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他和她如何殺死巨人的故事』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4221 字
「喔、哇、啊啊啊……!? 」
長槍手發出小時候從樹上掉下來後,發誓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滑稽尖叫。
當時他也大致感覺到性命危機,不過跟現在這個時候完全無法相比。
畢竟發出巨響從他身後逼近的,是身長二十英尺(約六公尺)的巨大影子。
沉重的地鳴、從頭上罩下的影子,那正是緊逼而來的死亡化身。
既然如此,若能化解危機,稍微滑稽點又如何?
換成神話傳說中的英雄,應該會板着臉講出一、兩句會被流傳下來的臺詞。
然而,長槍手目前還離那個等級有段距離,僅僅是一介冒險者。
還是說,傳說中的勇者遇到這種情況也會發出滑稽的尖叫,驚慌失措地奔跑?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不要……!」
我是自願這麼做的。長槍手對扛在肩上的女子吶喊。
她的肉體配合她不停扭動的動作,隨着舒適的重量在他旁邊搖晃。
儘管他早就知道,柔軟的觸感、光滑的肌膚、甜美的香氣,正是女人美麗的證明。
爲此拚命奔馳是令人愉悅、神清氣爽的行爲。
沒錯,爲此發出一、兩次滑稽的尖叫又如何?
──雖然我想表現得更帥一點!
他俐落地從碎石跳到碎石上,從岩石跳到岩石上,發出撲通、撲通的晃動聲。
跟魔女的乳房搖晃聲同樣重要的,是從她懷裏的金壺傳出的水聲。
「我會抓緊妳,所以妳也要抓緊它啊!」
他發現一個異狀。
此乃這塊土地曾經是大海的最有力證據。
沒有確證,不利的賭局。實在稱不上有勝算。
「我想也是……」
長槍手下意識拭去額頭的冷汗,眉頭緊皺,像在呻吟似地說:
「隨你怎麼想,因爲無知有時是一種慈悲,渺小之人啊。」
短短一瞬間,微不足道的變化,魔女卻絕對不會漏看。
讓人聯想到巨獸屍體的遇難船,數百年前肯定壯麗無比。
巨人應該不會有那個技術和人脈尋人。
話雖如此,不管怎麼樣,腐朽的遺蹟即爲冒險的舞臺,冒險者的目的地。
長槍手咧嘴一笑。
長槍手毫不猶豫。
他點頭回應柔弱的聲音,輕輕將扛在肩上的魔女放到岩石後面。
如今淪爲朽木的骨架卻蜷縮在影中,令人想像起它生前的姿態。
「我知……道……!」
長槍手先不說,魔女始終一語不發。
在真正意義上是救生索的壺破了,導致兩人手腳大亂,急忙將壺橫放,連巨人正在逼近都忘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放我……下來……?」
就算把壺交給委託人,被追的也會是他們……
「哪個比較簡單?」
因爲他看見長槍手和魔女帶着黃金壺,緩緩從岩石後面走出。
「沒、關係……」
他跑步時槍尖碰巧朝下,不小心撞到壺。
「敢企圖奪走侍奉魔神王的我尋求的寶物,區區賊人竟如此狡猾!」
她雙手握緊法杖,將它抱在以小人而言頗爲豐滿的胸前。
宛如雷鳴的聲音砸在頭上,彷彿在表示長槍手在想什麼無關緊要。
他們緊急貼上油紙,避免內容物繼續溢出,鬆了口氣。
即使如此也太奇怪了。是贗品嗎?這樣事態會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呃,唔喔……!? 」
「怎麼辦咧……!」
魔女也疑惑地咕噥道,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金壺──然後。
巨人的笑聲如同岩石崩落的喀啦聲,彷彿在指着無知的人嘲笑。
人類這種生物就算想像得到危機,不是自以爲不會遇到,就是覺得自己有辦法克服。
魔女神情嚴肅,像在求助,像在依賴他似地仰望長槍手的臉。
「不打倒……就……逃不、掉?」
他一路上聽過許多巨人的傳聞。不過,誰想得到會被他們撞見?
「魔神王?」長槍手不屑地說。「那傢伙好幾年前就被六英雄宰掉了!」
壺破了一個洞。
巨人覺得花時間刺激渺小冒險者的恐懼心理值得了,加深笑意。
「啊……」
「我都告訴你們只要交出那個壺,就會讓你們毫無痛苦地死去了,何必白費力氣掙扎!」
他們分別從兩側拿着金壺,放到巨人面前。
「那就用那招。」
「這東西就是你要找的壺對吧?」
「……乾脆把壺給他?」
「慘了,抱歉……!」
我懂了,會讓人覺得世事無常的,就是這種畫面嗎?長槍手悟到了這個道理。
「以祈禱者來說真乾脆……」
幹海──第一次聽說這個地名時,他心想:「那啥鬼地方啊。」
關鍵在於鎮守於溪谷深處的古老木船──的殘骸。
先不論敵人有沒有發現他們在哪裏。
「……說不定,有,辦法?」
「是啊,放棄了。」
在他思考該如何是好時,值得依靠的不是自己的腦袋,而是她的。
「我想也是……」
──就是這樣。
就算他們選擇逃跑,巨人的目標是魔女懷裏的黃金壺。
意即非得設法處理那隻巨人,纔有辦法得救。
無禮的傢伙。不知天高地厚。
長槍手並不期待他能逃過巨人的法眼,衝到掉在溪谷的巨石後面,調整呼吸。
「因爲……黃金……很軟……」
因爲死於女人的建議並不壞,若能因此取勝,那就太棒了。
「這樣,一來……」魔女憂鬱地說。「……他就,沒有理由……放過我們,了?」
各種情報於她腦中拼湊在一起,結合,得出一個結論。
「……要逃,還是……要打倒……」
就算把這個壺交出去,對方肯定會覺得被騙,勃然大怒。
海上、海中暫且不提,如果是在幹海,他們倆也有能力處理這個威脅。
「是啊,沒錯……」
可是──她怎麼樣都不認爲有其他方法。
然而,巨人一探出身子,便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喔,抱歉……」
巨人抖動肩膀低聲笑着,震得碎石滾落懸崖。
少許的紅色液體從中溢出,浸溼槍尖。
長槍手搔着頭呻吟,隨意揮動的長槍發出金屬碰撞的喀鏘聲。
不拋棄這個壺,實在不算在真正的意義上逃掉。
腳底的白色碎石,是經過漫長歲月變成白色的貝類。
「爲什麼會破?這不是金壺嗎?我可沒聽過黃金會破洞。」
但離這邊還有一段距離。
他不經意地心想,祝福那隻大章魚。希望牠不要遭受波及。
兩人進入遇難船,順利驅除棲息於殘骸中僅存的積水裏的大章魚。
不曉得是腳程的差距比想像中還大,抑或單純是想要玩弄他們。
望向懸崖的石壁,關在其中的遠古魚類的骨頭依然在其中游泳。
然而,走進一看……原來如此,確實有幾分道理。
「哦,你們放棄了嗎?」
大章魚似乎怕光,在船身上開出一個洞,讓光照進去,牠便慘叫着沉入水底。
§
她以虛弱的聲音道謝,雙腳落地,壓住寬帽低下頭。
他從未看過海,但那東西總不會位於深山吧。
實際上,長槍手和魔女抵達的場所,怎麼看都是陡峭懸崖縫隙間的溪谷。
他可不想因爲揹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殺。
長槍手急忙抱起魔女(呀啊!? ),她則趕緊抱住壺,拔腿就逃。
──從未聽過夥伴這麼緊張的聲音。
長槍手急忙抽回長槍,魔女搖搖頭。
兩人往深處前進,發現委託人要的金壺時──
「如果只是,鍍金……貼上一層,薄薄的,金箔……好像……可以,理解……?」
無論如何,拉開距離了。應該有一、兩個回合的時間給他思考,並採取行動。
稍微刺激到巨人那與體型相符的自尊心。
魔女微微睜大美麗的眼睛。
少量的暗紅色液體從破洞滴出。碰到液體的槍尖微微發光、震動。
長槍溼掉了。紅色的液體──是血嗎?葡萄酒?不,重點是爲什麼……?
兩位冒險者因爲響亮的笑聲而微微皺眉,卻並不害怕。
「……啊。」
肯定是在害怕。這樣一想,他感到心滿意足。
剩下就是要看怎麼玩弄他們了。
「我有個問題。」
「嗯?」
巨人沉浸在不良念頭當中時,腳邊的渺小生物居然傲慢到用對等的語氣跟他說話。
本來應該要一腳踹過去,不過反正他們也活不久了,用不着計較。他從容地點頭。
長槍手見狀,將長槍扛在肩上,眯細雙眼,慎重觀察巨人的身高。
「你想要的是壺嗎?還是裏面的東西?」
「哈,還以爲你要問什麼,結果是這麼無聊的問題……」
──算了。
渺小生物會關心的,果然是細微末節的小事。無視它未免太心胸狹隘。
「陛下豈會對金銀財寶動心。裏面的東西纔是那位大人想要──」
「那,」長槍手打斷巨人說話,笑道。「就給你吧……!!」
「『瑪格那(魔法)……馬努斯(手)……法基歐(產生)』!」
魔女放開手的瞬間,金壺──不,是盈滿金壺的暗紅色液體噴向上方。
看不見的魔力手撈起壺的內容物,從高空落在巨人身上。
「什、麼……!? 」
魔女優美的旋律譜出的畫面,儼然是頑童的惡作劇。
但結果──或者說內容物的效果十分顯著。
「龍、血……」
然後回到邊境小鎮跟公會回報,還想見櫃檯小姐一面。
「喫我(Take that)──這招(Your Fiend)!!」
他不認爲已經結束了,懷疑「真的嗎?」的心情更加強烈。
一道光芒貫穿荒野。
長槍手知道巨人瞪大了眼睛。
──唉,真是虧大了。
「你是龍!!」
喔喔,滅龍之刃(Dragon Valor)啊,屠龍之劍(Dragon Buster)啊,盡情咆哮吧。汝的敵人就在此處。
長槍手手中的屠龍魔劍,提起前所未有的幹勁。
屠龍劍從巨人頭上貫穿眼窩,貫穿脊髓,直達胯下。
雖說要拜「宿命(Fate)」及「偶然(Chance)」的骰子,跟許多人締結的緣分所賜,現在沒有任何人在場。
長槍手心情很好。這個大場面,與巨人交戰一事令他激動不已。
「……也,沒事。」
長槍手沒有興奮地衝過去,抱緊魔女歡呼的餘力。
肯定是因爲他沾到龍血,纔會感到畏懼。
「喔。」
他深深嘆息,將變輕許多的槍柄扛在肩上。
「喝啊啊啊啊!!!!!」
「回去後,還得買一把新的槍。」
爆炸聲傳遍四方,大地上留下衝突的痕跡,晚了一拍──巨人的身軀傾斜了。
長槍手皺眉抱怨着:「結束得真快。」站起身,握住插在地上的槍柄。
「…………」
從喉間發出的咆哮,宛如尖銳的金屬聲。劍刃──槍尖震動,綻放光芒,於空中描繪軌跡。
──只有我。

一旦淋到即可獲得不死之軀。自古以來,世間出現過好幾位這樣的英雄。
因此──
巨大身軀砸在地上的巨響撼動盤面,儘管如此,依然遠遠不及魔槍的咆哮。
不過,即使沒有用法術支援,他肯定也能做出那種動作。
魔女輕聲呢喃。封印在金壺中的那東西,恐怕是保存了數百年的古龍血液。
若有人看到這一幕──除了魔女和大章魚──八成會以爲是星辰殞落。
在與巨人對峙前,受到魔女法術增幅的身體輕易於地面狂奔,像條魚一樣躍向空中。
摔在巨人腳邊的長槍手跟茫然看着那個畫面的魔女,啞口無言。
魔槍在他掌中像生物般舞動,槍尖朝下,光芒閃爍。
目前他只想趕快找間旅社,在牀上睡到天亮。
「……喂,沒事吧?」
「咦,啊……」魔女眨眨眼睛。「……沒、事。壺……沒有,破。」
「────────────────……」
除此之外的那些多餘的麻煩事,他理都不想理。無奈事與願違。
「我不是在問壺,是問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