都對這個人有意見。

不出所料,冒險者嚷嚷着抓住好事之徒。

即使她在處理文件,還是有人會來打擾,不過事先告知通常可以保護自己。

世上的風氣就該如此。

「非常不好意思。佈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會讓人無法想像,惹怒他人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冒險者放聲咆哮,好事之徒也不甘示弱,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然後還又跑來一個。

儘管她早已習慣控制眉頭不要皺起來,她實在忍不住不要嘆氣。

「好的,我看看───」

「恐怕是勝者爲了自抬身價而胡謅的!」

「是。」

純粹是爲了自己───正是如此。

男子回過頭,齜牙咧嘴。她花了一瞬間才發現,這個表情是笑容。

───唯有這件事必須避免。因爲是工作。

是否該記錄?是否該呈報上去?與她的意見毫無關聯。

「好了。」

「喂,給我適可而止!」

然後強行拖着兩人,擠開愣在佈告欄前不動的新手冒險者繼續前行。

「是。」

很好。戰鬥,成長,邁入下一個階段。這纔是冒險者。

「那邊那個。」

「不好意思,可否請您移駕到五號櫃檯?」

「不好意思。所以───?」

他的行爲舉止絕不文明,但所謂的文明,有時會讓人喪失想像力。

跟扔垃圾一樣,將他們一同從門口扔到外面。

「這哪叫受歡迎。」

「以常理來看,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殺掉這麼多人。」

「我要接工作。」男子一面施壓,一面遞出佈告。「就這個。」

眼前是不耐煩地瞪着她的好事之徒,後面是抓住他肩膀的冒險者。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而且口說無憑……」

「是。」

「好喔,知道了。五號櫃檯是……」

功績也好,人品也罷,親眼見過對方,跟對方交談,檢查過冒險成果的職員,眼光應該是可信的。

然後是剿滅小鬼。接着是剿滅哥布林。還有討伐哥布林。擊退小鬼───

「…………嗯?」

她停下手來。以爲是自己看錯,將文件從頭到尾重新查看一遍。

───沒有問題。

問題就在於沒有問題。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看了下負責人,對那個名字有印象。是於數年前結束研修的曾經的後輩。

她反射性皺眉。

給她帶來憂愁的原因,並不是要特地從王都前往西方邊境確認。

而是因爲她想起自己把特地做好的便當忘在家裏了。

而且硬要說的話,比起晴天,她更喜歡雨天。

§

「GOROOGBB!!」

「GOOBBG!GGBG!!」

哥布林們發出低級的笑聲。

其他小鬼指着一隻頭戴鐵鍋,手拿鍋蓋,握着木棒,行動遲緩的哥布林。

他用誇張、滑稽得引人發笑的動作,撥開長在溼地上的雜草。

杵在冷清小屋前的小鬼們,疑似會藉此打發時間。

他趴在泥巴里,仔細觀察那副模樣。

剛升起的太陽還沒有溫度,不足以照熱黏稠的泥巴。

───記得是泥炭嗎?

常見的

委託。

動如脫兔。連武器都扔掉,連同伴的屍體都棄置不顧,往溼地的另一端逃跑。

要如此斷定,是否爲時尚早?對他來說還不足以判斷。

恐怕是他之前來到村莊時,被小鬼看見了。

哥布林們指着那隻小鬼,放聲大笑。笑聲清晰可聞。

「二!」

「GOORGGB!」

腦漿自嚴重凹陷的頭蓋骨溢出,他殘忍地踹倒那隻小鬼。

───需要練習。

他反手握住高高舉起、準備射向下一個目標的短劍,瞄準倒地的小鬼的喉嚨揮下。

剎那間,他的視野被灰色掩蓋。

哥布林肯定作夢都想不到,有人會對他們抱持那樣的情緒。

黏稠的泥巴參雜血液噴濺。

「剩下,一……!」

「GOROGB!? 」

───不對。

「GGB!? 」

至少他們應該認爲自己聰明、中肯、敏銳,比誰都還要能幹。

割下週圍的草收集在一起,再拿打火石點燃,應該能用來火攻。

他不知道泥炭在這個狀態下會燒得多旺。風向也不確定。

對他們而言,四方世界的中心始終是自己。

───笑死人了。

被殺的是哥布林───屠殺者是哥布林殺手。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棍棒擋住趁機從背後襲來的鏽劍。

「一……!」

───後悔沒有意義。

不,還沒。還沒斷氣。刺穿小鬼心臟的技術,還稱不上熟練。

───畢竟當時是在深夜抵達……

「一───!」

不是憤怒或憎恨,是認爲應該要將他們殺光的平靜情緒。

不會犯下過去跟躲在家裏的地板底下時同樣的失誤。做好該做的事。就這麼簡單。

村長說那裏是用來開採泥炭的。

───乾脆點火燒掉吧。

「……!」

他毫不猶豫用身體撞過去,將腰間的短劍刺進小鬼體內。

「GBBRG!GOOBGGGRB!」

匍匐前進不適合用投擲道具偷襲。事到如今也來不及變更計劃。無可奈何。

───既然你要逃,行。

「GROORGB!!」

哥布林殺手將短劍連同小鬼屍體一起扔掉,抓住棍棒。

不曉得是沒把別人放在眼裏───還是連這點小事都沒發現。

不過,動作還不夠快。

他們各自揮下棍棒或劍,他轉身用左手的圓盾擋掉攻擊。

小鬼錯愕地看着損壞的武器,哥布林殺手無情敲碎他的腦袋。

「三……!」

泥炭並不值錢,也稱不上好用的燃料。

論力氣明顯是我方佔上風,但這個姿勢實在很不穩定。是單手持棍導致的嗎?

別人說的話一直都有價值。不過,唯有這個時候不同。

恐怕無法殺光那些小鬼。這樣不行。

他從鐵盔狹窄的面罩後面左右掃視,在溼地搜尋敵人的蹤跡。

那把劍從劍身中間斷成兩半,比折斷小樹枝還要輕易。

「……嘖……!」

他飛奔而出。從趴在地上的狀態轉爲貼地奔跑,泥巴四濺。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雖然趕走了,大家還是會不安。請幫忙消滅他們。

窺視者是他,被窺視的是那些傢伙。

穿戴可笑的裝備緩慢走動的小鬼,不曉得是不是在以拙劣的技術模仿他們瞧不起的自己。

「GOOGB!!」

───意即,沒有薩滿或

鄉巴佬

嗎?

他們萬萬沒料到,有人會循着足跡找到他們的巢穴,揭露一切。

說不定自以爲是,放鬆戒心的人其實是自己。

輕微的衝擊。綁着圓盾的左手一陣麻痺,他毫不在意,用右手撐地站起來。

「GOROGB!? 」

這次,他果斷地一個動作就將短劍刺向正前方的哥布林。

若要將其化爲明確的言語,那叫殺意。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古老的諺語忽然閃過腦海。

發現哥布林巢穴時的不悅感,以及得知他們看到自己的嫌惡感。

是師父說的,姐姐說的,曾經關照他的魔法師說的,還是出自於書上?

「GOB!GGOGB!」

看到壓在屍體上的他,其他小鬼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唔……!? 」

哥布林殺手甩掉泥巴,鐵盔滴着泥水轉頭看過去,最後一隻小鬼已經拔腿就逃。

「GGBBBB……!」

小鬼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被撞飛,捂着胸口慘叫着在泥濘中掙扎。

棍棒在空中轉了兩、三圈,抵達哥布林頭上。

「GRGBB!? GOBBBGGRB!? !? 」

總共四。扮裝、棍棒、劍、劍。他認爲沒問題。

他過了一瞬間才意識到,是小鬼用泥巴扔他。

他不認爲這點防範措施抵禦得了敵人。不過認真做事的哥布林,本來就不存在於世上。

先不論是不是現在,他認爲這個想法值得選一天付諸實行。

對於衝出來想用棍棒砸他的那隻小鬼來說,這一劍足以致命。

該考慮的事很多。處理能力有限。然而,該做的事情始終只有一件。

「GBBO!? ───GOOROGB!!」

在心底沸騰,並非毫無溫度,卻極度接近漠不關心。

「GOOROGBB!!」

哥布林發現了。無妨。

「───!」

頂多只會在作物歉收、木柴不足時會用到。

儘管當事人覺得自己有認真做事───決定事情有沒有做好的,通常是其他人。

經過搜索,那羣哥布林棲息在村莊附近的溼地,遭到棄置的小屋工作室中。

小鬼有開玩笑的文化。

他之前學到的。他們懂得戲謔。雖然低俗得嚇人。

他舉起手中的棍棒投擲出去,發出銳利的破空聲。

身分有着明確的差距。

「GOORGB!!」

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免得被泥濘絆住腳。讓小屋的門保持在視線範圍內。他可不想被偷襲。

劍刃發出喀一聲陷進棍棒,他強行翻轉手腕,彈開攻擊───不對。

不曉得小屋裏面有幾隻,站在門口的推測是負責守夜的。

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小鬼吐着血靜靜斷氣,倒向哥布林殺手。

「───!!」

搞砸了。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機會。一旦丟掉性命,就到此結束。

哥布林一如往常,打扮得怪模怪樣嬉鬧着。

笑聲───沒錯,笑聲。不是叫聲。

從陰暗的天空照下的陽光,看起來如同白色絲線,跟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GOROGB!? 」

含糊不清的慘叫,以及沉悶的聲響。過沒多久,那具身軀伴隨水聲倒地。

哥布林殺手籲出一口氣。

他踩亂溼地上茂密的雜草,踏着大剌剌的步伐走向小鬼。

頭部埋着一根棍棒的小鬼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宛如被踩爛的蟲子。

───幸好不是短劍之類的武器。

他絕對沒有慶幸小鬼膽子小。這種生物不值得任何感謝。

他拔出夾在腰帶間的短劍,以甚至能以慈悲爲懷形容的冷酷動作貫穿他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四。」

他站起身,轉頭檢查小屋那邊的情況。沒有動靜。

───唔。

他踩住小鬼的屍體,拔出牽着黏絲的棍棒。

腰間沒有佩帶刀劍類的武器令人不安,但鈍器實在很好用。

最大的優點在於,胡亂使用也無妨。

他大步沿着原路返回,使勁踹破小屋的門。

門板咚一聲倒下,他迅速踏進內部───

「……沒有嗎?」

看見亂七八糟的小屋,以及裏面沒有小鬼的影子,他點了下頭。

露天採礦用的圓鏟隨便扔在地上,或許是小鬼們不喜歡。

若是如此,他運氣真的很好。那東西比鏽劍及棍棒威力更強。至少堅固得多。

少女的表情立刻轉爲燦爛的笑容,害臊地搔弄羞紅的臉頰。

「那是你們還不該知道的事。就這麼簡單。」

───在知識神寺院學寫字,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

「會這麼覺得,純粹是因爲妳還年輕。」

年輕戰士眉頭緊皺,旁邊的老師愉快地哈哈大笑。

「『氣』是什麼啊?」年輕戰士面露疑惑。「類似魔力嗎?」

他聽從狗頭「老師」的指示,用白粉筆在疑似他的私人物品的小黑板上寫下文字───

「聽說古代的魔術師用紅色魔力製造地裂,讓敵人掉進去,跟往井裏扔小石子一樣簡單。」

「沒錯,不用太慌張,

壽命有限之人

啊。」

「人類的身體比想像中還重。如果妳的力氣真的大到可以把人揍飛,他的腦袋會直接飛出去。」

「唔,我沒有騙人喔?師父就辦得到。」

狗頭魔法師輕描淡寫說出跟銀髮少女方纔所言同等嚇人的事,哼了聲。

矮小卻肌肉結實的礦人少女用手肘撞他的側腹,森人痛得叫不出聲。

「不知道……沉眠於地底的魚或龍翻身了。火山導致地脈紊亂。諸神翻過了棋盤。」

鄉下人的腦袋,想不到其他地面晃動的原因。

這樣就判斷戰鬥結束爲時尚早。他沒打算留任何一隻倖存。

點點黑影掠過淺灰色的暗沉天空,他瞄了那裏一眼,將注意力拉回小屋上。

兩秒,還是三秒?搭船的感覺持續着,戛然而止。

「然後賞敵人的胸口一拳,再用拳頭、手肘攻擊下巴,最後用飛膝踢給他致命一擊。」

「是───」

尖銳的嘎嘎聲響起,夜鷹羣從溼地邊緣飛往空中。

他偷瞄了老師一眼,老師帶着笑容眯起鏡片後方的眼睛,愉快地看着兩人。

「你真的好會敷衍人。」

「誤會,誤會。我不是在說妳騙人。」

「會發光嗎?」他回問。嗯,大概會吧。「會發光吧。」

§

「噗哇。」

「過客嗎?」

如果只有這麼幾隻,村民應該也處理得了。肯定用不着僱用他。

───不。

「斷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信口開河,有辱學者之名。」

「…………」

「你啦,就是你。」

───我好像慢慢習慣了。

「喔,不好意思,託你們去買東西。」

「我也不太懂。」

他如此心想。儘管這輩子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

也完全沒有允許他們放棄學習的意思就是了。

年輕戰士叫礦人少女不要做得太過火,無視向他抱怨「你的態度未免太隨便了吧!? 」的森人僧侶。

那人的語氣彷彿是化爲實體───化爲聲音的傲慢、目中無人。

他不認識比他更聰明、更有學識的人。由自己跟他討論這個沒有意義。

肯定是某處的巢穴被人摧毀,流落至此處的。

「嘿嘿嘿嘿……」

她揮動四肢示範給他看,疑似是殺氣騰騰的招式。

那女孩和牧場主人一起拿着耙子,戰戰兢兢地對抗小鬼的畫面。

轉頭一看,是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

森人

僧侶,以及一臉無奈的

礦人

斥候。

犬人魔法師推起擱在鼻尖的眼鏡,語氣儼然是個老師。

綁起來後依然拖出一條長尾的銀髮,宛如松鼠尾巴在年輕戰士眼前晃動。

難以斷言───既然他這麼說,他只能回答:「是這樣嗎?」

爲求保險起見,牀單被扯掉的牀鋪下方、地板下方,他也仔細檢查過。

「不知道!」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畢竟我不懂『魔法』。」

應該要留在這裏,監視到晚上。無論如何。

頭腦單純這個詞太難聽了,該說她純真無垢嗎?率真的個性正是她的優點。

徹底隱藏戰鬥痕跡後,再度撥開雜草,趴在泥巴中。

即使這麼簡單的習字課就能讓他們分心閒聊,老師還是完全沒有要發怒的意思。

「雖然是我主動說想學寫字的,講這種話有點不負責任───」

銀髮武鬥家乖乖握住白粉筆,面向黑板,大概是剛纔的閒聊幫她紓解了些許煩悶。

年輕戰士見狀,認爲自己也不能繼續摸魚,他也───雖說他還沒完全切換好心情───重新拿好白粉筆。

「妳在抱怨誰啊。」

「我覺得腦袋快被煮熟了……」

呼。銀髮少女趴了下來,用胸部和大腿夾住黑板,抬起無精打采的臉。

「嗯……?是不是有地震?」

「可是比起學習,我更適合那種───屏氣凝神之類的修行。」

年輕戰士心不在焉地注視她變化多端的表情,老師拍了下黑板。

「好了,要聊天是可以,手不要停下來。繼續摹寫吧。」

「沒關係。不過要看着這傢伙有沒有亂花錢,挺累人的。」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插圖(1)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 第1張插圖

「對,噗哇───!」

「聽起來通通很恐怖。」

年輕戰士斜眼瞄着上下彈跳的銀髮馬尾,老師雙臂環胸,看着天花板沉思。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歡笑、互相責備的行爲,怎麼看都看不膩。

唔。少女嘟起嘴巴鼓起臉頰,犬人魔法師揮動長着肉球的手。

「這樣手就會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

「最近好多喔。」

他來到屋外,將自己打倒的小鬼屍體一具具搬進屋內。

他不屑地咂嘴,搖頭。

「至於有沒有地震,我認爲是有。」

「讀解力因人而異。習字只能跟鍛鍊一樣,踏踏實實地努力。」

描述突然變得相當具體。

冒險者公會的等候室,不是遊樂場也不是教室───然而。

「……」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毫不羞恥地伸直纖細修長的健康美腿,大大張開,害他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

他看着老師準備的範本,喀喀喀地在黑板上寫下文字。

不稀奇───十分

常見的

情況。

翻開四周的泥土,把血跡埋起來。這些事他借了小屋裏的圓鏟來做。

看來───真的只有四隻。

跟之前,或者最初的

團隊

比起來熱鬧───或者說吵鬧許多。

地面在搖晃。

他忽然覺得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

「像這樣吸氣,把氣累積在丹田,在體內『噗哇───』。」

「世界果然快要滅亡了?」

其他事情先不說,唯有文字,不多看多寫就學不會。

「不過,沒人去確認地震的源頭,所以原因未必只有一個。」

爲求保險起見。

他並沒有特別計算,不過次數頗爲頻繁───的感覺。

他重複一遍,少女信心十足地點頭,展開雙臂。

比哥布林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不可能存在。

思及此,剛纔的想法真是不值一提。

起初是身體,他以爲是頭暈,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年輕戰士沒有停下用白粉筆寫字的手,抬頭望向兩人懷裏的大量貨物。

「那麼來計算今天買東西花了多少錢、剩下多少錢,轉換心情吧。」

「呃。」

「嗚。」

───收回前言,不好說。

面對隨口拋出一個課題的老師,年輕戰士有點後悔。

唯有唸書,他實在不擅長。

「喔,在幹麼?怎麼這麼熱鬧。」

窣。腳步聲響起,巨大的黑影及低沉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年輕戰士抬頭看見魁梧的重戰士,莫名感到羞恥,冷冷回應:

「嗯,喔,在學字。」

他雖然受過重戰士許多幫助,在人家面前表現得過度謙卑好像怪怪的。

可是,他的臉皮也沒厚到可以表現得毫不在意。

「我覺得最好還是學會寫字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重戰士微微頷首,皺起眉頭。「我這邊或許也該教一下。」

「記得你的團隊裏面有小孩子?」

「有兩個,或者該說兩個小鬼和一個大孩子。」

但她不管是寫字、算數還是知識量,通通無可挑剔,真的很討厭───他嘆着氣說。

年輕戰士隱約察覺到他指的是誰,回以苦笑。

「你認識這個人?」

銀髮少女疑惑地歪過頭,年輕戰士點點頭,爲她介紹重戰士。

哎唷。老師靜靜拍打雙手的肉球,年輕戰士急忙開始寫字。

他這麼認爲。

「喂,講得一副我們在給你添麻煩的樣子。」

也就是說,非貴族不可───就是這個意思。

聽說冒險者的

團隊

人數,在那座死亡迷宮固定是六個人,不然至少不能超過十人。

「就是吧!? 」

「看你這麼瞧不起人就不爽……!」

但他下意識不希望被她誤會。

並不是看入迷了。而且就算別人這麼認爲,也無傷大雅。

八成是因爲多於那個人數,會超過一個人能控管的極限。

音量微弱,看起來自信缺缺。擔心地抬起視線注視他,彷彿在觀察他的反應。

「或許喔?」

重戰士對熱鬧的一行人甩甩手,踏着沉重的步伐離去。

雖然不知道領主負責治理幾個村子,肯定不會只有一、兩個。

像討伐大食巖怪蟲的時候一樣,許多

團隊

齊聚一堂並不常見,不過……

───是很辛苦。

「會有這種想法,可見礦人有多膚淺,不對,該說看不見高處吧?」

與性別無關,純粹是因爲適合自己穿才選擇。

他只能如此回應重戰士的玩笑話。

她轉頭露出的右臉,被過長的瀏海遮住。

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正準備將視線移回黑板上,忽然發現不太對勁。

「嗯?」

村裏的水車、風車、麪包窯,記得就是歸領主管理。

但那純粹是在地位不分高低的對等團體中的任務。

是男性制服,不過由柔軟的身體曲線來看,她的性別一目瞭然。

意思是叫他們別扯那麼多,趕快拿出買來的東西和零錢。

狗頭老師眯起鏡片底下的眼睛。

一想到統率全員的高階冒險者有多辛苦,他就滿心感謝。

年輕戰士當然對此不甚瞭解,可是───

「呵呵,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他只是想着「真希望能接到貴族的委託」這種沒意義的事。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礦人豎起眉頭。「不是我,是你在給人家添麻煩。」

因此他故意逗她,武鬥家發出「咦咦───!」的抗議聲,年輕戰士笑了。

───不對。

「……嗯?」

年輕戰士的視線追着女子纖細的背影,同時給予得體的回應。

光是計算

團隊

採購物資的花費,他就一個頭兩個大,領主的辛苦八成是他無法想像的。

「唷,以

凡人

的手藝來說,做得挺好的。」

重戰士忽然往旁邊看去,驚訝地眯起眼睛。

重戰士對他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年輕戰士不明白他的笑容有何意義。

「喔。」經他這麼一說,年輕戰士也懂了。「畢竟公會職員屬於官員嘛。」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凝重。每個

團隊

不盡相同,頭目的煩惱自然也有所差異。

「好了好了。」

凡人戰士不可能看得出差異。

年輕戰士思考片刻,無法給予像樣的忠告,便決定這麼說。

「喔喔……腸蟲!!」

───好吧,是沒錯。

在等候室習字,代表會像這樣被認識的人看見。

颯爽現身的,是一名黑色短髮的女子───不對。只有左臉是那樣。

這時,冒險者公會的門開了。

「沒事,只是太忙了。」

笑了,不過揮來揮去表示抗議的拳頭,既可愛又可怕。

住在村裏的時候,他還覺得貴族只會被冒險者踩在腳底,不然就是女兒被龍抓走───

森人僧侶聞言,發出愉悅又帶有諷刺意味的沉吟聲。

「互相幫助啊……可是責任在我身上……」

「嗯,討伐大

食巖怪蟲

的時候,有過一些交情。」

思及此───

法術的剩餘次數、裝備的狀態、我方的位置、敵方的位置、行動、其他各種事務,管理一切。

表情英氣凜然、冷靜沉着,但不會太緊繃。

然而上戰場的時候───要說在前線下達指示的人是誰,大概是自己。

兩人大聲嚷嚷,老師從旁勸架。

熱鬧很好,吵鬧就有點頭痛了。

「想讓國家運作需要負起責任,想治理好國家需要聰明的腦袋,想變聰明需要花錢。」

「或許吧。」

「喔……」

「又不是每個隊友都需要你一個人照顧。」

武鬥家的銀髮微微搖晃───應該不是從年輕戰士的表情看出了什麼───開口詢問:

「別太勉強了。」

「……我會給你添麻煩嗎?」

受到聚集於此的冒險者的注目,卻擺出自己身在此處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包覆修長四肢的,是貼身又作工精細的冒險者公會職員的制服。

停車時只聽得見馬蹄聲,礦人少女讚歎出聲。

「想接到貴族的委託就多用功吧。還有,請兩位交還買完東西剩下的錢。」

「某方面來說,還真的是貴族。」

「是沒錯。」

「是啊。」

「我們應該接不到。」

「唉、哎唷,互相幫助不就得了?」

「好帥喔……」

───可以體會。

「沒事吧?你臉色好差。」

讓長腿顯得更有魅力的颯爽步伐,給人這種印象。

───應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分散各處的冒險者們也露出類似的表情,板着臉咂嘴。

「哦。」

「好了,好了。」

年輕戰士跟着看過去,一輛漆黑的馬車正好停在公會外。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

他委婉告訴老師想避免這種事發生,得到的答覆是:「學習沒什麼好羞於見人的。」

年輕戰士從來沒想過自己是現在這個

團隊

的頭目。

她語帶欽佩,年輕戰士搞不懂她在讚歎什麼。

森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礦人少女立刻反駁,周圍又變得鬧哄哄的。

就是這樣。

老師幫忙指派人採購物資、調整行軍計劃,反而───

他不好意思否認,也不好意思回答彼此彼此。

旁邊的銀髮少女捂着雙頰,陶醉地用軟綿綿的聲音訴說感想。

從未踏進劇院,只在路邊看過的戲劇的宣傳詞閃過腦海。

「公會───職業組織是由商人、工匠組成,冒險者公會卻是由國家管理。」

「擔任一個

團隊

的頭目,總會有許多事要處理。」

她筆直走向櫃檯,跟職員聊了幾句話,消失在櫃檯後方。

他立刻道歉,承認敗北,望向重戰士。

───那位貴族果然很厲害。

重戰士如同巨石的面容浮現淺笑,搖頭叫他不用擔心。

───幫我減輕不少負擔。

「如果能拯救貴族家的千金,跟她結婚就可喜可賀了,可惜這對冒險者來說根本是作夢。」

「小心點啊。」

年輕戰士要他小心的,包含身體狀況、冒險等諸多事項,不曉得有沒有傳到他耳中。

銀髮少女垂下頭瞪着黑板,手拿白粉筆跟字句對峙。

───擔任

團隊

的頭目固然辛苦,管理冒險者的冒險者公會應該也有很多問題要處理。

他覺得那件事可能跟自己有關,不過肯定輪不到他煩惱。

那名職員的存在於他思考的期間沉入文字的大海,消失不見。

§

「好的,辛苦了───」

「謝謝!」

冒險者緊張兮兮地鞠躬,握緊珍貴的報酬離去。

胸前掛着至高神聖印───天秤劍的職員笑着揮手目送他,吐出一口氣。

───如果新手冒險者全跟他一樣老實就好囉───

而且這樣也會讓人想爲他打氣。雖然有人爲自己打氣,絕不代表可以活得比較久。

「那麼櫃檯小姐,我出發了!!」

「好的,加油,請您路上小心喔?」

拿長槍的冒險者看着友人的假笑,意氣風發地踏上旅程。

他跑沒幾步就回過頭,朝她揮手,跟有點像在鬧脾氣的魔女一同離去───

───嗯?

她的朋友還在笑咪咪地檢查手邊的文件,在上面寫下文字,繼續工作。

現在她面前並沒有其他冒險者,不需要裝出接待用的表情。

既然如此───

就在這時───

───當這把劍舉起時,我將爲罪人祈禱永生。以神之名鑄造此物。

「沒這回事吧?」

馬上把所有事情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大聊特聊是很容易───

她爲友人祈禱,回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們。先處理眼前的工作吧。」

如果不同地區之間的移動和傳訊有那麼容易,冒險者的工作應該會變得更少。

「至高神也說過,我們是在人生這個舞臺上行走的影子,僅僅是個演員───」

「您請自便!」

「好的……」

「是啊……嗯,得趁午休前把能做的工作做完。」

「到時他說不定就回來了?」

至高神說過,兩個溺水的人抓住同一片木板,只會一起溺死。

畢竟───那名冒險者的外觀並不尋常。

朋友無助地望向自己。

黑髮職員眯眼一笑,滿足地點頭。緊接着,銳利的目光射向她。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麼。」

她想像着偶爾會看的戲劇思考着。

殘酷無情的大壞人其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及悲傷的過去,這可不好玩。

我覺得有難度。她接着說道,朋友點頭回應:「我想也是。」

朋友似乎信仰心不足,仍在繼續工作,沒聽見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啊,不過如果他是個帥哥,好像可以?

「什麼叫『被發現了』,唉……」

「汝等無罪。」

「就叫妳別講這個了……!」

「應該不行吧───」

她和朋友都還是青澀的小孩。世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人。

她面露疑惑。是沒有自覺,還是在裝傻?

「給我看一下───」

「啊,嘿,怎麼可以擅自拿走別人的文件……!」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他們可是讓國家運作的基層人員。一旦敢偷懶,國家就會停止運作。

友人碎碎念着鼓起臉頰,看來她還不夠成熟。不過樂在其中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聚集在這裏的冒險者們紛紛板起臉看向那邊,她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

更重要的是,全身是泥的那名冒險者快步走向佈告欄,撕下委託書。

不過,可以猜到朋友被帶到裏面的原因。

───前提是自己不會受害。

「哇哈哈,被發現了。」

「過了第一關。」朋友點頭說道。「然後就沒消息了。」

斷角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單手拎着棍棒。

朋友垂下頭,她看著有如處刑人和被帶走的囚犯的二人組,放下心中的大石。

「那我們走吧。雖說是工作,也不能佔用妳太多時間。」

不久前───現在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還經常手忙腳亂跑來跑去的友人,此刻相當從容。

振筆疾書,絞盡腦汁,有客人就以笑容接待。如此反覆,推動世界運行。

畢竟冒險者就是靠累積經驗成長的。

她伸手從朋友手下搶走文件,定睛一看,是份平凡無奇的委託書。

那兩個人從裏面的房間走出時,她在偷懶的話,就輪到她了。

站在那裏的黑髮女子。身穿冒險者公會制服的人物,她不可能忘記。

「啊,被發現了?」

朋友發出無聲的哀號,因爲沒有聲音,她不可能聽見她的抗議。

「妳看起來心情很好。」

世上充滿冒險的種子。波瀾不起的世界固然可貴,波瀾萬丈的世界也別有樂趣。

目前連她對這份心意有沒有自覺都不知道,主動調侃她並不怎麼有趣。

「哎呀?」

「是今天嗎?」

「記得那個人的升級審查通過了?」

「嗯───搞不好會需要面試。」

過沒多久,她大概是對工作的成果很滿意,鬆了口氣抬起頭───

「呼,做好了……!」

公會的門敞開,刺鼻的臭味隨風飄進。

「我說,可以請妳不要拿別人的事情當成娛樂嗎?」

不是每次,但有時會需要去王都尋求指示。

猜不到結局比較好。

而就算去尋求指示,也不會立即收到答覆。

不曉得是不是信仰心使然,她立刻對突然傳入耳中的開門聲做出反應。

她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嗚呃」聲,急忙挺直背脊,端正坐姿。

───看,來了。

要注意不要從「有缺陷,不過是個好人」變成「是個好人,不過有缺陷」。

她百感交集,點頭回應朋友的求助。

「那麼,裏面的房間方便借我用嗎?」

「那傢伙又想獨佔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了。」

她逗着生氣的朋友,跟着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只做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果然不行嗎?」

「好久不見。既然妳做完工作了,可否借用一些時間?」

她露出貓咪般的狡黠笑容,委託書一下就被搶回去了。

偷襲

。隱密行動可不是斥候的特權。不穿鎧甲就是會這樣。

她在僵住的朋友旁邊於內心反覆朗誦消災解厄的咒文,只能笑着等待暴風平息。

一看到站在眼前,面色平靜的人物,朋友就發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聲音,整個人僵住。

持續做同一件事確實很重要,但不知爲何,其價值難以得到他人的認同。

她哈哈大笑,朋友抱怨着瞪過來,她搖晃手指安撫她。

───原來如此……

一直對付小鬼,不知不覺獲得英雄的實力……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這樣啊,太好了。」

追求理由與真相,正是人類的天性。

然而,她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從這座小鎮和提出委託的村莊之間的距離推測───

「是嗎?」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插圖(2)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 第2張插圖

某人見狀,低聲抱怨道:

無論是哪種娛樂,單純一點肯定比較好。

───可是人生有點複雜,沒那麼單純。

哎,凡事皆是如此。這點小小的娛樂,至高神會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很好!」

「是的!……咦?」

───需要緊急避難的情況下,比起以友情爲重,我選擇當個冷酷的人。

「哎唷,討厭,請妳還給我……!」

「啊、啊,可、可、口以……」

───不然友情就要走到盡頭囉。

例如內心藏着憂鬱的邪惡美男子,或者跟悲劇女主角敵對的戀情,總令人心跳加速。

上面寫着───剿滅哥布林。

然而,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真的超不想接受那個人的審查。

那明明是該給其他新人───不對,他經歷過數個月的冒險,「其他」是多餘的───接的。

毫不在意他人抱怨的那名男子,已經有了固定的綽號。

滑稽、參雜調侃意味、愚蠢的綽號。

人稱───

專殺小鬼之人

§

「他被取了這麼一個外號的時候,妳不覺得奇怪嗎?」

「素、素滴……」

櫃檯小姐受到時隔多年,甚至令人感到懷念的斥責,如同窩在巢穴裏的松鼠縮成一團。

然而,這裏是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後方。有別於樓上的會客室,另一間接待客人用的房間。

她不像松鼠,有地方可以逃,只能在沙發上把身體縮得小小的。

眼前這位颯爽的女性職員───前輩,不對。

「我是來審查的,所以請妳認真回答。」

審查官面帶微笑坐在那裏。

櫃檯小姐嚥下一口唾液,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聽起來像「是」的聲音。

她剛纔問過需不需要泡一壺紅茶,被用一句「不必」委婉地拒絕,桌上什麼都沒有。

因此中間沒有任何空檔,櫃檯小姐提心吊膽地抬起視線詢問:

「那、那個,您突然跑來,果然是爲了審查他的升級資格……嗎?」

「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沒有。」

審查官像在試探她似地盯着她,櫃檯小姐急忙左右搖頭。

她現在的感覺跟被蛇瞪一樣。沒必要刻意打草驚蛇,引出第二隻。

櫃檯小姐在不會被前輩發現的情況下冷眼看過去,她面不改色,假裝沒發現。

給她這種感覺。

「可、可是,人格、實績等方面,都沒有問題……!」

前輩絕對不會講出會遭天譴的話。

她也受過幫助。村民也受過幫助。那位魔法師應該也一樣。

要不是因爲負責

指導

自己的人是她,自己應該會變成更散漫的職員。

「更正確地說,是考驗。」

除此之外,跟職員的交流也沒有問題。雖說參雜私心。

「可、可是,」

既然如此,櫃檯小姐稍微放心了。不是自己的審查有問題。

───意思是,她認同我的能力?

原來如此。櫃檯小姐點了下頭,稍微感到放心。

這是爲了找出不安要素,確認讓他升級是否妥當的考驗。

就是這樣。

「問題是技能方面。」

櫃檯小姐拚命在腦內整理論點,提出反駁。

「不過,」

櫃檯小姐當然沒有說出口。

雖說她讀過書,僅僅是個貴族千金,嬌生慣養的她,受到相當嚴格的訓練。

是嗎?是這樣嗎?是啊,以前輩的個性來看,她說自己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理應也不是在責備她。

審查官明確地回答她戰戰兢兢提出的疑惑,櫃檯小姐啞口無言。

不需要沉迷於驅逐怪物,不把必須守護的人或物放在眼裏的人。

她之所以產生這個疑惑,是因爲前輩職員───審查官的表情變得溫柔幾分。

「之前他也有擔任魔法師的護衛,跟委託人一起探索……!」

櫃檯小姐下意識眨眨眼。前輩臉上依舊帶着淺笑。

存在於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可能只有小鬼。

「對,我也不認爲這部分有問題。」

冒險者的等級不只是戰鬥能力,但這並不代表可以輕視戰鬥能力。

「但我對妳的人格評價本身沒有異議,雖然我不否認自己有那麼一點私心。」

櫃檯小姐再次眨了下眼。跟剛纔不同。不是因爲無法理解,而是無法相信。

唉。她嘆了口氣,櫃檯小姐垂下視線。

───我沒辦法變得跟妳一樣。

只是這段關係累積了一些時日而已。

「您說得對……」

或者過沒多久就放棄,回到家中妄想如果自己努力一點,肯定會一帆風順。

冒險者公會對於那種能夠「幫助他人」的委託也給予良好的評價。

真是的。

那麼。

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地幫他說話───她忽然心想。

───是不是得到了一點讚賞?自己,從前輩口中。

「……就說了,我能理解妳對這部分給予高度的評價。」

「不過,那個,他曾經救助受困的人。還獨自保護村莊不受襲擊……」

「那麼,是要重新審查囉……?」

審查官的語氣沒有變化───也就是一如往常,卻透出一絲柔和的氛圍。

「妳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呢。」

櫃檯小姐發現自己語速變快,紅着臉低下頭。

冒險者的等級不是單看戰鬥能力決定。理所當然。

老實說,研修期間,她甚至想過要不要放棄這條路。

本來會在各地的冒險者公會執行,這次應該是碰巧盯上這裏。

「我來的目的不是要駁回他的升級申請,也沒有否定他的意思。」

「對、對不起,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

先不說這個了───那麼,現在這個情況又如何?

「那個,因爲實在太突然……」

有斥候、神官、

學者

,也有負責畫地圖和搬運行李的人。

不對,當然,若有人問現在的她能否獨當一面,答案顯而易見。

「不是組成

團隊

對吧。」

───好帥喔。

她用毫無起伏的音調,擊落那興奮的心情。

「您的意思是……?」

可是。不過。除此之外。還有過這種事。

「請妳不要誤會。」

他一直在獨自默默工作。無法得到認同不是很奇怪嗎?

她先解釋了一句,垂眸望向手中的冒險紀錄表。

「這個人一直只有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我沒見過他,所以無法評價。」

還都是

單獨行動

「是的……」

拙劣的反擊被輕易防住,也是理所當然。

───照理說應該要是這樣。

轉頭一看,不久前對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笑咪咪地站在門旁。

不對,她的微笑和眼神都沒有變化。只是沒那麼嚴肅。看起來。

更遑論是隻顧着殺哥布林,無法跟其他冒險者合作的───

───真是的!

沒辦法跟小鬼以外的怪物戰鬥的冒險者,真的可以讓他升級嗎?

的確,他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這一點似乎不容置疑。

這時,拘謹的呼喚聲傳入耳中。

要做什麼、爲何要做、爲何必須去做。理由極其正當。

用不着多說───前來審查的她,是櫃檯小姐在王都研修時的前輩。

他很認真。自己該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沒道理被人挑毛病。

全是助人之舉。

只要實際交談過,就能知道對方至少有認真與人溝通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說。

「那個……」

「其他部分他做得來嗎?能夠跟

團隊

共同行動嗎?」

全是剿滅哥布林,但他做過的這些事,是了不起的善行。

這句話彷彿在說她完全沒有成長,刺進她心底。

指導她的前輩公正不阿,俐落颯爽───

「事先通知,審查就沒意義了吧。」

───好、好煎熬……

櫃檯小姐因爲呼吸困難而繃緊神情,努力回答:

「大概是兩位正在討論的冒險者,剛剛回到公會囉?」

力氣大的暴徒,不會因爲這樣就受到肯定。

他們只是會在談委託時交談的關係,再無其他。

其他人因爲報酬低廉而拒接的委託,他二話不說就接下了。

臉頰好燙。如果有紅茶,她真想靠喝茶掩飾羞愧,無奈事與願違。

也沒有被迫答應不合理的要求。

每當她這樣反覆主張,這種心情都會變得更加強烈。

雖然那些人十之八九會說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堅持那叫

必要的犧牲

「咦。」

並不是工作累得慘絕人寰。

也不會責罵對方,正因如此───

這就是突襲審查。

「哎呀……」前輩輕聲說道。「那正好。」

櫃檯小姐急忙開始動腦。得在審查官說下去前講些什麼。

「那個,他纔剛冒險回來,可以給他一點時間嗎?」

「唔,有道理。」

很好。看到審查官點頭,櫃檯小姐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他肯定會打扮得至少比滿身泥土和小鬼血跡像樣。

「那麼,可以幫我請他先回家───」

───那裏好像不是他家?

記得他借住在牧場。應該是那名紅髮少女家。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請他先回到寄宿的地方,清潔身體後明天再來嗎?」

「明天對吧。」朋友點了下頭。「就這樣?」

「還有,告訴他是要討論升級的事。」

這樣一來,他想必會好好整理儀容。

「好的───」

朋友以樂在其中的語氣回應她的補充說明,離開房間。

櫃檯小姐看着那如同貓尾晃來晃去的頭髮,認真發誓之後要報復一番。

這是爲了維繫友情。不能讓這個疙瘩留在心裏。

「那麼,時間也空出來了。來嚐嚐妳泡的紅茶吧。」

審查官愜意地看着櫃檯小姐。

「我想看看,妳能不能泡得跟我教的一樣好。」

雖然從這裏看不見,一定是那女孩在廚房做菜。照理說。

背後傳來重物壓在椅子上的吱嘎聲。

───哥布林嗎?

§

這樣一想,他應該沒幾次有意識地仰望遠方的天際或月光。

───果然很重吧。

牧場主人默默嘆氣,簡短說了句:「是嗎?」

遲早要補強這面石牆,增加長度。

看吧。自己笨手笨腳堆砌的石牆,像這樣塌掉了。

還沒長到能稱之爲馬尾,不過頭皮有種被拉扯的感覺,大概是因爲她綁得很緊。

牧牛妹說着:「午餐快煮好囉!」啪噠啪噠地跑回廚房。

他用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仰望燦爛的白色陽光,緩緩搖頭。

「差不多要喫午餐了。你也來。不管你要做什麼,最好喫過飯再說。」

───綁成三股辮會不會比較輕鬆?

「不。」他直截了當地拒絕。「這是必須的。」

從小就是這樣。儘管她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她看出在鐵盔底下陷入沉默的他在感到困擾,輕笑出聲。

他曾經在這種時間走在這條路上嗎?

每當看見陰影處,他的視線就會在鐵盔底下左右移動,不斷前行。

天空月亮星辰街道,都不需要特地停下腳步欣賞、讚歎。

「好的,對不起。」

「歡迎回家!」她終於習慣說出這句話。

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不如注意有無小鬼潛伏。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任憑風吹雨打───不對,用不着風吹雨打,只要處在大自然之中,總有一天就會崩塌。

不是舅舅的體重───推測是他的鎧甲或鐵盔。

「知道了。」

「認真做事是很好,不過回來的話記得先露個臉,打聲招呼。」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抬頭回應突然呼喚他的聲音。

先把她私藏的茶點進貢給前輩吧───

將撕下來的委託書拿回櫃檯歸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尷尬的。

完成剿滅小鬼的委託,回到公會,報告,接受委託,回到牧場,準備,出發。

哥布林殺手靜靜追上帶着農具轉身就走的牧場主人。

───肯定有。

「……至少在喫飯的時候拿掉吧。」

牧牛妹發現,舅舅的語氣開始參雜無奈。

「久等了───!」

「……喔,回來啦。」

首先考慮這個可能性。他蹲下來,觀察狀態。

───沒看見足跡。

「……這樣啊。」

在後頸彈跳的髮尾搔得她發癢,她揚起嘴角。

「……」

人家叫他回去,他就得回去。

抬頭一看,主屋的煙囪冒出縷縷炊煙,象徵屋裏的人正在準備午餐。

因此,接下來他說的絕非藉口。他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他大剌剌地走進公會,跟職員交談,然後大剌剌地走出公會。

而且───雖然她不太想這麼說───說不定有點髒。

所以她對那雙粗糙的長靴踩在地上的腳步聲,立刻做出反應。

離開城鎮,走在郊外的街道上,踏進牧場用地後,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反正都要留長了,沒錯,留得跟公會的那位櫃檯小姐一樣長,比較成熟───

「是!」

然而,等到做好準備纔開始動手,就太遲了。

純粹是因爲不會給他留下印象,又沒必要記住,他纔會不記得。

她在煮什麼呢?不知道。希望是燉菜。

最近,他終於稱得上熟悉這條路。

因此,他先着手檢查周圍的地面是否有留下足跡。好幾天沒下雨了。

那就好。沒幾隻小鬼聰明到懂得隱匿足跡。

舅舅生活規律,腳步聲亦然,每天會在哪個時間回家,她瞭若指掌。

因此,稍有變化她就聽得出來……更重要的是,他的腳步聲很有特色。

不出所料,坐在桌前的他依舊戴着鐵盔,旁邊的舅舅板着臉,嚴肅地說:

要是小鬼突然出現在街上怎麼辦?事到如今想都不用想。

只是稀少,不是不存在,所以需要時常戒備。

桶子裏、巷子裏、貨箱後方、樹叢後方、通往下水道的排水溝。通通可能有小鬼潛伏。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石頭,堆回牆上。檢查有沒有縫隙,細心堆砌。

§

理由不得而知。

他只是沒來由地想喫燉菜。

她將午餐───是燉菜。經過反覆的嘗試,她自認最近做得挺美味的───送上桌。

牧場主人脖子掛着一條毛巾站在那裏,略顯疲憊。

她不習慣的是綁在腦後,稍微留長的長髮。

───他一不知所措,就會閉上嘴巴。

早上起來,出門剿滅哥布林,回來,又出門剿滅哥布林。

非常中肯的建議。他最後又調整了一次石頭的位置,點頭。

慰勞他的辛勞,會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嗯,我回來了。」

「───唔。」

在這個循環間,多出一天的空檔。僅此而已。

她吆喝着從廚房跑向食堂───也就是門口。

然而,實際上肯定跟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因此,他乖乖接受他的叮嚀。因爲他認爲言之有理。

「唔……」

打開公會的大門,外面比想像中還亮。

「只不過,不在發現的當下就處理,我總會忘記。」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剌剌又粗魯。或許是鞋子的關係。冒險者的鞋子。

對他來說僅此而已,哥布林殺手果斷下達決定。

哥布林殺手低聲咕噥道,看了那些事物一眼就邁步而出。

目前。

───畢竟他一直在剿滅哥布林。

他聽得懂這句話,卻不懂言外之意,所以他可以接受。

───所以你纔不可能成爲詩人。

「是的。」

她對站在舅舅旁邊的他───她現在才發現,他比舅舅更矮───投以懷疑的目光。

冒險者會去的地方,她只想得到遺蹟、洞窟、迷宮。

可是,那種髮型實在有點孩子氣。

從天而降的陽光白得刺眼,蔚藍的天空廣闊無垠。行人的交談聲慢了半拍傳來。

「……」他隔了幾秒,簡短回應:「回來了。」

推測是工作的休息時間。哥布林殺手思考着要說些什麼,最後選擇沉默。

搜索敵人時不放慢移動速度,是重要的訓練之一。

唯一一次駐足,是在成爲點頭之交的年輕戰士冒險者向他簡單打了聲招呼時,停下來點頭致意。

師父如此說着,輕戳他的腦袋。

當然,他們下田務農、照顧家畜時,也會弄髒身體。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的生活就是在重複這個過程───空閒時間會修理牧場的柵欄或石牆。

───啊,不過。

現在她拜託他的時候,他會願意幫忙。

前進了一步,因此她沒有舅舅那麼在意現狀。

一步步前進即可。遠比因煩惱而駐足來得好。

「好了,快喫吧?不然會冷掉喔?」

「喔、喔……說得也是。開動吧。」

她提醒舅舅,向地母神祈禱,拿起餐具。

他始終一語不發,可是祈禱的期間他不會擅自開動,這樣就好。

───而且,他會喫。

跟不久前的相處模式比起來,他也有在一步步靠近───應該。

牧牛妹不停偷看他。他默默將湯匙塞進鐵盔的縫隙間喫飯。

她不經意地碰觸綁起來的頭髮,用手指把玩。

他───有在注意嗎?鐵盔底下的雙眼在往哪裏看,不得而知。

「明天。」

「唔咦!? 」

所以他突然開口時,牧牛妹差點不小心把湯匙弄掉。

「明天,又要,出門。」

「呃……」

牧牛妹拚命動腦,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他慎重地將其移至研磨鉢裏,慢慢用藥杵磨碎。

然而,他並未拿起湯匙,而是雙手在桌上交握,可見他十分嚴肅。

她再度眨眼,「哇」了聲雙手一拍。

舅舅一臉不悅,以分不清是生氣還是在說教的語調斷言。

希望他也一樣,牧牛妹卻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因困惑而陷入沉默,以平靜、緩慢的語調詢問:

因此,他慢慢吸收看得懂的部分。

「叫我注意儀容。」

「……是嗎?」

───這個,我知道。

怎麼辦?要從何着手?她下意識摸着臉頰,扭動身軀。

例如───刺激眼鼻的藥物。

當然沒有巧到出現「刺激淚水或鼻水分泌的藥物」這麼直接的條目。

她毫不在意盤子的震動聲,指向青梅竹馬。

或許需要先做點準備。需要嗎?有沒有什麼是她能幫上忙的?有嗎?

他喃喃說道,說出這句話。

「是、是沒錯!可是,說不定會決定要讓你升級呀……!」

「你說什麼!? 」

拜其所賜,牧牛妹沒有嚇到,而是眨眨眼睛,視線在舅舅跟他身上來回移動。

他似乎在透過鐵盔困惑地看着她。

他聽了微微低頭,簡短回答:

他點了下頭,看來並沒有隱瞞什麼。

他爲那細微的異狀感到困擾,最後決定先爲明天做準備再說。

意即,他答應了她的建議。

可是她知道白瓷是最低階,黑曜在其之上,最高階的是白金。

「頭盔、鎧甲,要擦乾淨纔行……!不如說,我來幫你弄乾淨!」

「咦,哇、哇,好、好厲害!是好消息耶!」

此乃順勢而爲,有勇氣的行爲。

沒錯,大餐。準備一頓大餐吧。今晚來不及了。那就明天。明天來做吧。

她左一句「哇……!」右一句「哇……!」彷彿這件好事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

「冒險者公會,好像要跟我談升級的事情。」

不僅如此,由於身體少了鎧甲的重量及厚度,活動起來總有股異樣感。

這次輪到牧牛妹拍桌起身。

「報告一下,比較好嗎?」

「這次呢……?」

然後在開始做事後嘖了一聲,抓住毛巾遮住口鼻,在腦後打結。

「我認爲沒問題。」

視野變得開闊又明亮,他卻覺得鐵盔的面罩烙印在臉上。

「還沒確定……」

跟平常一樣伸出手,動作反而會變得特別大。

舅舅面帶苦笑看着她和他,緩緩開口,吐出一口氣。

實際上,雖然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書,大部分的內容他都看不懂。

但他不覺得礙事。

因此他緩慢搖頭時,她反而可以理解。

倉庫裏塞滿之前接的委託的報酬,變得非常擠。

「公會告訴我通過審查了。然後換了識別牌。」

雙手撐着桌子站起來的舅舅沒有坐回椅子上,轉頭面向他的鐵盔。

可是,翻開圖鑑和目錄,查詢花草或昆蟲的功效,就能找到答案。

拿明白用途的東西來用即可,不明白用途的話,搞清楚就對了。

「唔…………」

肯定不會撒那種無聊的謊言。

「又是,剿滅哥布林……?」

「……就這樣?」

「那當然。」

───很好……!

舅舅深深吐氣,慢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

這可是第一次。

牧牛妹低聲沉吟,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先喫飯。」

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不明白用途的物品。

不過,他的盤子轉眼間就清空了。

「好厲害……!」

「上次是什麼情況?」

他離白金等級的勇者靠近了一步───不對,是第二步了吧?

這很重要。她學到向前遠比原地踏步來得好。

牧牛妹握住拳頭,點點頭,彷彿在享受勝利的滋味。

「總之,」

毒蟲和幾種毒草,他選出確實存在於自己的知識中的品種,記在腦海。

在旁人眼中,應該是不明的樹根、蟲屍、藥草吧。

準備───當然是剿滅小鬼的準備。

「衣服和其他東西!通通都要拿去洗……!」

仔細一想───小時候姐姐教他的,主要是父親的打獵技術。

§

「唔……」

於是牧牛妹決定再上前一步。

然後回到桌前,戴上手套,倒出小瓶子的內容物。

「……我可沒聽說。」

舅舅「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真不習慣。

湯匙裏的燉菜徹底涼掉了,她卻毫不在意味道。

他平靜地說,望向自己的皮甲和綁在手臂上的圓盾,點頭。

牧牛妹心跳加速,雀躍不已,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坐不住。

站起來,走向櫃子,閱讀貼在小瓶子上的標籤,拿出幾個瓶子。

「不行啦,要洗乾淨纔行!」

「好的。」

問題在於下一句話。

他似乎冷靜一點了。

───不過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特地說。

「……對不起。」

他乖乖點頭,這時牧牛妹的大腦才總算跟上。

手法生疏得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對。」

昏暗的倉庫和

提燈

的亮光也習慣了,今晚卻莫名刺眼。

牧牛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低下頭。

櫃子裏除了幾本書,還放着一堆他不認爲是垃圾的物品。

「不。」他說。「我已經是黑曜了。」

哥布林殺手摸着頭髮變長的腦袋,翻閱放在大腿上閱讀的書。

───不對,他原本就不會隱瞞、騙人……

牧牛妹不太清楚冒險者的等級。

「你要升級成黑曜了嗎?」

「這種事要記得報告。」

絕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從不知道、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東西,不過───

如果他向姐姐討教,她會願意教他母親採藥草的技術嗎?

───不。

姐姐曾經想教過他,純粹是他沒有聽進去。

想必是覺得那種知識沒有用處,對此毫無興趣。

當時的他應該是覺得,隨時可以請姐姐教他吧。

真是愚蠢。

「等等……磨一下盾牌的邊緣吧。」

磨到一半,他因爲覺得悶,停下手的時候,將這句自言自語隨着呼吸一同吐出。

在好幾次的冒險中,失去手中的武器時,派上用場的是盾牌。

一面小圓盾。他已經習慣使用綁在手臂上的盾牌,以

備用武器

來說正適合。

重點在於,哥布林不會認爲那是武器。

───不過,明天再說。

盾牌不在手邊。

跟鐵盔、鎧甲一起被青梅竹馬拿走了。

考慮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總有一天應該還得準備備用防具。

他沒那個預算,也從不覺得有那個必要,可是───

───可能會遇到自己毫髮無傷,裝備卻嚴重毀損的情況。

儘管那正是防具的職責,他可不想花時間等待下一次出擊。

只依靠一把武器太危險,防具亦然。

他將此列爲遲早要添購的用具,刻在腦海,繼續研磨。

「沒事。」

───自己會犯錯。

小時候,他曾經亂扔雞蛋惡作劇,被姐姐大罵一頓。

方便使用,適合投擲,能輕易摔碎的容器。

種族不一,裝備不一。各自擅長的技能不同,觀念也不盡相同。

以此爲前提行動,反而會減少失誤。

身邊則是俐落地處理職務的公會職員。

───究竟有多少效果?

而冒險者───至少活得下來的人───對緊張感十分敏銳。

有上司盯着是很重要沒錯,但有外人介入並不好。要自律,要自律……

如今看來,就只是繁星、天空和雲層,不足爲奇。

人人都只朝着冒險這個目的,用各自的步調試圖直線前進。

審查官想看的,正是有如完美調音過的絃樂器般的那個狀態。

然後極度後悔這個決定。

聽說可以當肥料───他發現自己對這方面的知識,沒有更多的瞭解。

站在遺蹟入口時、打開寶箱時,能否察覺到什麼。

他靜靜地在無光的屋內走動,比進入小鬼洞窟時更加小心。

「……只能實際測試。」

哥布林殺手雙臂環胸,看着磨好的粉末沉吟。

「唔。」

把粉末封在蛋殼裏扔出去。會成功嗎?先不論效果。

「……在外面貼一層莎草紙就行了吧。」

可是仔細看好吧。眼前這羣人是龍蛇雜處的無賴之徒。

有時候是生是死就是以此爲分歧點,不能怪他們。

然後解開遮住口鼻的毛巾,拿它當成蓋子蓋在研磨鉢上,再度邁步而出。

站在冒險者公會櫃檯的審查官,始終沒有發現自己散發的緊張感。

再也不會被罵了。

───那麼,讓我來會會他。

他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黑色、藍色、昏暗的夜空。

童年時期,定睛凝視繁星、天空和雲層的時候,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他隔着手套,儘可能地以慎重的動作拎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摩擦。

往四面八方飛散就沒意義了。

吵着「那個人是多餘的,給我排除掉他」的人,不會想到自己可能纔是多餘的那一方。

他深呼吸一次,將毛巾按在臉上。

「……也就是說。」

「…………」

審查官展露柔和的微笑,以緩解可愛後輩的不安。

他沒打算用這個催淚彈當殺手鐧,卻不想在沒弄清楚效果的情況下使用它。

非常好。

哥布林殺手輕聲吐氣,走向主屋,打開門。

然後───緩慢從五年前的災厄重建的這個國家,現在還很弱小。

明白這一切還有膽子大聲嚷嚷的,若非豪傑就是自以爲豪傑的大蠢貨。

此刻她眼前,就有這麼多的冒險者。

想必沒有半個人───恐怕連六位當事人都包含在內───一開始就料到這件事。

要多粗,或者要多細才容易散開,他一頭霧水。

正因爲有大量的石頭,才能從中找出寶玉。

效果會視粉末的粗細及分量有所變化。需要多加嘗試。

───問題在於,該如何攜帶。

話雖如此……

成員固然得加以挑選───捨棄和挑選是兩碼子事───可是,自己也會是被挑的那一方。

礦人的世界有這麼一句話───打從一開始就只想選擇寶石的人愚蠢至極。

下次製作時,應該要開個洞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再倒入粉末。

過沒多久,研磨鉢裏累積了不少的紅褐色粉末。

他從之前的失誤中學到,在雜物袋中塞棉花,可以避免小瓶子碎掉,便於搬運。

他在工作桌前瞪着提燈熊熊燃燒的燈芯,在腦中列出條件。

現在對他們和她們來說,公會的大門散發跟迷宮墓室一樣的危險氣息。

§

再說,萬一跟

藥水

類搞錯,後果不堪設想。

目的地是廚房,沒有丟掉,放在旁邊的蛋殼。

───拿多少纔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

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後者。

聚集在「黃金騎士亭」的知名冒險者中,只有那六個人抵達了「死亡」。

森人與礦人並肩而行,

蜥蜴人

尊稱

圃人

爲師。凡人於狹縫間來來往往。

一來到戶外,夜風就迎面吹來,彷彿要帶走悶在倉庫裏的熱度及空氣。

他想了一下,拿了兩、三個蛋殼,沿着原路回去,同樣沒有發出聲響。

「──────」

回到倉庫,坐在工作桌前面,吐出一口氣。

隨便穿過那扇門,八成會在踏進去的瞬間就被裏面的氣氛震懾住。

無視這兩點閒聊的人,會受到其他人的矚目。

「請、請問……」

「有什麼問題嗎……?」

全是前途未卜的傢伙。不過,這樣纔好。

光是那銳利的目光就令公會職員們挺直背脊,講話也緊張起來。

「……是啊。當時王都還出現吸血鬼,釀成一場大騷動……」

平常鬧哄哄的公會,唯有今天早上只聽得見最低限度的對話聲及其他聲響。

思考步驟,記住幾個今後的改善方案後,他伸手繼續工作───

櫃檯小姐膽顫心驚地站在旁邊,帶着勉強掩飾住擔憂的神情開口詢問。

或許只要扔出去砸破瓶子就行,但瓶子比想像中還堅固。沒破掉的話,就只是一般的投擲道具。

如果不是要拿它做爲殺手鐧,在實戰中使用最合適。

其中應該有幾成會脫隊,或者死亡。能夠提升等級的人,不曉得有多少。

西方邊境的冒險者公會,聚集了許多穿戴各種裝備的冒險者。

用來當蓋子的毛巾上,沾到些許的粉末。

雲朵盤踞在低處,隨風緩慢搖晃。

她默默看着公會的景象,似乎引來了誤會。

「……唔。」

───他們要不是馬上會沒命,就是馬上會受到挫折,這樣一想倒還挺可愛的。

細一點肯定更容易散開,他卻覺得太細也不好。

而且雜物袋裏裝着好幾個瓶子,實在很佔空間。

───差不多這樣吧?

「蛋嗎?」

知識神的閃現

,往往跟乍看之下沒有條理的知識有所關聯。

「只是在想,攻略『死亡』迷宮後過了五年,總算走到這裏。」

問題是,要怎麼把蛋殼黏在一起───

能夠允許多餘成員的組織纔會強大,會捨棄多餘成員的組織註定弱小,此乃理所當然。

審查官側目看着提出愚蠢的意見,立刻被同伴斥責的冒險者,嘆息出聲。

大致上來看,連那個

六英雄

都曾經只是沒沒無聞的冒險者。

取出瓶子,拔開瓶蓋,撒出粉末。需要三個動作。

審查官認爲,這是一件好事。

不怎麼牢固,可是如果它比原本的蛋殼更不易碎就麻煩了。

他站起來,走向倉庫外面,在途中停下腳步。

起初他想把它裝進小瓶子裏,那樣卻不方便立刻拿出來用。

比瓶子更小,形狀也不同,不會跟藥水搞錯。

───我也不好意思把他們的國家搞得一團亂。

櫃檯小姐疑似想起了那場戰爭引發的大混亂。

當時她應該尚且年幼,不過恐懼與年齡無關,會強烈地留在記憶中。

何況是貴族千金,明白家裏和身邊變得一團亂並不奇怪。

她說得也沒錯,所以審查官並未特地糾正她的誤會。

知道「黃金騎士亭」氣氛的人,這五年來減少了許多。

喧譁。報告戰果。交易財寶。爲下次的探索召開作戰會議。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

只不過是閉上一隻眼,就在短短一瞬間浮現腦海的畫面,如今全是遙遠的往昔。

「所以,」

審查官厲聲問道,以驅趕不小心沉浸在回憶中的自己。

雖然這樣對繃緊身體的後輩不太好意思,過於鬆懈並不好,適當地施加壓力應該無傷大雅吧。

「他會來嗎?」

「以平常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哥布林殺手嗎?」

───真是奇怪的冒險者。

居然樂意───是嗎?───接受那種

外號

,肯定不正常。

爲自己冠上響亮外號的冒險者,只是二流、三流。

所以江湖上知名的無賴漢───也就是冒險者,外號都是由別人取的。

古早時期有忍者、

神行客

、紅髮冒險者、自由騎士、至高神猛女……

不過,「哥布林殺手」怎麼想都是不好的外號吧?

她不否認小鬼是邪惡、駭人的怪物,但怪物原本就是那樣的生物。

模糊的印象無法成形,至少跟現在的自己應該完全不同。

「那個,呃,那個人,就是他。」

櫃檯小姐叫了聲。審查官望向旁邊,她急忙捂住嘴巴。

───不行,不行。

女職員瞄了哥布林殺手和兩位同事幾眼,鞠躬離開房間。

「看得出來。」

───村民的信任。

「原來如此,意思是───」

仔細一想再正常不過,但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就不會注意。

連稍微見過那麼一點世面的自己,至今都還會覺得魔法是恐怖的魔咒。

面罩底下的視線往旁邊一瞥,看見審查官,又移回眼前的櫃檯小姐身上。

對他來說,重要的反而是這個。

仔細一想,小時候冒險者來到村裏時,身邊的大人都在戒備。

陳列着冒險者前輩帶回來的怪物角、武器等

戰利品

的豪華房間。

檢查四周,做好覺悟踏進去。在他眼中,這裏儼然就是墓室。

例如腳下的毛毯。

果斷的步伐、講出來的話,都跟那些不顧他人,和流氓沒兩樣的冒險者的匹夫之勇截然不同。

別說職員,連冒險者們都停止動作,紛紛看過去。

頭戴斷角的鐵盔,身穿骯髒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

───看得很仔細。

儘管如此,這個年輕人還是會動手。

「這樣我們會很難做事。那個,所以……」

「沒什麼興趣。」

他從來沒有在鞋子會陷進去的毛毯上走過路。

看這個動作,即使頭盔底下,被面罩遮住的眼睛正在燃燒兇光都不奇怪。

王侯貴族及商人也會來,需要準備接待他們的房間。

她之所以下意識發出聲音,八成是因爲那個小鬼殺手大剌剌地往這邊走來。

不只有冒險者和村長會來冒險者公會。

───真是殺氣騰騰。

「這我也有聽說。」

專殺小鬼之人

,跟英勇的外號相去甚遠。

伴隨鈴聲打開的大門後方,新的訪客連同帶有熱氣的風走進來。

也對。哥布林殺手點頭。剿滅小鬼哪需要什麼禮儀。

哥布林殺手現在才知道,公會樓上有這樣一間會客室。

後輩怯生生地嘀咕道,審查官乾脆地回答。

於是,審查官悄悄向後輩伸出援手。

冒險者不可能是像自己這樣的人。

「哥布林嗎?」

審查官看了她一眼,立刻將視線移回哥布林殺手身上。

審查官眉毛都沒動一下,觀察男子的舉動。

「但若你想往更高的等級邁進,必須多加留意。」

他大步走向深處,坐到遠離門口和窗戶的位子上。

名聲。榮譽。冒險者的功績。而且,他也不是毫無頭緒。

白瓷、黑曜這種連小混混都稱不上的等級暫且不提,面對地位高於中堅分子的人,其他人的看法也會有所出入。

這時───陷入沉思的審查官被拉回現實世界。

「萬一其他人以爲冒險者都是粗俗的人就糟了,也要顧慮村民的觀感───」

審查官揚起嘴角,雙手悄悄握拳。

───原來如此,是個寒磣的男人。

姐姐囑咐他不能妨礙冒險者工作,應該是想避免他接觸那些人。

意即,需要讓別人覺得「那正是冒險者的榜樣」。

櫃檯小姐急忙開口。放在桌上的茶杯發出微弱的碰撞聲,杯中的紅茶跟着晃動。

跟陀螺鼠一樣惹人憐愛,可惜以冒險者公會的員工來說要扣分。

四方世界不存在不邪惡又不駭人的怪物。

「然後呀,要升級的話,需要接受審查───」

§

這句話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後輩卻縮起身子,畏畏縮縮。

有必要用這麼長的毛嗎?既然這種毛毯實際存在,應該是真的有必要。

該怎麼說呢───沒錯,是個奇怪的冒險者,唯有這一點可以確定。

(當然,新手冒險者也有權擁有匹夫之勇。他們根本不認爲自己會敗北。)

───或是哥布林的巢穴嗎?

櫃檯小姐跟審查官───她主動表明了身分───緊盯着他。

想經由冒險得到英雄這個名號,重點在於衆人的信賴。

這時櫃檯小姐和審查官才總算輕輕坐到他對面。

從他口中傳出的話語也如同柴刀的迎頭一劈,語氣粗魯又冷淡。

即使有人在這個瞬間發動攻擊,這男人肯定也會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有人叫我過來,所以我來了。」

先不論會不會成功。力量低於水準,狼狽地摔在地上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至於理由,憑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知識及經驗,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之踩起來遠比洞窟的地面穩固,他心滿意足。

從未離開過農村的自己所知的世界,又該有多狹隘啊。

───是什麼樣的人?

「不、不是,這很重要……」

「……唔。」

沉吟了一陣子後,結果他只回了這句話。

就算不是爲了他們,應該也會有不方便公開談論的事……

「也就是說,想請你接受一場考驗。」

當時他沒聽姐姐的話,跑去偷看冒險者……

確認入侵者的身分後,冒險者跟職員便繼續回頭做自己的事。

瞧瞧那個大剌剌地走進冒險者公會的人長什麼樣子。

「……

禮儀

要扣分。」

櫃檯小姐點頭表示:「不要緊。」審查官面不改色地說:「沒問題。」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默默點頭。

「啊,是的!就是,其實,那個,是關於升級───」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是個肚裏沒什麼墨水的凡人。

審查官再度握緊拳頭。

「…………只有妳們兩個不要緊嗎?」

公會的空氣突然停滯了一瞬間。

不會像路邊的石頭那樣遭到無視,卻會讓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的異類。

想到被吸血鬼當成餌食、被大眼珠當成玩具、被食腦怪活生生地吸食腦漿,就會覺得小鬼不算什麼。

就是因爲這樣,自己才無法成爲魔法師。

「…………啊。」

「我會考慮。」

「不升級也無妨。」

「沒關係,現在我不打算挑這方面的毛病。因爲我們對白瓷和黑曜不會要求這個。」

站在門口悄聲詢問兩人的,是不久前還在整理這間房間的女職員。

她滔滔不絕地說明諸多事項,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

站在門口跟紅髮少女講話的模樣,如果她不是事先知情,應該會前去質問他是何人。

審查官輕聲呢喃。哥布林殺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櫃檯小姐卻嚇得身體一顫。

男子語氣平靜,櫃檯小姐手忙腳亂,拚命、努力地試圖跟他說明。

不對,用「突進」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鎧甲和頭盔設法擦亮了,看起來是不至於像

活鎧甲

……

她知道,也有在注意,不過說話真是一門藝術。

外人、小混混、無賴漢。使用可疑魔法的傢伙。神官另當別論。

他知道櫃檯小姐鬆了口氣,卻不明白原因。

他不認爲自己能夠達成她的要求。

不過,他知道這麼做有助於收集剿滅小鬼的情報。

沒什麼困難的。

即使他沒辦法表現得跟優秀的冒險者一樣,在村莊的生活方式,他了若指掌。

只要搞懂分寸即可。

「積極樂觀值得讚賞。」

審查官明明不可能看穿他的內心,卻以銳利的語氣插嘴說道。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筆直望向鐵盔的底下。

哥布林殺手有點不自在。真難得。

感覺跟師父或姐姐擺出洞悉一切的態度時一樣。

實際上,審查官只是攤開手邊的文件,以自然的動作翻閱。

沒有要刻意演給他看的意思,也沒有裝模作樣。

然而,哥布林殺手明白她的動作意味着什麼。

「根據報告書的記載,你在提出委託的村莊確實也沒製造什麼問題。」

───「我對你一清二楚」的意思嗎?

那疊文件恐怕是冒險紀錄表。

肯定寫着自己至今以來做過的剿滅哥布林委託的內容。

應當不會有問題。

有被救的俘虜,也有沒能拯救的人。自己也曾經受過傷。

「第三個理由,是什麼。」

「跟興趣無關,是你的行爲構成了問題。」

「根據審覈,你已經抵達升級的門檻。若不讓你升級,會變成是我們怠忽職守。」

櫃檯小姐慌得要不是因爲必須維持端正的坐姿,她可能會無意義地擺動雙手。

「我曾經跟其他

團隊

共同行動過。」

「如果因爲這樣就不能升級,我不介意。」

「可以走了嗎?」

「凡事都有例外。」

「唔。」哥布林殺手點頭。「說來聽聽。」

仔細一看,那扇門厚重又高級,保養得閃閃發亮,應該是隔音門。

───叫我別胡思亂想嗎?

「是的,請便。」

───他不懂禮儀。

櫃檯小姐反射性眨眨眼,審查官的嘴脣描繪出美麗的弧線。

至少他猜得到,她費了不少心力爲他安排這場會談。

「首先,需要測試你是否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委託,以及跟

團隊

合作。」

感覺得出櫃檯小姐夾在兩人的視線間不知所措,令人同情。

宛如潛伏於洞窟深處的野獸,隔着洞口的黑暗凝視他。

他當然不打算付諸行動,但不知爲何,總覺得贏不過她。

或許那正是答案。胡思亂想。他哪是那個料。

「別誤會,如果升級需要審查,我不排斥接受。」

「你有接受升級審查的意願?」

審查官點點頭,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不知道在文件上寫了什麼。

前者未必要剿滅小鬼。

「是否該調整審覈方式。」

很正常。她沒道理對他親切。

「那是你們的問題。」

跟對哥布林殺手露出的微笑同等銳利,卻溫暖數倍。

所以審查官強而有力的回擊令他雙臂環胸,發出咕噥聲。

曾經希望過,身邊的大人卻笑着搖頭。

───不,這樣想太傲慢了。

審查官拋出一句帶有言外之意的話,從頭髮的縫隙間抬起視線望向他。

像嘆息,也像死心。

「既然如此,就算只會剿滅哥布林,能證明自身的實力即可升級。」

「咦,啊、啊、啊───」

面對櫃檯小姐的視線,審查官依舊從容不迫。

她優雅地拿起茶杯送到嘴邊,帶着柔和的微笑說道:

「因爲攻略了『死亡』迷宮而名震天下的英雄們,也通通只會探索迷宮。」

「那是必要之舉。」

因此,他現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處境上。

「原來是因爲這樣。」

審查官如同遇到聰明學生的老師,點點頭。

哥布林殺手晃着鐵盔點頭,想了一下後詢問:

「在樓下接完委託後,請你稍待片刻。我馬上過去。」

「再說一次,我不打算挑你的禮儀毛病。」

「很好!」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挑選措辭,像在反覆咀嚼似地緩慢說出口。

「問題在於,你是否有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冒險能力。」

有不懂的事與其臨陣磨槍,直接問人更快,也更好。

「好。」

「接受完審查,或者說面談後,預計剿滅哥布林。」

「前輩……?」

可是,哥布林全殺光了。沒有讓他們對村子出手。

「不過,我只想剿滅哥布林,這也是事實。」

「那可不行。」

簡單地說,只要能證明應對能力足夠,剿滅小鬼也不成問題。

「我要剿滅哥布林。對其他事沒興趣。」

對她而言,自己升級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畢竟那位審查官手中的紀錄表,全是櫃檯小姐幫他記錄的。

「第二個理由,是你只有

單獨行動

的經驗。」

哥布林殺手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圖,但她似乎在心中得出結論了。

「碰巧遇到和組隊是不一樣的。事後還有人向公會投訴你解剖屍體───」

「唔。」

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只爲了你一個人?真令人驚訝。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是白金等級吧?」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正常人。然而,他並不打算當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意思是,哥布林嗎?」

「沒錯。」

把手伸向門把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回頭面向室內。

審查官仍然坐在旁邊,跟前一刻毫無變化。

「既然如此,我來挑選要與你同行的成員。你今天的行程是?」

所以,審查官露出職業笑容,豎起三根手指給他看。

哥布林殺手點頭,關上門。

「要審查你的理由有三。」

真的沒問題嗎?

疑似放鬆下來的櫃檯小姐尖叫着挺直背脊。

審查官的言行舉止,簡直跟老師的謎題一樣迅速、銳利、精密。

哥布林殺手心想,要是自己現在撲過去會怎麼樣?

低頭閱讀文件的審查官突然閉上嘴巴,頓了下。櫃檯小姐倒抽一口氣。

郊外的村落。礦人戰士。禿頭僧侶。抱着小羊的半森人少女。年輕戰士。

她優雅地換了只腳翹,看得出她十分明白那雙美腿的魅力所在。

這輩子,他從不認爲自己是那麼優秀的人物。

「哇!? 」

「啊……」

「……不。」

目前不打算。

敢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被石頭砸。

以他來說,算表現得不錯了吧……

「你的經驗值───不好意思。」

她不小心講出包含戰鬥結果、報酬總額、公會內外的評價的俗語,清了下嗓子掩飾過去。

「女性的直覺。」

「是嗎?」審查官微微眯細雙眼。哥布林殺手覺得她笑了。

櫃檯小姐吐出一口氣。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搖頭否定。

審查官露出燦爛的笑容,發出響亮的聲響將文件放到桌上。

因此,哥布林殺手馬上回答。

「……解剖?」

「是有此打算。」

哥布林殺手並無他意。

「沒有必要。」

旁邊的審查官表現終於出現變化,緩慢吐氣。

他猛地起身,彷彿要蹬地飛奔而出,踩着跟進房時同樣的步伐走向門口。

§

「嗨,聽說你要升級啦?」

他下到一樓,將委託書交給櫃檯小姐的同事───剛纔幫他帶路的女子───承接委託。

等待她辦理手續的期間,年輕戰士前來與哥布林殺手攀談。

他轉過頭,年輕戰士沒有穿鎧甲,只有腰間掛着一把劍。

不像來接委託的,也不像冒險歸來。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會兒,提出最先想到的問題。

「知道嗎?」

「櫃檯小姐在你去樓上的期間說的。」

這位櫃檯小姐應該不是那位櫃檯小姐,而是其他公會職員。

他想不到年輕戰士特地關心自己的理由,斷定他是來閒聊的。

哥布林殺手這號人物,應該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心如止水地如此自稱的他,晃着鐵盔點頭。

「還不知道。叫我跟別人一起完成委託。」

「啊───要測試你能不能和

團隊

共同行動嗎?」

年輕戰士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搔着臉頰。

這時,哥布林殺手忽然看見掛在他脖子上的識別牌顏色。

已經不是白瓷,看來他的等級有在順利提升。

至今以來,他從來沒注意過識別牌和等級,未來或許也是。

頂多只有在哥布林的巢穴撿到一、兩次白瓷或黑曜的識別牌時。

「你也被測試過嗎?」

是在叫我嗎?

若要舉出一件他透過這幾個月的冒險者生活學到的事,就是知識的價值。

「厲害嗎?」

站在旁邊的櫃檯小姐,也跟剛纔並無二異。

不該認爲自己絕對不會失誤。

「我看過文件了,你今年十五歲,剛成年,等於還是小孩子,也就是少年。」

「稱不上厲害。」

能夠升級的冒險者,肯定會做得更好。

真的是,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你常常突然一句話都不說。」

他一臉不意外的樣子。

對話到此中斷。

有道理。他從不認爲自己是大人。

「──────」

「是嗎?」

與升級無關。他慶幸的是看得懂文字,有助於他得到許多資訊。

年輕戰士微微聳肩,露出與自嘲、鬆懈、謙虛相去甚遠,符合自身實力的笑容。

不知道會花多少時間。

該在這裏等多久纔好?

他不習慣無所事事。

然而,審查官吩咐哥布林殺手留在這稍待片刻。

「你要記得留點工作給新人。」

「那麼,出發吧,少年。」

───我真幸運。

───該把盾牌的邊緣磨利。

哥布林殺手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見狀,再度笑出聲來。

「準備好了嗎?」

偶爾會閒聊幾句的對象的想法,有誰說得準?

既然如此,是否該現在去工房一趟?

審查官語氣平靜,臉上彷彿寫着「問這什麼問題」。

是他的

團隊

嗎?哥布林殺手的記憶模糊不清,目送戰士離去。

「沒有打倒他,只是勉強逃掉而已。」

「咦咦……!? 在這邊一定得加入冒險者公會嗎……!? 」

審查官熟練地將繫緊行囊的繩子扛在肩上。

年輕戰士應該不是有事找他。在這個時機結束對話也無妨。

他忍不住爲自身的笨拙咂嘴。

該說些什麼───不對,該從何說起?哥布林殺手猶豫了一瞬間。

哥布林殺手聽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苦笑着說:「那我先走啦。」

「新人也會愈來愈多吧。」

跟師父的眼神很像,也跟姐姐的眼神很像。其實並不相似,但他莫名這麼覺得。

明明只是在正常說話,聽起來卻十分清澈、嘹亮。

年輕戰士和在鐵盔底下移動視線的哥布林殺手一樣,跟着瞥向那邊。

「是嗎?」

遠處,將銀髮綁成馬尾的少女神采奕奕地在原地跳動,朝他揮手。

「前陣子跟

死靈術師

交手過,存了一些錢。應該會暫時專注在鍛鍊上。」

「因爲我有兩次組隊的經驗,這部分不成問題。」

───該主動開啓話題嗎?

用不着比較,用不着詢問,他想必是比自己更優秀的冒險者。

可以的話,他想立即採取行動。不想等太久。

哥布林殺手在櫃檯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尋找不會妨礙他人的位置。

「過得如何。」

少女震驚的聲音從公會的櫃檯傳來。

唯一的差異只有一點。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這件事,順水推舟地詢問:

她一面抱怨,一面辦理手續加入公會,哥布林殺手對她的印象就這麼簡單。

「不。」年輕戰士露出困擾、害臊的表情搖頭。

照理說,應該要從重要的事情問起,他卻連優先順序都不甚瞭解。

───哥布林也識字嗎?

跟戰鬥時、剿滅小鬼時的等待不同。

也就是說,沒人教就學不會。這很正常。

可是敵人的法術應該也沒多厲害。年輕戰士說了句大話。

「那你呢?」

他抬起鐵盔,眼前是一隻眼睛被頭髮蓋住的女性───不久前與他對峙的審查官。

因爲審查官的目光貫穿鐵盔的面罩,直盯着他的雙眼。

「現在在學識字和算數。」

「死靈術師。」

「剿滅哥布林。」

他們對對方只有粗淺的瞭解,不過如此便足以延續對話。

「我就知道。」

有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該採取的行動,而自己疏忽了───

他控制不住這種感覺,坐立不安,輕輕用腳趾敲打地板。

「剿滅哥布林。」

因此,終於說出口的,是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也不會一一爲這點小事煩惱。再說,自己本來就不是那麼優秀的人───

「───……」

───他深深體會到,自己很不會安排時間。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劍鞘從長袍的下襬露出,由此可見,她對劍術或許也略知一二。

可以在啓程前將盾牌交給工房。不過,沒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加工。

「是嗎?」

既然如此,是不是最好繼續說些什麼?

人家都叫他在這邊等了,他還離開原地,未免太自作主張。

───不。

「是嗎?」

用長槍的冒險者曾經跟他炫耀,他打倒過疑似叫這個名字的怪物。

「少年。」

「唔?」

自己做得到嗎?應該可以,可是花點金幣就能交給專業人士處理,應該要這麼做。

哥布林殺手沒有煩惱太久便得出結論,陷入短暫的沉默。

哥布林殺手花了一番心力學會識字及算數。是姐姐和村人教他的。

「是嗎?」

她說,如果光看年齡就能成爲大人,四方世界八成會充滿大人。

必須多加留意。無時無刻。讓情報落入敵人手中這種蠢事,要儘量避免。

這個疑惑忽然閃過腦海,他果斷下達結論。

不是朋友,也沒有任何關係,兩位冒險者僅僅是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並肩站在一起。

若有急需,只能找另一面盾牌來用,或者在沒有盾牌的情況下剿滅小鬼───

這樣比較快,更重要的是比較保險。當然,只能靠自己的時候,自己動手最爲合適。

冰冷銳利的人聲與腳步聲,貫穿憂鬱的想法。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適當的慰問,對方的回應也差不多。

由於公會職員吩咐他一大早就要來,他沒想到要先把盾牌拿去工房。

推測是長途跋涉而來的。她穿着相當破爛的長袍,疑似一名妖術師。

年輕戰士露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表情。

「還行囉。」

───沒道理斷定他們看不懂。

他想在鐵盔底下觀察周遭,無奈事與願違。

既然如此,下一個要問的問題就簡單了。一旦開口,話語就自然而然從口中傳出。

「……聽說有人要跟來。」

「我剛纔應該說過馬上會過去吧?」

審查官仍是一臉「問這什麼問題」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努力思考,試圖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結論。

───意即,她就是要跟來的那個人?

他沒有發現自己的情緒難得產生了起伏,轉頭用眼神詢問櫃檯小姐。

微微晃動的鐵盔令櫃檯小姐感到疑惑,她想了一下,理解他的用意。

「喔,嗯,是的。前輩───不對,公會職員會以監察人員的身分與您同行。」

她的表情雖然表情五味雜陳,講話倒是流暢自然。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過,既然她們都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

「那麼,等我去工房整頓好裝備就出發。」

「好的,你方便就好。我不會有意見。」

代表此時此刻,升級審查已經開始了。

可是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

把圓盾邊緣磨利的小伎倆,也能爲他加分嗎?

即使會扣分,他實在想不到其他好主意。

再說───連自己是否想要升級,他心中都沒有答案。

青梅竹馬和眼前的櫃檯小姐,好像想讓他升級就是了。

「妳是他的妹妹嗎?」

牧牛妹下意識眨眨眼。

───頭髮?

今天就可以休息了。她正想這麼說,突然停下腳步,凝視遠方。

家人。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她這麼認爲,好高興。

對方展露柔和的微笑,牧牛妹連忙鞠躬。

「不。」

鐵盔底下的雙眼在看的───大概是……

牧牛妹反射性點頭,然後捂住嘴巴。

「很好───有那麼貼心的家人,非常好。」

§

她抬起低下來的頭,由下往上觀察他和那名女子。

之前他和那名奇特的女子共同行動時,她大爲震驚───

是不是讓她覺得他是自己整頓裝備的比較好?

「那當然。」

「是妳幫忙擦亮他的鎧甲的?」

牧牛妹猛然抬頭,公會職員眼中依然帶着淡淡的笑意。

不過,跟剛開始幫忙舅舅的時候比起來,她的體力增加了不少。

───我猜他應該不會放在心上。

昨晚她才刷洗、仔細梳理過,可是沒辦法。

她反射性挺直背脊的原因,比起制服,那人的氣質應該佔了更大一部分。

「不是的!」

比起這個,她更擔心他會不會熱。鐵盔那麼重。

「有什麼,奇怪的嗎……?」

───是嗎?

───呃。

───啊。

「不清楚……」

他大步前行,長靴發出粗魯的腳步聲,審查官挑眉跟在後面。

「呃,那個。」

是櫃檯小姐的聲音令他駐足。

因爲,是審查。雖然她不知道要接受什麼樣的審查。這可是他的審查。

當時她偶爾會突然眼冒金星……

儘管如此,牧牛妹還是懷着最大的誠意鞠躬請求。

第〇話 間 章『不惜花錢也該去冒險,但記得控制在不會破產的程度的故事』

牧牛妹自己也沒把思緒整理清楚,頻頻側目偷看他。

牧牛妹默默等待,他突然補充一句:

牧牛妹納悶地用手撥弄綁在脖子後面的那束頭髮。

他簡短回答,搖搖頭,然後就不再說話。

那名年長的女性一臉理所當然,露出溫和的微笑。

「啊。」

女性公會職員瀟灑地點了下頭,跟她的不安形成對比。

那不近不遠的距離,使哥布林殺手感到不太自在。

女性公會職員眯起眼睛,彷彿要看穿牧牛妹的心思,緩緩轉過頭。

「妳好。」

「請加油……!」

───……吧?

各種說法在牧牛妹腦中打轉,她頓時語塞。

「那個……」

「這樣啊。」

───平常心就好。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平淡,低聲沉吟。

「……嗯,好。只要把牛趕回去───」

「不、不是……」

至於曬黑───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不。」

牧牛妹不禁亂了手腳,可是會因此卻步的,是不久前的她。

她發出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音,感覺到臉頰瞬間泛紅。

不過這件事必須明確地否定,所以她沒有後悔。

「他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

她深深吸氣,踏出一步。

他稍微放慢步調。他發現了。這讓她有點高興。

「升級,呃……順利嗎?」

牧牛妹驚慌失措地搖頭。儘管她的確比他小。

「那麼,是妻子?」

完全看不出他在鐵盔底下帶着什麼樣的表情沉默不語。

「好像要接受審查。」

「啊,是、是的。」

她有種被直線射穿的感覺,急忙抬頭,挺直背脊。

「……你說誰?」

今天比起震驚,緊張及必須顧好形象的念頭更加強烈。

在聲音轉換成詞彙的短短几秒鐘之間,牧牛妹看見從他身後颯爽走來的人影。

到頭來,自己和他是什麼關係?青梅竹馬?朋友?同居人?

───果然需要一頂帽子嗎……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僵硬地轉動鐵盔。

她望向他求助,他也在鐵盔底下一語不發。

───是什麼呢。

毫不在意熾熱的陽光,颯爽前行的姿態,令氣氛爲之緊繃。

他停下腳步注視她,一語不發。

毒辣的陽光不知不覺逐漸從白色轉爲橙色。

「啊,您、您好……」

「喔,不好意思。」

但他停下腳步的原因,絕對不在於此。

聽說暴露在暑氣下太長的時間,會被日出之神抓走,不然就是體溫升高。

最後,他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喂,那傢伙好像也要升級了。」

───變得亂七八糟的。

因爲她在牧場旁邊的街道,看見有個人正在從城鎮走向這裏。

「不清楚。」

銳利的聲音射向她,切進混亂的思緒中。

「不會,呃,那個,我是……他的,親戚……好像也,不算是───」

既然是審查,得讓她覺得他是更細心的人……

喘着氣做農活的牧牛妹,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

「那麼,我換個問題。」

審查?牧牛妹感到不解。審查,shen cha,審查。

擔憂轉爲苦笑,牧牛妹小跑步跑向牧場的柵欄。

他自始至終都想不通,她要他加油什麼。

目中無人的走路方式。在她心生疑惑時,鐵盔上的盔纓映入眼簾。

「呃,那個。」

重戰士的語氣錯愕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臉朝着沙盆,抬起視線詢問。

「就是那個,只會殺哥布林的。我可不想被那傢伙搶先一步。」

女騎士的語氣並沒有跟她所說的話一樣粗暴,或許是因爲這裏是公會附設的酒館。

但她還是讓眼前的少年少女嚇得縮起身子,因此她急忙捂住嘴巴。

重戰士擺手安撫看起來可憐兮兮,低着頭的兩人。

經過數次的升級審查,公會在不久前發現他和她謊報年齡。

他們的表現還算不錯,所以只有嚴格警告而已,可謂不幸中的大幸,然而───

───會影響審查啊……

重戰士悄悄嘆息。

話雖如此,他完全沒有考慮要拋棄這兩個孩子。

效率、正義、報應,總會找得到理由。

可是───這樣未免太遜了吧。

───儼然是把新人的委託搶光的人。

靠這種手段升級,根本不像冒險者。

再說,只考慮效率的人,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爲冒險者。

這些論點───並不是重戰士經過理性思考後想到的。

他心中只有模糊不清的想法,比起那個問題,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接受委託,成功達成,不對。在全員生還的前提下成功達成。

爲此需要做好準備。還得思考行軍路線。糧食、物資該採購多少?

最後,他喀喀喀地在沙盆上振筆疾書,被迫絞盡腦汁。

「怎、怎麼辦……!? 」

───事情愈來愈多……可是不能抱怨。

這次換成女騎士開口。

───前提是他沒受傷。

「只能推掉了吧。」

從這個角度來看,幸好以前有跟朋友一起當傭兵賺錢。

是跟年輕戰士同隊的武鬥家少女。

他聽見尖銳的耳鳴,一切的聲音都模糊不清,宛如兩耳被牢牢捂住。

「八成是過勞。但我不懂醫學,無法斷言。」

在角落聽見這段對話的

礦人

少女納悶地歪頭,森人僧侶煞有其事地點了下頭。

畢竟,這場冒險的規模似乎會挺大的───

和頭目不同,一行人跟少女並不熟識,幾乎等於從來沒說過話。

半森人劍士和少年斥候不禁面面相覷。

不要緊───他想要回答,卻連自己有沒有順利發出聲音都不知道。

「你又沒在喫東西,也沒喝東西吧。」

無論如何,最好讓他休息。

他在沙盆上寫字,女騎士發出極度不悅的咕噥聲。

並非不信任同伴,重戰士喜歡自己一個人做事。

只要獨自處理所有的事情,即使會有意想不到的展開,也不會在計劃階段就發生意外。

───順利的話,搞不好有助於通過審查。

喫個麪包夾絞肉吧。重戰士嘆了口氣,撐着桌子起身。

眼前突然像燈火熄滅般,變得一片昏暗,頭部彷彿被人抓着搖晃。

重點是,他知道自己給人家添了麻煩。

一聽見這句話,女騎士便抓住重戰士的手臂,用肩膀撐起他。

「你臉色好差,飯也喫不多……是不是沒睡覺啊?」

「喔,我看看……」

她坐在桌前灌酒───不對,是客氣地小口舔拭,看着重戰士。

「總之最好先送他回房間───等等,老師,可以移動他嗎?」

正因如此,重戰士不想把時間花在無關的事情上。

他不認爲自己很辛苦,也不認爲自己做得不甘願。他想要冒險。

他望向旁邊,那兩個小孩似乎是由他安撫的。這個人做事總是滴水不漏。

「沒關係。」重戰士搖搖頭。「我要親自處理,才能掌握情況。」

「…………嗯。」

重戰士聽得出,困惑地大叫的人是年輕戰士。

負責率領大部隊的傭兵首領雖然傲慢粗暴,招人反感,他的做法倒是值得拿來參考。

女騎士和半森人劍士的呼喚、

圃人

巫術師的吶喊,都傳不進重戰士耳中。

她不安地由下往上看着他。明明是她主動提議幫忙接下委託,現在卻在擔心。

「喂喂喂……他不要緊吧!? 」

「說得也是……嗯。」

「唔……」

少年斥候對此深有同感。

看到他被拖走,少女巫術師跑過來表示:「我來幫忙!」

「俗、俗話說,冒險者要互相幫助!」

一名少女用力舉手,綁成馬尾的銀髮伴隨嘹亮的聲音搖晃。

不曉得是他體內一半的

森人

血脈所致,抑或本人的才能。重戰士也不明白。

「那個!」

「啊,不好意思!我要加點───」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自己一手包辦的,就算失敗也還能接受。

「有這句話嗎?」

她爲自己的舉動羞紅了臉,害羞地放下手,膽顫心驚地接着說:

他是個離開貧窮的老家出來闖天下的魯莽之徒,但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

「喂,你怎麼了……!? 」

「需要幫忙嗎?」

不對,是試圖起身。

不過比起自己,那位朋友應該更適合做這種事。

「拿你沒辦法……!真的是……!」

做完一件事又有一件事。源源不絕。逐漸增加。不處理的話就完了。

「……幹麼?」

「啊……」

儘管那瘦小的身體無法幫忙出力,身爲巫術師,對藥學多少有些涉獵。

「不介意的話,那個委託要不要讓我們來接!」

瞬間掀起騷動的酒館因爲本來就常有人喝到醉倒,立刻恢復原本熱鬧的氛圍。

這是事實,但有些微的差異。空腹感和食慾,疲勞感和睡意分別是不同的東西。

女騎士直盯着他。重戰士感覺到她在默默施壓,叫他點些什麼喝、點些什麼喫。

「有喫,也有睡。純粹是不太餓。」

───沒辦法。

她身材纖細,力氣卻很大,肌肉結實,卻不失柔軟。

不過,兩人的身高並沒有太大的差距,因此重戰士的腳有一半拖在地上。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插圖(3)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 第3張插圖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銀髮武鬥家無視那陣喧囂,朝年輕戰士探出上半身。

也知道勉強接下委託,反而會造成更大的負擔。

他「唔」了聲站起來,向女騎士提出幾個問題,點點頭,看似明白了原因。

也罷。他練字也練膩了。兩個團隊等級又接近,不會是奇怪的委託。重點是。

狗頭獸人蹲在他旁邊,觀察喘着粗氣的重戰士的臉色。

「糟糕。」

兩人嘰哩呱啦開始爭執,犬人術士在一旁勸架。

可以的話,想讓兩個小鬼好好喫飯。還想幫他們訓練。

他害怕跟別人意見不合。再怎麼努力溝通,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

在這樣的氣氛中,半森人劍士泰然自若地喃喃說道:

「委託,怎麼辦……?」

「我、我找其他人來幫忙了……!」

沒食慾的話,降低喫飯的優先度即可;不想睡的話,維持清醒的狀態即可。

「喂。」

少年斥候抓着附近其他

團隊

成員的手臂,把人拽過來。

「呃,那個……」

不如說,血脈、才能和努力,哪是能細分出來觀察的東西。

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堆積如山。看不見盡頭。

半森人

劍士突然冷靜地詢問他。

自己當初誇下了海口,必須取得相應的成果───

「喂,你還好嗎?」

年輕戰士笑了。

「喔───……?」

「而且,說實話,他一個人承擔太多責任了。得重新分配工作纔行。」

想要採取行動的少年斥候,尷尬地仰望半森人。

她開口的原因,並不是因爲察覺到少年斥候內心的想法。

───我看看,剩下的資金……預計花費的移動天數……所以需要的糧食數量是───

「總不能在少了前衛兼頭目的狀態下執行任務,大家也不想這麼做吧?」

天旋地轉,重戰士一個不穩,癱倒在地。

以勇猛,或者說大膽,或者說粗枝大葉的她而言,這種態度十分罕見。

他不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回到故鄉後,他思考過自己該如何是好,最後成爲冒險者,走到這一步。

「說不定有,也說不定沒有。」

───人情還是愈早還愈好。

人會死。輕而易舉。他很清楚。趁雙方都還在世,還掉這個人情吧。

「如果從報酬裏把所需經費扣掉,我無所謂。」

「───!」

銀髮少女聞言,臉上綻放笑容。

她轉身面向半森人劍士,長髮像尾巴似地於空中晃動。

「就是這樣……!我們這邊沒問題……!」

「呃……」

少年斥候欲言又止,困擾地仰望半森人劍士。

應該是自己一個人開不了口。半森人劍士眯起眼睛,點頭。

「感謝您的建議。我們會跟隊裏的騎士小姐商量一下,再跟公會報告……」

麻煩各位了。兩人向她鞠躬,武鬥家少女神采奕奕地回答:「嗯!」

年輕戰士覺得很溫馨,揚起嘴角。狗頭魔法師站到旁邊點頭。

「那麼,得確認委託內容纔行。」

「說得對。萬一是要我們消滅柳谷的

妖術師

就慘囉?」

「啊,我、我都忘了!」

武鬥家少女似乎沒有想那麼多,驚慌失措,年輕戰士忍不住失笑。

他一面安撫嘟起嘴巴的她,一面從少年斥候手中接過委託書。

希望不要太難……

「唔……」

哥布林殺手再度心想,然後在深入思考前驅散雜念。

「這種態度不值得讚許。」

或者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櫃檯小姐,以及那座城鎮偶爾會跟他搭話的冒險者們。

「這個世界上,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的人還比較多。」

「……是一整羣的話,沒巢穴才奇怪。在這片曠野上───」

審查官的回答冰冷且銳利。

他頭也不回地走在曠野上,將雜草踩在腳底,折斷樹枝。

「足跡多,卻是同一只留下的。既小,又淺。而且分散各處。他們很瘦弱───」

他大可低聲沉吟,敷衍過去,卻平靜地回答,這樣的自己令他厭惡。

那身裝備實在不適合在野外行動,審查官卻跟走在公會的走廊上並無二異……

「沒有不恐怖的怪物。純粹是有優先順序。」

儘管他已經儘量控制腳步聲,終究不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何況他技術還不純熟。

然而───

如她所說,凡事總有優先順位。殺光小鬼。

那裏除了是遺蹟,更是小鬼的巢穴。就像現在的這片曠野一樣。

不是她有什麼問題。

「我從未進入迷宮。」

「是過客。」

兩人所處的地點是曠野,從旁吹過的風拂動棕色的枯草。

審查官只是冷靜地接着說道,彷彿沒有把哥布林殺手的行動看在眼裏。

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或是姐姐、故鄉的居民。過去在某個村子遇見的黑髮少女。

「在外遊蕩的小鬼足以構成威脅。不過,威脅性較低。」

小鬼的移動距離並不長,足跡也還算新。

而是有如一打雷就嚇得發抖的小鬼的自己令他厭惡。有股地板下的土腥味。

「『不構成威脅』這個觀念也並不正確。」

「我不認爲

單獨行動

的人有辦法單憑一身蠻力活下來,所以可以理解。不過,你是在哪學到戰鬥技術的?」

───都遠比自己聰明、博學。

若以讓她滿意爲優先,會打亂這個順位。

「不認爲哥布林有多危險。」

這句話同樣有道理。

年輕戰士閱讀剛學會的文字,點了下頭。

第〇話 第2章「

方格上的追蹤

「殺掉。」

是否得到她的認同,是自己的努力目標,卻不是最優先事項。

她穿着恐怕不適合冒險的輕薄制服,暴露於寒風下。

不擅長跟這個人相處。哥布林殺手心想。不會不舒服,但會令他畏縮。他不認爲自己有辦法習慣。

現在不該把心力花在審查官身上。也不該花在升級審查上。殺光小鬼,僅此而已。

很好。聽見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審查官點了下頭。

要怎麼做?

「你會覺得進入迷宮,在地下一樓遇見的怪物不構成威脅嗎?」

哥布林殺手果斷回答,朝曠野邁出強而有力的步伐。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整個羣體派出的少數偵查兵。關於這一點,你怎麼看?」

因此,哥布林殺手之所以這麼自言自語,並非委託內容所致。

請在出現傷亡前幫忙消滅他們───

「上面寫着『調查地震的原因』。」

審查官輕聲哼氣,跟在後面,在草原中颯爽前行。

以及在剿滅哥布林的過程中遇見的諸位受害者。

身穿骯髒鎧甲的冒險者趴在地上調查足跡,緩緩起身。

沒聽見腳步聲。

───奇怪。

「……唔。」

「足跡。」

「怎麼了嗎?」

他沒有優秀到可以看不起他們───不對,是那些人根本不會不如他。

氣定神閒的態度,比萬物都還要能證明她絲毫不把凜冽的寒風當一回事。

「剩下是,自學。」

「不知道嗎?」

大概吧。他想都沒想過,爲了剿滅小鬼而進入的遺蹟所爲何物。

「那麼,你怎麼看待沒有能力討伐不構成威脅的怪物的村莊或其他人?」

哥布林殺手啞口無言。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在附近徘徊。村裏的年輕人把他們趕走了,可是大家還是會不安。

「附近沒有森林。當然也沒有洞窟……嗯,算你過關。」

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鬆戒心,沿着足跡看過去。

「唔……」

「聽說冒險者公會,」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他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

「原來如此?」

審查官彷彿在仔細確認攤開來的文件,微微歪頭。

───不對。

───奇怪。

既然如此,不管那些小鬼藏身於何處───肯定離這裏不遠。

明知如此,哥布林殺手卻無法保持沉默。

那是一種直覺。毫無根據,但不知爲何,他有自信斷言。

「……基本功,是姐姐教的。父親是獵師。」

跟老師一樣。不知爲何,女子的聲音和姐姐及師父截然不同,卻給他這種感覺。

他覺得她的走路方式───還是該稱之爲步法?───不太一樣。

「失去巢穴或者被趕出來,只會在外面徘徊的小鬼。不構成威脅。」

哥布林殺手語氣肯定,審查官微微挑眉,做爲回應。

很好。審查官似乎對哥布林殺手的答案打出了分數。

審查官的視線透過鐵盔的面罩刺向他。他總算擠出聲音。

「───並且飢餓。」

「怪物全是威脅。」

有時她會以更在其上的速度,颯爽地跟上哥布林殺手。

她滿意了───嗎?不。哥布林殺手於內心否定。

他沒辦法立刻回答自己爲何判斷這次的小鬼是過客。

感覺會是場挺刺激的冒險。

哥布林殺手連沾到身上的泥巴都沒拍掉,轉動鐵盔歪過頭。

心情輕易變好的銀髮少女晃着銀髮,探頭窺探。

因此,哥布林殺手老實承認。他從不認爲自己是聰明人。

姐姐很聰明,老師很聰明。還有抵達自己萬萬想不到的境界的魔法師。

───追得上。

思及此,答案顯而易見。

答案不言自明。

話語在喉嚨及舌頭上打轉,無法成形,他選擇先將其吞入腹中。

是再

常見

不過的委託。

「你說的過客是?」

「那麼,敵人是過客。然後呢?」

「爲何如此判斷?」

現在糾正他的女子亦然。

這副模樣比起戰士,更接近獵兵,抑或是來自地下的亡者。

「有道理。」

背後只聽得見規律的呼吸聲。

他的師父曾經說過,直覺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那隻不過是下意識的經驗法則。

既然如此,是否代表自己累積了足以得出那個結論的經驗?

或者只是自以爲是的愚蠢之徒?

───管他的。

總而言之,前進就知道。

灰色天空下,他覺得曠野看起來漫無邊際。

§

「GOOROGGGB……!? 」

「一……!」

哥布林殺手擲出的小劍精準命中小鬼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每天早上的鍛鍊成果帶來些微的喜悅,不過比起品嚐喜悅的滋味,他有更該做的事。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中飛奔而出,眼前是小鬼的集團。

───三,不對,四。

「GORGGB!!」

「GOORRG!GBBB!!」

午後時分,怠忽職守,只顧着睡覺的小鬼們急忙拎起武器站起來。

手裏拿着棍棒、鏽劍等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各種裝備。

哥布林身上黏着樹葉和泥巴,破口大罵。

不曉得小鬼是沒有遮擋朝露的知識,抑或並不在意。

───有可能。

住在洞窟裏面,連像樣的寢具都沒有,他們卻過得十分愜意。

「你忘記自己在跟人組隊了。」

「就算我自己不那麼認爲嗎?」

鋼鐵旋風呼嘯而過。

他果斷撲向忍受不住疼痛扔掉棍棒,按着肚子掙扎的哥布林。

她點頭,優雅地搖晃剛纔爲小鬼帶來死亡的美麗食指。

「結束了。」

此乃需要高度技巧的招式,區區哥布林肯定無法理解。

「──────」

不管怎麼樣,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他人的內心根本無從揣測。

「可是……」哥布林殺手一面思考,一面咕噥道。「也會有沒有的時候吧。」

「……」哥布林殺手點頭。「嗯。」

他將生鏽的短劍插進腰帶,從第一隻殺死的小鬼喉嚨中,拔出自己的短劍。

他維持滿身泥巴、小鬼鮮血、樹葉的難堪樣,等待對方回答。

是香水嗎?他之前都沒注意到。

審查官嘆了口氣。

而他至少沒有不知羞恥到會去辯解。

「喝……!」

然而───他還是讓一隻哥布林從旁跑走,或許是因爲還不熟悉。

「GOROOGGBB!!」

高度熟練的

技術

魔法

的差別,外行人無法分辨。

類似禮服的公會制服,他早已見慣,可是在野外看見只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他當然沒有疏於戒備,也有留意身後的情況。

過了好一段時日,他才知道那是名爲

刺鏈

的古代武器。

「沒錯。」

有很多必須反省的部分。他沒有操之過急,也沒有輕忽大意。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跟魔法───沒錯,跟魔法一樣。

連在一起的打擊聲,恐怕───有兩次。

「GOROGGB!? 」

───的確。

他滿足於鞋尖陷進去的粗糙觸感,踐踏小鬼的臉,踩斷脖子。

想起被忘得一乾二淨的裝備,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GRRGBB!? 」

是哥布林殺手從未嗅過的,女性的香氣。

雖然這只是理想論。語畢,審查官微微揚起嘴角,然後清了下嗓子以掩飾笑意。

「傭兵只要自己能倖存下來即可,可是冒險者要互相幫助,同舟共濟。」

面對站不穩的小鬼,審查官踏着與氣勢洶洶的吆喝聲形成反差的輕盈步伐衝上前。

「GOOR!? 」

「GOROOGBB!? !? 」

「……率領

團隊

的人有他的責任,加入

團隊

的人也有他的責任。」

「那就提出不同的意見。或者該去尋找願意提出不同意見的同伴。」

「肯定有你自己想不出來的其他意見。」

哥布林殺手邊想邊在衝進去的同時,抬腿踢碎小鬼的下巴。

剿滅哥布林,從來沒有帶給他成就感過。

轉頭一看,審查官手中的鎖鏈已經消失不見。推測是收回袖子裏了。

烏雲密佈的天空下,多出兩具小鬼屍體。剩下兩隻。

「然後再做出決定,這是頭目的職責。若你是頭目,就是你的職責。」

他隔了這麼久纔回問,實在有失禮節,審查官的語氣卻跟鎖鏈一樣銳利、迅速。

「……嘖。」

審查官微微眯細獨眼,彷彿在回答他一加一等於多少。

雖然對於小鬼本身而言,八成是令人焦躁、狂怒的生活。

「殺……!」

敵人體型小,只要像剜出內臟似地從盾牌底下刺出短劍,就能輕易命中。

「唔……」

需要習慣。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用右手從小鬼屍體上搶走短劍。

「喝……!」

上面長有好幾根利刺的粗長鎖鏈,從審查官的袖口猛然射出。

她雙臂環胸、英氣十足的站姿,也讓人產生身在公會的錯覺。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忘記自己站在小鬼的屍體上。

淡淡的甜味隨風飄來,其中參雜小鬼的血腥味。

§

哥布林很可能想得到這種小伎倆,而那個情境令他極度不快。

使用圓環狀握把操縱的鎖鏈宛如一條活生生的蛇,躍身纏住小鬼的腳。

位於隊伍後方的是纖細的女性。將她壓制住,用棍棒擊昏,拿來當人質。

利刺像牙齒般刺進肉裏,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絆倒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敵人。

他蹲在草叢裏調查屍體,尖銳的正論從上方刺來。

哥布林殺手手上沾着小鬼們的血液,從草叢裏仰望審查官。

窸窸窣窣,帶有水氣的風拂弄草叢,從旁吹過。

僅此而已。不過……

像是無奈,也像在掩飾受到提問的喜悅。

「……我該怎麼做?」

「唔……」

───早知道該試試催淚彈。

遭到連擊的小鬼,眼、耳、鼻、口七孔噴出混濁的血液,倒地。

因爲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被棍棒擊中的沉悶衝擊傳來。只靠一隻左手抵擋不了幾次。

「二……!」

跟平常的語氣沒有差別,哥布林殺手卻有種受到責備的感覺,陷入沉默。

「你沒對我下達指示對吧?」

哥布林殺手杵在原地,清脆的鋼鐵摩擦聲傳入耳中。

哥布林殺手不耐煩地對自己咂嘴,轉身準備扔出短劍───

「唔……!!」

她發出細微的嘆息聲。

他理所當然注意着周遭,小心翼翼,慎重地開口。

師父常說要穿一雙好鞋。不是

圃人

的你有那個必要。

───是因爲把盾牌的邊緣磨尖了嗎?

「……噓!!」

「所以?」

───剩下一隻。

「這樣就,三……!!」

哥布林殺手看見握成奇怪形狀的拳頭擊中了小鬼的腹部。

即使他善於雄辯,有着三寸不爛之舌,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什麼意思?」

「徵詢隊友的意見。」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從左側擊向自己的小鬼棍棒。

更進一步地說───讓敵人溜到位於後方的她那邊,可謂致命的失誤。

「G、BB、ORG、B……!? 」

需要保護同行者的戰鬥,他在封閉場所有過深刻的經驗,次數卻屈指可數。

「GOROOG!!」

用盾牌壓住瘋狂掙扎的瘦小身軀,往喉嚨一刺。不是想減少他的痛苦,是爲了迅速殺敵。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若要問他是否徹底理解了那番話的意思,哥布林殺手應該會否認。

可是,不過,並非不能理解。

自己一個人想不到的事情有多少,透過短暫的剿滅小鬼生活───

───……不。

小時候,村莊遭到小鬼襲擊時,他不就親身體會過了嗎?

當時如果有人警告,如果有僱用冒險者,結果或許會不同。

而沒有那麼做的人,是自己。什麼都沒做。一事無成。

沒有任何人該負責。是他導致那樣的結果。

認爲僅憑自己一人就能應付所有的狀況,未免太自以爲是。

既然如此,此時此刻該做什麼,顯而易見。

「……妳,怎麼看?」

哎呀。審查官微微睜大眼睛。似乎在驚訝他比想像中還老實。

她颯爽抬起那雙長腿,站到哥布林殺手旁邊。

哥布林殺手緩緩讓開來給她看的,是死在地上的小鬼,屍體的旁邊。

印在柔軟泥土上的東西是───

「腳印嗎?」

「是狼那類的動物吧。」哥布林殺手說。「恐怕。」

「正確地說,應該是

惡魔犬

留下的。」

審查官簡短回答,她和鐵盔之間的距離,近得令人驚訝。

使用厚重木材製作的書櫃不太容易倒塌,卻晃得很厲害。

那名術士肯定只會帶着跟審查官同樣的表情,嘟囔一句:「這樣啊。」

小時候,他有過被抓去幫忙採藥草,卻滿腦子只想着玩的經驗。

「我不認爲這幾隻過客有能力飼養惡……」

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冒險者往往會

消失

,再正常不過。

櫃檯小姐對癱在隔壁座位的同事露出苦笑,卻沒有否認。

孩童時期,她對幾位姐姐也有過同樣的憧憬,但年齡的差距沒人有辦法彌補。

「……哇……!? 」

彷彿不管他怎麼回答都無所謂,她毫不在意。

自己是否遲早會習慣?

公會職員不能跟冒險者太親近,是這個關係嗎?

「不如說,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成爲那樣的人……」

「呼啊……」

世上也會有這種事。世上到處都是這種事。

所以,哥布林殺手如是說道。

沒錯,記得那名術士說過,小鬼偷到了騎乘技術的祕密。

聽見哥布林殺手的自言自語,女子露出雪白的喉嚨微微頷首。

「這樣就達成委託了。」

櫃檯小姐在櫃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邋遢地趴在桌上的朋友露出微笑。

───也會有這種日子呢。

「…………」

「…………話說回來。」

當時真該聽得更認真一點。他誠心感到後悔。

散發那種颯爽氣質的───沒錯。

姐姐親自指着野獸的足跡,教導他是哪種生物留下的───

這抹苦笑不是針對朋友或前輩,而是針對自己。

「你打算怎麼做?」

他在面罩底下往旁邊瞥了眼,她跟剛纔一樣,悠然抱着胳膊。

「你知道小鬼會飼養那種生物嗎?」

───她是怎麼說的?

她一定會制止他、勸導他、帶回他。

「我會窒息,如果妳要以她爲目標,拜託從其他方向着手。」

連手指在指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人,豈能看見遠方的月亮?

「她人不壞啦。」

掉下來的書本如雨水似地落在嚇得尖叫的櫃檯小姐身上。

§

正確地說,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帶來的緊張感───着實令人疲憊。

以順利升級的他的實力來看,應該不會出問題,除非有天大的意外……

「那還用說。」

所以不會有問題吧。她這麼告訴自己。

借給冒險者的,是精密度較低的版本,不過……

在密林昏倒、從山上墜落谷底、在迷宮深處被傳送到石牆之中……

可以從龐大的文字及數字的縫隙間窺見的各種資訊,在那些資訊的縫隙間看見的人生。

「知道。」

好幾天沒出現。沒來回報任務。這種情況當然也不是沒有。

從窗邊灑進的陽光逐漸由白色轉爲金黃,照亮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古籍上有記載。」

隔壁的朋友又是如何?前輩又是如何?

遭到山賊的還擊?腦袋被巨人砸爛?被

暗人

抓去拷問?

早上跟自己打過招呼的人,到了晚上都還沒回來,這種事並不稀奇。當天來回的委託還比較罕見。

然而,櫃檯小姐鬆懈的原因,並不在於午後悠閒的氣氛。

他在面罩底下移動視線,覺得跟她被頭髮蓋住的眼睛對上目光。

溫暖、和平、安靜、無人───冒險者公會現在靜謐無聲。

而他現在該前往的場所,遠比月亮還近。應該要先腳踏實地,站穩腳步再說。

她突然───並不是忘記───從櫃檯的抽屜裏取出羊皮紙。

現在應該要專心處理眼前的事。因此,他覺得自己不會有機會看。

「追上去,殺掉。」

「妳好鬆懈……」

「……從出發後到今天……」

唯有姓名、技能、功績───俗稱的

能力檢定

、經驗值等等。

只要沒發生意外───應該不會吧。畢竟是剿滅小鬼。

不過,殘留於腦海中的微小記憶,此刻確實爲他指出了野獸的目的地。

「彼此彼此吧……?」

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小事,有多少是自己不明白箇中價值,一把扔掉的?

堪稱悠閒的午後時光。

是上面畫有網格的這一帶的地圖。

如此精密的地圖,當然是嚴禁外流的重要資料之一。

這時───身體從腳底被撞得浮上空中。

櫃檯小姐反射性趴到地上,同事急忙撲向背後的書櫃。

實在不習慣。

櫃檯小姐不認爲自己有辦法變成那樣。

大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四方世界本身翻了過來,被從桌上扔出去。

───成熟的女性。

「……那個人光是待在這,就讓人神經緊繃。」

「哇、哇、哇……!? 」

說不定有。總有一天該仔細看一看。

惡魔犬

嗎?」

委託書上寫的狀況十分常見,從已知數量來看,規模不會太大。

───差不多該完成委託了。

那位前輩嚴格又溫柔,是個好人,但這也有可能是不擅長相處的原因。

審查官的語氣完全是在處理公務。冷靜、毫無起伏又銳利。

撼動體內的衝擊過後,地板像要崩塌似地劇烈搖晃。

「……那精明幹練的感覺,是很帥氣沒錯。」

天氣不差,所以憑藉天數及正常的移動速度,即可預測現在位置。

他點頭回答。以前探索時遇過。

───前提是有那個時間。

恐怕是錯覺就是了。

「……叫那種名字的生物。」

重點在於,就哥布林殺手看來,這些腳步像在遠離這個地方。

───又有地震了。

平常就算是這個時間,也會有一、兩個冒險者和委託人來,今天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就算出什麼意外,還有前輩在。

櫃檯小姐連尺都沒拿,數格子簡單計算一下,點點頭。

有時記得接下那起委託的冒險者,有時不記得。

他將數不清的書搬進了牧場主人借他的倉庫。那些書裏面也會有相關知識嗎?

剿滅哥布林固然危險,不過歸根究柢,所有的冒險都有危險。

只有精神狀況極度不穩定的人,纔會嚷嚷着這是某種陰謀或危機。

───還以爲我半句話都沒聽進去。

「是嗎?」

「魔犬。」

櫃檯小姐還不太清楚。

對櫃檯小姐來說,這段時間漫長得近乎於永恆,實際上應該只有短短几秒。

地震突然停下,跟發生時一樣突然,櫃檯小姐無法相信。

「停、停了……嗎……?」

她緩慢起身,光這麼一個動作就覺得天旋地轉,急忙把手撐在櫃檯上。

「好像是……?」

比起扶著書櫃,更接近抓著書櫃不放的朋友也提心吊膽地點頭。

鴉雀無聲的公會內立刻一陣騷動,響起人們的腳步聲。

畢竟有些冒險者租了這裏的房間住,裏面也有許多職員在工作。

冒險者們紛紛跑出來。同事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到外面確認狀況。

跟她變成熟人的冒險者也抓着長槍,跳過樓梯的扶手降落在一樓。

後面的樓梯上,可以看見在輕薄睡衣外面披着被單的魔女。

站在旁邊的是前幾天剛加入公會的妖術師,同樣只有穿着單薄的衣物。

以施法者來說算是強壯的身體,以及帶在身上的長劍雖然令人有點在意───

───那身打扮不太雅觀呢。

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到驚嚇,不過───如果她們將恐懼之情表現在臉上,男性們不可能不出手。

畢竟她們不久前才登記成冒險者,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以櫃檯小姐在王都的經驗來看,她沒有不顧慮兩人的理由。

櫃檯小姐用眼神叫她們不用擔心。魔女點了下頭,默默回房。

妖術師觀察了一下情況,不久後低聲抱怨一句,轉身離開。

「櫃檯小姐,發生什麼事!」

「但我未必會升級。」

「各位冒險者也請冷靜下來。若有需要,公會會提出委託。可不能放過這個賺錢的好機會。」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墨水瓶,看着被墨水弄髒的地板聳肩,宛如一名歷戰的勇士宣言道。

───這麼說來……?

「失禮。」

慌忙逃走就虧大了。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這羣無賴漢也會乖乖聽話。

「大聲要人教他如何剿滅小鬼的人,肯定會吵着要人教他如何屠龍。」

懶得喫飯。比起喫飯,更想優先追蹤敵人。像被推動般上前一步。

在野外紮營,喫簡單的食物,睡眠時間短得跟打瞌睡一樣,在天亮的同時出發。

如果他爲這種事大吵大鬧,肯定會被踹倒或拋棄。

不近也不遠,卻讓人覺得正在慢慢追上。

告訴我安全、確實的攻略法。審查官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嫌惡。

───換成老師。

「需要休息嗎?」

───兩者皆是吧。

無論是小鬼還是狼───管他叫什麼惡魔犬───都是在夜晚行動,既然如此,就該趁白天拉近距離。

例如斷掉的樹枝、被踩爛的花草、狼或小鬼的糞便、食物殘渣。

「冷靜點,冷靜點!先確認狀況再說!!」

他熟練地拍手吆喝,環視公會里的人。

用不着說明,哥布林殺手不是真的只靠足跡追蹤。

地震不至於妨礙他追蹤,可是一旦下雨,至今以來的努力就會付諸流水。

───想在下雨前追上。

「到頭來,想要成長就只能自己累積經驗吧?」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數日。

「是嗎?」

§

「若你認爲有需要。」審查官冷冷回應。

「這點小事,世界不至於滅亡。」

殺死小鬼後立即啓程的當天傍晚,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剛擦亮的皮甲沾滿泥巴,看起來有點髒,禮服則瀟灑依舊,與它形成反差。

他有興趣的對象只有狼的足跡───更進一步地說,是小鬼的足跡。

───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大概,什麼事都沒有───」

哥布林殺手跟鸚鵡一樣重複一遍。

置之不理的話,他八成會這麼做,同行者卻阻止了他。

他們原本就是以冒險爲目的,目標是一夜致富,以及偉大的功績。

在師父的教誨中,有幾項他並沒有老實遵守,喫飯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回答。

連進食都不是爲了滿足食慾,只是想以物理手段避免胃痙攣。

「搶走工作將害他們走投無路,失去成長的機會。」

堅硬的地面當然不會留下足跡。不過,時常會有能當成記號的痕跡。

雖然關於鸚鵡這種鳥類,他只知道牠們會說人話。

恐怕是因爲審查官如同一隻盯上獵物的貓,眯眼盯着他。

不過,他沒辦法連審查官這句話的含意都聽出來。

哥布林殺手之所以能明白這一點,也要多虧他多少累積了一些經驗吧。

她必須接待把手撐在櫃檯上,將身體湊到她面前的長槍手。

倘若向人學習即可事事一帆風順,他就不會跟初次剿滅小鬼時一樣大喫苦頭。

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見繁星及月亮,可謂難能可貴的好機會。

「嚇得亂跑前,先檢查有沒有傷患或器物損壞。妳沒受傷吧?」

他會怎麼說?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

「叫人把地下一樓的地圖交出來的人,到了地下十樓肯定也會爲同一件事嚷嚷。」

師父教過他許多知識,而自己是否有因此成長,又是另一回事。

哥布林殺手將水袋裏的水倒進小鍋,隨手將肉乾扔進其中,以火加熱。

「啊,那個……」

能夠靠自身的技術影響天氣的,唯有

祈雨師

長槍手雖然一臉不甘,至少看到他回去二樓的房間了。

審查官鮮少開口,哥布林殺手專心於地面爬行的平靜時光。

那位冒險者在她身後面露遺憾,她選擇假裝沒看見。

不知道小鬼們是沒放在心上,還是沒想到要湮滅那些痕跡───

無論如何,運氣不錯。他從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我覺得,」

而他能走到這裏的理由之一,便是當時得到的經驗。

從來沒聽過這個詞。至少在冒險,或者跟剿滅哥布林有關的事情上。

哥布林殺手和審查官坐在路旁,中間隔着搖來晃去的火焰。

他明白,能夠確實地追到這個地方,不全是靠自身的力量。

被昏暗夜色覆蓋的天空底下,兩人簡短的對話與營火的劈啪聲有幾分相似。

做爲消遣從姐姐那裏學到一些皮毛的獵兵知識,以及些許的經驗,是能做到什麼?

跟之前那個整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委託人截然不同。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纔是日常,不知爲何卻心神不寧的。

「總之,」

「既然你要升級,就得培養前輩該有的心態。」

審查官說得有道理。

那是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該強迫別人跟着做。

「妳不就想讓我失去資格嗎?」

聽她這麼說,哥布林殺手不得不思考。

分量及味道都沒有經過仔細的計算。不會死人,也不至於不能喫,就這麼簡單。

應該是代表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我來幫忙!」

打斷她說話的是她的直屬上司,也就是這間分部的分部長。

「因爲這麼做,等於搶走了新人的工作。」

「把貼在佈告欄上的剿滅小鬼的委託書全部拿走很失禮。」

餓久了就不會餓了───要是餓過頭導致反胃,到時再喫東西即可。

哥布林殺手想不到箇中的奧祕,也沒有興趣。

審查官明確地宣言,彷彿要將話題的分界點區分清楚。

只要沒有必要,就不用那麼頻繁地進食。

因此,哥布林殺手起初以爲她的呢喃是樹葉的摩擦聲。

她努力不讓笑容顯得過於僵硬,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

基於職業道德───另一半是想拿這當成遠離長槍手的藉口───櫃檯小姐像只陀螺鼠般迅速採取行動。

這麼有氣勢確實值得讚許,然而───

「用不着驚慌。跟五年前的王都,『死亡迷宮』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這小小的疑惑,被從容笑道的分部長這句話蓋過。

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他瞥了那邊一眼,接着說道:

他沒學過線索被雨水沖刷乾淨後仍然能夠追蹤的技術,因此現狀對他而言無疑是幸運。

「成長。」

看見審查官的嘴脣一開一合,他才修正這個誤會。

沒在那時喪命,純粹是碰巧骰出好點數。

「先把文件撿起來,檢查、整理、收納。要是弄丟,那才真的是大問題。」

「唔。」

從他尚未報告就離開開拓村的那一天算起來,已經過了數日。

「有地震。」

「啊,沒有!」受到慰問的朋友連忙點頭。「我沒事。」

前陣子的升級審查出了點問題的重戰士的

團隊

,現在不見蹤影,令人在意。

拉不下臉跟人求教,還反過來怪別人不教自己的───冒險者。

「怎麼會。」

審查官聳肩表示這是個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在審查,少年。沒有個人情緒介入的餘地。」

「那妳爲何要告訴我。」

「如我剛纔所說。」

「……」

莫名其妙。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面罩看着她。

她的右臉被長髮蓋住,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目光灼灼,刺在他身上。

「老實說,只會剿滅小鬼的冒險者是不必要的。」

「可是有委託吧。」

哥布林殺手有點退縮,卻努力忍住了。

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爲何要堅持反駁。

「經常有,剿滅小鬼的。」

「你知道怪物不只有哥布林一種嗎?」

「───唔。」

「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只有小鬼。不如說,小鬼其實是最小的威脅。」

不能把心力全花在那東西上。

審查官這番話再合理不過。

哥布林殺手自己都不知道哪裏聽不順耳。

他明白,他接受。那麼,問題就不會在內容上面。

就這麼一句話。

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將手提鍋從營火上拿開。

「不是有神官所說的無償的愛嗎?」

「還有,不擅長做菜的話,想辦法直接用買的。」

───結果,在那小子出現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水不冷不熱,鍋裏的液體根本稱不上湯,肉乾一咬就滲出水分。

侄女應該聽得見走近窗邊的腳步聲,卻毫無反應。

有時在主屋的門口,有時在她房間的窗邊,有時在倉庫。

妹妹一有空就會寫信過來,上面也經常提到她成長的過程。

「啊,嗯……」

意即,神官等於是能夠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

牧場主人依然靜靜走過去,從窗邊呼喚待在室外的她。

「晚風別吹太久。」

侄女會像犯癡呆似的,整天心不在焉。他記得很清楚。

審查官的嘆息聲再次混入其中,傳進哥布林殺手耳裏。

───這也是無可奈何。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說出口,繼續嚼着溼掉的肉乾。

「……站在審查的角度來看,你好像挺擅長生火、紮營的。」

「可是

單獨行動

的話,誰來負責守夜?」

───神官會收取善款也很正常。

「父親是獵人,姐姐教過我一些基礎。」

「……是嗎?」

───我不收留他,還有誰會接納跟身分不明的流氓沒兩樣的新手冒險者。

來自地母神寺院的神官努力維持鎮定,冷靜地如是說道。

「誰。」

兩人原本並沒有住在一起。要不是他有事過去那邊,就是對方過來這裏。

「這是別人告訴我的,」審查官先行說明,把麪包碎塊放入口中,舔拭手指。

他不是從小就很瞭解她。

他一頭霧水。不過,嗯,就是那樣吧。

也不會怨恨神。理所當然。那一晚發生的事,責任全在自己身上。

「確實親眼看過。」

不過,她低聲咂了一下嘴,或許是覺得自己講太多了。

侄女誠摯的懇求和那名少年的遭遇,使牧場主人果斷答應了。

或是看到妹妹及妹夫───也就是她的雙親空蕩蕩的棺材埋進土中時。

他毫不在意,咀嚼食物,吞入腹中。沒有滋味,只喫得出奇怪的鹹味。

結束一天的工作,喫完晚餐後,她經常看着變成淡紫色的天空發呆。

侄女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雙月及繁星───不對,看着遠方的街道。

起初他是這麼認爲的。

失去一切的小孩,這幾年來在哪裏做些什麼,爲何會想成爲冒險者?

這番話同樣有道理。

與其自作聰明,趕走無依無靠、失去家人的小孩,不如死在昔日的戰場上。

所以,他不會拿這當藉口。因爲侄女也一樣。

牧場主人眉頭緊皺,不知道嘆了第幾次氣,發出吱嘎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更重要的是,少年一離家,侄女就變成那個樣子……

審查官輕描淡寫地說。

學會自動自發地幫忙牧場的工作,前往城鎮,頭髮也剪短了。

「我聽你說過。」

「不成問題。」他語氣尖銳。「我能夠睜着一隻眼睡。」

§

他的語氣比想像中更銳利。侄女嚇得身體一顫。牧場主人心想「我怎麼這樣講話」,補充道:

───到頭來,我也只能默默看着。

侄女開始努力、拚命地主動思考,採取行動。

看來今晚會是個漫漫長夜。

他拿手中的樹枝代替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柴火。

「是嗎?」

審查官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硬麪包,撕成小塊拿到嘴邊。

除了上帝,有誰能夠理解人心呢?

───是這樣嗎?

只聽得見愈來愈深的夜色帶來的風聲、鳥聲,以及營火微弱的劈啪聲。

「……比起戰士,你更適合擔任斥候或獵兵。」

幸好他是大人。

然而───唯有少年的那副模樣,他實在看不下去,嘆息連連。

動不動就會從主屋裏看見侄女坐在窗外發呆。

「……是那樣嗎?」

「是嗎?」

「奉獻愛的當事人。」

經過片刻的思考,他吞下留在嘴裏、變成無味軟泥的肉乾。

神官反而特地對他───牧場主人表示關心與慰問。

他說,你也一樣失去了家人。

這曖昧不明的回應,跟剛起牀一樣。

「……說得也是。」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跟男生一樣───不如說,他記得自己曾經看過她抓着男生跑來跑去的樣子。

身體沉重如鉛───自己真的老了,他又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他知道那孩子跟妹妹小時候很像,開朗又活潑。

侄女有好一陣子都在熬夜。

不久後,她用同樣心不在焉的語氣輕聲說道:

「……」

「是嗎?」

牧場主人深深嘆息。

於是,他提供各種協助,照顧她,絞盡腦汁,然後───

───是憂鬱症嗎……

他並不相信神───至少沒有虔誠到願意奉獻一生。

有人跟自己說話。聽見了。僅此而已。大腦並沒有反應過來。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告知再也不能從這座牧場回到家裏時。

也參加過戰爭,賺了錢,甚至擁有自己的土地,屢次跨越生死關頭。

他語帶嘲諷,她的表情卻毫無變化。

「心靈會變遲鈍,身體也會變遲鈍,招式必然也會跟着變遲鈍。這樣還贏得了才奇怪。」

「講得像妳親眼看過一樣。」

「要花錢。」

「世上沒有東西不需要代價。」

牧場主人說不出話。他走進屋裏,想着至少幫她拿一條毯子過來。

「是的。」

動機───不言自明。他不認爲那孩子過着正常的生活。

因此他可以忍耐。也有本事養活侄女。盡己所能吧。

看到自己始終無法拯救的侄女有所改變,他沒有一絲後悔。

「睡眠不足足以致命,少年。」

那是侄女頭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請求。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沒有再開口。

「可以從中得到喜悅。」

審查官微微睜大左眼,吐出一口氣。無奈的嘆息。

她看着手邊,冷靜地說。

「……天氣還有點冷。小心着涼。」

§

他不喜歡睡着時,彷彿身體墜落的感覺。

這讓他覺得自己會直線下墜,再也回不來。

甚至有種一直攀在懸崖邊的感覺。

要是睡着,腦袋搞不好會被人敲破。不能保證能再次睜開眼睛。

不對,想到被從牀上挖起來殺死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覺間死去,或許還比較輕鬆。

這跟他走在路上時,會害怕腳下的地面崩塌有關嗎?

他永遠不會知道。

至少他爲了抵抗那令人不適的墜落感,輪流閉上快要睜不開的左右眼。

他已經無法單憑感覺計算時間。該靠即將熄滅的營火和天空的亮度判斷。

正當此刻───

擊打空氣的聲音響起。

審查官站在黎明微亮的天空下,肌肉精實的身軀只穿着一件薄衣。

銳利的視線不曉得落在何方,拳頭架在空中。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插圖(4)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 第4張插圖

嘶。張開一條縫隙的嘴巴吐出氣息。不對,或許是在吸氣。

他無法分辨。只不過,他覺得她的姿勢端正得前所未見。

僅僅是舉着雙拳,卻彷彿百年前就存在於此處。

勾勒出完美曲線的胸部緩慢起伏,全身的筋骨撐起柔軟的女性身軀。

她悠然抬腿。踩在地上,像要往前滾動般踏出自然的一步。

放鬆的手臂宛如彈開的弓弦猛然彎曲,拳頭擊打空氣,發出響亮的聲響。

百步前的樹梢隨之晃動。

「打從一開始。」

哥布林殺手這句話是在講自己。

「看。」

「要喫早餐嗎?」

來自下方的尖叫,是

礦人

斥候。看她叫得那麼厲害,可見底部還有一段距離。

「我並不是在跟你討論童話故事。」

「哇……這什麼鬼……!? 」

「唔、喔、啊、哇、啊、啊、啊……!? 」

迴歸正題。

───不如說,我哪有空擔心別人……!

強大的衝擊使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幸好並沒有。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四方世界全部的小鬼吧?」

他的眼睛藏在頭盔底下、面罩底下。不可能看得見。可是,直覺告訴他,被看見了。

好討厭的想像。沒有牆壁和地面,反而該慶幸也說不定。

在山頂跌倒的人滾落斜坡,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這時,遙遠的下方傳來礦人少女的哀號。不是臨死前的悲鳴。大概。

想要拍掉,卻在手上纏得更緊的那東西是───

審查官隨着無情的拒絕拉直衣領,換好衣服。

「發生什麼───」年輕戰士的嘴巴纔剛張開,就被堵住了。「───……噗!? 」

然而,那抹笑容在看到他準備的早餐時,就瞬間消失了。

───怎麼回事……!?

會這樣想的,要不是鄉下的小孩,就是不諳世事之人。

「是村莊。」

魔神,或者是龍。自己肯定一輩子都不會跟那種東西交戰。

「哇───!」

他注意的是腳邊、前方、天候、小鬼的氣息。

該講點什麼。哥布林殺手努力活動乾燥、僵硬的舌頭。

要說什麼?在他轉動遲鈍的腦袋的期間,審查官迅速穿上衣服。

無論是何者,哥布林殺手都沒來得及回答。

───明明墜落了那麼久?

無論答案爲何,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頂着危險冒險,也不會抱怨這不是一場安全的冒險。」

她隨便地用手臂擦掉臉頰及額頭的汗水。看起來並沒有滿足於自己的招式。

「很好!」

他沒有拍掉沾到手上的土,緩慢起身,搖搖頭。

襯衫平整,領帶系得整整齊齊,上衣沒有一絲污垢。

「哇,啊!? 」

嚴重萎縮的肌膚及發白的眼睛從頭髮的縫隙間露出,不存在的視線對上他的目光。

───世上也有人是被磨死的……!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想不到好主意。

獨眼側目瞥向他,審查官伸出纖細的手指,指着遠方。

「怎麼可能。」

因此,聽見審查官這句如同輕聲呼氣的呢喃,哥布林殺手也沒有抬起臉。

他認爲自己和那種事註定無緣,理所當然。

「要。」

喘不過氣。無法呼吸。有東西飛進嘴裏───不對,是他自己跳進去的?

「呼───……」

「有些人會對此有怨言。」

不管怎麼樣,他已經永遠失去回答的機會,她銳利的目光確實貫穿了他。

連對付小鬼都分身乏術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對他說,也像在自言自語。

冒險───儘管他根本不認爲這是在冒險───不可能始終如一,一直上演華麗的武打戲。

有時,冒險只是平淡地推進路程。

假如這是一首敘事詩,頂多只會有一、兩段的篇幅,不然就是直接被跳過吧。

「那種只不過遇到區區哥布林就扯一堆歪理,畏畏縮縮的人,不可能殺得了魔神。」

周圍只有飄浮感及強風,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轉過身,像在詢問碰巧來家裏借住的朋友。

向前。向前。循着足跡於曠野中前行。數着諸神創造來當成棋盤的四方世界的格子。

他伸手撫摸會痛的部位,發現原因。

英雄滿身泥巴在地上爬行,一面調查野獸的排泄物,一面前進的模樣,成何體統。

「不看着月亮,是無法抵達月亮的,少年。」

所以,這句彷彿看穿他內心想法的話語,令他無言以對。

然後抵達底部。

「是嗎?」

除此之外,還有

森人

的嚷嚷聲。犬人老師───應該不用擔心。

「唔。」

「嗚啊啊啊啊……!? 」

「那可不行。」

是閒聊,還是自言自語?哥布林殺手無從判斷。

臉頰肉像抽筋似地往上拉扯,露出笑容。人類害怕的時候,似乎會笑出來。

再以完美的動作拿起掛在附近樹枝上的襯衫,披到肩上。

「……哥布林嗎?」

若會永遠持續下去,光是想像有多麼恐怖,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唔、喔……!? 」

安全的冒險。審查官一副發自內心感到不屑的態度,嗤之以鼻。

哥布林殺手點頭,審查官揚起嘴角。

年輕戰士摔在疑似石板路的地面上,叫出聲來。

「應該從來沒打算挑戰魔神吧。」

第〇話 間 章『

冒險者

與失落的

廢都

這時,她的瀏海被撥到一旁。

「若你以爲世上的災厄通通起因於小鬼,那還真是輕鬆……」

審查官見狀,籲出一口氣。臉頰微微泛紅,呼吸化爲白煙。

白色黏稠物體黏在臉頰、手心、鎧甲上,十分噁心。

「可是,聽說還有能把一座湖汲乾的巨人。」

「當然不。」

「就這方面來說,少年,你還算好的。」

來自上方的哀號,推測是銀髮武鬥家少女發出的。

年輕戰士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慌張地甩動四肢。

幸好至少不是坡道。小時候,他聽過一個童話故事。

她撿起毛巾,以唯有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才做得出來的動作擦拭汗水。

簡單地說,他正在下墜。

悠然跟在身後的審查官,也沒有特別在意他的回答。

無可挑剔的儀態,完全看不出是在野外的旅程,行軍的途中。

審查官一笑置之。

他───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黏稠物體包住身體的觸感只持續了一瞬間。他立刻穿過去,繼續墜落。

「……蜘蛛絲,嗎?」

「喝、啊───!!」

銀髮少女滑稽的威猛吆喝聲從正上方傳來,響徹四周,彷彿在回答他的問題。

垂直驟降的她使勁用拳頭及單膝砸向地面,平安降落。

咚。劇烈的衝擊讓人懷疑是四方世界的棋盤本身在晃動。

銀髮少女卻穩如泰山,威風凜凜地凝視前方。

聽說武鬥家不管從多高的地方墜落,都能護住身體不受傷害───

「……好麻喔!」

她的眼睛立刻盈滿淚水,哭着叫苦,看來還需要多加修行。

「……沒事吧?」

年輕戰士苦笑着關心她,她沾了滿身黏液大叫:「有事!」

───看這情況,大概不用擔心。

「其他人呢?」

「我沒事。至於她,降落的姿勢不太正確……」

以四肢着地的犬人老師,無奈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據聞,連能夠吹散雲朵的翼龍都無法抵抗重力,垂直摔往身下的大森林……」

「這個小知識一點都不重要,萬一我死了怎麼辦?喂,斥候!」

在對面以奇怪的姿勢被蛛網黏到的森人,橫眉豎目地怒吼。

「森人又不會死,只會前往西海的另一側不是嗎?」

「萬一我死了怎麼辦!」

既然如此───是誰修整這條街道的?他們不願去想。

無論起因爲何,要讓一個

團隊

瓦解輕而易舉。

在這個抬頭一看,只看得見遠方的黑暗的地方,連如何離開都無人能知。

她含淚重複一遍,從地上跳起來。銀髮像條尾巴似地彈跳。

生氣盎然的景色,讓人覺得街道上依然有馬車在行駛,行人絡繹不絕。

想珍惜緣分───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望向銀髮武鬥家。

冒險者們牽手走下斷崖,進入那座城市。

前一秒才挖土開闢出來的。

不知何時來到了空洞的邊緣。

「一百年或兩百年吧。」礦人少女隨口說道。「剩下就不好說了。」

「好像有微風吹來。」

神奇的是,這段路走起來十分輕鬆───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此乃理所當然。

街道鋪滿整齊的鋪路石,沒有任何缺損,保養得很好。

假如他沒有學習文字,八成也想不到「空虛」一詞。

年輕戰士笑了。嚴陣以待也解決不了問題。

年輕戰士點點頭,望向同伴,慢慢探頭觀察大洞的底部───

「果然。」森人在礦人旁邊得意洋洋地點頭。「我就知道……」

老師提出建議,一行人進入礦山,應該是數小時前的事。

他們看着地圖,在廢坑內部四處走動、調查……

那麼,該怎麼做?年輕戰士陷入沉思。儘管手牌的數量並沒有多到需要他思考。

銀髮少女活力十足的聲音,反而很適合這個空虛的場所。

左右沒有牆壁,天花板很高,不管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建造,面積都大得驚人。

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耀眼的銀髮,於年輕戰士旁邊如同尾巴似地搖晃、彈跳。

「──────」

爲什麼自己有辦法在這片黑暗中,看見周圍的人?

「……小心,前面沒路了。」

既然如此,就該珍惜資源───

雖然年輕戰士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詞的意思。

老師一如往常,用悠閒卻銳利的語氣說出答案。

「有什麼東西嗎?」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冒險。

『公會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託在我們身上,先腳踏實地,收集情報吧。』

異常、雄偉,年輕戰士被它的氣勢震懾住。除了呆站在原地,還能做什麼呢?

吟遊詩人使用的美麗辭藻,不是自然而然就會脫口而出。

「站得起來嗎?」

呼吸和聲響自不用說,骨頭、毛髮、糞便───連氣味都聞不到。

想確認答案,只能前往現場,親眼確認。

───不寒而慄。

他心想,八成也一樣。

「只能去看看囉?」

「哇,哇,哇……!」

是城市。

在場的同伴一聽就聽得出,他的語氣透出一絲興奮之情。

犬人魔法師推起鼻尖的眼鏡,一如往常,語氣平靜……不對。

他不認爲他們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

沒錯───空虛的場所。

「剛剛地面崩塌了,對不對?」

石板路上刻着明顯的車轍,證明了馬車曾經頻繁來往。

「是礦人的地下都市、

暗人

的帝國郊外,還是前所未見的其他……」

「這是什麼……!? 」

基於過去苦澀的經驗,年輕戰士起初以爲會出現蜘蛛怪物。

「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不是洞窟,稱之爲迷宮或遺蹟又不太貼切。

「好麻喔!」

然後頓時語塞。

他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跟同伴起爭執。也許哪一天會,但不是現在。

「你絕對什麼都沒搞懂吧?」

夥伴們的態度跟平常差不多,不是值得慶幸嗎?

那裏有一座城牆。有街道。有林立的民宅,有高塔,有宮殿。

「不知道呢。我僅僅是個不成熟的學者,不知道的事情還比較多。」

只不過,他看得出這是不可能的。

「…………那裏。」

「那就去看看吧。」他拔劍,點頭。「注意上方和腳邊。」

提燈早在墜落途中熄滅,所以是他的眼睛習慣黑暗了?不對……

「好!」

小鎮。

不對。

「看來不是礦人或暗人建造的……我也不懂這方面。」

森人不會用石頭蓋城市。不是礦人,也不是暗人。

從旁邊探出身子窺探的少女,不曉得是出於無知抑或天真,瞪大了眼睛。

礦人少女的警告,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世界。

街道沒有凹凸不平的部分,城市的大門像要迎接衆人般大大敞開。

「哎唷……!」

然而,除了那些蜘蛛網,完全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或者說,無法回應。

「先跟你說,不是我漏看了什麼東西喔?」

年輕戰士對礦山有不好的回憶,也有勝利的回憶,沒資格說三道四。

理應延伸至四方世界的街道,被年輕戰士腳下的一小座斷崖截斷。

無盡的黑暗洞頂下,是隻能以城市形容的場景。

就算有人這麼告訴他,他也會相信。眼前的空間就是如此嶄新。

他的鼻子指向黑暗深處,朦朧的微光。

犬人魔法師───老師則興致勃勃地嘟囔道,反應跟她形成對比。

年輕戰士沒有詞彙可以形容這分不清是生還是死的氣氛。

淡紫色的朦朧光線從天而降,沐浴在其中的,無疑是城市。

調查地震的原因───說到地震,八成是食巖怪蟲所爲。

「我知道,只是想確認一下。因爲我的腦袋有一瞬間變得空白。」

年輕戰士乾脆地下達判斷,扯掉身上的蛛網。

§

「好。」

受傷了就得加以治療───無論是靠神蹟,還是親手包紮。

這段路如同方纔所說,走起來十分輕鬆。

地面是泥土,或岩石,平坦,卻沒有經過整地的跡象。

這個空洞裏面只有這座城市,儼然是從某處剪下再貼上的。

位於遠比年輕戰士一行人剛纔經過的地方,更加巨大的空洞中。

「連森人都不知道的話,只能舉手投降囉。」礦人少女用手肘輕輕撞了下森人。「老師知道嗎?」

礦人少女拍掉裝備上的髒污,板起臉來。

───別條路。

若要打個比方,沒錯,儼然是憑空而生的,空洞。

「……嗯?」

「嗯。」

「不過,沒問題。只是會麻而已!」

雖然看不出是從何處駛來───或者是要駛向某處的馬車。

走到附近抬頭一看,淡紫色的磷光如同白雪從天而降,覆蓋整座城市。

要是沒有那些磷光,應該只會像發現令人興奮的遺蹟吧。

冒險者們有好一段時間只能默默瞻仰它的威容。

門衛───沒看見。

「……走吧。」

年輕戰士喃喃說道,並非出於勇氣。

而是因爲他覺得假如沒人講些什麼,他們會永遠站在這個地方。

地震也好,逃脫路線也罷,在他腦中已經只剩下一角的空間。

一行人戰戰兢兢地前進。想要確認這座城市───遺蹟───廢都───究竟爲何物。

冒險者是冒着危險的人。

面對這種未知的場所嚇得落荒而逃,沒資格自稱冒險者。

不過,說不定會在這裏掉頭就走的慎重個性,纔是能讓冒險者長命百歲的資質。

「……沒有人類的氣息。」

銀髮武鬥家提心吊膽、躡手躡腳地前進,語帶恐懼。

她的手一下握拳,一下張開,看起來心神不寧,銀髮左右搖晃。

被巨人般的高聳城牆圍繞的城市,怎麼看都只能以城市稱呼。

整齊的石板路鋪了滿地,民宅也是豪華的石屋。

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有酒館、旅店、武器店、服裝店、花店。

有的房子屋頂鋪了瓦片,當成雨檐用的精緻怪物雕像張着大嘴,等着接雨。

往更上方看過去,幾座尖塔以黑暗爲背景佇立於眼前。那是城堡嗎?

跟夥伴一同與敵人對峙的責任感,勝過發現未知遺蹟的興奮。

激動的情緒及語氣,也絕對不是在針對特定對象發泄。

因此犬人老師坦率地承認時,年輕戰士反而感到安心。

先發制人。不,不行。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若對方是友善人士就糟了。

明顯不是地下種族建造的。

「怎麼?原來還有幸存者!」

「一夜之間被魔神消滅,沉入地底,如今無人知曉其名的帝國。」

「噁……」銀髮少女吐出舌頭。「我討厭刺客。他們好卑鄙。」

每個人都知道她在開玩笑。暗人的刺客不可能發出腳步聲。

無意義的尖塔。無意義的城牆。無意義的街道。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就是這裏……」

年輕戰士目瞪口呆,環視周遭。

不過,讓年輕戰士大喫一驚的,並非肌肉發達的威容,也不是男子手中的大劍。

「不打招呼確實很沒禮貌!」

───這座城市一夜之間───

可是,她接下來所說的話比起回答,更接近自言自語。

「傳說?」

「要是有龍就可怕了……」

森人僧侶擺出一如往常的做作動作,做出意味深長的發言。

至於沒有斥責他們,在行囊裏摸索的犬人老師───

礦人少女面色凝重,瞪着高塔,彷彿看見了駭人之物。

沒有戲劇性的展開。被地面的裂縫吞沒,算不上什麼大事。

「不,先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子,打聲招呼,被無視再說。」

「不對,屋頂沒問題,是雨檐、塔、城牆,通通都不對勁……!」

她們不在場,年輕戰士深感惋惜,卻不覺得寂寞。

是古老的森人語。連礦人少女都沒有挖苦他:「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啦?」

「安靜點。」

呼……犬人魔法師過於感慨,嘆息出聲。

「不先踏進龍穴,就沒辦法屠龍。進去看看吧。」

不久後───

「誰叫他要在冒險前累倒。」

年輕戰士───也有可能是銀髮少女───開口向他求教。

孩童時期夢想的冒險者形象───

戰士搖頭制止彷彿隨時會衝出去的銀髮少女。

平常應該會由礦人少女回應。年輕戰士之所以開口,是因爲她沉默不語。

「我聽見腳步聲。」礦人少女低聲說道,語氣銳利。「……搞不好是暗人的刺客。」

少女點頭哼氣。真是可靠。

正因如此,他非常感謝銀髮少女在旁邊坦率地輕聲訴說感想。

只有這一句話。

───很強。

第二次的腳步聲,年輕戰士也聽得一清二楚。確實有人在接近這邊。

───不敢相信。

「……我也聽說過。古者有云───沒錯,古者有云。」

「是啊。」年輕戰士勉強點頭,笑道。「真對不起他們。」

遠比自己年長的他,明顯學識豐富的他,一臉不敢置信。

「你們聽過那個漂流船的故事嗎?」

年輕戰士咕噥着回嘴。他也聽過那則怪談。

「進去一看,明明不久前還有人的樣子,船上卻空無一人。」

「我瞧瞧,筆記本收哪去了……得仔細記錄下來。」

「講出來啦!」礦人少女反應激烈,銀髮少女驚慌失措,跟平常一樣。

「……奇怪。」

───是什麼樣子?

「要上嗎?」

「我聽過相關的傳說,也聽說有人發現它。哎呀,真沒想到……」

然而,實際站到這個地方後───湧上心頭的。

只不過,唯有人類的氣息感覺不到。從這一點看來,這座城市明顯一片死寂。

這段期間,腳步聲仍在緩慢靠近。

「???」

───倒是第一次見。

這次輪到礦人斥候回答。

森人像在歌唱般,說出陌生卻非常悅耳的話語。

「古代的神祕守護,讓那座城市至今仍未腐朽───」

───該發動攻擊嗎?

是深信不管阻擋在前方的是什麼人,都能靠自身的力量蹂躪的腳步聲。

年邁的犬人點了下頭。銀髮少女聽見兩人的對話,面露疑惑。

以爲無所不知的人,表現出無知的時候。

森人古者所說的「古代」,是多久之前的事?

年輕戰士反射性望向他的臉。

年輕戰士無法想像。銀髮少女亦然。有人能夠想像嗎?

這個人就是爲了看見這樣的景象,才成爲冒險者。年輕戰士露出笑容。

他忽然想到,倘若那位

半森人

少女在場,她會有什麼反應?

「好壯觀……喔。」

看來自己的心態也成長了不少。但願有與其相稱的實力。

「不會有人喜歡吧。」

「這是『宿命』與『偶然』,諸神的骰子的意思。或者───算了,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怎麼了?年輕戰士沒有發出聲音,用脣語詢問。或許沒有意義就是了。

礦人少女恢復氣勢,得意地哼氣。

他很嚮往。曾經夢想過自己也要成爲那樣的人。也曾經產生傲慢的想法,覺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她厲聲下令,一行人立刻做出反應。

「有哪裏不對勁嗎?」

犬人魔法師站在她旁邊,語氣遠比平常嚴肅。

哈哈。礦人斥候笑了。她笑了,站到最前方履行斥候的職責───

「不入龍穴焉得龍卵,對吧!」銀髮少女兩眼發光。「我之前學到的!」

這座遺蹟並非目的地。他們只是在尋找離開的路。

年輕戰士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因爲父母只會怒吼。

年輕戰士感覺到冷汗滑過臉頰。自己在緊張。他的嘴角浮現自嘲的笑。

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挑戰這種地方,經歷那種冒險。

他現在擁有吵鬧、熱鬧,分不清是否有協調性的同伴。

「……八成只是火災或暴風雨,讓船員急忙棄船逃跑吧。」

「……屋頂。」

不知何時拿起

飛箭槍

的森人,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

驟然現身的,是全身血跡斑斑的駭人戰士。

「這一帶連地下水都沒有。這座城市不可能存在!」

「地底哪會下雨!」

沒有感動。沒有興奮。啞口無言───無法相信,不對,是沒有現實感,嗎?

年輕戰士拔出腰間的劍,銀髮武鬥家擺好架勢,森人的飛箭槍和犬人的法杖舉到空中。

而自己似乎坐在頭目的位置上。既然如此。

森人僧侶語帶嘲諷。聳聳肩膀,犬人魔法師催促衆人提高警戒。

「是的。」

「───停。」

理應滅亡的古代天空都市。在其中探險的某位冒險者的傳說。

「沉入了地底。」

「老師也發現了?」

礦人少女對錯愕地睜大眼睛的銀髮少女大叫。

沉重、強而有力的腳步聲。毫不猶豫,果斷前進,沒有遲疑。

金色光芒在他胸前搖晃。

是冒險者公會的識別牌。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3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插圖(5)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3 · 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 第5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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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1

  1. 01插圖
  2. 02序 章「於是世界得到了救贖(Campaign Climax)」
  3. 03第1章『出身與經驗與邂逅(Lifepath)』
  4. 04間 章「展開冒險前的日常導入篇」
  5. 05第2章『購買裝備(Shopping Expansion)』
  6. 06間 章「他們的初體驗」
  7. 07第3章『最初的冒險(Tutorial)』
  8. 08間 章「兩人之後的對話」
  9. 09第4章『中場(Middle Phase)』
  10. 10間 章「很遺憾,她的冒險到此結束」
  11. 11第5章『經驗與成長(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
  12. 12第6章『不足七人的冒險者(Solo Adventure)』
  13. 13第7章『夜幕降臨(Climax Phase)』
  14. 14第8章『戰鬥結束(Ending Phase)』
  15. 15第9章『冒險與冒險之間(After Session)』
  16. 16終 章「於是冒險者站到了棋盤上(Character Making)」
  17. 17後記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戰爭過後(After Session),影之源頭(Scenario Hook)』
  3. 03間 章「不邁出步伐就什麼都不會開始的故事」
  4. 04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
  5. 05間 章「地圖沒畫好所以還不能回去的故事」
  6. 06間 章「櫃檯小姐煩惱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
  8. 08間 章「愛面子也是冒險者的工作的故事」
  9. 09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
  10. 10間 章「不會爲了魔法道具該如何分配而起爭執是件好事的故事」
  11. 11第6章『支付報酬(After Session),下一場冒險(Scenario Hook)』
  12. 12後記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3

  1. 01插圖
  2. 02序章『某天早上發生的事』
  3. 03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正在閱讀
  4. 04第3章「敵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5. 05間 章『地下帝國的挑戰』
  6. 06間 章『前哨戰,抑或是爭取時間』
  7. 07終章『榮光不值一提』
  8. 08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兩位森人(Elf)」
  3. 03第2章「嘗試與失誤」
  4. 04間章『沒有幹勁的屠龍劍的故事』
  5. 05第3章「毫無變化」
  6. 06間章『受到阻礙與停滯不前的故事』
  7. 07第4章「中場休息」
  8. 08第6章「「我們是人類。此乃人類所爲。(It9;s us. Only us.)」」
  9. 09間章『他和她如何殺死巨人的故事』
  10. 10第7章「筆直的道路」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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