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 章「地圖沒畫好所以還不能回去的故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尖銳的吶喊聲在廢坑中迴盪，肉與肉碰撞的聲響及含糊的慘叫響徹四周。

少女高高抬起腳，漂亮地踢碎哥布林的顎骨。

小鬼吐着血咚一聲倒地，無疑是致命一擊（Critical）。

哥布林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不必祭出多厲害的武器或招式也殺得死。

「爲什麼廢坑裏會有哥布林？」

武鬥家少女「嘿咿嘿咿」地空踢着依然抬着的腿，年輕戰士皺起眉頭：

「……好像是因爲東方之前發生過戰鬥。說不定是從那裏逃過來的。」

「咦？經過中央來的嗎？太高難度了吧？」

「地底能通往各處。」

年輕戰士的語氣彷彿要驅散什麼痛苦的回憶，放開沒機會出鞘的劍。

原來如此──少女佩服地說。他並不想把戰鬥的工作交給她一個人，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站在最前線不方便注意整支隊伍的狀況，若排在第二、第三位，武器又構不到敵人。

──乾脆我也像那傢伙一樣，改拿長槍好了……

年輕戰士邊想邊回頭詢問身後的男人：

「老師，狀況如何？」

「這個嘛……」

和語氣成反比，被他稱作老師的人以莫名粗野的嗓音回應。

他掀起老舊的外套，出現在底下的是一張似狼的狗臉。

獸人（Padfoot）魔法師──基於年齡因素辭去講師職務，如願以償當上冒險者的中年男子說道：

綠皮膚（Green Skin）從黑暗中湧出。

「GOORRBGG……」

「要注意不讓這小丫頭看到路就往前衝，很累人呢。」

獸人魔法師穩重地點頭，用白色粉筆在羊皮紙上繪製地圖。

「哇，這是什麼！好軟！？」

「……情況不妙。有股討厭的氣味。」

他想了一下掛在背上的頭盔，基於和以往不同的理由放棄裝備。

「哥布林和……一隻大傢伙要來了！」

武鬥家少女爽快回應着衝進敵陣，爲戰鬥揭開序幕。

不能寄望笑咪咪的武鬥家上前勸架，不知所措的老師也靠不住。

「有毒的氣味。」森人僧侶優雅地說。「看來我的任務是解毒。」

在封閉場所不適合揮舞雙手劍，不過──……

他負責擔任肉盾（Tank）。

對方無謂地揮動手中的棍棒，威嚇一行人。

「GBRRRRR！」

「神又沒授予你其他神蹟。」

他想起曾經的──雖然他不覺得他們有拆夥──夥伴們。

「是啊。」

比起會因爲慌張而亂用法術的魔法師更加值得信賴。但那也已經──

「喝啊！」

「說什麼呢，明明是妳害的。」

「不，那在古語中是『巨大』的意思。」

除此之外，快要頂到坑道頂端的巨大身軀聳立於眼前，彷彿在率領那羣哥布林。

一位是立志成爲斥候而正在修行的礦人，另一位則是信奉地母神的森人。

接着她深深蹲低，使出直拳，瞬間發出類似鐘響的聲音。

「地圖還沒畫完呢。」

「……呵。」

──果然是毒短劍嗎。

敵人數量很多。會陷入混戰的話，發號施令者看不清周遭不太好、嗎？

「小鬼由我處理，我的鎧甲較厚，他們的毒刃應該刺不進來。所以妳就──」

小鬼主動攻來。年輕戰士考慮到可能會有敵人從牆壁冒出──他想起討厭的回憶──一邊觀察兩側，上前應戰。

大哥布林醜陋的大肚如海浪般盪開波紋，巨大身軀踉蹌了幾下。

「GOROB！GGBBRROG！」

他橫向揮了一劍，幾乎快要砍到牆壁。劍尖擦過表面，刮出聲響。

怪物們當然不會因爲一名赤手空拳的少女殺過來就手足無措。

「粉塵味這麼重，我的鼻子派不上用場。路線也很複雜，畫起來不太容易啊。」

「不管怎樣，先重整隊列、向深處移動吧。之後得向公會報告有哥布林出沒，不過……」

武鬥家踩着步法，側身閃過棍棒。風壓吹起頭髮。

地圖品質直接關係到這次的委託報酬，重點是他沉着冷靜。

肥厚脂肪成了裝甲（AC），沒能對他造成傷害，令少女不知所措。

──那些傢伙的感情就很好。

「GOOB！？」

戰士將雙手劍斜舉，藉此讓小鬼的攻擊滑開、迅速還擊，先解決一隻。

「沉迷於賭博輸到脫褲子被尼姑救濟才跑去信教的傢伙少在那邊。」

「──是鄉巴佬（Hob）！」

「大略就好，不必做到百分之百精確。」

他順勢踹倒發出含糊不清慘叫聲死去的哥布林，大聲下達指示，接着便傳來「是！」的回應。

想必這也能算是致命一擊（Critical）。

「GBR！」

「你說啥！？你纔是一直吵着要回去，膽子有夠小！」

──幸好是由老師擔任製圖人（Mapper）。

一名還沒長鬍子的礦人女孩和森人（Elf）青年，緩緩從暗處走出。

武鬥家少女晃着頭髮歪過頭，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這還算好的，問題在於另外兩人。

主要攻擊手是如同一隻箭矢射進敵陣的少女。

「咦、咦？」

「他們兩個的感情真好呢。」

「GOOBR！？」

「看吧，連我都一起被罵了。」

但這兩個種族並不能從外表判斷年齡。

──要戴頭盔嗎？

「好的，好的。」

礦人哈哈大笑，森人則在旁沉默不語。戰士放着他倆不管，面向前方。

他點頭回應銀髮的武鬥家，向黑暗踏出一步。這時──

「我只有拜託你們去前方探路，可沒叫你們衝進去。」

「唔！？」

「大隻的對吧，放心交給我！」

那時給負責帶隊的僧侶添了不少麻煩。之後找機會跟他道歉吧。

「GGGBBORG！」

「看、招！」

礦人女孩悶悶不樂地咕噥着，森人祭司一臉「早說過了吧」的態度眯起眼。

狗臉魔法師從容不迫，雙手已經結好法印，果真厲害。

「請稱之爲慎重。畢竟我們與礦人的眼界不同。」

年輕戰士認識這隻怪物。沒親眼見過，但聽之前那支隊伍的人提過。

吸引敵人（Provoke），抵擋攻勢（Parry），敵人進入範圍的話就趁機攻擊（AoO）。

礦人女孩一面和森人僧侶鬥嘴，反手拔出形似柴刀的短劍。

她似乎明白保護兩位術者是自己的職責。年輕戰士點點頭：

老師突然嘀咕道。年輕戰士迅速拔劍。

「GOOROGB！？」

從小在礦人軍隊中長大的她口齒伶俐，雖然智慧不及森人，經驗卻略勝一籌。

「早知道就買個護額……」

這樣就好。戰士舔了下因爲緊張而乾燥的嘴脣，重新握好劍。

戰士無視錯愕的武鬥家與不滿的森人，凝視黑暗深處，豎耳傾聽。

「我說啊。」

同時，塗上黏稠液體的短劍被劍刃彈開，小鬼驚呼出聲。

「然後既然是去偵察，也請別爲這種小事找她吵架。」

這兩人在黑暗中也能視物，所以纔派他們出去偵察，結果馬上就吵起來了。戰士用手遮住臉。

「GRRORB！」

「聽你在吹。」

大哥布林喘着粗氣，用足以致命的怪力揮下稍微擦過狹窄洞頂的棍棒。

「呵，目前還不到告訴你們的時候。」

「別慌，繼續出手！」

「呣……」

四──不，總共五隻。每隻手上都拿着粗劣的武器。這樣很好。其實並不好，但很好。

「喂，後面好像還有路。」

森人祭司以微笑矇混過去，礦人女孩眯眼瞪着他：

見他如此鎮定，年輕戰士感慨地心想。

「誰跟誰是反差二人組啊……！」

首先傳來的是無數的腳步聲。接着是腐臭味。最後是在黑暗中發光的混濁雙眼。

「反差二人組麻煩退到後方保護老師，我和她上前。老師，請準備法術。」

然而，只有這樣。魁梧的小鬼疑惑地看着肚子，露出卑劣笑容。

年輕的青年戰士知道的只有這些，現階段這樣就夠了。

戰士維持冷靜的語氣，朝兩人開口：

「喝！」

「GGGGGG……！」

「──？怎麼了嗎？」

「嘿、咻……！」

此時，戰士後方射來一支飛箭（Dart），補上他攻擊後產生的空隙。

「GBRO！？」

飛箭深深刺進手掌，小鬼哀號出聲，戰士得到重整態勢的時間。

「呵呵呵，機關式的弓也挺有趣的嘛。」

森人僧侶手上拿着發條式投射器（Dart gun）。

一旁持短劍警戒的礦人女孩不禁傻眼：

「……我說你啊，難道沒把地母神的教義放在眼裏？」

「真失禮。這是自衛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武裝。」

就是因爲買了這種東西纔會沒錢嗎。戰士苦笑着砍向小鬼。

「GOOBORG！？」

這樣就兩隻了。那種玩具需要花時間裝填箭矢，最好別太過依賴。

森人僧侶之所以能放心射擊，是因爲礦人斥候在身旁守着他。

而保護三名後衛就是自己的工作。年輕戰士很清楚。

他望向前線，武鬥家少女和大哥布林仍在交戰。

「喝啊！」

「GOOOG！GOROBG！」

然而，往往會發生這種情況。

少女用力踢出去的腳被大哥布林一掌抓住，可能是她錯估了攻擊距離。

「唔！？啊！？」

「總之就是，不可能一開始就一帆風順。只要活着就還有下一次機會。」

「噢，這個與其說是文字，更接近繪文字。推測是『等待指示』的意思。」

「食巖怪蟲？」

「我也很怕。不過，嗯，總比天不怕地不怕來得好。」

這個問題暫且擱置，他該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GBORG！？」

「老師！」

年輕戰士也吐出一大口氣，說了聲「好」重新面向眼前的小鬼。

年輕戰士下定決心，緩緩起身。

少女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卻堅定，不知爲何，他有點開心。

武鬥家眼中閃過一道光，腿在怪物掌中迴旋。

「可是害怕哥布林，實在不太光彩……」

那項法術──《徒手（Awkward）》以讓棍棒從右手滑落的形式顯現。

完全不一樣。她和之前的夥伴們。

少女納悶地歪過頭，銀髮垂下，他笑着搖頭說「沒什麼」。

喜孜孜將手伸向屍體的，當然是礦人斥候。

失去大將，剩下的哥布林只有三隻。

「嗯，請便。他們倆交給我吧。」

少女喃喃說道，勉強喝了兩口水，塞好栓子。

戰鬥結束後，是回收戰利品的時間。

是因爲緊張，還是恐懼呢。

她帶着開朗笑容抬頭望向青年，表情卻非常僵硬不自然。

他在行囊中摸索，取出水袋，對獸人魔法師使眼色。

「GOROGB！GOOOGBGR！」

一行人閒聊着。考慮到礦山的規模，應該差不多要走到底了。

年輕戰士點頭回道「是啊」，把玩着她還給自己的水袋。

但青年沒有說出來，坐到她身旁遞出水袋。

「……！」

會被捏爛還是抓起來甩？小鬼的殘虐性跟小孩子沒兩樣。

用不着下達指示，鎮定的老魔法師就已經朗誦完正確的法術。

事後回想起來，他自認將冷靜沉着的獸人放在隊尾，真是漂亮的安排。

武鬥家少女伸手想接過水袋，兩隻手臂卻在發抖。

「……我就不客氣了。」

「你絕對沒看懂對吧！？」

「我看看。哎，小鬼身上的東西八成不怎麼值錢……」

老魔法師苦笑着介入，拿起骯髒的紙片點了點頭：

「繪文字……呃，哥布林讀得懂字嗎？」

她的語氣卻和表情相反，有點沮喪無助。

大哥布林露出醜陋的扭曲表情，武鬥家面露懼色。

──想再試着努力一下。

──那麼。

大哥布林的鼻子被踢爛，臉部噴出鮮血，默默倒下。

「GOBORG！？」

「喔，這隻大哥布林帶着一封信耶！雖然我看不懂！」

宛如陀螺旋轉身軀釋放的踢擊，命中大哥布林的臉。

慘叫參雜在骨頭碎裂聲中，消失不見。

年輕戰士呆呆看着這幅景象，突然想起什麼，喃喃說道：

「……我還跟爸媽說過要闖出一片天呢。」

「……我還以爲會死掉。」

「那下次……一起學吧。」

「哎、哎呀……冒險……那個，比我想像中還……」

說不定，這反而是他希望有人對自己說的話。

「……是嗎？」

「不懂害怕的話，大概會就那樣死掉。」

那麼粗的手指爲何如此靈巧？年輕戰士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礦人與森人聚在大哥布林屍體旁，吵吵鬧鬧。

怪物們轉眼間就被殺光，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等那名禿頭僧侶回來就這樣對他說，約他一起喝酒吧。

但他不是很確定，這句話能否安慰到她。

「哎呀呀，完全不會！」

「哈哈哈，所以說礦人就是這樣……上面寫什麼？……哼，果然。原來如此。」

「……好的。」

武鬥家少女沒有翩翩降落，而是搖搖晃晃地着地，撫着豐滿的胸部鬆了口氣。

她發出怪鳥般的吶喊聲，以敵人的手當踏臺，在空中奮力一踢。

「妳認爲害怕食巖怪蟲（Rock Eater）就是件光彩的事嗎？」

他補充道。雖然是硬擠出來的笑容，她還是笑着回答「什麼啦」。

或許是粹掉的骨頭刺進腦部了──老師在後方如此說道。

即使覺得害怕，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就是了。

「是！」

「嘿咻……好、好險……！」

「可怕吧？」

「！？」

「GRG！？GOOBG！？」

「『阿爾馬（武器）……夫吉歐（逃亡）……阿米特烏斯（喪失）』！」

青年走向坐在坑道角落的少女。

「……給妳。」

「謝謝。」

「……欸，妳會讀寫文字嗎？」

「咿──呀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未必不行呢。這個寫法，莫非是出自妖術師（Warlock）之手……？」

身旁的少女不知爲何一臉得意，挺起豐滿的胸部斷言。年輕戰士笑了出來。

擁有真實力量的言語隨着他的咆哮解放，襲向大哥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