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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毫無變化」

《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 蝸牛くも · 1.1萬 字

夢見了躲在地板下的夢。

他把手放到臉上。沒有地板,也沒有鐵盔。

他低聲呻吟,從地上起身。棉帽、鐵盔都掉在旁邊。

──煩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抱怨什麼。

被塞進鎧甲,全身僵硬的身體發出吱嘎聲站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一次的提線木偶,用線吊着纔會動。

他提起關節,放下,緩緩撿起帽子戴上,把頭塞進鐵盔。

吐氣。

嘴脣乾燥,喉嚨痛得像黏在一起一樣。

──該喝水。

在他把這當成一個現象,而不是覺得渴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喀啦喀啦的車輪轉動聲。

──哥布林嗎?

他首先想到這個可能性。

凡事都只有哥布林與不是哥布林之分。應當如此。他試圖這樣想。

因爲他──自己是哥布林殺手。

聽見聲音,他迅速採取行動。

哥布林殺手將扔在一旁的劍插入劍鞘,左臂套上圓盾。

繫緊盾牌的綁帶,快步走出倉庫。

牧場的氣溫非常低。

否則我只能把剛纔的獵物扔在那裏。她笑着說出凡人(Hume)會講的話。

不是哥布林。既然如此,他沒有興趣,也不認爲自己能夠應對。

沒聽過的怪物。

「沒錯。真受不了。」

他能做到什麼呢。

「但比五年前好了。好得多。」

代替他回應的,是旁邊的人。

「不。」

小至哥布林、狼、熊等野獸,大至龍,就這麼簡單。

他當然記得。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城鎮附近,」哥布林殺手回憶着那隻怪物的名字,徒勞無功。「出現怪物嗎?」

──怪物嗎?

「幹麼?別嚇人啊……!」

至少應該不是哥布林。

「你果然很可疑。」

經營牧場。照顧家畜,收穫每日的糧食,守護家族。

牧場主人的語氣平淡得如同這句話。他說得對。

「什麼意思。」

今天也一樣,一如往常的生活即將揭開序幕。

她跟牧場主人簡單道別後,瞥了哥布林殺手一眼。

而自己就是那個白癡。

美麗的森人(Elf)女劍士。

某種怪物襲擊牧場主人一事,如同晨霧在他心中留下陰影。

結果,時至今日也還是一樣。

過了一會兒,森人女劍士表示要離開時,他甚至鬆了口氣。

「想不到梟熊(Owlbear)會跑到路上。」

經她這麼一說,他轉頭一看,貨車的貨臺沾了一點暗紅色的污漬。

但還是不夠。不是白費力氣。他確實倖存下來了。

有種白色的東西從鐵盔面罩的縫隙間逃進來的感覺。

這該有多可怕啊。他不願去想。然而,必須去想。

「是。」

「或許。」

「你啊,記得適可而止。」

他不經意地心想,想要這樣的劍。

牧場主人輕拍腰間的劍,低聲抱怨:「早知道就不要出遠門。」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

「同爲冒險者──」

那麼。

聲音的來源,車輪聲,通往牧場的道路,在路上移動的貨車,拉着貨車的──

像哥布林那樣。像無知的愚蠢孩童那樣。

──除非有白癡發出聲音。

霧氣會遮蔽視野,他們應該看不見他。

不容失敗。

將貨車放回原位後,牧場主人擦着手,迅速走進主屋。

哥布林殺手下意識「唔」了聲,她揚起嘴角說道:

由「宿命(Fate)」及「偶然(Chance)」的骰子決定的遭遇表是什麼樣的內容,只能透過棋盤上的局勢想像。

哥布林的眼睛能夠看清不同於夜晚的黑暗……卻無法透視牆壁。

是長得像梟的熊,還是長得像熊的梟?哥布林殺手無法想像。

父親肯定也是。母親恐怕也是。姐姐毫無疑問。

就算別人指出連他自己都承認的事實,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不過,嗯,保持警戒值得讚許。畢竟街上還是挺危險的。」

「對不起。」他默默將手從腰間的劍上拿開。「我以爲是哥布林。」

「要不是因爲這位冒險者路過,我可能會沒命。真是的……」

差異這麼大嗎?他恐怕是在想這個吧。

他下不了決心開口,卻又覺得保持沉默的自己很窩囊。

在朝霧中顯得模糊不清的輪廓,因爲那悅耳的聲音而清楚浮現。

森人女子在滿臉不解的牧場主人旁邊咯咯笑着。

「萬一真有那種事,世界就完蛋了。」

夾在兩人之間的牧場主人困惑不已。

他停下腳步,像要看穿它似地定睛凝視逐漸變淡的霧氣。

冒險者跟士兵終究不一樣。牧場主人埋怨道,將手放到腰間的劍上。

大概是無法在美麗的女冒險者與骯髒的小夥子之間找出關聯性。

他的手還放在貨車的橫杆上,目光在兩位冒險者的臉上來回移動。

對話在哥布林殺手思考梟熊是何種生物的期間仍在持續。

更重要的是──

可是,村裏的柵欄有大人負責設置、檢查,也有人幫忙巡視。

他不在場。即使他在場也什麼都做不了,只會躲在地板下。

牧場主人驚訝地看着他,猶豫片刻,將貨車的橫杆交給他。

用不着拿隨機遭遇(Random Encounter)龍的故事出來講。

──沒錯,再好不過。

太陽尚未升起,空氣中瀰漫淡淡的白霧。

是首級、爪子,還是皮?不管怎樣,推測是把那些部位扒下來,搬到了貨車上。

「…………」

沒有嘲笑人的意思,既快活──卻成熟美麗,頗符合森人形象的笑法。

「危險。」

「我來幫忙。」

「不過,就算有事先做好準備,還是淪落到這個地步。唉……我也上年紀囉。」

世界還不至於滅亡。

雜草被朝露沾溼再好不過,不容易發出腳步聲。

哥布林殺手回答後,思考片刻,低聲補充:

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

「我也要感謝你。我一個人也搬不動戰利品(Trophy)。」

是一把古劍。得到土地前,他就是以士兵的身分在戰場上揮舞這把劍吧。

這位女冒險者應該是想把那些東西運到城市──冒險者公會,纔跟牧場主人同行。

哥布林殺手沒什麼感覺。

──牧場主人的驚呼使他鬆了口氣。

「不稀奇。」

──他實在做不到。

如果能像愚者河防衛戰(注:愚者河防衛戰:出自英國陸軍軍官歐內斯特•斯溫頓所寫的小說《The Defence of Duffer9;s Drift》,描述主角反覆透過夢境從失敗中學習,最後成功守住河口的故事。)一樣反覆測試自然最好,但他不容失敗。

牧場主人聞言板起臉來,沉默不語。

他在腦中攤開模糊的平面圖,跟抹上淺白色的牧場景色互相比較,畫出模糊的線條。

牧場主人愁眉苦臉地抱怨。

那位美麗的森人女子是冒險者,而他並不是。

她留下這句話,如同一陣風颯爽離去。

「你們認識嗎?」

藍髮、清澈的眼眸、背上的劍、長耳、纖細的身軀。

──柵欄、石牆、巡視嗎?

他會這麼晚回來,原因就在於此──不對。

牧場主人和森人冒險者交談的期間,他始終呆站在一旁。

村裏的大人和姐姐集結所有的力量,結果只有他獨自存活。

「梟熊(Owlbear)。」

雖說他當時疲憊不堪,那可是森人的美貌。一旦看見就不可能忘記。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露出扭曲的笑容,邁步而出。

哥布林殺手目送藍髮融進霧中消失不見,轉頭望向旁邊。

反過來說──他自己一個人能做到什麼?

──不過。

那是隨着「死亡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降臨的世界危機中,例外中的例外。

不曉得是誰說過,爲少數例外大聲嚷嚷的人才是愚蠢之徒。

是師父嗎?還是那位魔法師?公會職員?好像不是姐姐。

一羣黑烏鴉裏面有一隻白烏鴉。

這顛覆了烏鴉全部是黑色的前提,證明白烏鴉同樣存在。

但這絕不代表烏鴉通通是白色。

烏鴉依然有八成或九成是黑色──在這個前提下。

──要對白烏鴉做什麼?

「沒錯。」

來堆石牆吧。

檢查柵欄吧。

還要去巡視。

不是要問自己能做什麼,應該要把自己做得到的事全做了。

做點什麼比什麼都不做好。好得多。

猜謎時把手伸進口袋的行爲也有其意義。

不是要問自己能做什麼。

──儘量把能做的事通通做到吧。

『記得適可而止。』

發現這件事後,他便換了各種物品投擲,專注在練習上。

他思考片刻。

「……你該不會要用在冒險上吧?」

哥布林殺手心想「是這樣嗎」,還是沒搞懂。

「龍吐出的煙?」體態像是礦人(Dwarf)的男子如此說道。「那不是硫磺嗎?」

「就算搞出賢者之石賺錢,用不完的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畢竟進攻方是從小接受訓練,身經百戰的蜥蜴人(Lizardman)那類的戰士。

自古以來,城堡都是難攻易守的場所。

「不管怎樣,別問我原理。我也不知道。」

有重量,會下沉。毒煙。

香販會在球里加入重物,耍小伎倆讓球飛行時偏移路線。

「聽過。」

──硫磺?

「兩個東西混在一起,會產生類似龍的瘴毒的毒氣,而且有重量,會下沉。」

店長不悅地哼氣,雙臂環胸。

有重量,會下沉。哥布林殺手沉默不語,想像那個畫面。

語畢,店長將雙拳靠在一起。

就是那個。

「戰爭。」

外界的知識比自己腦中的知識還多,此乃自明之理。

「嗯,這就是我的專業領域了。畢竟會用在戰爭上。」

可惜以前的自己蠢到相信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趁着朝霧尚未徹底散去的時候,趁着黑暗仍在天空盡頭搖盪的時候。

等到他們把委託書撕完再去即可。

§

會最先去看佈告欄的,肯定是胸懷希望的新手冒險者。

那女孩大概已經起牀,開始煮早餐了。

「懂得還真多。」

「買點東西吧。我可沒閒到可以花時間在只看不買的客人身上。」

不是不想看到她的臉。正好相反。

「前提是要準備周全。如此一來,爲飢餓所苦的就會是進攻的那一方。」

「是嗎?」

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像個無知的人,把藥瓶那類的道具擺在倉庫角落的架上。

然而,那句話有道理,因此他點了下頭。

練習完畢後,哥布林殺手連早餐都沒喫,就前往城鎮。

扔進城牆內側的毒煙。積蓄、滯留、盤旋,瀰漫城鎮。

不久後,他用嚴肅如外貌的口吻說:

哥布林殺手搖頭回答懷疑地看着他的店長。

想趕快嘗試。可是,要等今天的工作做完。前提是能做完。

煙果然是往上飄的東西,不會像龍吐出的煙那樣往下沉。

從朝陽劈開的白霧的狹縫間,嫋嫋飄向天際。

「很久以前的事。」

他不希望自己透過失誤學習的樣子被看見。

「……練習吧。」

「火焰祕藥也會用到,那是鍊金術師和魔法師會用的東西,我不懂這方面。」

他不經意地望向主屋,煙囪飄出一縷細煙。

有不懂的事就去調查。去問人。

祭典前也是,他會在她不會靠近的河邊或森林裏,四處尋找開闊的場所。

「這是魔法……不對,鍊金術的領域。」

「我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幫大忙了。」

不過,他之所以來詢問工房老闆,純粹是因爲他認爲這應該是裝備的問題。

店長回答完後,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雖然他並不是因爲些許的稱讚而心情變好,店長難得打開了話匣子,爲他說明。

「……練習。」

「這樣啊。」

先不論吟遊詩人歌頌的英勇事蹟,會好奇戰史故事典故的冒險者挺罕見的。

他走向倉庫尋找可以當靶子用的物品,在鐵盔底下不斷思考。

準備周全──以他們的角度來看──的小鬼(哥布林)巢穴確實棘手。

「硫磺……」

──因爲,他是哥布林殺手。

不足的部分讓人看不下去,該做的事情很多,但很顯然地,他不得不做。

其中應該有硫磺。

「松脂。」

「不。」

「城邦和城邦開戰,其中一方採用了籠城戰術。」

「大概是不想再打了。」店長笑道。

店長不曉得是不是對無窮無盡的財寶有什麼不好的回憶,愁眉苦臉地低聲哼氣。

「…………」

這樣會追不上。

店長毫不在意抱着胳膊的哥布林殺手,他自己也單眼瞪着空中沉思。

「嗯。」

他率先來到剛開店的工房。

最近,他變得不會最先跑去公會看佈告欄上的委託。

他要用在剿滅哥布林上,而非冒險。

宛如他平常揮舞的鐵錘,又硬,又重。

但他們不是蜥蜴人,而是爲求勝利,不惜依靠身體以外的力量的凡人。

儘管他並不知道那名女劍士講那句話有何意圖。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思考。硫磺。硫磺。

他說,那是諸神還在玩戰爭遊戲(War Game)的時期。

記得那名魔法師支付的報酬中,也有貼着那個標籤的瓶子。

「……………………」

不小心變得多嘴──儘管哥布林殺手沒有發現。

先不論好壞──店長說──這樣對我們來說正好,比較能賺錢。

理由不明。可是,從小就是那樣。

「鍊金術。」

似乎是覺得自己講太多了。

「有啊,畢竟有人會需要,例如修理弓箭、陷阱、法術的觸媒。」

如今回想起來,姐姐八成早已察覺,他後悔地心想,早知道當時多幫一些忙。

「有賣松脂嗎?」

除了他以外,沒有半個人有能力打倒哥布林──沒有那麼荒謬的事。

「他們把硫磺和松脂混在一起,點火扔進城牆。」

總而言之,聽說那場籠城戰持續了二十年。

「龍吐出的煙?那不是硫磺嗎?」

祭典的拋球遊戲。射擊遊戲。全部命中的話可以拿到甜點或檸檬水,還有碳酸水。

──既然如此,應該要趁現在把可以買到的東西買一買。

「說到龍吐出的煙,還有瘴毒那類的。」

制定縝密的計劃實施籠城戰術,是常見的做法。

是不想再讓戰爭拖長,還是想快點回去?

是有人這麼告訴他的。他認爲應該要乖乖聽從建議。

他這輩子沒有稱得上擅長的事,純粹是一直以來只會做那件事。

他沒來由地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她。

至於面對那個狀況,進攻方的將領有什麼想法,就是歷史書裏提到的事了。

「毒氣之類的武器,不能貿然嘗試。」

「廢話。要是你不小心自己吸進去,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確實。」哥布林殺手認真點頭。「同意。」

──但值得準備、嘗試看看。

不能用也無妨。因爲他能學到這個做法行不通。

重點在於,他擺脫了在名爲無知的黑暗中,連一盞作爲路標的燈都沒有的現狀。

「那給我松脂。還有──」

胃裏好輕。腦袋在嗡嗡作響。齒輪喀啦喀啦地逐漸咬合。

他不想因爲喫飯這種多餘的事情,打斷這個流程。

「解毒藥水(Antidote)。」

§

「喔。」

「唔。」

「呃。」

他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走進等候室,差點撞到其他冒險者。

第一聲和第三聲驚呼,出自扛着長槍的年輕冒險者之口。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們有幾次擦身而過,也有說過話。

所以,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並不是因爲那名男子。

而是因爲他在外與內的交界,陽與影的狹縫間,看見朦朧的藍光。

磷光的來源是長槍手扛在肩上的劍──不,是槍尖。

長槍手好像也察覺到來自骯髒鐵盔底下的視線了。

然後──在冒險者的喧囂聲中,唯有他孑然一身。

全是不值一提的小鬼。

那位永恆鬥士(Eternal Champion)使用的黑色魔劍就不用說了。

他什麼都沒說,長槍手就滔滔不絕地介紹起武器的取得途徑。

可是拿這當藉口宣稱所有的剿滅小鬼任務都艱難嚴苛,視野太狹隘了。

「…………」

他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那個心思放在心上,同樣邁步而出。

首先,靠剿滅哥布林肯定不可能。

哥布林殺手覺得她從寬帽底下看了他一眼。

哥布林殺手思考着無關緊要的小事,給予哥布林最後一擊。

不幸的是──或者說幸運的是──當然也有那個經驗變得艱難嚴苛的時候。

例如黃金羊毛是能夠阻止世界滅亡,用在儀式上的咒物,這種事也很可能發生。

「拜託囉。」

「只會殺哥布林,一輩子都經歷不了那種冒險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然後回答:

他純粹是因爲那個人好像對這個怪東西關照有加,纔看他不順眼。

「哥布林。委託還有剩嗎?」

他颯爽地跑走,魔女踏着妖嬈的步伐跟在後頭。

「不知道。」

──剿滅哥布林。

「我現在要去找金毛羊的皮。是王都的有錢人的委託!」

不對,這或許不是以公會職員的身分說的,而是以至高神信徒的身分說的。

「有個在遺蹟找到的武器真好。嘿嘿嘿,這樣就沒人可以說我是新手了!」

像只陀螺鼠般轉來轉去,匆匆忙忙。於空中彈跳的辮子有如尾巴。

開始散發重戰士風範的這名男子瞥向骯髒的鐵盔,簡短說道:

「喔,說得也是!」

「GRRORGB!? !!? 」

他喃喃說道,長槍手齜牙咧嘴地大吼。

「好,我走啦!朝着比你們更遠的地方……!」

「啊……!」

「我在想,到底是哪裏好啊。」

我遲早也會有那一天。立志成爲冒險者的人,應該全都這樣想過。

同時也是長槍手出發前留下的話。

──沒有意義。

該完成多少冒險,才賺得到那些錢啊。

「是嗎?」

他看出她懷裏抱着一疊文件。既然如此,轉換心態吧。

在櫃檯後面坐立不安、目光遊移的櫃檯小姐,臉上綻放笑容。

──可以理解。

所以纔會提出委託。而他就是來殺小鬼的。沒有問題──

異樣感需要多加註意。發揮想像力。最好多少有點強迫觀念(Paranoia)──

「這可是魔槍喔,魔槍。魔法武器。」

儘管如此,對村莊來說仍然是危機。這樣下去他們會去襲擊女孩。襲擊人類。

話纔剛說完,櫃檯小姐就「喀噠!」一聲從椅子上起身,迅速跑走。

是對什麼事沒興趣,還是對什麼人沒興趣?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並未明言。

突然有人從旁插嘴。

那是典型的(Template)冒險,許多冒險者會藉此得到第一次經驗,僅此而已。

沒有更多理由。他很清楚,與其扯別人後腿,不如向前狂奔。

「如果沒有,是不是該拿出應有的態度?」

沒人排隊。果然時機正好。哥布林殺手感到滿足。

如果要用錢買,即使只是+1的武器,八成也得耗費上百或上千枚銀幣。

「好了。」

那是前陣子,升級審查時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對他說過的話。

他在鐵盔底下對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他不知道爲何生氣。

他沒有優秀到能夠感覺到他人的視線。

他曾經在敘事詩裏聽過那個東西。

師父說,那僅僅是某種異樣感。

──講錯話了嗎?

對面那羣人應該是他的隊友,女戰士揮動手臂,大聲呼喚頭目。

「你沒興趣的話是也沒關係。」

「真厲害。」

「哥布林嗎?」

潛伏於巢穴中,從附近的村莊竊取蔬菜。就這樣。離世界危機相差甚遠。

──不想成爲那種白癡──

他舉起長槍,轉了圈給他看──虧他有辦法在門口耍槍──揚起嘴角。

「怎麼樣!」

無人理會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身上黏着小鬼血液與泥巴的小鬼殺手。

誰有資格叫人優先剿滅小鬼?

喀嚓喀嚓的沉重聲響傳入耳中。是背上的大劍──不,應該還有鎧甲的金屬摩擦聲。

他對這人有印象。是前輩,曾經對村裏的剿滅小鬼(哥布林)委託說三道四。

思緒變得散漫,不曉得是因爲沒睡飽,還是沒喫飽。

「我會好好處理。」

只是摧毀一個哥布林巢穴,不值一提。

他問。

只不過,年幼的他比起金羊皮,對於其他英雄或武器更有興趣。

「咦,啊,好的!我馬上確認!」

說到視線,重戰士亦然。他再次瞄向鐵盔,邁步而出。

櫃檯小姐隨着「讓您久等了!」的吆喝聲,啪噠啪噠地跑回來。

目的地是冒險者公會的櫃檯。

§

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好在哪裏。

碎魂劍、王者之劍、封印在綻放藍白光芒的鉛製劍鞘中的毀滅之劍、受到死神庇佑的鉤爪(Talon)。

哥布林殺手注意到了在她胸口搖晃的天秤劍。

──優先度比剿滅哥布林更高的事情有很多。

他不經意地目送她跑遠,接着轉動眼珠子──又感覺到一股視線。

四方世界存在各種魔法武器,取得它們的勇者、英雄也多不勝數。

這是第五隻。

「你沒有嫌到去搭理殺哥布林的傢伙吧?」

聽見那簡潔的回應,公會職員嘆息出聲,彷彿在說她早已料到。

「……怎麼了嗎?」

「是嗎?」

哥布林殺手萬萬無法想像。

喉嚨被生鏽短劍刺中的小鬼,倒在骯髒的走道上被自己的血溺死。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不。

她凝視着他,眼神蘊含幾分無奈,爲那頂廉價的鐵盔眯細雙眼。

毫不做作。他們原本就與惡意無緣。長槍手乾脆地轉換心態。

「你這什麼態度……!」

想必他非常開心,或是想要炫耀。

他想着無意義的事情,詢問視線的主人──鄰座的公會職員。

然而不知爲何,他的精神如同繃緊的弦,相當清醒。

他維持着緊繃的情緒,眼球左右移動,尋找敵人。

「不過,原本聽說巢穴是在洞窟……」

──這更像遺蹟。

石造的牆壁、地板、天花板。天然形成的巖穴,不知何時跟長滿苔蘚的走道連結在一起。

哥布林殺手撿起掉在腳邊的火把,點燃。

是哪個時代的遺蹟?即使腦中浮現這個疑惑,他的知識量也不足以確認年代。

他小心翼翼,伴隨在石造通道及地板上舞動的自己的影子,走向遺蹟深處。

這樣有問題。

若是洞窟,巢穴大小頂多就那樣。

終究有盡頭,除非是跟用來教育小孩的暗人的地下帝國相連。

陷阱也全是小鬼做的。只要想成是頑童的惡作劇,能夠預料,也躲得掉。

但換成遺蹟的話──

「…………」

彷彿站不穩雙腳的不安感油然而生,卻不構成他停下腳步的理由。

要養成強迫觀念(Paranoia)。師父在腦中發出低級的笑聲。

──別鬆懈!別相信任何人!別放開魔法手杖(Magic Rod)!

雖然沒有理解其意義,哥布林殺手重新握緊劍柄。

搞不好就是那一瞬間救了他的命。

「GORRGG……!」

哥布林殺手快步衝上前。

是姐姐教的嗎?想弄碎石頭時,把它加熱後再淋上冷水即可。

他轉動手腕,重新拿好劍,舉起盾牌測量距離。

「……GOORG!? 」

「……既然如此……!」

「NOOOOOOTTTHHHHHHIIIC……」

然後中了陷阱,不然就是掉進洞裏骨折,動彈不得,餓死在裏面。

他沒有想太多。不靠近就砍不中。假如把武器扔出去,因此失去它,太危險了。

他能在那個瞬間立刻反應過來,躲進陰影處,值得讚許。

哥布林殺手如此告訴自己,在鐵盔底下吸氣,吐氣。

吐氣,調整呼吸。他徹底忘了自己是爲何而來。

「…………」

哥布林殺手繼續向前逼近,用斷劍砸向小鬼的額頭。

「……」

持有魔劍的哥布林還是哥布林,魔劍也終究只是一把劍。

「GORRRGGG……」

他不相信第六感這種東西。僅僅是在覺得被看見的瞬間移動了。

有一股腐臭味……不對,不是小鬼的。瀰漫於空中的這股氣味是……

「唔……嗯!? 」

「……!」

從村裏偷走蔬菜的哥布林,拿這座遺蹟──洞窟──怎樣都好──當巢穴。

「GBBG……!」

就算魔劍足以構成威脅,哥布林本身不可能有多大的威脅性。

劍刃發出沉悶的聲響陷進去,小鬼身體後仰。額骨似乎是最硬的骨頭。他又敲了一下,再一下。

「……這也沒什麼。」

──來殺哥布林的。

他咂了下嘴,迅速向後跳。

所以,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火花於腳邊爆發,魔劍敲在地上。

「喔喔喔!!」

怪物的眼睛追着它──正確地說,是哥布林殺手衝出去讓牠追。

哥布林殺手迅速屏息,衝進煙霧,跳向空中。

怪物發出不明的咻咻聲,用刺耳的聲音大笑。

「GOOROGBB!!」

他重新計算自己殺死的哥布林數量。五隻。加上這隻就是六。

眼睛散發詭異的光芒,不像理智正常的樣子──雖然這隻怪物本身就不正常。

「GORG!!」

「GOBBGRG!? 」

哥布林殺手再次吐氣。頭昏腦袋,腦袋沉甸甸的。

怪物的眼睛──視線──貫穿了那裏。邪眼、魔眼,諸如此類的童話故事中的詞彙。

厚重的劍刃跟矮小身軀毫不相襯。小鬼用雙手拎着那把劍,晃來晃去。

被視線貫穿的那個物體──蛋殼,立刻「啪!」一聲炸開。

哥布林殺手向前翻滾,跟小鬼擦身而過,把手撐在地上站起身。

等他發現劍身被砍成兩半時,敵人的劍已經敲在石板路上。

雖然不知道怪物受到了多少刺激,牠放聲嘶吼。

目露兇光的小鬼直盯着他──明明他躲在岩石後面,卻看着這邊。

該做的事沒變。不管敵人有沒有魔劍,還是自己會不會因此喪命。

至少在疲憊不堪,無法正常思考的狀態下,已經算做得很好了。

哥布林殺手咕噥一聲,舉起劍,發出清澈的聲響變成短劍。

──該做的事沒變。

他前一秒還踩在腳底的石頭地面融化、崩解了。

──開什麼玩笑。

可是,劍刃確實被彈開了。哥布林殺手接受這個結果。一隻手臂跟盾牌。簡單的計算。

哥布林探索遺蹟,發現魔劍的機率。不高。既然如此。

哥布林和他,沒有任何區別。

偶爾──真的是偶爾──他會想要拋下一切,縮在地上。

牧場外圍確實有岩石,會妨礙他們幹農活。回去後把它們弄碎吧。前提是回得去。

遺憾的是,於此處迎接冒險終點的人,持有魔法武器。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Parry)攻擊。不,真的可以這樣說嗎?

恐怕有冒險者來過這座遺蹟探索。

看到他慢慢測量距離的模樣,小鬼不知道做何感想,發出嘲笑。

他一個動作抽出探進雜物袋裏的手,把手裏的東西扔到空中。

眼球,巨大的眼珠。那是他最初的印象。

所以哥布林選擇上前。舉起魔劍,步履蹣跚。

覺得他在害怕嗎?小鬼無法將自己的危險性和魔劍的危險性分開來思考。

小鬼不悅地低吼,舉起魔劍。因爲牠沒有其他手段。

他拚命站穩腳步。跟在下豪雨的村子時做的一樣。踩在小鬼的屍體上,站起來。

怪物抬頭看過來的瞬間,他嚇得全身不寒而慄,但他並未因此卻步。

據師父所說,大腦好像是用來製造鼻水的器官,沒有其他功能。不過少了大腦就會死。

既然沒有采取那些行動,代表擁有這把魔劍的小鬼,應該就是整個族羣的頭目。

──不同的生物嗎?

碰巧骰出好點數的小鬼趁機撲過來。

「唔……!」

「GBBB……!」

哥布林殺手反射性行動。

銳利的魔劍將盾牌表面削下一塊,如同在用熱刀切奶油。

他強行拿斷劍刺向前方。感覺得到劍刃陷進肉裏的觸感。很淺。

他覺得應該不到十。規模這麼大的話,他們會想要娛樂活動……想要其他消遣。

衝到岩石後面的哥布林殺手,從鐵盔的縫隙間看見眼睛。

有點像小鬼。但牠不可能是小鬼。

轉角處。從鐵盔的面罩底下偵察敵情時,不論有無大意,生物都會產生瞬間的遲疑。

魔劍從正上方砸中那膚淺的想法。

第五下跟敲碎雞蛋一樣,腦漿、鼻水、鮮血四濺。

「……!」

擁有巨大的眼球、四肢、嘴巴,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走路。

「喔喔!」

即使只有一瞬間,每當那種想法閃過腦海,他都會非常煩躁。

受害規模。有無冒險者探索過這裏的紀錄。這些情報閃過腦海。

然後──他發現。

白煙隨着水滴在滾燙鐵板上的「滋」一聲噴出。

「NOOOOOOTTTHHIIIC……!」

──在小鬼之前。

那是磨碎毒蟲製成的催淚彈。敵人擁有眼鼻,就不可能無效。

「……嘖。」

那樣等於是要放棄一切,任由小鬼爲所欲爲。

足跡的數量、排泄物的量。居住空間。族羣規模。他翻出所有微薄的知識。

所以,哥布林殺手也衝上前。

──不過。

暗紅色粉末四濺,於遺蹟內飄散。

他踩住劍身。劍柄在小鬼手中轉了圈,從手中掉落。這樣就結束了。

哥布林殺手低聲呢喃,踹倒不停抽搐的屍骸。

他用沾滿哥布林腦漿的斷劍,刺向如同一顆球的巨大眼珠。

小鬼的劍法十分拙劣──思及此,他露出扭曲的笑容。明明他自己也對劍術沒有深入的瞭解。

低頭看着手中的劍──短劍,轉動手腕。

小鬼手中拿着燃燒藍白色火焰的劍。

──這樣就沒了,嗎?

從劍上傳來的卻是異樣的手感,驚人的彈力用力把劍從他的手中彈飛。

「……嘖!? 」

沒有受到傷害(Damage)。怪物嘎嘎大笑,眼睛瞪着他。

想避開視線,這座洞窟──遺蹟太狹窄了。他反射性舉起被削下一塊的盾牌。

無論那傢伙的眼睛是什麼東西,就算擋得住攻擊,頂多只有一、兩秒。要在他爭取到的幾秒間做什麼?

他毫無頭緒──

「一般的武器對那傢伙沒用。」

這時,一陣藍風拂過遺蹟。

風是美麗的森人女子的形狀。森人劍士。

雪白的手掌握着閃亮的劍,連同纖細身軀一起如同旋風似地旋轉。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就像火花迸發,彈開怪物的視線。

是招式,還是武器?抑或是磨利的劍刃達到了鏡子的效果?

「NOOOOOOTTTHHHHHHIIIC……!!!? ?」

唯有怪物在眨眼的瞬間慘叫着向後仰的事實,是無可撼動的結果。

「咿──咿呀!!」

劍刃緊接着刺出──被目標吸近。

縱向剖開怪物的眼珠,彷彿劃出了一條線。然後──

「──」

眼珠乾脆地分成兩半,噴出大量體液,靜靜往兩邊墜落。

怪物亡骸從身體溶解的部分開始化爲泡沫,逐漸消散,有如一場惡夢。

「……剛纔那個,是什麼?」

森人用那雙讓人聯想到寶石的眼睛看着他。

僅僅是茫然地──呆站在那裏。

最後只剩下──殘留在石頭上的些許污漬,以及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美麗的森人女子。

「我有事要去裏面……你最好回鎮上一趟。」

經她這麼一說,哥布林殺手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鎧甲腐朽、崩落了。

「……巨大眼珠的怪物(Big Eye Monster)……嗎?」

森人劍士身輕如燕地消失在黑暗深處後,他依然一語不發。

肯定過沒幾天就會幹掉、消失不見吧。

到頭來,哥布林這種生物──就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他現在明白了,那隻怪物的視線──腐敗的視線是什麼。

女子一手把玩着魔劍,一手將自己的愛劍插進背上的劍鞘,聳聳肩膀。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女劍士拎起燃燒着藍白火焰的劍,哥布林殺手卻沒有看它。

「話說回來……你怎麼穿得這麼破爛?」

她的回應簡潔易懂。

「那種東西,叫牠大眼珠(Bem)就行。反正沒什麼大不了。」

哥布林殺手像在低聲沉吟般咕噥道。

「不知道。」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的,是石頭上如同黑影的污漬。

「魔法武器纔有效……怎麼?不就掉在那嗎?」

遠比這隻「沒什麼大不了」的生物差勁……因爲是不值一提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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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1

  1. 01插圖
  2. 02序 章「於是世界得到了救贖(Campaign Climax)」
  3. 03第1章『出身與經驗與邂逅(Lifepath)』
  4. 04間 章「展開冒險前的日常導入篇」
  5. 05第2章『購買裝備(Shopping Expansion)』
  6. 06間 章「他們的初體驗」
  7. 07第3章『最初的冒險(Tutorial)』
  8. 08間 章「兩人之後的對話」
  9. 09第4章『中場(Middle Phase)』
  10. 10間 章「很遺憾,她的冒險到此結束」
  11. 11第5章『經驗與成長(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
  12. 12第6章『不足七人的冒險者(Solo Adventure)』
  13. 13第7章『夜幕降臨(Climax Phase)』
  14. 14第8章『戰鬥結束(Ending Phase)』
  15. 15第9章『冒險與冒險之間(After Session)』
  16. 16終 章「於是冒險者站到了棋盤上(Character Making)」
  17. 17後記

第二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戰爭過後(After Session),影之源頭(Scenario Hook)』
  3. 03間 章「不邁出步伐就什麼都不會開始的故事」
  4. 04第2章『一枚戒指,一盞燈』
  5. 05間 章「地圖沒畫好所以還不能回去的故事」
  6. 06間 章「櫃檯小姐煩惱的故事」
  7. 07第4章『委託人(Johnson)與冒險者(Runner)的關係』
  8. 08間 章「愛面子也是冒險者的工作的故事」
  9. 09第5章『她的原因(Scenario),他的原因(Scenario)』
  10. 10間 章「不會爲了魔法道具該如何分配而起爭執是件好事的故事」
  11. 11第6章『支付報酬(After Session),下一場冒險(Scenario Hook)』
  12. 12後記

第三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3

  1. 01插圖
  2. 02序章『某天早上發生的事』
  3. 03第1章「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4. 04第3章「敵人是小鬼 0;The Enemies The Goblins1;!」
  5. 05間 章『地下帝國的挑戰』
  6. 06間 章『前哨戰,抑或是爭取時間』
  7. 07終章『榮光不值一提』
  8. 08後記

第四卷哥布林殺手外傳:第一年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兩位森人(Elf)」
  3. 03第2章「嘗試與失誤」
  4. 04間章『沒有幹勁的屠龍劍的故事』
  5. 05第3章「毫無變化」正在閱讀
  6. 06間章『受到阻礙與停滯不前的故事』
  7. 07第4章「中場休息」
  8. 08第6章「「我們是人類。此乃人類所爲。(It9;s us. Only us.)」」
  9. 09間章『他和她如何殺死巨人的故事』
  10. 10第7章「筆直的道路」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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