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出身與經驗與邂逅(Lifepath)』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2821 字
姐姐變得不再是姐姐後,過了三天。於是他決定行動。
姐姐叫他絕對不可以離開這裏,可是那個姐姐不再是姐姐了。
打個比方,被切開的肉跟活生生的牛,能夠劃上等號嗎?香腸跟豬也一樣。
雞蛋不等同於小雞。小雞不等同於雞。雞不等同於肉,也不等同於雞蛋。
他──剛滿十歲的他,用手肘撐着身體,從地板縫隙間爬出來。
沾滿糞尿的褲子黏黏的,很癢,但不至於無法忍受。
比起這個,緊繃的關節又硬又痛,要努力不讓地板發出聲響更加痛苦。
幸好那些傢伙好像跑到其他地方鬧了,可是多小心一點也沒有壞處。
他學過人類在任何情況下肚子都會餓,神奇的是,他現在一點都不餓。
是因爲他把泥土塞進口中,以免肚子因爲聞到親人烤熟的氣味叫出來嗎?
這附近的泥土可以喫,鬧饑荒的時候就喫土──是姐姐教他的。
反而是喉嚨幹得跟在大熱天大玩過一場似的,頭也痛得不得了。
痛到他懷疑是不是有人配合心跳規律在敲他的太陽穴。
他沒有確認房間的狀況,在地板上爬行,前往廚房。
鍋子被翻過來了,菜刀被拿走了。水瓶也破了,不過底部沒事。
他跟狗一樣把頭塞進破掉一半的水瓶中,拚命灌水滋潤喉嚨,喘了口氣。
普通的水這麼美味的話,他就不會硬要姐姐幫他做砂糖水了。
他終於坐到地上,連嘴巴都沒擦,環視家中。
櫃子碎掉,裏面統統被蒐括過,姐姐的衣服被扯出來,散落一地。
其中還有他在姐姐生日時送的緞帶。上面印着腳印。
就連天上諸神,恐怕也一樣──……
他用右手握緊石頭。站起身。舉起手。扔出石頭。
房間亂成一團,被泥巴、血跡跟黏答答的什麼東西弄得滿是髒污。
拿起錢包,裏面的金幣發出細微碰撞聲。
已經生鏽的槍尖逼近,他知道自己肯定完了。
天空是一片污濁的紅色。分不清是早上還是黃昏。
刀柄是鷲頭形的短刀。姐姐說那是父親的遺物,將短刀託付給他。
遠方傳來熱鬧的鼓聲。營火燃燒的聲音。煮飯的聲音。
快爬到村邊的柵欄了。之前他偷偷跟那孩子一起跑到那邊,結果被姐姐罵了一頓。
慘叫聲傳來,某種東西被砸爛的聲音響起。
發現了,然後沒有任何人來。
偷偷從門縫間窺探室外,確認沒看見那些傢伙,走出家門。
他覺得不對勁。爲什麼呢?他歪過頭,然後立刻明白。
醒來後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被打暈的。
發生了什麼事,他一頭霧水。
遇到這種狀況,他才第一次離開村莊。
是那些傢伙。
一座村莊在哥布林手下滅亡。
──他們看見了。
儘管有幾條玩遊戲時發現的路線,他不覺得那裏會沒有那些傢伙看守。
回過神時,聽見像笛聲的咻咻聲。
他邁出步伐,準備走到外面時,踩到了什麼東西。
去街道上。經由街道前往城鎮吧。等到了那裏──等到了那裏,然後呢?
整起事件都只被記錄爲報告書上的數字,聽說國王連村莊的名字都不知道。
──爸媽是什麼時候走的?
他在箱子裏搜來搜去,以爲自己抓住了父親的短刀。
他驅使顫抖不已的雙腿,撿起另一顆石頭衝出去。
他知道來不及。他心想我纔不管那麼多。
他用袖口擦掉濺到臉上的暗紅色血液。
代表大家發現這個村莊遭到哥布林襲擊。
他握緊拳頭,咬住下脣。
體型跟他相去不遠,差不多和隔壁村的惡霸小孩一樣,但內在更加惡劣。
姐姐的下場,他看到了最後。
「GOBORR!?」
跟住在隔壁的那孩子一起玩時拿到的漂亮石頭、她塞給自己的押花、拿來當劍剛剛好的木棒。
聽說獵兵(Ranger)父親和藥師母親,在他懂事前就因爲傳染病而亡。
他慢慢沿牆壁移動,瞄向隔壁的房子。結果根本沒有看的必要。
如果她回來了,照理說會坐馬車回來,應該看得見馬車的殘骸。
那些傢伙幹了什麼好事,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
之後就是由姐姐扶養他長大。
另一隻傢伙氣得嘎嘎大吼,拿着槍站起來。
──不知道那孩子怎麼了。
「──原來如此。」
他翻出藏在牀下的寶箱。蓋子破掉,裏面被徹底翻過。
但他抓住的短刀如今只剩刀鞘,他將刀鞘扔回箱中。
他們手拿長槍,邋遢地靠在柵欄上。
想幫大家治療的母親染上疾病,去山中找能補充精力的食物的父親,結果也病倒了。
他沒有從泥土地上抬起頭,燦爛的星星及雙月正掛在頭頂綻放光芒。
既然沒看見,代表馬車沒有回來。
纔剛這麼想,頭部就傳來一陣悶痛,將他的意識打落黑暗。
穿過柵欄,就是村外。
可是,只有這個選擇。
面前那隻傢伙的頭飛了出去,發出噴出鮮血的聲音。
會罵他這麼做很不雅的姐姐,已經不在了。
僅此而已。襲擊下一座村落時,他們八成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過那東西早已不成人形,因此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將突然浮現腦海的無謂問題拋到腦後,匍匐前進。
他屏息藏在草叢中,那些傢伙目露兇光的眼睛突然望向這裏。
「GOOBRBRRB!」
就算是晚上,也有月光及星光可供照明。石頭在空中劃出拋物線,飛得遠遠的。
「GOOBRRB!GRO!」
然後用腰帶壓住錢包,避免發出聲音。
有其他路線可以出去嗎?他思考着。腦袋一團亂,無法整理思緒。
統統被踩得稀巴爛、被奪走,永遠失去了。
假如那些傢伙知道自己現在的感受,肯定只會嗤之以鼻。
他知道那是哨兵。因爲他看過大人們會輪流在村莊入口看守。
他毫不在意手肘、膝蓋被沙子磨破,不斷向前爬。
他不經意地這麼想,煩惱了一下該不該去找她,立刻意識到不用花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
現在,他知道那些傢伙在黑暗中也能視物。不過沒意義了。
「這個小鬼挺有毅力的嘛。」
這令他非常不甘。
他從未離開村子過。也不知道城鎮離這裏有多遠。不知道走路能不能到。
身體忽然晃了下,跪倒在地。看來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拉長繩子掛在脖子上,把錢包收進衣服底下。
是姐姐的錢包。平凡無奇的皮袋。不過上面繡着花的圖案。
周圍逐漸變暗,表示剛纔看見的紅色天空是夕陽吧。
一陣將夜晚的寒意帶過來的冷風。
他心想喫屎去吧。用力握緊石頭。
他試圖回想雙親的面容,卻跟平常一樣,腦中只浮現模糊的臉。
倒在地上的傢伙噴出鼻血,痛得滾來滾去,按着臉號啕大哭。
本來在嘲笑同伴的傢伙見狀,拿起長槍刺向他。
隔壁家的樹上──本來掛着鞦韆玩的地方,現在吊着一對夫婦。
他覺得自己當時看到的,是個臉上充滿皺紋、其貌不揚的圃人老翁。
在地上爬行,身體慢慢開始朝街道上移動。
──不過,他還是繼續向前。
這裏已經不是他的家。家不再是家了。
只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是會當場喪命,還是會拖好幾天──
他用手撐着被砍得破破爛爛的牀,緩緩起身。
這時,一陣風從西邊吹來。
──他的生命還沒走到盡頭。
這三天以來能從地板下看見的東西,除了姐姐外就只有這個。
──去鎮上吧。
裝飾在牆上的父親的弓斷成兩半,母親的藥袋被撕了開來,扔在旁邊。
無論拳頭握得再緊,牙齒咬得再用力,都沒有流出血來。
也知道理應穿着跟破布一樣的衣服的那些傢伙,爲什麼現在身上纏着光鮮亮麗的布。
「GROBB……!」
§
影子伸得長長的,他運用玩踩影子的訣竅貼在牆壁上,藏住自己的影子。
在路上、草叢中、前幾天才走過的地方,不斷向前爬。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