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4.9萬 字
蘭波手記節選
■■■■年■■月記特殊戰力總局(DGSS)作戰部特殊作戰羣體間諜亞瓊·■■■■■■晴天傍晚下弦月
老鼠們四處奔跑。
傍晚的灰色中黑壓壓一片。
身着鼠灰色的貴婦四處奔跑。
黑暗中的一抹灰色。
我仰望月亮,將菸斗叼在嘴裏。
無所作爲,不亦樂乎。
菸斗的火焰滅後就啓程吧。
在我飛奔離去之後,在冷淡的腳步聲之後,
死亡,屍體,鮮血,痛苦,以及非命,只餘這些橫躺在原地。
■■■■年■■月記特殊戰力總局(DGSS)作戰部特殊作戰羣體間諜亞瓊·■■■■■■雨天夜半下弦月
從老鼠們的地窖裏爬出來以後,我寫下這些文字。
我住在一個漏雨的磚瓦旅店裏。漏雨的聲音從不知道的某處傳過來。枕邊的檯燈太過昏暗,連桌上的葡萄酒都無法看清。這些文字也一定寫得很糟糕吧。不過當前情況下也無所謂了。
因爲我想馬上把發生的事記錄下來。
直到兩小時以前,我都還在反政府勢力『五月革命』的祕密地窖裏。一切都結束了。結果非常好。以那些大人物的角度看來。
然而,就我看來,這次作戰並沒有成功。
我闖入的時候,全部的成員都聚集在酒窖裏。而最終,那傢伙死了。
寫做『那傢伙』,是因爲組織的成員只有一個人。
他是反政府運動的主謀,也是一位異能者,通稱『牧神』。我們交戰了。他很強大。而且,他還擁有一項祕密武器。一個由他獨立製造的、名爲『黑之12號』的人工異能生命體,那是能夠自由操縱重力,令一切物理攻擊無效的怪物。通過命令公式,牧神對那個生命體操縱自如。
他正在逃亡。從暗殺者手中。
魏爾倫站了起來,低頭看着N。而後以冰冷淡漠的聲音說道。「你肯定知道。『溫柔森林的祕密』是標題。是『牧神』寫下的生成人工異能的操作指南里,最終章的標題。政府回收了這份操作指南,我也瀏覽過。但是6頁最終章被從這份操作指南上撕掉了。恐怕是政府有意隱藏起來的吧。但你卻託關係竊取了操作指南。那樣的話,你應該瀏覽過包含最後一章的完整複印件——告訴我,最終章『溫柔森林的祕密』那6頁裏,究竟寫了些什麼。」
疾馳的列車內,森鷗外正沉睡着。
「說得有點太多了。」他這麼說着,並且失去興趣般地移開了視線。「雖然還想再聽你說說,但我也是很忙的。還有緊急工作沒做完。必須要在太宰君準備完之前,完成最後的暗殺。因此後續就等我回來再問你。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享受這片夜景吧。」這麼說着他轉身,向前邁出步子。
到達隱藏設施時,應該會是明天早晨吧。
窗外是青色的夜晚。以及沙啦啦低吟的黑色林地。在對面很遠的地方,橫濱的街燈閃着細小的光芒。像是間隔幾萬光年的繁星。
究竟是哪一種,只有神明知曉。
N垂下眼回答道,「我只是下意識覺得,既然那是故意被撕毀的一章,那麼上面肯定有什麼。」
「等……等一下!至少把我從這裏放下去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時你爲什麼會提及『溫柔森林的祕密』呢?因爲你知道那一章的重要性,不是嗎?」
兩人就在這個的頂上。
「放你下去?爲什麼。」一個柔和的嗓音回答道。
森鷗外將手肘靠在窗邊的扶手上,撐着頭,迷迷糊糊地睡着。眼睛下方隱約浮現的黑線展示着這個人的疲倦。
「那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下意識地就脫口而出了。會說出那種話,就連我自己也很驚訝。」魏爾倫沉默地俯視着N。像是看着蟲子的死屍一般的眼神。隨後他只說了一句「是嗎」便走近N,用腳掌輕輕推動N的肩膀。
「你想……知道什麼。」他勉強用氣息奄奄的聲音這麼問道。
這時,那片彷彿在海底之中一直延續的暗夜前方,有什麼動了一下。
「只要是那傢伙就不會有這種事。那傢伙很信任我。」魏爾倫的視線在空中徘徊。「他給了不過是『黑之12號』的我一個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並且把他在諜報方面的暗號名改成了我原型的名字,『蘭波』。我們兩個交換了名字。是那傢伙提議的。」魏爾倫取下自己的帽子給對方看。帽檐的內側,寫有小小的蘭波的名字。
等他睜開眼時,應該已經在安全的地方了。
「本來就沒有綁住你,也沒有讓你重傷到走不了路。你只要想下去,隨時都可以下去哦。」以溫柔的聲音說着這番話的是魏爾倫。他在鐵製水平吊臂的頂端,悠閒地坐了下來。將視線投向美麗的夜景。
是人。
保羅。當你某天讀到這本手記時,就是知曉自己祕密的時候。我由衷地希望,這對你而言是個值得祝福的時刻。
那之後,我將失去意識的『黑之12號』帶了出來。現在,他正睡在這個便宜旅店裏。
所以他買下了整個車站和列車。並切斷所有監視相機,製作了一條不存在的線路。
這份工作不能和他人產生聯繫。不論是友人,還是戀人,對間諜而言都會變成弱點。我的雙親以及曾經的戀人,都以爲我已經死在了獄中。
N調整着急促的呼吸,抬頭看向魏爾倫。「誰都無法明白他人的內心。」
* * *
列車裏沒有任何乘客。只有木質座椅一直延續到遠處。
「救……救救我!放我下去!」喊叫聲在夜空迴響。
魏爾倫頭也不回地踏出一步,身影消失在盤踞地面的暗夜之中。
「那傢伙很強。與我的能力不相上下的異能者,在組織裏也只有蘭波一個。我們是搭檔。
「這由你說出的內容決定。」
由於太過意外,我反覆詢問了三遍。
「不喜歡……?」魏爾倫目光冰冷地俯視着N。然後重新戴好帽子。
列車司機單手放在操縱桿上,盯着面前的黑暗。
魏爾倫把N從施設帶出來之後,用異能走到了這裏。在高塔鐵骨的側面,如行走在步行者天國一般輕鬆。
以及一句,「逃走的話會變得更糟糕」。
難以置信。『溫柔森林的祕密』竟然解讀成功了。在那裏沉睡着最糟糕的野獸。
我們事前就掌握了情報,知道命令公式是通過讓他吸入特殊金屬粉來輸入的。因此,我只要破壞掉金屬粉的發生裝置就可以了。
(自此以後的書頁被撕毀,無法閱讀)
司機重新看向眼前的風景。樹木都沉浸在黑暗中。能夠看見的只有銀色的鐵道線路和黃色的前照燈。只有這些,作爲指示列車前行的道標。
* * *
高塔型起重機。
這是爲了給建造中的高層建築運送材料的起重機。他們所在的起重機頂上,正位於橫濱街道與飛機飛行領域之間。
他今後會怎麼樣呢?會被政府處理掉嗎?實在是太冷了。
那是令人膽寒的光景。『黑之12號』僅僅只是握了一下手掌,施設的一半就都消失了。連帶着牧神的上半身。
如果用汽車逃亡,會有被探測到的危險。對手是原間諜。並且擁有被歐洲政府訓練過的強大本領。必須乘其不備。
在青色黃昏的角落,月亮幽幽地浮現。
「關於『溫柔森林的祕密』,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不會說的。」N縮着身體望着魏爾倫。「這份情報是我的救命稻草。如果我說了,你就會把沒有利用價值的我殺掉。」
不僅如此,那傢伙還把我叫做親友。實際上這也是非常光榮的事。」魏爾倫看着天空,看着自己身旁那片廣袤的夜空。而後說道。
■■■■年■■月記特殊戰力總局DGSS作戰部特殊作戰羣體間諜亞瓊·■■■■■■陰天夜半無月
「別開玩笑哦。」
他那經過訓練的視力,準確地捕捉到了遠處的這一動作。是動物吧。不對。只是樹木的沙沙聲嗎?不對。
我的生存,以及死亡,恐怕不會流傳到後世吧。給予死後的我的,就只有開裂的無名墓碑而已。但這樣就足夠了。如果我能在死前爲了誰,留下些什麼的話。我被授予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給『黑之12號』取一個新的暗號名。
■■■■年■■月記特殊戰力總局(DGSS)作戰部特殊作戰羣體間諜亞瓊·■■■■■■晴天正午東風強
剛剛和聯絡員在咖啡館交談。在那裏聽說了有關如何處置『黑之12號』的事。
穿着厚重的外套,戴着耳套,外加毛皮手套和保暖內衣,我寫下這些文字。
「這地方不錯吧?」魏爾倫柔聲道。「是聊祕密話題最合適不過的地方了。」
N就連抬起臉都無法做到。只是確保自己汗津津的手能用力抓住鐵骨就已耗盡全力了。
「就算我現在把內容說出來。」N聲音僵硬地說道。「你會相信嗎?」
「下去?」魏爾倫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回過頭道。「你想下就下。很簡單。只要移動一步就好。」
高空乾燥的風帶走了兩人的聲音。
政府似乎認爲『黑之12號』是有利用價值的協力者。
N的臉色像失血一樣慘白。
不過這次我們情報部出色地完成了工作。(如果每次都能這樣就幫大忙了)
拋棄過去和名字,只被用暗號(code)稱呼的我,還能爲了某人,爲了國家,以及爲了新生的友人做些什麼。這麼想想,胸口的喜悅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但是我——不喜歡那傢伙。」一陣風從魏爾倫身旁冰冷地穿過。繁星無聲地閃爍着。
「我閱讀的操作指南從一開始就缺失了最終章,我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吧,不是嗎?」
首先他受僱的鐵路公司在一晚上就被收購了。無論是列車還是運行表都被一併買下。隨後他被命令開一班臨時列車。並且是一輛只有一位乘客的列車。就算他向上司抗議,得到的回答也只有「不要問任何問題只管執行」。
「怎麼可能!人類是不可能從這種地方走下……!」N四肢着地,臉色鐵青地扒在鐵骨上。稍微抬一下頭,高處的風就會把身體掠走。如此一來失去重心的身體會倒向的地方,便只有那一個。
列車靠近站臺。車內響起廣播,列車緩緩減速。必須要讓這條鐵道列車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是一條本該如此的線路。按照規定時間停在車站上,按照規定時間發車。只不過沒有任何人下車,也沒有任何人上車罷了。
這樣的我,能夠教導他人嗎?不知道。不過,如果可以呢?
「得到這份報告書之後,蘭波在上交政府之前就把這一項目撕毀了。因此這內容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法國政府的內奸是這麼作證的。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
夜風很強,也很寒冷。咆哮着穿過兩人之間。然而魏爾倫溫柔的聲音卻絲毫未被夜風遮蔽,清晰地在起重機頂上回蕩。
這個名字我已經決定好了——保羅·魏爾倫。
暖爐的火焰感覺異常遙遠。
恐怕上司說的都是真實的吧。在其他城市也就算了,這裏可是魔都橫濱。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就算是對那僅僅是獨自一人的乘客,他也提不起上前詢問的興趣。就算這麼做了,也可能只是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是蘭波……?」魏爾倫放下了腳,露出回憶過去的神情。「絕對不可能。那傢伙不可能對我有所隱瞞。」
但就算是對這樣的他而言,今天的工作也實屬特例。
* * *
這是我父母給予的,我真正的名字。
那裏有魏爾倫的……
我來教育?這種事我能做到嗎?
又或者永遠都不會再醒來。
有人站在鐵軌上。
「等、等一下!」N拼命抱住鋼架支撐着傾斜的身體。「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就只有消除這一項目的人而已!好像是一個叫蘭波的間諜把這個項目消除了!」魏爾倫瞬間停下了腳上的動作。「你說什麼?」
這是一個工齡二十七年,十分老練的司機。無論颳風下雨,即便是在足以改變地形的爆炸襲擊不斷的大戰中,也一直緊握操縱桿。
列車抵達車站。森鷗外依舊閉着眼睛。
從命令公式中脫離的『黑之12號』,像是從洗腦中解脫一樣恢復了意識,攻擊了身爲他創造主的牧神。
「無論怎樣都會殺你。」魏爾倫從懷中掏出洋梨,一邊啃一邊說道。N的表情凝固了。
作爲『牧神』的看門狗,他的腦中被注入了反政府組織網絡羣的情報,因此可以培養他,讓他成爲間諜。而教育和監視的職責,就都交給我了。
糟糕,在大腦這麼想之前,他已經拉下了制動杆。
壓縮空氣被釋放,車輛的減速裝置發出激烈的金屬音。但是來不及了。列車猛烈地撞上人影。
然而,那個人影卻擋住了列車。
列車被施加上駭人的力量,最前面的車廂前傾彈起。列車如暴動的鐵蛇般將大地剷起,將樹木颳倒,終於停了下來。而後像是被拉扯着一樣,後面的車廂也彈了起來,衝出軌道橫倒在樹林之中。
目睹了全過程的人影——魏爾倫滿意地微笑着。雖然他從正面擋住了列車,身上卻沒有絲毫傷痕。他邁出步子,向森鷗外所在的車廂走去。跳過有一半深埋地下的車廂,走過電氣系統正着火的車廂,最終來到了目標車廂前。
森鷗外臉朝下地倒在那裏。車廂整體都翻倒了,牆壁變成地板,天花板變成牆壁。森鷗外背朝着魏爾倫。一點都沒有動靜。在他身下,鮮血緩緩地蔓延開去。
魏爾倫事先調查過目標的異能。對原間諜而言沒有他挖掘不出的祕密。能夠承受這麼大沖擊的異能,森鷗外並不具備。
「太簡單了。」
魏爾倫小聲說着,並向目標靠近。他不會做出沒有確認對方死亡就這樣離開的愚蠢行爲。
要確認對方的死活,萬一對方還活着,就要確保對方嚥下最後一口氣。
魏爾倫將森鷗外的身體翻過來。隨即睜大了眼睛。
不是森鷗外。
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用服裝和假髮化裝成了森鷗外。但魏爾倫在暗殺準備上不會有疏漏。他在前一個車站裝了隱藏攝像頭。那裏拍到的影像確實是森鷗外本人。
正當他打算確認其真實身份而抓住男人時,對方的手不經意間放在了他的胸前。
「太簡單了。」異能產生的強大排斥力,將魏爾倫吹飛了。
他衝破窗玻璃飛出車廂外,摔在在枯葉土中。粘滿泥土的身體又接着滾下去,直至後背撞上樹木才終於停了下來。「……還挺能幹啊。」魏爾倫用手撐着樹木站了起來。
他一邊拍着衣服上的土一邊思索着。那一瞬間看見的臉,以及從掌心產生的排斥力。恐怕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擁有排斥力異能的廣津柳浪吧。
是替身。
他們知道魏爾倫會設置隱藏攝像頭,故意讓他拍到森鷗外,然後迅速換上替身。也就是說,有人識破了魏爾倫的暗殺計劃。
到這個國家以來,擁有如此本領能對他的計劃將計就計的,在魏爾倫所認識的人之中,僅有一個。
似是燃燒的紅蓮一般的秀髮,以及同色的眼眸。吊染的茜色裝束讓人聯想到成熟的紅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漂浮跟隨着的,和服姿態的假面夜叉。
港口黑手黨的年輕女劍士。
緊接着到來的衝擊。狙擊槍射中了魏爾倫的頭部,讓他在空中翻轉半圈。他落在地上,腳後跟將腐葉土削去一塊才停下來。
從山丘之上,從樹木之間,從枯葉土之中,從大樹之上,五十發以上的狙擊子彈一齊朝着魏爾倫殺過來。被所有的子彈擊中,魏爾倫低吼起來。
「不過,隨意拉攏我家的小鬼,還真是爲所欲爲的兄長殿下呢。這回只切掉你的手腳便作罷,因此快點從這裏消失吧。」尾崎紅葉。
並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吸收。被魏爾倫的體內,胸口的部位吸收了。
具有確實硬度的樹幹也同樣,從鞋子觸及的地方開始液化。似是要將魏爾倫吞沒般湧了過來。
「嘁……!」
這時在魏爾倫的視線內,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東西。
這不是攻擊的速度上升了,而是——。
用重力操作將其震飛,但在那之後還會進一步有液化大地覆蓋過來。讓魏爾倫無法做出反擊。
破壞力甚至能夠貫穿一棟建築物的紐扣彗星,卻沒能對懷錶造成干涉,嗖的一下從中穿過,撞斷樹木後消失於黑暗中。「你是破壞不了它的哦。」地上傳來了陰鬱的聲音。
「哦哦——靠近看的話,確實和奴家的部下挺像的呢。」宛若琴音的優雅女聲響起。
魏爾倫向那裏望過去,發現有一個青年不知何時坐在地上。他悲慘地用雙手抱住膝蓋,抬頭望着魏爾倫。
具有無數異能知識的魏爾倫,一瞬間就察覺到了這懷錶的危險性。
「調查一下的話立馬就能知道。」太宰語氣輕鬆,「所幸,這次研究設施的那些成員實際演示了一遍如何改寫中也體內的字符串。只要黑手黨綁架幾個研究員,區區讀取字符串的方法他們一定會很樂意地告訴我們的吧。這麼一來就能知道中也到底是哪一邊的。幸好時間也還有的是。」
時間干涉系不只是強力,更是超越了世界常識的異能。就魏爾倫所知,這種異能在世界上僅有幾例報告。在不符合世間道理的時間干涉系異能者之中,排行第一的就是原異能技師H·G·威爾斯。她在創造了名爲「殼(shell)」的異能武器之後銷聲匿跡,成爲了世界上最兇惡的恐怖分子。時間干涉系能夠玩弄這個世界的基本原則,憑自主意識隨意改寫。如果站在宇宙的立場上看,時間和空間是等價的。時間干涉系異能潛藏着能與魏爾倫的重力異能並駕齊驅的,改變世界的威力。
身穿着處處破損的褪色軍服。讓人誤以爲是縫紉針的硬毛。腰間綁着柔道帶,腳上穿着高齒屐。架在胸前的雙臂像是百年的樹木一般粗壯。
子彈貫穿魏爾倫的衣服,嵌入皮膚。雖然傷口沒有到出血的地步,但畢竟數量太多了。一秒內十發、二十發、甚至還在增加。等同於包圍全身的空氣都變成了敵人,朝自己襲擊過來一樣。
魏爾倫將樹木高高掄起準備投擲出去。他打算把樹木當做標槍投擲出去,殺掉遠方隱匿在黑暗中的狙擊手。
魏爾倫用重力保護着自己的身體,想要逃入樹後。然而他向前逃跑時也有來自後方的狙擊。想躲入起伏的地形內而壓低身體也會有來自樹頂的狙擊。根本無處可逃。
警戒着消失不見的懷錶,魏爾倫僵直了身體。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在眼睛可看見的範圍內什麼也沒有——液化土地纏上魏爾倫的腳。
還只是三個異能者。這種程度的話,還不能算是令人絕望的戰力差——突然,他的皮膚開始出血。
帶着似是在夜風中納涼般安逸的表情,俯視着眼前化爲地獄的戰場。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配置了這麼多數量的狙擊手……!」
「……什麼?」魏爾倫眯起眼睛。
「呀,魏爾倫先生。」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影就在倒翻的列車上,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影就坐在翻倒的車廂的一頭。
是將中也收入麾下的黑手黨實力派人物,操縱着異能生命體·金色夜叉的美麗野獸。
上半身用力後仰,魏爾倫倒了下去,從枯葉土的坡道滾了下去。
魏爾倫又再度躍起。但是,着落預定點的土地已經變成了有自主意識的軟泥,張開嘴等着魏爾倫。
「都是你自己的錯哦。」太宰語氣冷淡,像是教育對方一般。「你這次因私情太過莽撞了。那樣的話行動自然容易解讀。你爲什麼拘泥於中也到這種地步呢?」
受時間延遲影響而動作遲緩下來的魏爾倫面前,黑手黨的攻擊再次殺到。
用超越時間延遲異能的強大推進力,讓自己迅速離開戰場。超過界限的緊急加速碾壓着魏爾倫的骨頭。
「誰說只有一個人的?」魏爾倫的身體沉了下去。
「你也看見了吧。中也的原型實驗體。已經變成骸骨死掉了。」太宰晃動着伸在車廂外的腿,「那個的外表和本人幾乎完全相同吧,異能也超級相似,其他還有很多共同點。如果說那邊那個纔是人工異能生命體,而現在在外面活着的,這個除了精力旺盛以外一無是處的中也纔是原型呢?你並非這方面的專家,只是翻閱侷限於過去的資料,又能夠看穿這一點嗎?」
「嘎哈哈。逃吧逃吧,小夥子。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爲了給大叔我尋樂才存在的。乾脆點死掉變成屍首吧。」出現在樹叢間的,是讓人會錯認成大樹的骨骼健碩的強壯男人。
「這是……」
長髮,身材高挑。像是感覺不到其重量般,高高舉起足有小孩身高大小的長刀。金黃色的和服自膝蓋以下溶解在空中,彰顯對方並非是真實存在的軀體。
「大家都在我之前死去了。」陰鬱的青年以難以捉摸的怨恨眼神盯着魏爾倫。「兄弟也好,雙親也好,大家都是。大家都被時間抹殺了。但我會逃出去給你看的。用這份特殊的力量。」時間干涉系異能者。
「能夠讓物質液化並操控它們的異能嗎……!」
受到狙擊的衝擊波,有葉片從樹梢上落下。並不是輕飄飄地落下,而像是刺向大地一般。
魏爾倫的頭上第一次開始滲出冷汗。
魏爾倫踹了一腳最先抵達的液化大地並向反方向退避。然而在那前方也還是液化土地。就算改變軌跡想要逃跑,腳下也是液化土地,頭上也是液化土地。雖然只要能觸碰到就可以
突然衝至眼前的危機也沒有減弱魏爾倫的判斷力。還沒到絕望的境地。儘可能地後退,拉開與異能波狀攻擊的距離。而後重整姿勢,再用重力將射來的子彈反彈回去,將異能者一個個擊倒。這樣就能勝利。
「沒用的。這傢伙在看着大家。我也好,你也好。只有死去,終有一天會被這傢伙找到,終有一天會被這傢伙追上。它就是時間哦。我們所有人的敵人。」
外表看來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懷錶。刻有數字的文字盤,長針和短針,錶冠,從錶盤的角落向內望去,還能看見內部的操縱結構。
他舉起古木一般的手臂,在眼前用力握了一下手掌。同時大地蠢動起來,液化了的土地、樹木、就連倒翻的列車都一同殺向空中的魏爾倫。
他滾了三圈左右後抬起頭,目光嚴肅地看向太宰。
「以爲這種程度的丟石頭遊戲,就能殺掉我嗎……!」
很奇怪。狙擊槍子彈的速度變快了。由於中彈時子彈的速度很快,即便他用重力擋下來,也會被相應的力道彈飛。
魏爾倫用重力將空氣中的細小塵埃高密度化,踩着它們向空中跳起。以此拉開距離。像大佐這樣的物質操縱系異能,一般都無法操控視野外的事物。因此他打算先在森林深處躲一躲,再用高度重力化的巨石作投石砸死對方。
他扯下一枚西裝袖釦將其高重力化,增加到幾十千克以後向懷錶投擲出去。
「我的時間……變慢了嗎!」
因爲樹木被切得粉碎了。
就算想要躲避,由於自己的時間變慢了,也像是身在水中一般只能緩慢移動。
「很不可思議呢,非常不可思議。」太宰肯定地說。「首先,你爲什麼那麼認真地相信,中也就是你的弟弟呢?」
「黑手黨的異能者嗎。」魏爾倫露出猛獸般的笑容。「不過,頂多只是一個異能者、兩柄刀而已。面對重力又能做到什麼。」魏爾倫將姿勢放低,沉下身體準備衝向紅葉。
然而——他的手在中途停了下來。
子彈、白刃、液化土地。
「也就是說,你沒有要撤退的意思咯。」
話未說完,又一發狙擊子彈射中了魏爾倫的額頭。他側着身體差點倒下,用手撐住地面接下這一擊。
魏爾倫面色僵硬。
「別小看我……!」魏爾倫忍受着狙擊的暴雨,抓住手旁的樹木將它拔了起來。
是新的異能攻擊。不過魏爾倫很快就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太宰若無其事地舉起手。
「這話說得好像你確信中也就是人類呢。」
「關於這是個誤會的證據,我可以詳細地對你解釋一下……不過你還有別的工作。」魏爾倫這麼說着,並且走上了自己滾落的平緩坡道。「並不是關於替身,而是說出森鷗外本人現在在哪裏——這可是一件費力到骨頭都會折斷的工作哦,字面意思上的。」
「我確信哦。」太宰一邊嘆氣一邊笑道。「人工字符串可製造不出能讓我厭惡到這種地步的人性。」魏爾倫嘆了一口氣,隨即朝太宰邁出步子。腳步像是不得不處理一件麻煩工作一樣沉重。
懷錶。
懷錶漂浮在空中。
無論是聲音還是臉色都像是陰鬱本身。他身上穿着不合體的過長衣服,衣襬都磨損了。頭髮蓬亂得像是幾個月都沒洗過,就連原本的髮色都無法判斷。隔着衣服也能知道對方骨形的消瘦青年。他抬頭盯着魏爾倫,隨後像是招呼他過來般搖了搖手指。
「是你選錯了對手啊,魏爾倫先生。」太宰輕輕微笑着。「針對重力異能的對策可是完美的。畢竟這邊可是時時刻刻,都在考慮怎樣才能找中也麻煩啊。」
港口黑手黨的精銳,從大戰中倖存下來的老兵——組織內的諢名爲『大佐』。
「當然。」太宰沒有看向任何東西,茫然地眺望虛空說着「這樣啊」。而後露出十分遺憾的表情道。
緊接着,空中的懷錶就被魏爾倫吸收了進去。
「太宰君,」魏爾倫撿起掉在腳下的帽子說道。「我聽過這麼一句話,『頭腦智慧不能憑資論輩』——真是的,你的前途真是難以估量。」
「你的異能只對接觸到的對象有效。」太宰晃動着腿,俯視着對方說道。「也就是說子彈射中你時已經射中了。不過只是立即停下了而已。因此如果用比普通子彈要快好幾倍的大口徑狙擊槍子彈射擊的話,用重力停止的一瞬間也能給你相當大的打擊力。以及…」
地面開始液化。在被大地吞噬之前,魏爾倫跳起來逃脫了。然而追隨着他延伸過來的液體觸手速度也有所提升。魏爾倫迅速看向周圍。
長針和短針咔嚓地動了一下,同時指向數字12。
魏爾倫喫了一驚,消除了自己的重力向上跳起。橫向落到了附近的樹幹上。然而,本應
何況就像是填補這一間隙,還有黑手黨來自四面八方的狙擊。
他條件反射地落到地上。繼而在鞋子內部,腳後跟的皮膚也剝落了。像是滑倒一樣的觸感讓他察覺到了這一點。但還是沒有疼痛感。
「狙擊?這——」
太宰優雅地眺望着那滿是轟鳴聲和槍聲的樹林。
呼出的氣體變白了。
魏爾倫看着自己的袖口。衣服內側的皮膚剝落,能看見內部的血肉。但出血只有很少的量。基本沒有疼痛感。
「這不可能。」魏爾倫搖頭。「我可沒有蠢到弄錯潛入任務的目標。九年前從研究所盜出來的,絕對就是和我一樣的人工生命體。」
「異能者團體,比異能者要更加強大。」
槍身或子彈換成更強力的了嗎?不,這是——。
魏爾倫將自己身上的重力橫向加至最大。
隨即,夜空中一齊噴出了火。
魏爾倫只能用雙手護住頭部,儘量蜷縮身體。
狙擊槍的子彈直擊魏爾倫的頭部。
魏爾倫驚訝地看着自己的腳下。大地像蛇一樣蜿蜒起伏,吞沒了魏爾倫的雙腳,繼而向上蔓延。
肌膚凍結,睫毛上沾着白霜。
魏爾倫驚訝地用重力甩開液體。而後看向四周。他明明應該已經跳出了相當一段距離。液化土地竟然還能逼近到這種地方,很不尋常。
「這就是這世間的真理。」太宰像是歌唱般說道。「古今中外,適用於森羅萬象的絕對真理。——在這個世界上,團隊比個人更加強大。異能者比團體更加強大。以及…」戰鬥的暴風好似舒適的涼風般拂過面頰,太宰露出微笑。
紅葉將鮮豔的牡丹色唐傘放在肩上轉動了一圈。而後把傘柄擰開抽了出來。鮮亮的銀色刀刃顯現出身姿。是傘劍。
「哥哥拘泥於弟弟有那麼不可思議嗎?」魏爾倫一邊拍着衣服上的泥土一邊問到。
奇特的是它足有人類上半身那般巨大,並且像是始終凝視着魏爾倫一樣不停地改變朝向。
「那就是你輸了。」
「被這冰凍之愛緊緊擁抱吧。被這在怒放中夭折的冰花緊緊擁抱吧。」以悲鳴般的纖細聲音吟唱着的,是新出現的異能者。
白色的長髮,白色的披肩,白色的氣息。以及胸前的深紅薔薇。這位女性每呼吸一次,便會讓周圍的樹木結冰,開裂,由於水分的凍結膨脹而破裂。
魏爾倫瞬間就明白了。
能讓氣溫冷卻的異能者。
之前被剝落的皮膚,是暴露在低溫中的皮膚黏在衣服和鞋子內側而剝離了。一瞬間就能讓身體溫度降到那種程度,要凍結血肉和骨頭想必不會花費太多時間。
這異能太過危險。
要問爲何,因爲冰凍攻擊不會伴隨物理衝擊。因此,無法使用重力進行防禦。這異能是魏爾倫的天敵。
狙擊子彈再次刺入魏爾倫的肩膀。魏爾倫因疼痛而呻吟出聲。子彈很冷。射中肉體的子彈就這樣凍結在皮膚上,變成霜柱向外蔓延。低溫也入侵到了傷口內部,啃食着血肉。
敵人的異能攻擊配合得太過契合。時間遲滯、冷凍、狙擊。明顯將那些能夠封鎖魏爾倫長處、針對弱點進行攻擊的戰術組合了起來。
還有一點很奇怪。明明他從方纔開始便相當快速地向後撤退了,但狙擊一直都沒有停下。對方太清楚他的逃跑路線了。一般情況下,用這種速度在夜晚的樹林裏奔跑,應該很快就會因爲在瞄準鏡之中跟丟目標而無法狙擊。爲什麼?
「嘻嘻嘻嘻嘻,好嫩的臉呢。吶,我偷偷和你說,如果你能哭喪着臉道個歉的話,悄悄放你走也是可以的哦?」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傳來了聲音。實在是太近了。
魏爾倫望向那個地方。那裏沒有一個人。——不對。
在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裏,有一個硬幣大小的空洞。黑得像是燒焦一般的空間凹陷了進去,在那對面還存在另一個空間。黑色的眼眸從那裏一直凝視着這邊。
「是的,是我哦。你正在被監視着。之後哪怕廁所門已經鎖上了也不要覺得安心哦,嘻嘻嘻嘻嘻!」
空洞很小,看不見對方的全身。但僅僅那隻眼睛也足夠了。那是充滿惡意的瞳眸。在觀察追蹤着魏爾倫,不停地將他的位置報告給敵人。魏爾倫條件反射地一個迴旋踢踹向那個空洞。
「哦喲。」在他命中之前,空洞便閉合消失了。
「在這裏哦。」背後傳來聲音。魏爾倫回過頭,發現別的地方也開了同樣的空洞,在盯着他。
是能夠持續監視目標的空間連接系異能。恐怕異能者本人在其他安全的地方,用空間連接能力監視着戰場吧。由於他本人不會主動攻擊,而且一旦快要接觸,空間就會迅速閉合,因此不可能用重力破壞。
他們到底投入了多少異能者。
「嘻嘻,這是給你的禮物哦。包含着港口黑手黨滿滿的愛意!」桃色的花瓣從硬幣大小的洞穴噴了出來。無數花瓣將魏爾倫包圍。
看着吧廣津先生。……真是不可思議。
在天空中,魏爾倫睜大着非人的雙眸,宛如神明般睥睨地上一切。
隨即,噩夢顯現出身姿。
在他周圍,好似細雪般,黑色的粒子輕輕舞動着。
青年這麼笑着,一秒後,這笑容也同樣被吸入黑球之中消失了。
如同每月一次鮮血過剩湧流,
樹林的喧囂消失了。像是逃避什麼一般。
看看我的本性,我的核心,以及沉眠在這靈魂深處的地獄。
魏爾倫吼叫起來。
而他們所有的攻擊,都是由擁有惡魔般智慧的少年——太宰指揮安排的,如同精密的器械裝置一樣,將魏爾倫逼入絕境。
「不要……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事……!」想要馬上轉身逃跑,這時他看見了眼前的女性。
一瞬間膨脹起來的重力波穿過空間洞穴,波及到了『捕獸者』所在的黑手黨隱藏據點。由於空間急劇扭曲,他的肉體被洞穴扯了進去。
噢,汝,無怨無恨之夜』
以及往昔那飽受苦惱的獸性,
那根本就是野獸,甚至是惡魔。
宣告滅亡的風不斷吹拂。
並不是跳躍起來。也不是像鳥一樣滑翔。而是無視重力懸浮着。魏爾倫的皮膚上浮現出像是古文字一樣不可思議的黑色花紋,如生物一般蠕動着。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空間爆炸開來又閉合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鳴響。
就在剛剛,那個黑球隨意地被投到了地上。只是這樣就有三個狙擊手死亡。操縱光線的異能者也死了。不僅僅是死去那麼簡單。只是靠近了黑球,全身就像是黏土一樣被撕碎。他們發出尖叫。隨後滿溢而出的血肉與骨頭也全都被黑球吸了進去。之後就連一片碎肉都沒有留下。
汝向吾等復仇,
* * *
青年纖細的手腕推開了名爲卡蓮的冰凍異能者。
「趴下!」太宰叫道。
與此同時,能在空間裏打開硬幣大小洞穴的空間連接系異能者——『捕獸者(trapper)』通過洞穴,注意到魏爾倫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了。
「卡蓮!」在大腦思考之前身體就搶先行動起來。
那並不是雪。甚至不是物質。而是不斷破裂消失的黑暗。微型宇宙。就讓你們看看吧。非人類的憎恨,不受神明祝福而誕生之物的虛無。
即使被黑球吸了上去,上下顛倒,青年卻依舊用目光追隨着卡蓮的身影。被撞飛的她從山崖上滾了下去。從黑球的殺傷圈逃了出去。
甚至來不及掙扎。『捕獸者』的臉猛地撞上洞穴,然而並沒有停下,與洞穴接觸到的皮膚被吸入另一側。重力波的力量再度增強,血肉、骨頭、衣服,都像是落入排水溝的水一般被吸走,最終什麼都沒有留下。
魏爾倫的四周,黑色雪花般的東西開始舞動。
「情況如何,太宰殿下。」列車內出現了一個壯年男性。穿着首領服裝的男人。是作爲替身的廣津。
「那是什麼。」站在一旁的廣津用有些膽怯的聲音問道。
女性沒有逃走,只是眺望着美景般,抬頭仰望黑色球體。
快去避難!太宰對着無線電叫喊道,但這聲音也同樣被衝擊波吹飛了。
風停了下來。
太宰帶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這一切。
「結束之後向我報告。」太宰的聲音無力地落在腳邊。他向前邁開步子。
「太宰殿下?」
就連蘭波都沒能理解的這份憎恨。
炮彈一般飛過來的東西擊中了距離太宰他們有四節車廂遠的最後一節車廂。車輛像是遭遇了地震一樣搖晃起來。太宰和廣津緊緊抓住身邊的東西忍耐衝擊。
名爲魏爾倫的噩夢抬起右手。在他手上,浮現出黑色的球體。它逐漸浮起,吸收着大氣逐漸成長。
這就是人類。人類的認真。
「一模一樣。」太宰面色僵硬地說道。「從研究所脫逃的時候,那傢伙也是從地下深處到地面把土地一下子削去了。還有,兩天前中也在街道上將一塊區域擠壓摧毀的事件也是。那個時候這傢伙好像說了把『門』打開。那就是藏在『門』另一邊的東西哦。結果就是那樣。
陰沉的青年一瞬間醒悟。要是觸碰到那個的話就會死。即便沒有觸碰,只是接近也會死亡。
可以吧。那我也展現一下吧。非人類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我這胸中潛藏的地獄,究竟是何種色彩的黑暗。
在魏爾倫打算急速回避的剎那,所有花瓣都一起爆裂了。
魏爾倫張開口。而後詩句與憎恨一同,從脣齒間漏了出來。
而在列車背後的丘陵上,泥土和岩石,就連排列着的樹木也都呈一條直線地消失了。就個人的異能破壞規模而言,巨大得簡直超越常識。
快去避難!無線電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在太宰視線前方的樹林之中,黑色球體再度急速膨脹起來。
「如你所見,一切順利。順利得讓人無聊。」在他手指指向的前方,爆炸聲轟鳴,樹木不斷倒下,狙擊的閃光和重低音不間斷地鳴響。
白色光芒將夜晚的樹林切斷爆發,殘光照亮了夜空。
看不見的波動充斥在大氣之中。
『汝之憎恨、汝之麻木、汝之絕望、
操縱黑色球體的怪物。
「我方甚至可以讓這場戰鬥持續一整晚。」像是在對遠方的魏爾倫耳語般,太宰說道。
「不要……什麼、那是什麼啊……!」
我曾經也想成爲其中一份子,卻最終無法做到。
待晃動結束,中彈的車廂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狀。
太好了。
魏爾倫在混沌的意識之中眺望着外界。
「那是當然。爲了做這些準備,我可是爭取了相當多的時間。」太宰如貴族般優雅地交疊着雙腿說道。「蘭堂先生那時候,我和中也兩個人戰鬥得相當慘烈。所以這次好好準備了一番。只爲了殺死歐洲暗殺王先生而聚集的四百二十二位黑手黨武鬥派,再加上異能者二十八人。這是現在黑手黨可以投入的全部戰力了。」在他眺望風景的視線前方,寒氣和閃光耀眼地爆發。魏爾倫穿過樹木之間不停後退,但像是要阻斷他的逃跑道路般,黃白色的光線將夜空燃燒殆盡。又是新的異能者。
和中也的作戰所不同的是這陷阱的規模。作爲陷阱設置在那人周圍的,是整個黑手黨這一壓倒性的戰鬥集團。就此帶來的結果,只有單方面的殲滅。
這其實是極其簡單的作戰。佈置好陷阱等着伏擊獵物。之前中也和亞當爲了擊敗暗殺王魏爾倫,擬定了設置陷阱的伏擊作戰。而太宰開展的作戰,本質上和這個方案沒有區別。找出他的下一個目標,在這個人物周圍設置陷阱,從背後對趕來暗殺的魏爾倫發動突襲。
因異能發動者的死亡,空間洞穴像是蒸發般閉合,房間又再度迴歸寂靜。
魏爾倫漂浮在天空中。
看着遙遠森林中出現的黑色異形,太宰一臉嚴肅。
那雙眼睛中沒有自我思想的光芒。戰術也好,計算也好,都沒有存在於那雙眼眸中。只是自動條件反射地,將周圍一切有敵意的東西全都摧毀。僅僅只是這樣的存在。
咆哮變爲黑色的波濤將樹林壓縮並削去。魏爾倫的帽子被衝擊波吹飛,消失在了樹林的某處。
「魏爾倫先生,你是完美的暗殺者。你的暗殺本領如此精湛,一次也沒有遇見會被對方發現圍堵的失誤吧。因此,你沒有被如此規模的異能組織圍堵的經驗。你這份危險的完美,就連蘭堂先生都懼怕着呢。」太宰不知何時將皮革手帳拿了出來。
話音剛落,魏爾倫所在的空間射出了什麼黑色的東西。
而後花瓣開始發出白色光芒。這又是別的異能——
黑色的波動,在戰場上膨脹起來。
操縱空中時鐘的異能者,陰沉的青年對着頭頂出現的巨大滅亡氣息,害怕得只能牙齒打顫。
「『門』被打開了。」太宰的聲音像是無法順利呼吸一般嘶啞。
我討厭那個傢伙。不過並非是因爲他沒能理解我。而是他假裝能夠理解。
「什麼?這——」這成了他最後的話語。
魏爾倫在急劇收縮的意識之中如此想到。
在下一個瞬間。
黑球又再次浮現。直徑有人的身高那麼長的球體,在他左右各有一個。球體周圍纏繞着微弱紅色光輪。
浮在虛空之中的魏爾倫大笑起來。
斬擊、槍擊、液化大地。寒氣和閃光和炙熱光線。毒霧和超聲波。所有攻擊包圍了魏爾倫,將他破壞。
廣津將假髮摘下,戴上平時會戴的單片眼鏡,微微眯起眼。「真不愧是你。」
隨即,青年的背後被重力吸引撕裂。瞬間便將他的下半身吞噬掉了。
「剛剛的……到底是……」廣津小聲喃喃道。
毀滅的黑球向女性那邊降落下來。
落地的話大地就會液化纏上來,阻礙重力發動。呼吸的話寒氣就會將喉嚨凍住堵塞氧氣。閃光阻礙了視線,音波摧毀了聽覺,一旦停下腳步狙擊槍的子彈又會從天而降。就算將攜帶的東西用重力加速投擲出去作爲反擊,夜叉的長刀也會將所有東西斬落。
魏爾倫在心底嗤笑着。這不是給我展現了好多嗎。
「我會爲你哀悼的,魏爾倫先生。」太宰將手放在手帳上,祈禱般說道。「不是哀悼你的死亡。而是哀悼你的降生。誰都不會爲你的降生而哀悼。爲此哀悼的只有你自己。分明這纔是你戰鬥的動機。……我覺得你很厲害。你憎恨自己的降生,憎恨自己的力量,憎恨這個世界。你通過這些來試圖接納那無意義的生存。這很厲害。我沒有這樣的勇氣。因此本還想和你再多聊一聊。但是,已經要永別了。」太宰站起身來,背對着眼前的戰場。向前邁出步子。
就連蘭波都沒能理解這份孤獨,直至最終。
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一半車廂都消失了。殘留的部分也扭曲成皺巴巴揉成一團的紙一樣的奇異形狀。破壞的截斷面則像是被巨大的手指強行扯掉一樣留下了粗獷的形狀。
冰凍的能力者。白色頭髮白色披肩的女性。她正恍惚地抬頭望着天空中的災難。她的雙眼中沒有任何危機感。沒有膽怯也沒有敵意。她只能聽從命令行動,只擁有被命令擁有的感情。
誰都無法理解。自己不是人類這件事。自己的存在從未得到神明祝福這件事。不是由雙親孕育,而是從虛無直接降生這件事。
從太宰坐着的列車那裏,也能清楚地看見爆炸的光芒。
那甚至已經與人類的聲音相去甚遠。像是雷聲轟鳴,像是刺耳尖叫,像是樹木裂開的聲音。
蘭波的手記。記載着異能者魏爾倫的誕生與原委的蘭波日記。
太宰的無線對講機裏,報告一個接一個響起。
三班,全滅。五班,全員死亡。八班,回應消失。
太宰閉着眼睛聽着這些報告。他站了起來,像是注意聆聽音樂般。臉上沒有表情,也缺少情感。
「太宰殿下,請逃走吧。」廣津用手催促着太宰。
「沒用的。我們無法從那個力量之中逃脫。」太宰閉着眼睛,聲音悠閒地說道。
「重力異能者·魏爾倫是很強,但並非無敵。因爲所謂的最強力量,只能對『接觸到的對象』起作用。所以只要拉開距離,用冷氣或者光,聲音或者時間這種,用非質量系異能的波狀攻擊就能壓制他。但是,現在的這傢伙不一樣。那個黑色球體攻擊——把用重力壓縮到極限的空間投擲出去的『黑洞(blackhall)投擲』,能夠把即使離自己很遠的對象也碾成粉末。並且重力波是傳遞空間本身的力場,因此無論怎樣的盾牌或是遮蔽物都絕對無法防禦。是這世上最強大的矛。」太宰像是吟誦着古老歌謠一般說道,舉起了雙手。似是想讓破壞的氣息儘可能沐浴全身。
「在此基礎上,他還解除了人格指示公式,將身體主導權交出去的魏爾倫已經沒有身爲人類的意志。因此脅迫或是交涉,所有心理戰都對他無用。那完全就是神獸。絕對錯不了,即便在迄今爲止和黑手黨對峙的人之中也是最強的存在哦。」
「怎麼可能,這樣……」廣津倒吸一口涼氣看着眼前的風景。
視野前方,丘陵被削平,樹木被吞噬,地形發生改變。黑手黨成員們的悲鳴響徹。
「然後…」
太宰用通透的聲音說道。像是在破滅之詩中打上一個句點。隨即繼續道。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和預想的一樣。——接下來的攻擊如果能成功,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 * *
橫濱的上空。
像是在夜空中罩上蓋子一般的流雲,被月光照耀而發出白光。
在它的下方是爆炸聲、破裂聲、大地崩塌的聲音。死者的悲鳴,又或者是將死之人的悲鳴。在地上那無比殘酷的世界,和靜謐安穩無限延展的夜空世界之間,一架螺旋槳飛機正在飛翔。
「中也大人!就快到戰場了!」努力不讓聲音被髮動機的聲音蓋過,亞當大聲叫道。
那是隻能乘坐兩個人的小型單髮式輕型飛機。機體的天花板上有一對固定翼,雖然速度不怎麼快卻十分靈活。機上沒有配備武器。
亞當坐在操縱席上,後座上坐着中也。他神情嚴肅地眺望眼下的大地。
「你看,這個慘狀……這絕不是單一的異能者能夠做到的破壞規模!」亞當俯視着地面的慘狀,一邊記錄影像一邊喊道。「畢竟蒸發的持續時間,和通常物理過程製造而來的黑洞
(blackhall)比起來相差懸殊!真的要在那上方降落嗎?」中也沒有回答,只是以冷徹的目光俯視着地面。
「小亞當……?」
那薄膜翅膀捕捉到高空的夜風。自由落體變爲了斜向下的滑翔降落。
「好厲害……!」亞當發出讚歎的叫聲。「穿過那種重力場還能倖存下來,中也大人,恐怕你是世界上第一個啊!」
毒藥合成由亞當負責。那是透明的膠囊包裹的極少量毒液。比吞嚥的唾沫更少量。不過一旦進入體內,五秒便能讓人失去意識,而後再也無法醒來。
確實如此。空中漂浮的魏爾倫的右手上,巨大的黑球正在生成。大小足以把小轎車整個吞下。
瞬間,黑球就迫近到眼前。
亞當困惑地來回望着太宰和中也。「那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這是位於山間的飛機場,他們正在飛機跑道旁。
之後,等繩索完全拉直到讓太宰傾斜時,中也鬆開了手。
而後太宰就這麼一邊轉動一邊向他們說明了情況。
亞當一臉不知所措地看着嘔吐的太宰,「剛纔的話完全沒有進到腦子裏。」
「無法完全迴避……!」中也睜大了眼睛。
亞當按向自己的兩邊腋下,拉出那裏出現的突起。從那裏彈出了銀白色的薄膜,在亞當的手腕和腰之間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薄膜翅膀。
「第二波來了!」亞當叫喊道,中也的思緒再度回到敵人身上。「好快!而且和剛剛相比,暗黑化的半徑更加巨大了!」
「是嗎。」中也坐在椅子上,以滿是敵意的目光盯着倒吊的太宰。
太宰被倒吊着。
他的腳被綁住,系在路燈的頂端,上下顛倒地倒吊在那裏。
「那我繼續說明吧,」太宰仍舊用沒有變化的表情說道。「在『門』完全打開狀態下的魏爾倫,會將意識全部交給特異點怪物。會陷入類似沉睡的狀態。這種狀態下那傢伙會朝對他有敵意的所有東西,自動地發動攻擊。自動這一點就是重點了。因爲那傢伙沒有判斷能力,所以不會對沒有敵意的接觸產生反應。因此我們就用別的行動隊繼續做誘導攻擊,讓中也以無武裝狀態接近他。」說到這裏太宰停了下來,浮現出充滿陰鬱破滅預感的微笑。
「別擔心了啦。就算是人類也聽不懂。」在離中也稍遠一點的地方,白瀨架着手臂站在那裏。臉上是已經放棄理解的眼神。
「用森先生的替身把魏爾倫吸引過來。在那裏讓黑手黨的武鬥派用盡全力與他發生衝突。
「就是這樣,要打倒暗殺王·魏爾倫,就只能讓中也從飛機上跳下去接近他了。」即使是被吊在空中的姿勢,太宰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依舊維持着平時那一臉睡不夠覺得很麻煩的表情。
重力炮彈劃過遠離他們頭頂的地方。僅是這樣就讓兩人全身向上浮起。
對一切活着的生物都平等降注的,壓倒性的憎恨。只是直面這種感情波動,一般人都會被嚇暈吧。然而中也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爲了剝奪魏爾倫思考和計算的能力。
風景歪斜,就連聲音也被吸食殆盡。
中也沉默地拉動繩索。拉動着,拉動着,從椅子上起身一邊後退一邊拉動。被繩索牽扯着的太宰軲轆軲轆地轉動起來。
「節約……時間?」
「這復仇是我理所當然的權利。這傢伙爲了爭取時間把N的情報透露給了魏爾倫。明知道我會被拷問還這麼做了啊。而且就結果而言,這傢伙的情報讓刑警也犧牲了。怎麼可能就這樣放過他。」中也瞪着太宰說道。
風的轟鳴聲劃過中也的耳旁。眼球承受着過高的風壓,但中也卻沒有眯起眼,只是直直地盯着目標的身影。
就算只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樹林也已經有接近一半被削去變成了荒野。如果這場戰鬥發生在橫濱市內的話,犧牲者應該會有上千、上萬人。因此太宰纔會選擇這個遠離人煙的樹林作爲戰場。
這個炮彈被投擲了出去。
* * *
全身的血管沸騰。骨頭與肌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已不是存在地球上某處的東西,而是隻存在於宇宙巨大天體附近的,常識以外的超級領域。是活着的人類無法到達的道理之外的世界。
兩小時前。
一瞬間的停滯之後,亞當和中也開始自由落體。
如今在那裏的不是瞬間,而是持續發生的事。地上一定成爲地獄了吧。
魏爾倫的弱點,和中也一樣是毒。不過自然,魏爾倫理應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一弱點。
既不可能馬虎大意地吞下準備好的毒藥,用注射或者子彈投毒也會被重力操作反彈回來。
成爲了傾斜的流星,中也和亞當衝向敵人。
魏爾倫製造出黑色球體,向中也投擲過去。
「慢慢地極其紳士地,讓那傢伙吞下毒藥。——要像是給小孩子糖果一樣,滿懷慈愛地。」
風聲在中也的耳邊轟鳴。好似幾千匹狼一同吼叫般。然而中也毫不膽怯。身體彷彿離弦之箭筆直地朝魏爾倫突刺過去。
中也再度將視線投向魏爾倫。敵我的位置已經接近到保持現在的速度衝過去的話只要十幾秒的距離。
「切斷!」亞當拔出腰間的自動手槍,連續開了四槍。子彈精準地貫穿了傘繩,將其切斷。
「這樣…」亞當稍微動了動頭。作出了不知該點頭還是該歪頭的迷茫動作。
——在黑球的表面,也就是比事件視界(event·horizon)更加外面,那條搖晃的紅色光輪你能看見吧?那是重力透鏡聚集了周圍的光線才形成的光輪。發散紅色光芒是因爲重力場的多普勒效應,光向紅色一方偏移造成的。這個可以說是攻擊判定線的標誌。只要接近那個光輪到可以觸碰的距離,就會因爲潮汐之力,也就是靠近黑洞一側和遠離一側之間存在的重力差,將全身撕裂造成死亡。」
太宰慢慢地轉動着說出這麼多臺詞。聲音一會兒朝向對面變得很遠,一會兒又朝向這裏變得很近。
「這樣……」
「接近他之後……」太宰旋轉着。「魏爾倫會發…….」太宰旋轉着。「……動攻擊」太宰旋轉着。「……吧,但是這也是計……」太宰旋轉着。「……劃的其中一環。中也就一……」太宰旋轉着。「邊用重力中和……」太宰旋轉着。「敵人的攻擊……」太宰旋轉着。「一邊接近敵人,只要到能……」太宰旋轉着。「……夠碰到他的……」太宰終於停了下來。「……位置,就是我們的勝利了。唔嘔。」吐了。
所以太宰才故意讓魏爾倫打開「門」。
「真叫人惱火。結果所有一切,都和太宰預先準備的一樣啊。」中也厭惡地說。「但是不可能撤退。一是我要好好報答報答他對我的恩情,二是受到那傢伙的攻擊也能受傷最輕的,就只有同樣操縱重力的我了。」
兩天前,他在路上被魏爾倫抓住,被強制打開了「門」。那個時候他在瞬間,就將整一棟樓房粉碎成了沙粒大小。
遠離都市的飛機場無論哪裏都很安靜,甚至能夠聽見傍晚星辰閃爍的聲音。遠處的機庫裏,兩個維修師正在檢查飛機。他們的聲音傳不到這裏。
「太宰那混蛋……!回去之後絕對要把他倒吊起來……!」
亞當驚訝到說不出話來。數量誇張的黑球在魏爾倫兩手附近生成。恐怕有二十個以上。大小與剛剛幾乎同等。那是來自宇宙的深淵,不存在於這世間的力量羣。是吞噬物理法則本身的黑色球體惡魔。
亞當和中也的身體在空中舞動。亞當抓住了中也的手腕。
不能攻擊,太宰這麼說過。因爲會被更大的力量反擊回來。不能持有敵意。因爲會變爲百倍的憎恨返還回來。
「這是爲了從高層建築追蹤地面上逃跑的犯人而準備的滑翔膜。」亞當盯着前方說道。
超重力領域的時間流動會變慢,因此周圍的風景幽幽地加速流動起來。但就連這些風景也被重力扭曲,無法清楚看見。
「那還真是光榮,」中也的聲音還很僵硬。「不過沉浸在驕傲之中還太早了呢。快看那傢伙。」中也催促他注意視線前方。
亞當將手伸向中也的背後,從腰間的終端那裏抽出數據線。本來是爲了和別的終端進行有線通信才配有的線。他將這根線纏上中也的腰和肩膀固定住,再繞回到自己的腰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重力球已經迫近到了眼前。亞當試圖壓下操縱桿躲避,然而強烈的吸引力造成的大風卻奪走了飛機的操縱權。他們位於重力球的直擊軌道。不可能迴避。
改造後的脫出結構將中也和亞當彈射到空中。下一秒,重力球將飛機撞碎,吞噬殆盡。
亞當一下子拉起座椅脫出裝置。
* * *
「我向太宰復仇的方式足有190種。但是今天用的這種,就算在這裏面也是倒數第二溫和的方式。因爲要是用比這更激烈的方式,之後的作戰中這傢伙就擔任不了司令塔的職務了。
這我可是迫不得已,做了好多讓步的啊。」
像是閃電一般撕裂夜空,中也快速滑翔着。
「這是當然。」
如果能順利把他逼入絕境的話,魏爾倫先生應該就會拿出最後的王牌,把『門』打開吧。然後中也就坐飛機接近他。」
伴隨着破裂聲,兩個安全降落傘打開了。
是憎恨。
「本機的風險評估模組建議我們撤退。」亞當嚴肅地說道。「不是想辦法躲開那個黑色球體就可以了。不能被那外表騙到。雖然那個黑洞確實是因爲全部吸收而沒有放走一種光線纔會是黑色的——但觸碰到那個的人類,死因不是被吸入內部擠壓至死。而是死於身體撕裂。
「明白。」
要沒有敵意地接近,像老朋友一樣拍拍他的肩膀,將毒藥輕輕地放進他的口中。
魏爾倫轉向了中也這邊。那雙眼眸中滿是白色的渾濁,無比純粹地將透明的感情向中也投射過來。
亞當再一次來回望向太宰和中也。「人類的語言太難懂了。本機的數據庫內沒有可以用來解釋的類似狀況數據。」
中也走了回來,開始再次把繩索纏在太宰身上。「就是這傢伙說明作戰計劃,和我對這傢伙的復仇行爲,在同時進行啊。」
中也拿着繩索。繩索在太宰腰間纏了幾層。就像是纏在陀螺上的繩子一樣,一圈又一圈。
「這不是挺能幹嘛。」中也壞笑道。「就這樣衝向那傢伙!亞當,計算下落軌道!」
亞當在急速下降,因此還無法立即改變身體姿勢。
「就算聽了你的解釋也還是完全不明白。」
變成兩枚重疊的子彈,亞當和中也在夜空中下落。
「務必小心。」亞當點點頭說道。「就算是你的異能,遭遇重力球直擊時也無法完全中和。要儘量不引起敵人注意,就這樣接近到他的上——」亞當的臺詞像是被什麼奪走一般消失了。而後他喊道。「危險!」
究竟忍耐了多久呢。像是屏息橫穿過巨大的水泡一般,中也穿過了巨大的重力場。衣服的各處都被撕裂,血管好似在體內裂開了幾根般傳來劇烈疼痛,但還活着。沒有問題。
太宰制定的作戰非常周密。
中也喊叫道,將異能全部釋放。他抓住亞當,在自己和亞當的身體上加註能夠完全抵消黑洞引力的逆向重力。
「開始滑翔下落模式。」
「本機會控制飛行軌道。中也大人就請專注中和敵人的重力攻擊!」
絕對無法接下這一擊。
「是的。畢竟不久以後,就要開始一生一次的伏擊作戰了啊。」
「不行,這麼飄着的話會被當成靶子的!亞當,切斷降落傘!」
「敵人的炮彈接近!根據空氣阻力及重力計算軌跡變化——快速下降進行迴避!」亞當喊道,改變了自己的姿勢。他摺疊起薄膜翅膀,像是衝入水面的海鳥一樣在夜空中急速下降。
「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
「這個啊,是在節約時間哦,機械搜查官先生。」太宰無所謂地微笑道。
「說明太長了。」中也看着地面說道。「情況有多糟糕光用看的就知道了。畢竟我自己也經歷過一次。」中也的眼中,寄藏着回望過去的光芒。
「不用擔心啦小亞當。我也完全聽不明白啦。」白瀨像是鼓勵一般將手放在亞當的肩膀上。
「但是……」
不管採取怎樣的迴避機動,就算中也的重力輸出能夠有現在的十倍,也無法活着穿過那麼多重力球。哪怕有一片骨頭碎片穿過也算是幸運了。
兩個人做好了死的覺悟。
然而——重力球卻沒有飛過來。
因爲飛向了別的地方。
從地上射來了狙擊子彈和小型榴彈、異能熱彈。像是回應這份敵意,黑球降落在地上,將黑手黨們全部掃平。
攻擊改變了地形,黑手黨成員變成了屍體,被黑球吸了進去。
那是僅僅爲了將敵人的注意力從中也那裏轉移的攻擊。
爲了讓重力攻擊不針對中也,而是面向地面,戰鬥隊員們才故意採取這麼無謀的攻擊。
「那些,笨蛋……」
中也呻吟道。
並不是旗會的人很特別。而是這就是黑手黨。爲了阻止首領被暗殺,只能讓中也用手中
的毒藥殺死魏爾倫。所以他們纔會捨棄生命。爲了創造僅此一秒的空隙。
黑手黨的所有人都是這樣。殘虐,並且崇高。
是可以交付後背的同伴們。
「就這樣衝過去!」中也喊道。亞當將薄膜翅膀摺疊了起來。依靠重力再度加速,變爲彈丸逼近對手。
魏爾倫預料到了質量的衝擊,反射性地將身體避開了。但在他們擦肩而過的前一秒,亞當就從自己的手肘處射出了墜有鉛錘的鋼絲線,掛住了魏爾倫的脖子。和第一天見面時在臺球吧那裏束縛中也時同樣的鋼絲線。
魏爾倫發出短促的尖叫。
三個人糾纏在一起變爲一個整體,從空中落下。
怪人化的魏爾倫發起了自動防禦。以自己的身體爲中心點,製造出迄今爲止最巨大的黑色球體。
亞當的鋼絲線被力道駭人的引力扯了進去。亞當他們的下落急劇減速。
一成白金,一成鈦,剩下的都是金作爲主要素材製成的虹色異能金屬,是使用這個編制而成的,內含『牧神』異能的布料。我將他藏在研究設施的半成品改造成了帽子的樣式。
「什……」被留在原地的中也驚訝地看着亞當。亞當微笑着逐漸被魏爾倫的黑球吸了進去。
「……」魏爾倫沒有回答。好似沒有回應本身就是回答一般。
「用小孩惡作劇的戳手指就能打倒暗殺王,以上就是爲您帶來的仿生機器人笑話。」
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不是被重力球吸進去。而是改變觸及到的事物的重力,是通常狀況下的異能。
根本沒必要努力壓制敵意。看着他的中也,心中不可思議地沒有湧上任何敵意。
大幅度地搖晃了一下後,魏爾倫倒向另一側,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記 特殊戰力總局DGSS 作戰部 特殊作戰羣體 間諜 亞瓊·■■■■■■
但這並不能說明魏爾倫本人的意識迴歸。
並非是內心的疼痛。而是物理性的疼痛。指尖出血了。
在他脣邊,沾着中也的血。
若是爲了搭檔,無論怎樣的地獄我都會欣然前往。
「喀……」
重力彈之中,融爲一體的亞當和魏爾倫糾纏着,剛剛落到地面。
藥丸離開了指尖。銳利的疼痛傳來。
「我又不是太宰那種生性乖戾的人,不會想用這種花言巧語把你怎麼樣的。」中也自嘲地笑笑。「而且我想過了。終有一天我也會像你這樣,對整個世界都產生憎恨。大概吧。爲了不讓自己變成這樣,在近旁觀察你的一舉一動也不錯。」
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但因爲重力波的餘韻,樹林間還留有喧囂聲。
「啊啊……你總會讓我驚訝呢,中也。」魏爾倫嗤笑道。
「而是意外的攻擊。絕對無法想象也無法預測,開玩笑般的攻擊啊。——就像這樣。」話音剛落,有誰敲了敲魏爾倫的肩膀。
任務很危險。說不定無法活着回來。
「讓無法從特異點化狀態恢復的我回歸的方法也是那傢伙想到的。那傢伙一直都在考慮,能爲我做些什麼。」
這種東西也沉睡在自己體內。自己也好魏爾倫也好,將外殼剝去之後結果都是一樣。魏爾倫爲何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爲何會想要邀請自己一同踏上旅途,現在的他完全能夠理解了。
「哈?」
慶祝生日這件事,暗示了一個單純的事實。這便是,「你的誕生是值得祝福的」這一訊息。不管別人怎麼說,你的誕生都是有價值的。
而後推開了中也。
生日禮物。
「你要聽仿生機器人笑話嗎?」
「而這樣的蘭波也被你背叛了。」中也用搖晃的膝蓋支撐起自己說道。「沒錯吧?」魏爾倫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睜大眼睛看着中也。毫無感情的眼神。一眨都不眨。最終他開口道。「是爲了拯救你。」中也用搖搖晃晃的腿努力支撐着站了起來。「我知道了,」這麼說着用平靜的眼神望向魏爾倫。「無計可施。是你贏了。黑手黨裏已經沒有能夠贏過你的傢伙了。歐洲也好,世界盡頭也罷,不管哪裏我都跟你一起去好吧。」魏爾倫眯起眼。「想用謊話騙過我嗎?」
下一秒,中也被震飛了出去。
魏爾倫直直地盯着對方的臉。似乎那裏寫有關於今後人生的所有答案。而後他說道。「那麼……就是說你現在,並不憎恨這個世界嗎?」
這舉動讓中也下定了決心。
只要天上還有神明,心底還有羈絆,伸出手的前方還有未來。
哥哥的嘴脣間張開了細小的縫隙。
當塵土消散,只看見如隕石落地般的環形坑,和倒在中央的人影。
■■■■年■■月
但是——必須要做個了斷。
生日祝福。
那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經過了一天的現在我依舊不知道。魏爾倫的眼神像是凍僵了一般,似是存在於北極的對面一般遙遠。
只剩上半身的亞當將手放在魏爾倫肩膀上。藥液從他指尖的注射針滲透到魏爾倫的皮膚裏。即刻融入魏爾倫血液循環的藥液造成低血壓性神經反射。
「不行,在這裏把鋼絲線切斷的話,就不可能再次接近這傢伙了!」亞當叫喊着回應道。
奪取目標是新型異能武器。雖然外表是少年的姿態,卻是潛藏着毀滅這個世界之力的災難。
而生日還有一件絕對不可或缺的東西。缺少了這個的生日就像是缺失了月亮的夜空。
「既然決定好了的話,就快點出發吧。不用多久黑手黨又會蜂擁而至。毫不厭煩,明明怎樣強大的攻擊都對你無效啊。要說什麼攻擊對你有效,那並不是強大的攻擊。」繼而用下巴,指了指魏爾倫的背後。
魏爾倫刷地回過了頭。
中也率先降落至地表。
這麼說着,亞當將中也和自己綁在一起的細線切斷了。
中也翻滾着向後方震飛,完全無法採取防禦姿勢就這麼用力撞上樹幹。
中也不覺得那是憎惡的敵人的嘴。也不覺得那是生命體。就像是往郵筒中丟入信封一般,像是往拼圖上嵌下拼圖一般,像是在某個親近之人的回憶上敲下永別的印章一般,只是公事公辦地讓藥丸滑了下去。
但在它的內側,帽子裏側圍繞的一圈吸汗用的布料,卻使用了特別材質。
「心跳穩定。呼吸微弱。」亞當說道。「毫無疑問已經睡着了。殘留的重力也是不會對人體造成危害的程度。」
我送給他的,是一頂黑色的帽子。
中也站在哥哥的近旁。內心深處無風無浪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魏爾倫還沒有反應。
但是,將世界的災難從敵國去除,要說有誰能夠完美完成這份任務,那除了我和搭檔魏爾倫兩個人,就沒有其他人了。
亞當用單手將自己支撐起來,探頭看向魏爾倫沉睡的姿態。
中也的眼中,映出被稱爲哥哥的男人的身影。
戴上帽子後,帽子的布就能起到線圈的作用,可以屏蔽外界指示對意識的干涉。相反可以依靠內部,即使用者的意志來控制指示式。
![《文豪Stray Dogs》7 STORM BRINGER [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52/5246eb698645f7db2d14cf7d20a88de3676eaeadcbe39c9d3512d8b0c17f6b6f.jpg)
* * *
爆炸聲將樹木都震飛了。
他迅速抬頭望向天空。
我拿着找巴黎甜點師做的一個小蛋糕,將葡萄酒夾在腋下去了魏爾倫的隱藏之家。魏爾倫露出了比起驚訝更像是懷疑的表情。我在那裏向他做了說明。
那根食指的指尖,裝有極其細小的注射針。
晴天 凌晨 新月
有了這頂黑帽子,魏爾倫就能離「擁有自我意志的人類」更近一步。
「憎恨的傢伙確實有。但不是所有人。我啊,」這麼說着,中也望向遠方。星辰在他視野盡頭閃着光芒。「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的。你以前不也是這樣嗎?」
魏爾倫蹲在中央地帶。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像是睡着一般輕輕閉着眼睛,跪在地上。
這次任務沒有援助。沒有後方支援。也沒有內部協力者。
「要被吸進去了,把線切斷!」中也叫道。
儘可能不被魏爾倫識別爲有敵意的個體,以緩慢卻穩固的步伐行進着。
一頂帶有帽檐的圓頂禮帽。並不是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也不是出自著名職人之手。
今天是準備潛入敵國軍事基地的前一天,所以在這裏留下些稍長的記錄。
「剝離人格式的控制,暫時向外放出特異點魔獸的狀態。就是指我剛剛的狀態哦。這是從解除人格式封印的詩句之中提取,由蘭波命名的。」魏爾倫慢慢地站起身,看向中也。
食指戳到了回過頭的魏爾倫臉上。
「初次見面的那天……在打開你『門』的時候,我在你的腦中留下了一條指示。」魏爾倫一邊說着,一邊將口中的膠囊吐到地上。膠囊落在地面的雜草之中看不見了。
他平靜地走在被剜起一塊的大地上。毫無敵意,毫無惡意,宛若在原野上散步一般。
他的反應很奇妙。既不歡喜,也不驚訝,只是以平靜的目光說「我姑且收下吧」。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說。我們喝着葡萄酒,互相道了晚安。
亞當用僅剩右臂的上半身聳了聳肩膀,流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不過答案很快就會知曉吧。
將反重力加註在身體上進行緊急制動,中也忍耐着染紅視野的急劇減速,降落至地上。
魏爾倫倒下的地方,是樹木呈放射狀倒下的爆炸中心(ground·zero)。受那裏殘留的重力吸引,聲音和夜風和落葉集中成小小的漩渦。
當然,他沒有正確的生日。但我把昨天看做是他的生日。四年前的昨天,魏爾倫將牧神殺死,獲得了自由。
而後他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動手吧,像是在這麼說。
現在的魏爾倫不是人類。甚至不是字符串。只是力量的結晶。不過是用憎恨回應憎恨的自動應答機器。
他從懷中拿出膠囊。是隻有指尖這麼大,透明的圓餅狀膠囊。放入口中會立即融化。黑暗隨即到訪,一切就都結束了。
(這是手記中最後的文章。之後什麼都沒有記載)
「『獸性』……?」
而後他探出身姿子,注視着魏爾倫的睡顏。世界的災難,被稱爲暗殺王的男人的睡顏,無論如何都太過平靜,絲毫沒有任何危險性。「我說,要往他臉上畫點塗鴉嗎。」亞當說道。
* * *
我一直在考慮。究竟能爲這位信賴的搭檔魏爾倫做些什麼。這問題的答案昨天剛剛出現。
明天,在敵國之地。
「再一次接觸時,能夠關閉我的『門』的指示。因此現在『門』自動關閉了。『獸性』狀態下我的意識會沉睡消失,所以只能像這樣讓自己停下來。」
「沒問題,一切都和演算的一樣!」
蘭波手記·節選
皮膚上湧動着古代文字一樣的紋理,在閃着光芒。以及——亞當變成了殘骸。胸部以下,連帶着左手臂都完全毀滅,內部的機械元件毫無保留地裸露在外。人工肌肉和神經傳導電纜垂了下來,白色的機液不斷漏出。亞當動了動上半張臉,望向中也。那目光十分有力,像是要訴說什麼般。
「住手吧。」中也在地上坐下後說道。
「其實這根手指是一支筆。」這麼說着的亞當解除了中指的外裝。
「說了讓你住手。」中也這麼說道,脣角卻泛起細微的笑容。
亞當一邊將手指裝回原樣一邊說道。「看着這男人這麼安穩的睡顏,感覺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呢。」
「睡着也好清醒也好,這傢伙都是普通的人類啊。」中也無所謂地說道。
「雖然異能很強,但只是這樣而已。會憤怒也會煩惱……不過本人好像並不滿足於此。」聽見這樣的臺詞,亞當直直地望向中也。而後微笑着說了「正是如此」。
「看來,你已經找到應該抵達的結論了呢。」
「哈?這是什麼意思啊。」正當中也打算瞪向亞當的瞬間,無線電傳來聲響。
「哎呀哎呀相親相愛的兩人。報告我已經聽到了哦。」是太宰的聲音。「你們把魏爾倫放倒了?真是讓人喫驚啊。我明明是用『嗯,哪怕在空中被壓扁,反正是中也就無所謂啦』的心情制定作戰計劃的。」
「我說你啊…」在中也反駁之前,無線電裏的聲音就說道。「聯絡你們不是爲了這件事。看見N了嗎?」
「哈?N?」中也皺了皺眉。「那傢伙不是被魏爾倫綁架了嗎?」
「當然,我派出了救助小隊。畢竟他的知識很有必要。特別是中也,爲了可以偷看你的內裏。」中也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握緊無線電說道。「是嗎。從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吶?」
「終於注意到了嗎?」太宰愉快地笑起來。「雖說是爲了保護森先生的性命,但只是這樣就去對抗那麼可怕的傢伙,我還沒有忠義到這種地步呢。動用N所知的命令式相關知識,把中也改造成我忠實女僕的計劃——」
「啊—隨你怎麼說。然後呢?你問看見N了嗎,這問題的用意是?」
「把N從施工現場救出來的救助小隊,在開車來這邊的途中失去了消息。也聯繫不上
N。」
「什麼?」回應中也問題的太宰的聲音,不吉地被夜空吸收。
「說不定遇到了什麼變故。」
* * *
黑手黨的黑色轎車撞上電線杆。
N從停止的轎車後座滾落了下來。
他的目光十分平靜,什麼感情都沒有。像是普通地實施一項早已下定決心的行動計劃一般的眼神。填裝進彈頭,將手槍指向天空。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尖叫。中也渾身汗毛倒立。他不可能醒過來。太大意了。現在被攻擊的話?這姿勢太不利了。根本無法迴避接下來的攻擊。
天空被割裂。
N從白衣的懷中掏出一把古舊的信號彈手槍。
「……是攻擊班的誤射還是什麼?」
黑雷降下。
隨即中也意識到了。那確實是在演奏樂曲。比起樂曲更像是音壓。是成爲旋律之前,樸素純粹的音樂信號。
那光亮照耀着樹木的側臉,在大地上描繪出像是傷痕的光芒,中也的腳邊落下了長長的影子。
「哈哈哈哈哈!魏爾倫君,這就是『溫柔森林的祕密』!是蘭波爲了保護你而銷燬的,讓你迴歸真正身姿的方法!」在N抬頭望見的視野前方,是變爲異形的魏爾倫,身爲黑色巨獸的輪廓。
此爲席捲怒濤的荒霸之神。
「你這笑法真是太恐怖了快別笑了。」中也面部抽搐地看着亞當,就在這時。
太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光芒。
和九年前發生的大災難一樣。沸騰的大地。蒸發的房屋。天空在燃燒,大地在哭喊。
兩人加起來的體積和重量都是中也的一倍以上,但他用重力操作將其變輕了,因此中也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空間扭曲起來,已經幾乎看不見魏爾倫的身影了。與之相應的異能相位擴大,覆蓋了周圍數百米。相位內的電子勢能差讓內部不斷亮起落雷一般的青色閃光。
東方的天空中,射出了一枚信號彈。
下一個十秒,剜起的大地開始沸騰,變爲岩漿灼燒着周圍的森林。
是某人的攻擊。魏爾倫因爲這些金屬粒子而痛苦着。
「亞當!這傢伙怎麼回事!」
不只是在尖叫。
從升入空中的信號彈之中,無數閃爍着虹色光芒的奇妙金屬片落了下來。
* * *
太宰抬頭仰視着這個身影。
內部的金屬閃着不可思議的光芒。那是由金和白金,以及誰都沒有見過的虹色金屬組成的合金。受月光照耀,齒輪的表面似乎有極小的文字列若隱若現,又消失了。
「重力場的變動在吞噬環境光,根據多普勒效應觀測頻率變動!」亞當發出類似警戒警報的尖銳聲音。「有什麼要過來了!」
而後向前邁開步子。像是逃走一樣。「在把這個、傳遞、出去之前……」
大氣膨脹起來。
「什麼?」閃着光芒的金色信號彈。拖拽着白煙的尾巴,銳利地劃破夜空。宛若逆向的流星一般。
中也抬頭仰望着它們。那是比一片雪花還要細小,像是遙遠繁星一般閃爍着光芒的虹色粒子。一片一片像是在共鳴着聽不見的音樂一般,優美地閃爍着。
在車內的兩個人都是黑手黨。兩人全部死亡。
下一秒,異變突起。
坐在駕駛座上的黑手黨男人,臉朝下趴在方向盤上像是睡着般死去了。從他的脖子後面到腰附近的衣服與血肉全都黏黏糊糊地溶化,能夠看見脊柱骨。如今截斷面也還在冒出的白煙和臭氣。
不到一秒,那雙眼眸中便寄宿着知曉一切的光芒。而後他道。
「啊是嗎。那希望他們也能感謝下揹着你的我啊。」中也一副慪氣的神情說道。「這下肯定要升職了。設立一個只有機械刑警的刑事機構,這夢想看來比想象得還要早實現呢。」
在其中心,魏爾倫的聲音像是隔着次元般細小微弱地傳來。
以魏爾倫爲中心,空間開始發生波動。
揹着沉睡的魏爾倫和半邊損毀的亞當,中也邁開步子。
「這不是本機毒素的作用!」亞當聲音僵硬地叫道。
巨大的身影遮擋住月亮,每次移動身體都會放出真空波,每一步都會讓大地割裂粉碎。
從空中降落的金屬粒子被魏爾倫殘餘的重力吸引。因而對魏爾倫也會產生最強烈的效果吧。
正面撞上路邊的電線杆,車輛前面被擠壓得很厲害。從車輛的某處升起煙霧。這裏離與魏爾倫對戰的樹林很近,四周寂靜,毫無往來車輛的氣息。看着這一切的只有黑色的樹。
「啊—那真是了不起。」
「什」被彈飛的中也翻滾着,而後他看見了。
中也迅速傾斜身體,將魏爾倫從背後甩下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
魏爾倫非常痛苦。
外表是發黑的紅色。外觀看來大概是一把普通的手槍,但槍口很大,能夠射出12mm口徑的信號彈。
N這麼說道,將口中黏膩的血吐到地上,勉強站了起來。
中也這麼說着,抬頭望向突然出現在夜空中的太陽,微微眯起眼。
「由完美的機械搜查官來守護不完全人類的未來世界。將來人類搜查官就可以作爲不需要的東西而排除,不,乾脆就讓人類從娛樂以外的所有工作之中解放,由我們來管理沒有任何獨立能力的人類……嘿嘿嘿。」
那隻信號彈是誰射擊的?
那個巨大身影抬起了頭。
正在進行撤退作業的黑手黨戰鬥班成員們聽見了。那天使的歌聲。
「哎呀,真是困擾呢。」亞當一邊被揹着一邊閉眼說道。「一不小心就完美完成任務了。
「世界要、終結了。」似是瀕死的老人,魏爾倫顫抖地伸出手。「快逃,中也。」
「就連神明荒霸吐也不過是你的仿製品。最初誕生在世界上的特異點。來自這世界根源的魔獸。你的造物主賜予你的名字,是荒神的反面,最原初的惡魔。——『魔獸Guivre』」
死因十分明瞭。車輛行駛途中,坐在後座的男人突然從後方向兩人潑了藥液。兩個人都
來自世界那一側的東西。
N拖着腳步往前走,直至來到能看見魏爾倫所在戰場的山丘上。能夠看見各處的樹木都被吹飛,地面被剜起形成了環形坑。
在普通的手錶之中,只有這枚齒輪看起來非常奇妙。
然而急速膨脹發散的強大的那個很快追了上來,將中也連帶意識整個吞沒。
中也注意到了。
魏爾倫周圍的大地,像是被看不見的巨人用拳頭毆打了一般向下凹陷。地面接二連三地成碗狀凹陷,樹木似是膽怯般震動起來。
然而——如今在他眼前燃燒着森林的這個身姿,卻並不是荒霸吐。
他背後的魏爾倫突然大叫起來。
「果然……變成過『獸性』形態了啊,魏爾倫。」N喘息着說道。他的脣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那麼,我這雙脆弱的手,也終於能夠觸碰到你了。」N把從手錶裏取出的奇妙金屬塞進了信號彈手槍的彈頭中。
「你說九年前?」中也的表情變了。「喂魏爾倫,回答我,發生了什麼!」魏爾倫逐漸沉溺在自己製造的重力波振動中。
N全身都受到了嚴重的創傷。口中堆積着黏糊糊的血液。他趴在車旁的道路上,痛苦地呼吸着。
空藥瓶落在車輛後座的地板上。
站在列車上的太宰也聽見了。那惡魔的鬨笑。
「請離開這裏,中也大人。越快越好。這重力波的波長和九年前那個時候是一樣的。」
* * *
在最初的十秒,半徑一千米範圍內的樹木全都毫無例外地倒下了。
眼球充血,臉上的血管網盡數浮現,手指用力摳着胸口。摔在地面後開始翻滾,以似乎能夠聽見肌肉撕裂的聲音般渾身用力,挺起前胸。
那雙眼眸迅速移動,找到了光芒的源頭。以及角度。和現在的時間。
副駕駛座的男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這邊的黑手黨是從右肩到手腕溶化,外加上車輛撞上電線杆後脊柱折斷而死的。從後方潑過來的藥液讓安全帶變得粉碎。
是比它更加巨大,更加黑暗,更加不祥的東西。
「……了。」在痛苦呻吟之中,魏爾倫說了什麼。中也望向他。
沒有警戒。沒有抵抗也來不及反應便被藥液溶化了身體,偏離方向撞上了電線杆。
然後N又將自己的手錶拿了下來。那是非常普通的銀色手錶。他用因汗水和血水而發滑的手指摘下玻璃罩,取出裏面的其中一個齒輪。
看見這幅光景,站在山丘上的N大笑起來。
魏爾倫那悲傷的微笑。
他的脣角無意識浮現出笑容。
就在兩個黑手黨將後座的男人——被綁架後放置在高塔型起重機上的N救出,用車送往太宰身邊的中途。
英國政府,不對是全世界的政府都會感謝本機的吧。」
下一個十秒,同樣範圍內的大地被粉碎向上噴湧而出。
「……糟糕。」從太宰雙脣間漏出的,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滿是裂痕的喘鳴。「全員退避……不,來不及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它的身體是火焰。尾巴也是火焰。高密度的軀體像是黑夜凝固那般漆黑。
隨即魏爾倫的手觸碰到了中也的前胸。向外的重力將中也彈飛了出去。
「這就是特異點?異能真的能生出這麼強大的力量嗎?」太宰的聲音近乎恍惚。「這簡直就像是世界的終焉啊。」
戰況。閃光彈的種類。推算其所有者。理由。目的。
「我……還、不能、死……」
「被、擺了、一道。」魏爾倫的呻吟之中飽含着痛恨的悔悟。「那個、研究員、說謊……那傢伙已經、知道……『溫柔森林的祕密』了……」隨即異變開始出現。
N背後的轎車還在冒着煙。燃料從車輛下方漏出。裏面有兩個人的身影,卻沒有要動的跡象。
八隻猩紅的眼睛。整齊排列的錆銀牙齒。身影輪廓由於能量過強而飄忽不定,震動着與大氣混爲一體。
比高層建築還要巨大的那個身影,擁有和爬蟲類相似的口腔和外表。然而卻不像地球上任何一種生物。與之最接近的,就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怪物,是混沌之王的同時也是惡魔,是邪惡之化身的『龍(Dragon)』。
要是稱呼他爲神明,也太過不祥了。大地在它的腳下沸騰,沒來得及逃走的黑手黨成員們就連悲鳴的時間也沒有便死去了。
呼吸着的混沌。
不是人類規模內,而是存在於宇宙規模內的獸。
滅亡的咆哮聲充滿了大氣。
* * *
主要演算芯片緊急重啓了三次以後,終於勉強讓意識迴歸。
但不知道這裏是在哪裏。就連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姿勢也不清楚。
四周是高速漩渦的暗黑奔流。重力異常讓所有儀表都出現了混亂。也完全無法對周圍進行掃描。
恐怕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魏爾倫體內吧,本機做出這樣的結論。
不然的話,就無法解釋所有對外通信都聯繫不上的情況。是強烈的重力將通信電波都屏蔽了。
就連時間測量儀都以異常的速度向前走着。是因爲根據相對論原理,比外部的時間流動要快得多吧。
這裏是非常危險的場所。
「中也大人!你在哪裏!」
本機用最大音量喊叫着。然而這樣的聲音,甚至沒有傳遞到自己的聽覺原件。說實在的,和在宇宙空間之中沒有任何區別。只有沙塵暴一般的光線偶爾在眼前掠過。
這時,基礎系統內傳來了警告音,簡短的報告在信息源(feed)內浮現。
確認發生812號緊急狀態。批准解除緊急對應協議B。
重新寫入任務最終目的,機能B1至B12解除封印。
因此回想起了一切。
現在的狀況。今後能設想到的損傷。派遣本機的真正理由。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這裏也能看見剛剛的攻擊哦。」森用平穩的聲音說道。「事態好像變得嚴重起來了呢。」
與咆哮一同,那黑暗被髮射了出去。
「唯獨這件事我絕對不要啊啊啊!!」
大地被呈直線地剜起,製造出了深不見底的斷崖。那痕跡在能看見的距離內無限延伸,一直抵達地平線的彼方。
* * *
最開始毀滅的是大地。帶狀的黑暗吐息將大地貫穿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巨獸抬頭的同時,被削掉的大地也向前方延伸,在大地上刻下呈直線的深刻斷崖。
在它前進的方向上,N正站在山丘上。
「你讓我逃走。可是面對那樣的怪物,你說還有什麼地方可逃呢?」森的嗓音裏只有宣告事實的平靜。「比起這個,我更想看你們——你和中也君會如何闖過這場危機。那一定會成爲嶄新時代的開端。」
中也在黑暗之中行進。
「因爲我沒有身在那裏的你們這樣便利的異能。與之相對的,我也有比你們稍稍擅長的地方。就是能夠推斷戰鬥所必須的戰力,並將其送去戰場的直覺。」太宰短暫沉默了一會兒。「是要我們打倒那傢伙?」
「看見了嗎魏爾倫!這就是你的結局!」N的笑聲變成嬌聲,最後近乎爲尖叫。「像你這樣無與倫比的存在,會因爲我這種無聊的人類而死!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魏爾倫!爲弟弟報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就是這樣,這纔是魏爾倫!就像你說的那樣,你不是人類!是那以上的存在,吞噬世界的野獸!就這樣前進,用那特異點的巨大威力將這座城市,以及這個世界都夷爲平地吧!而後用盡力量,和特異點一同蒸發消亡吧!哈哈哈哈!」
第一架飛機直面接下了黑色奔流,就連破壞都沒有引起,就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地被吸收蒸發了。第二架和第三架在奔流靠近的時候機體就被潮汐引力撕裂,變爲無數零件的碎片落到地上。
「這不是一個絕妙的好機會嗎,我在這麼想。要是承受了那樣的異能,肯定一瞬間就會灰飛煙滅了吧。沒有疼痛沒有苦楚,也不會有死後的醜相。這可是以後都不多見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沒錯。會有幾百萬人死去。」太宰拿出無線電。「看來現在就是時候了。」
「我知道。」回應他的是自己。視線又回到了圓筒玻璃上。
「剛剛這聲『哦哇』是什麼?」
雖然動作遲鈍得就算抬腳也要花費好幾秒,卻是以腳尖能夠產生衝擊波一般的速度前行。
巨大的腳底將山丘和N都踏平了。
自己的手觸碰到了圓筒形的玻璃管。擁有修長手指的手。
巨獸煩躁地搖着頭。
在宇宙風暴的黑暗之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混沌之中,本機不斷前進。
「什……」廣津驚訝地忘記了呼吸,凝視着天空。「剛剛,那是什麼……」
重武裝空對地攻擊直升機。不是將運輸機挪用爲局部壓制用的攻擊直升機,也不是兼備偵查與攻擊的偵查直升機。而是最開始就只是爲了用火力粉碎敵人而設計的空中猛獸。
而後太宰對着無線電發出了「哦哇」的聲音。
筆直向上的黑暗直擊了攻擊直升機。
N俯視着死亡吐息引起的重力破壞,大笑起來。
只是,眼前能夠看見某個人。
「沒什麼。總之,就算你想要操控我也是沒用的哦。我掛斷咯。」這麼說着,無線電便被切斷了。
「太宰君,你知道我爲什麼能做首領嗎?」
「不行。」守望着攻擊的太宰愣愣地喃喃道。「和觸及神明憤怒的索多瑪的人們一樣。實力太過單方面碾壓。甚至不能算是戰鬥。」
隨後抱住無線電團成一團,向着地面大聲叫道。
上下不定的黑暗在呼嘯着,將那人隱藏起來。但確實有人存在。漂浮在空中。在淡藍色的黑暗霧靄前方。有熟悉的誰在那裏。
「開始移動了。」廣津呆呆地說道。「那邊是市區——橫濱的方向。」
「動作快保羅。警衛過來了。」中也驚訝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站着他熟悉的人物。
「什…」
中也大人很危險。
夜空正在毀滅。
長長的波浪狀黑髮。安靜的目光。爲了潛入搜查而穿着研究用白大褂的男人。蘭堂——阿爾蒂爾·蘭波。他正看着這邊。
它所注視着的,只有眼前那在遠方閃耀的橫濱的燈火。
巨獸抬起腳。N又哭又笑地大聲喊叫道。
在太宰的注視下,黑手黨持續着絕望的反擊。
「現在就來救你!」
一瞬間,巨獸只是放出了黑色的吐息,就將三架最新武器毀滅了。
吞噬月亮與星辰的光芒,巨獸頭上產生了一個巨大的黑暗。它收縮到巨獸的眼前,最終變成了能夠收入口腔內類似車輛大小的黑球。那裏存在的是完全的虛無。是能夠吞併世間道理的黑暗。
這麼說着他調整了無線電的頻率。而後說道。「森先生?快點逃走比較好。那傢伙朝你那邊過去了。」
* * *
森就坐在那裏,眺望着窗戶的另一邊。
森微笑着握着無線電。
「真是足夠猛烈的火力啊。」廣津將手舉至頭頂,保護着眼睛不被光芒刺激說道。「而且,那傢伙雖然很巨大,但沒有遠距離攻擊手段。能持續攻擊的話,說不定……」太宰神情僵硬地眯起眼睛。「……不。」咆哮的巨獸瞪着空中飛舞的鋼鐵攻擊機。四周一帶都充滿着強烈的『死』之氣息。
「說得真輕鬆呢。」太宰用略帶厭煩的聲音說道。「不過中也大概已經死了哦。怪物誕生的時候,他就在距離最近的地方。而且通信器也沒有回應。就算他用重力防禦倖存了下來,此刻也在那怪獸的肚子裏。……要說說我在想什麼嗎?」森沒有回答,輕輕地聳了聳肩膀。太宰稍微等了一下,而後繼續說道。
玻璃表面隱約映照出一張臉。是戴着黑色帽子的人物。年輕的保羅·魏爾倫。
巨獸的表面燃燒起紅蓮般的炙熱火球。
然而所有攻擊都被巨獸周圍產生的泡狀黑洞擋住了。物理子彈攻擊被這黑洞吞噬,又或者被黑洞滅亡時放出的光芒蒸發了。
除此以外的異能攻擊,也都被巨獸的表面彈開,一個接一個散開了。
冰凍異能者產出冷氣。但巨獸產生的能量太過龐大,其效果只能削減一瞬間的熱量。能將大地液體化的異能者想要讓巨獸腳下的大地崩塌,其深度卻只能讓那巨大腳底沉下去一小部分而已。
「這傢伙是憎恨的化身。」太宰像是朗讀書籍一般說道。「會對攻擊,也就是說敵人的憎恨產生反應。剛剛的攻擊引起了一部分市區人類的注意。它對這氣息做出了反應,打算朝橫濱過去。」
「那麼,就讓它這麼前進的話…」
「纔不是什麼變得嚴重起來了啊。」太宰說道。「那是另一匹荒霸吐。荒霸吐在九年前,只覺醒了一瞬就將街道吹飛,造成了巨大的擂鉢街窪地。如果在城市裏,並且持續釋放那樣的力量,橫濱會沉入海底的。已經沒有我們出場的份了。」森沒有因這些話而改變表情,只是平靜地呼吸着。而後說道。
究竟是時間的推移,還是空間的推移,就連這也不清楚。這裏是真實場所,還是死後世
巨獸向前走着。好似黑色的山峯在移動一般。它的眼中沒有注視着任何東西。無論是倖存的黑手黨,還是腳下的N,什麼都沒有。
「太宰殿下,」拿着無線電的廣津跑向太宰身旁。「很快,收買的傭兵那裏派來的航空戰力支援就要到了。」
界那種概念上的黑暗,中也就連這也不知道。
這裏果然是魏爾倫的體內。那傢伙體內的特異點被解放,離他最近的本機和中也大人被捲了進來。
攻擊直升機毫不吝惜。同時發射了16枚空對地·導彈。只需一枚便能貫穿戰車盔甲將其粉碎的大威力導彈16枚。三架攻擊直升機同時將合計48枚炮彈一齊發射出去。
維持切斷無線電的姿勢,太宰僵在那裏。
「森先生,」太宰用責怪般隱含苦澀的聲音說道。「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突然有聲音從身旁傳來。
廣津和太宰在稍遠的樹林裏,注視着那巨獸的腳步。
「哈哈……難以置信。竟然能夠像激光一樣射出黑洞。」太宰睜大眼睛,只是歪斜着脣角笑道。「這已經不是異能了。不,甚至不是地球上會發生的現象。銀河系的某處,太陽的中心,是隻在那種地方纔能觀測到的物理現象。它甚至沒有和生物戰鬥的意思。沒用的。這不可能贏得過。」
三架攻擊直升機將火焰吐息一同釋放。
「你的想法恐怕是正確的。」等了幾秒後,森這麼說道。「但你還是會去面對怪物。並且拼死戰鬥。我是知道的哦。」
港口黑手黨本部建築的最上層,首領辦公桌。
黑色魔獸咆哮着。
* * *
紅外線、火焰、閃光包圍着巨獸。是在後方待機的預備隊異能者們發動的攻擊。再加上迫擊炮、破甲彈、自動榴彈發射器,數量恐怖的黑手黨槍炮攻擊飛來,將黑色巨獸包裹在火焰中。
「怎麼了保羅?實驗試作品·甲二五八號。就是這孩子沒錯。你在猶豫什麼?」
「不可能呢。不過姑且,就聽下你的理由吧。」「極度簡單的道理。」森微笑着。「如果你現在被那怪物打敗死掉,那麼誰都救不了中也君,他也會死。也就是說你期待已久的死亡,最終會以和中也君殉情的形式實現。」沉默了整整十秒。
青黑色的液體中漂浮着的,年幼的中也。他沉睡着。從脖子到背骨,連接着無數熟悉的輸液管和細電線。
導彈不是在撞上敵人的瞬間爆炸,而是接近到殺傷範圍的瞬間就會炸開。這種近接信管可以在彈頭被黑洞吸收之前進行攻擊。有可能超越這種破壞威力的異能者,就算在黑手黨內也寥寥無幾。
所有人都仰望着那個。
那是巨大的鐵塊。
因爲它的軀體過於龐大,無論怎樣緩慢的動作也能產生和特急列車相媲美的速度。
與魏爾倫的聲音一同,那隻手握成拳頭,將圓筒砸碎了。青黑色的液體向外噴出。
森對此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用像在口中將回復的臺詞翻來覆去研究一樣的目光沉默着,用手指輕輕敲着嘴脣。
隨即意識到了。那是他自己。
巨獸開始向前移動。
「暫時凍結緊急對應協議。搜索最上位命令者中也大人。」本機用空氣噴射裝置控制自己的姿勢,開始向前方移動。
房間很暗,透過窗戶能夠放眼望見橫濱的夜景。在他視線的遠方,越過市區前方的天空正微微閃着茜色的光。是遠方正在進行的戰鬥和林地的火災,照亮了薄雲。
「航空戰力?」幾乎是同時,從東方傳來敲擊夜空大氣的三個低重音,排成一列。
那隻手抓住年幼的中也,將他拉到了外面。
時間飛速流逝。
那裏是夜晚的小巷。積木一般粗魯地堆積着各式各樣的租界建築物,被月光斜斜地切成兩半。蘭波作爲先鋒快步穿過小巷。
在遠方的某處,響徹着軍隊的警戒警報。他們的入侵被發現了。
隨後中也意識到了。這是記憶。九年前的記憶。魏爾倫和搭檔蘭波一起將中也搬運出來時候的記憶。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給他看這種記憶呢。
中也開始回想起來。在林地戰鬥時被魏爾倫推開之後,有一種被強烈的什麼給吞沒了的感覺。與重力不同的黑色的什麼。是這個的緣故吧。
集中精神就會感到頭疼。在比自己更大的東西包裹之中,很難持續準確地維持自己的意識。
不過必須做到。現在看着這份記憶,其中一定有什麼意義。
在前面的蘭波一邊加快腳步一邊說道。
「距逃離用的潛水艇還有五千米。必須在那之前甩開追蹤。不然就得游泳回法國了。」說這話的同時,蘭波也沒有懈怠四周的警戒。這是老練的間諜纔有的集中力。
與那背影的距離開始加大。是魏爾倫放慢了腳步。
魏爾倫從快步到走步,最終站住了。
「怎麼了保羅?」蘭波回過頭。「動作快一點。軍隊的追蹤很快就要逼到附近了。」沒有回應。
將年幼的中也抗在肩上的似乎是魏爾倫。這樣的職責分攤是因爲他能用重力操作把中也變輕吧。
「我不會把這孩子交給法國。」魏爾倫的聲音清晰又堅定。
「什麼?」蘭波的臉上浮現出疑問的神情。
「我不會交給任何人。也不會還給研究設施。我會把這孩子帶去某個悠閒的鄉下村莊,不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悄悄撫養他長大。」蘭波用沒弄清楚狀況的表情,眨了好幾下眼睛。隨後準備走回魏爾倫身邊。
「不要再靠近了。」魏爾倫用銳利的聲音制止了他。
「你在說什麼?」蘭波的臉上滿是疑惑。「這孩子必須由國家管理教育。就像你一樣。」
「是一種叫耐時電纜的緊急軸突。」亞當微笑着回答道。「雖然看起來像是繩索,內部卻充滿了無數個連續性真空艙,換句話說就是筒狀構造。玻色子中的一種膠子在其中引發隧道效應而以光速旋轉。由於一般物質接近光速之後時間流速會變慢,因此在這種膠子流動的電纜內部時間幾乎禁止。因爲這種狀態無論外界時空狀況如何都不會改變,也就是說起到了時間空間絕緣體的作用。」
「簡而言之,就把它當作是在這種荒唐的情況下也不會斷開的牢固繩索。」
「用本機內藏的異能武器。」亞當打開胸前的儲藏箱,讓中也看見其內部。
「這是?」
亞·當·將·自·己·和·中·也·之·間·的·電·纜·切·斷·了。
也在一瞬便通過了受強烈重力場支配的表層空間,用力撞在地上。中也調整着落地姿勢,滿身是泥土地翻滾着。
中也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他看了看亞當的臉,看了看黑暗領域,而後說道。「認真的嗎?」
「即便如此,也必須要試一試。」亞當搖了搖頭。「沒問題的。中也大人一定能夠做到。」
電纜線圈迅速減少下去。
中也抓住以猛烈勢頭被帶走的電纜線,在裏面注入重力。「能自由操縱接觸到的事物的重力方向和強度」,依靠中也的這種能力,繩索與和它相連的手臂持續加速。
手臂像彗星一樣射了出去。被黑暗的奔流吞沒,轉眼間便看不見了。
「推斷是魏爾倫的內部。」亞當的聲音裏混着雜音。「魏爾倫的特異點完全釋放,變成了特異點生命體『魔獸Guivre』顯現。那時我們被他釋放的力量捲入,被關在了它的體內。」「啊啊,」中也表情僵硬地說道。「這裏是魏爾倫的體內。我隱約也有這種感覺。」耳邊掠過什麼東西轟隆隆的紛亂聲音。但那究竟是物質,還是風,還是時間或空間本身的濁流,就連這些都無法區別。在這裏這樣的一分鐘感覺就像外面的一個月一樣,也像是一瞬。距離也好方向也好,就連這樣的概念都不存在的空間。只能在洶湧而至的能量波動之中,努力忍耐保持清醒。
「唔哦!」突然被電纜拉扯,中也發出驚訝的聲音。
「在這裏無法適用一般的幾何空間常識。就像在黑洞的內部一樣,時間的激流打着旋渦,不同地點的時間流動也不同。如果我們分開的話,一定無法再次見面了吧。請用這個。」亞當將手放在後腦與脖子之間的連接處,從那裏抽出了一條白色帶子一樣的東西。經由中也的腰部到背後,牢固地繞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
「要飛到哪裏去?」
全身纏滿電纜的中也,仍舊以可怕的速度被向外扯去。
「哈?」中也睜大了眼睛。「燒燬?整個?」
肩膀上感受到強大觸感而轉向那裏,中也看見亞當的手正抓着自己肩膀。勉強用單手的握力,抓住他快要被激烈暗流奪走的身體。
「……這裏是?」
在被不能算是空間的空間支配着的黑暗奔流中。
「派遣過來的不是人而是機械搜查官的理由就是這個。」亞當的聲音溫柔又微弱。「就
中也環視四周說道。全都是黑暗激流。連空間感都要變得奇怪般,只知道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空間。
「沒理由不配合。」中也說道。「不過,具體要怎麼讓它停下來?」
黑暗發出紛亂的聲音劃過耳邊。偶爾,虹色金屬粉會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劃過眼前。
『反應和人類一模一樣所以放心吧』?不如說我和青蛙一模一樣能讓我更放心一點呢!」蘭波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與之相連閃着光芒的電纜如流星的尾巴一樣持續飛出。
在亞當說明的時候,猛烈的暗黑空間也在耳邊暴動,不斷掠過。但身體被這種繩索固定之後,喪失空間感的不快多少緩解了一些。
「這樣就好。」從耳朵上的通話器中,傳來亞當隱含寂寞的聲音。
那裏收納着一個奇妙的老式放映機。連接着吸收衝擊用的樹脂材料,電線迴路,以及寫有奇妙古文的羊皮紙。
「啊啊,是啊。」魏爾倫用滲透着苦澀的聲音認同道。「『你是人類』——這是你對我說過好幾遍的臺詞。是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臺詞啊。」
露出寂寞微笑的亞當。
「住手!」在洶湧激流之中,中也向着通話器叫喊道。「你是笨蛋嗎!肯定還會有其他辦法的啊!」
「那是因爲,本機從一開始,就是預想到了這種狀況才被設計出來的。」中也的表情僵硬了起來。「你說什麼?」
「抱歉,」這麼說着蘭波將臉背了過去。「總之,先回國吧。這些話等之後再說吧。」他再次邁開步子。
「這是大戰末期,英國開發的東西。雖然也是本機的動力來源,不過它本來的用途是用高溫進行大範圍破壞的武器。」亞當笑了起來。「就用這個把『魔獸Guivre』整個燒燬。」
突然電纜前端的抵抗力消失了。
這根金屬繩即使在逆流的黑暗中也安定地綻放着清淨的光芒。
「原來如此,這樣姑且就能出去了嗎。」中也像是明白了一切地微笑起來。「然後呢?兩個人都到了外面,之後要怎麼——」
「這樣嗎?」中也接過手臂,把電纜插進手腕上的端口裏。
與巨獸相比如同針尖一樣渺小的亞當的手臂,從那裏飛了出來。
「這段時間受你照顧了,」魏爾倫平靜地說道。「但這樣一來你也該理解了吧。一個不該降生的男人,降生在這世上的過錯。」重力像是綻放的花朵一般在周圍散開,讓空間扭曲起來。
「是的。現在簡短地說明一下步驟。」亞當說着,將僅剩的右手從肩膀處拿了下來。
是要連同知曉機密的本機內部芯片和魏爾倫一起燒燬,消除國家機密。」
槍口瞄準了蘭波的後背。
「應該足夠了。」亞當舉起扯出來的一捆電纜向中也示意。
向後回望的中也,在那裏看見了一樣奇妙的東西。
「這就是你的決定嗎,保羅。」只是用平靜的毫無感情的,一如荒野般的瞳眸回望着曾經既是親友又是搭檔的男人。
「還以爲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話題我們應該已經談過好多次了,保羅。」蘭波向前邁了一步。「你是人類。無論別人怎麼看。你是經過怎樣的過程而誕生的,這與你能像現在這樣存在和思考這件事比較起來,都不過是些極其細微的問題。」
「固定得牢一點。……接下來,握住這跟電纜用異能施加重力,儘可能讓手腕飛到足夠遠的地方。」
「都不知道這區域會延伸多遠啊。再加上這種激流。不能保證會筆直飛出去。一般想來,比起我的異能還是魏爾倫的重力場要強得多。」
中也被伸長很遠的電纜扯動,像是被起重機拉動的汽車一般,以猛烈的速度被卷向前方。
「是的。」
「……哈?」中也條件反射地伸出了手。然而卻被猛烈的暗黑時間吹飛,眨眼間便看不見亞當了。
「我說過讓你別再靠近了吧。」魏爾倫用嚴厲的聲音制止了想要靠近他的蘭波。「無論你在腦海中如何扭曲,也不會改變我不是人類這個事實!對此,事不關己的傢伙們竟然說
由於巨獸的行進方向與手臂相反,因此固定在地面起到船錨作用的亞當的手臂,正在將中也拉出巨獸體外。
通話器似乎還有收音的功能,亞當越過通話器回答了中也的疑問。
在手臂上加註橫向的重力。手臂像是要被髮射出去一般聚滿了力量,爲了按住它中也的指節泛白。加註上最大限度的重力,他放開了手。
「抱歉,蘭波,」似是要溶化消失在口中的輕聲低喃,那裏卻飽含真正的悲痛。「但我想拯救我自己。拯救另一個自己。」隨即扣下了扳機。
戰鬥即將開始的空氣,灼燒着天空與大地。這不是簡單的戰鬥。而是兩位相當於千名士兵的超脫者,互相毀滅靈魂的殊死搏鬥。武器級別的力量與力量激烈碰撞——
「你說,以你爲中心?」中也的表情之中,閃過一絲理解事態的寒意。「喂,你難不成
就在中也的意識變得稀薄,電纜線將要用盡之時——。
「本機的夢想,是保護人類。」那聲音冰冷,卻如同守護孩子的父母一般溫柔。「並且現在正要實現這一夢想。」就在那一瞬間,中也的身體穿過了暗黑空間。
意識突然從過去之中被扯了出來。
「不,這樣的話就太遲了。」以誰都聽不見的細小音量,魏爾倫喃喃道。「回國之後,組織的同伴很快就會衝過來,將我押住。我的任性能起效果,就只有在敵方領地的現在。」這麼說着舉起了手槍。
「要開槍嗎,保羅。」蘭波背對他說道。「將你救出,給予你作爲人類的誕生,可都是我啊。」
沒有任何出奇之處的自動手槍。然而中也很快理解了。對於可以用重力操控子彈射出速度和彈丸重量的魏爾倫而言,手槍就和大炮一樣。無論怎樣的異能者都能貫穿。就算是超級異能間諜·蘭波也不例外。
牢固的電纜刷地繃緊——拉了一下綁在另一側的中也。
「就算收到計算機毫無根據的鼓勵也沒用啊。」中也苦笑着,隨後認真起來。「這東西的長度夠嗎?」
「還不夠!」
機器裏傳來亞當的聲音。似乎是一種類似通話器的東西。
「首先,請把這隻手臂和剛剛的耐時電纜的端口連接上。本機只有一隻手所以無法自己連接。」
訣別的彈丸以遠超過音速的速度,吸引向蘭波的後背。
「唔哦哦哦哦!」中也全身都爆發出汗水。汗珠被暗黑的颶風吹拂着,很快就不知道消失在哪裏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魏爾倫的聲音充斥着緊張和敵意。「蘭波,哪怕一次也好拜託你想象一下。被告知你不是人類這件事,會造成多麼深刻的影響。你並不是受神明愛護而降生的,只是誰一時興起輸入的字符串,擺在你眼前的這一事實會將內心推下怎樣的深淵。那是看不見月亮,完全黑暗的谷底。沒有希望。沒有救贖。你明白嗎?就連這份絕望的感情,也不過是誰設計出來的東西啊!」
「中也大人!快點醒過來!」
落地的同時,從亞當的手臂上呈放射狀飛出四個鉤子一樣的突起。它們咬住大地,將手臂固定住了。
中也的臉上浮現出汗珠。因爲必須要在連光芒都被吞噬的暗黑重力空間裏,只憑借自己的力量將其貫穿。就像是隻用異能飛到宇宙外一樣。
你願意配合嗎?」中也盯着亞當看了一會兒,最終得意地笑了起來。
「直到這片領域的外面。」
「任務什麼的鬼知道啊!」中也被強烈的力道拉扯着喊道。「對了,夢想要怎麼辦啊!設立一個只有機械的刑事機構不是你的夢想嗎!」在這個回答之前,有大約兩秒的沉默。
「這不是錯誤。保羅,我一定會將你帶回去的。哪怕折斷你的手腳。」像是回應一般,保羅的亞空間立方體也展了開來,將小巷全都包裹在內。
「喂,亞當!你在幹什麼!不是說分開的話就再也見不到了嗎——」
「行啊。好好看着吧。」
「可能會有。但如果不是這個辦法,就不能同時守護中也大人的性命和本機任務。」
魏爾倫盯着那個背影。
明明就在很近的距離,亞當的身影卻像是在黑暗漩渦的對面一般朦朧。好似相隔幾千米一樣。
手臂在夜空中游動劃出拋物線,在與巨獸的行進方向相反的一側落下。隨即刺入樹木排列的大地。
——」
黑暗突然洶湧而至。中也漂浮着。在不知名的黑暗激流之中。甚至不知道哪個纔是上方。
亞當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後面,取下一個半圓狀的機器。他把這個戴在了中也耳朵上。
做出防禦的蘭波臉上沒有絲毫憤怒。
「剛剛纔回想起這件事。」亞當的目光之中滿是認真。「話雖這麼說,在辨識到這種狀況之前這些知識都被加上了防護。這電纜也是這些知識的其中之一。魏爾倫體內的特異點暴走。預見到了這一最糟糕事態的歐洲當局,纔派遣了可以應對此情況的本機。儘管如此,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在橫濱成爲世界最大的窪地之前,要實行本機的機密任務『最終協定』。
「就是能保護你。只是這樣本機就滿足了哦。」通話器中傳來滿足的聲音,隨後消失了。
那是在巨獸的後背和腰部附近。
「這個武器的開發名爲『殼(shell)』。設定的燒燬範圍爲半徑二十二碼。內部溫度換算爲攝氏度爲6000度。以本機爲中心會產生與太陽表面相當的超高溫,將包含特異點生命體在內的所有一同等離子化爲分子水平。最後只留下白煙。」
「不,完全不懂其中的道理啊。」中也皺起眉頭。「爲什麼能應對這種荒唐情況的繩索,會隨隨便便從你背後扯出來啊?」
「保羅……」
中也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而後單手舉起亞當的手臂,另一隻手拿着閃光的繩索,凝視着前方的虛空。
在中彈前一秒,蘭波迅速轉過身,發動了他的異能。深紅色的立方體變爲盾牌顯現。然而彈丸因重力而扭曲了空間,貫穿了立方體。射中蘭波爲防禦而舉起的手腕,進而貫穿。射入那前方準備着的亞空間立方體之中,才終於停了下來。
「等等!」
巨大的熱球。
那是足以傳遞至天空的紅蓮火球。
先是膜狀的的火焰將巨獸包圍。從腳下的地面到巨獸的頭部附近,都被肥皂泡一般的火球外殼覆蓋,由外向內發生內爆反應。
所有的一切都被熔解。殃及到的樹木燃燒起來,很快就炭化進而變爲白煙。就連大地都開始沸騰,變爲污泥流淌進而蒸發。
即使火球殼的內側已經化爲焦熱地獄,外表看來卻驚人地平靜。貼近球殼外的樹木涼爽地發出簌簌聲,除了躍動的光芒以外什麼都沒有漏出去。
熱球逐漸縮小,將魔獸燃燒殆盡。魔獸發出痛苦的咆哮,噴出的空氣卻也被炙熱分解,沒有絲毫聲音漏出外面。那就是英國的異能技師開發出來的特異點武器。只燒燬設定燒燬半徑內的東西,通稱「殲滅武器」。以某個異能者所擁有的時間旅行能力爲基礎,生成特定特異點的武器。由於它所釋放的壓倒性熱功率,以及最大半徑能夠設定到幾十千米的廣度,令它成爲產生戰爭的
「三大災難」之一,是官方禁止使用的武器。
中也坐在地上,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將中也送到外面的耐時電纜也無法忍受高熱而燒斷了。這是因爲原本的計劃就是要將熱球殼武器用遠程啓動的方式來使用。利用時間與熱量量子的不穩定性製造的熱球殼武器,會引起周圍時間的波動。因此必須使用耐時電纜。然而這樣的電纜也承受不住熱球殼啓動時的超高熱量。外部塗裝溶解,內部的密封性被破壞,粒子散失,因而失去了效果最後蒸發。
留在中也面前的只有亞當的手臂,和中途燒斷的電纜碎片。
中也只是沉默地呼吸着。
最終一切都結束了。能燃燒的東西全部燒完後,熱球殼的使命完結,變成白煙消散了。之後剩下的,只有被削去一個正圓形的溶化大地,因在燃燒範圍外側而倖免於難的樹木,以及同樣在燃燒範圍外而燒剩下的『魔獸Guivre』的黑色尾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就連本被稱爲亞當的碎片也沒有。
「什麼嘛,你還活着啊中也。」令人憎惡的聲音傳來,回過頭時正看見太宰從樹木之間走過來。
太宰把什麼丟了過來。在被那東西砸到之前,中也接住了它。
是魏爾倫的黑色帽子。
「門」打開的瞬間,被魏爾倫不知吹飛到哪裏而消失了的帽子。
「太宰,」中也用平靜卻銳利的神情望向太宰。「我現在沒心情和你吵架。」
「N的屍體找到了哦。」太宰好似完全不在乎對方的臺詞般說道。「被踩得粉碎。這下知道中也是不是人類的所有人物,就都消失了呢。……不甘心嗎?」
「是怎樣呢。我……」中也盯着爆炸中心裏的痕跡,這麼說道。想要繼續說什麼而張開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般,轉而望向太宰。「等下啊。還有你,反正就算沒有了N,判斷我是不是人類的方法,你也已經找到了吧?」
「啊啊。」中也和太宰並肩站着,與巨獸對峙。高處的風,讓兩人的衣服飛舞起來。
「唔哇我絕對不要。和中也殉情什麼的太糟糕了。這次我就認真幹活吧。」
照耀着地面的月光,開始被巨大的身軀遮蔽。一開始只是一部分,最終目之所及的大地全都被遮蔽了。
「比起這個,那傢伙差不多要到作戰距離了哦。」太宰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太宰的腦海內以極其驚人的速度,開始構思向中也拒絕情況下的代替作戰過度的措施。
中也揪住太宰。「那你怎麼還像這樣傻站着!要是橫濱毀滅了,港口黑手黨也就消失了啊!」
風在兩人之間流淌。即便如此,中也也沒有眨一下眼睛。
「『消除記憶的命令式』。之前也說過吧?判斷中也是不是人類,只有看有沒有抹消記憶的歷史記錄這一個辦法。……也就是說,」太宰露出了平時絕對不會對中也露出的眼神。認真的眼神。「要是使用了控制咒語,那中也究竟是人工造就的字符串人格,還是普通的人類,確認這個問題的方法就都沒有了。——永遠都是。」時間停滯。
「是魏爾倫。在那傢伙體內的時候,他給我看了記憶。」
「我們可看不到那副場景。」中也把帽子拿在手中說道。「那個時候要不就是這傢伙被揍飛,要不就是我們已經死了。」
「用火焰是燒不掉那個巨獸的。」太宰看着地面說道。「無論多巨大的異能武器火焰都是一樣。說到底,那個看起來像巨大野獸的東西,根本不是物質。而是特異點之中儲藏的無限能量,凝聚在某一空間內而已。那傢伙沒有內臟,也沒有要害。在無限的特異點能量全都耗盡之前都會一直活動下去。」
「那真是不錯。我也沒打算死呢。我還要比你先當上幹部,隨便使喚你幹活吶。」
「誒誒?討厭啦讓我看看嘛,聽起來不就很有意思嗎,我絕對不會給別人看的啦!」太宰臉上浮現出不明真意的陰暗笑容。「判斷方法我也問到了。如果中也真的是人類,那就會留下被研究機構帶走之前的記憶,也就是說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幼年記憶的消除記錄。用這個就能判斷了。你看還不錯吧?」
「記憶?」
「那是什麼?」中也揚起眉毛看着太宰。「你在賣什麼關子。乾脆點說啊。」
粗壯的雙臂,巨大的胴體。從黑塊之中徐徐顯現身影,一邊顯現一邊搏動,一邊搏動一邊讓身軀更加巨大化。
「小心!」中也用重力操作橫向跳起,抓起太宰往樹林的另一邊滾過去。
「作戰已經記在腦子裏了吧?」
地面出現裂痕。黑塊之中,冒出了一張什麼東西的臉。一張類似爬蟲類的臉的什麼。
這是遠離城市中心的角落。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那一下直擊橫濱的中心部,剛剛的一瞬間就有幾千人會死去吧。
郊外的高速道路出入口被『魔獸Guivre』的腳底踏碎。支撐道路的橋樑,與指示前方的標識牌,與中央分離帶在一瞬便被擠扁。太過短暫的一瞬,幾乎連聲音都沒有。
就連房屋也能吞下的口腔。閃着光芒的一對眼睛。隆起的肩膀。巨大恐龍般的身體只是動一動,能量餘波就能激發起落雷。巨大的爪子剜起大地,只是踏出一步就讓樹木倒下,大地沉降。
在這片空間裏,黑暗平靜了下來。
早在中也想要調整姿勢之前,那件事就發生了。
「都是太宰用剩的啊!」
「你說全都耗盡……那要到什麼時候啊?」
「有一個問題,」即便如此,太宰還是遲疑着將話說了出來。「和作戰的成功率沒什麼關係的問題。雖然最終這個問題也只能跨越……但做出決定可能還是需要一些時間。」
類再注視着傢伙爲止,是不可能阻止破壞的。」
「不然要怎麼辦?我們這邊也變得巨大和那傢伙互毆一頓嗎?」太宰用冰冷的目光回望中也。「不可能的。看見這情況還不明白嗎?所謂特異點,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漏洞,是『不可以存在的事物』的具象化姿態。根本不是區區人類能夠隨意左右的對象。」
「哈!?」中也驚訝地看向太宰。「那他們說的那個設計這種流通方式的初代負責人,就是指你嗎!」
『魔獸Guivre』的腳步聲逐漸逼近。赤紅的瞳眸,目不轉睛地盯着中也他們。
太宰的目光注視在懷錶上。還有兩分鐘。
像是炸彈在腦子裏炸裂一般的頭痛傳來。
「打開中也『門』的方法已經知道了。就是N所說的那句控制咒語——『汝,容許吾陰鬱之污濁,勿復吾之覺醒』。這樣封印的命令式就會初始化。雖然只靠這個還無法打開『門』,之後這頂帽子會幫你。」
「城市那裏現在差不多也該看見那個了呢。它是對視線產生反應纔行動的。直至沒有人
「別看它,中也。」太宰耳語般低聲說道。「那傢伙會對人的感情產生反應。不要關注那傢伙。要看向別的地方。」中也慢慢地將視線轉向地面。
「一週,或是一年。」太宰浮現出僵硬的笑容看向中也。「又或者直至地球終結都會永遠持續下去。畢竟那可是無限的能量。」巨獸開始移動。
「處理這傢伙的辦法是存在的。絕對存在。」太宰失去了支撐力,像是跌倒一般坐在地上。「哈哈哈,真有意思。你的根據呢?」
「不會震飛的。」中也嗤笑道。「九年前,魏爾倫靠他自己活下來了。」太宰制定的作戰。
在那中心的,是巨獸殘骸的黑色尾巴。
「這傢伙不一樣。」
中也睜大眼睛看向太宰,但那目光卻沒有看任何東西。
「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所有的一切。」配合着這份感情的波動,頭痛也週期性地膨脹,在頭蓋骨之內迴盪着。
中也和太宰看着這樣逐漸接近的魔獸『魔獸Guivre』。
「騙人的吧…」巨獸被亞當燒燬湮滅。用足以改變戰場歷史的高熱武器。理應是這樣。
然而樹木全都傾斜了。小石子滾動着。朝着某一點滾過去。
「什……」中也和太宰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讓你這種傢伙隨便偷看我的內在啊。」
「和我詳細說說吧。」太宰輕輕笑起來。
夜晚逐漸深沉。破滅的腳步聲向街道逐漸逼近。
「把我從設施偷出來之後逃跑時的記憶。這傢伙圍繞我的問題和蘭波對立。之後變成了對戰。緊接着那之後,這傢伙應該和荒霸吐交戰過。並且活了下來。」太宰眯起眼睛。「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出現了肩膀,創造出了胸部。頭部是和方纔的『魔獸Guivre』相似的獸形,但眼睛的數量不一樣。閃着絢爛光芒的兩隻紅色瞳眸,就在和人類幾乎相同的位置上。
魏爾倫能自由地打開「門」,使用黑洞的力量也正是因爲他有這頂黑帽。「很快就要到時間了。中也就從這裏飛過去,到怪物的面前打開『門』,和那傢伙進行力量衝撞。」太宰一邊看着巨獸,一邊單手拿起無線電。「所以我差不多要給部下下達作戰準備的指示了……可以吧?」
大地開始打顫。劇烈地抖了一下,之後像是害怕什麼一般,斷斷續續地小幅度抖動。
「必須要注意的一點是,這作戰並不牢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畢竟,是要讓荒霸吐正面衝擊『魔獸Guivre』。就算世界被震飛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剛剛的是……重力子放射嗎?」太宰臉上抽搐着。「不可能。攻擊距離竟然比剛剛還要長…」怪物的姿態開始逐漸顯現。
* * *
「離橫濱中心部被踩得粉碎,還有三十分鐘吧。」太宰愣愣地盯着魔獸說道。
這是,那傢伙的聲音。
那便是,讓中也打開「門」,以荒霸吐所擁有的無限能量與去衝擊巨獸。
「肯定可以啊。」中也轉向太宰。「爲什麼要這麼問?」太宰沒有立即回答。
黑色的光芒一瞬間貫穿了大地,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建築物羣。城市裏的燈光像是痙攣一般閃爍了幾下後熄滅了。
用來決定人生,這時間太過短暫了。但他沒有能力再給與更多的時間。
中也手中拿着的,是魏爾倫戴過的黑帽子。那是蘭波贈送給他的禮物,內部埋藏着異能金屬。只要有了這個,就能靠佩戴者,也就是中也的意志控制「門」。
中也用手捂住頭。他沒有受傷。這樣的頭痛不是物理外傷引起的。而是有什麼湧了進來。
「怎麼了中也。」中也看着太宰。從對方的表情上,領悟到這聲音只有自己能夠聽見。
看不見的什麼。「憎恨。」有誰這麼說。那不是聲音。甚至不是語言。而是更原始的,一片漆黑的感情本身。
在空中潰散成極小的塵埃。
零星的通行車輛目擊到了那個,無視道路線立即掉頭,瘋狂逃離。魔獸朝車輛吐出了重力線。車輛被消滅得無影無蹤。連同周圍的地形一同。
「誒,你挺有自信的嘛。那個寶石商販?看來挺順利的呢。」
大地一瞬間便被截成兩段。
中也這麼說道,用強有力的目光回看了太宰幾秒。而後鬆開了抓着對方的手,擲地有聲地說道。
那傢伙還沒有死。
「啊啊,我知道的哦。因爲在中也接手之前,那些都是我負責的嘛。」
「暴露了嗎。」太宰沒有絲毫羞恥地笑着。「之前在研究所抓住了幾個N的部下。他們就算不知道全部真相,至少也知道怎麼讀取中也內部的命令式。雖然只是接受了些簡單的說明,不過,似乎只要花幾天解析一下中也就能判斷了呢。」
中也意識到了。這不是地面傾斜。是以那個尾巴爲中心發生的引力。與地球通常的重力加起來,讓人感覺到地面好像傾斜了一樣,力量強到讓人感覺向下方向的重力偏移了一般。
巨獸踏碎了行道樹,扯斷了輸送電纜。廣告牌和放置的自行車因重力異常而漂浮起來。
「就憑你想都別想。在我們的寶石流通線路里,不論是運送的還是販賣的還是鑑定師都是橫濱一流的。」
「說不定,剛剛那個熱球的特異點能量也被吸收了。」太宰愣愣地自言自語道。「歐洲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估計也從來沒有做過探究兩個特異點武器相互碰撞後會怎樣的實驗吧。」中也看向魔獸前進的方向。「混蛋。這傢伙又朝城市過去了。」
「是啊。把荒霸吐——特異點生命體擊退的方法是存在的。那傢伙爲了告訴我這件事,纔給我看了那份記憶」
巨獸踏出的一步讓全身震動,中也和太宰抬起頭。
黑色尾巴上冒出泡泡。暗黑粒子從那裏誕生,伴隨着泥土沸騰的聲音,向周圍散出重力子。像是心跳一般收縮,蠢動,改變形態。
那是十分難得的表情。像是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只能在腦中反覆斟酌。對太宰而言十分難得的表情。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大型球形瓦斯貯藏槽的上方。
然而,眼前的尾巴卻成爲蠢動的黑色肉塊,正打算變出什麼形狀。
「唔!?」
「魏爾倫會變成那樣,就是被自己不是人類這一詛咒折磨的。自己是不是人類這個問題,就是這麼嚴重的問題。」太宰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後繼續道。「離作戰開始還能再拖延兩分鐘。我會命令部下待機。……你一個人稍微考慮下。我在這裏會讓你無法整理思緒吧。」這麼說着,太宰轉過身,向着上下樓梯那裏走去。只留下中也。
「好了啦。」
「哈?」
「是這樣嗎…」太宰滿臉嚴肅地盯着黑色肉塊,這麼說道。
那是從某處輻射出來的黑色奔流。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地球上突然出現的一道宇宙空間。
中也和太宰抓住地面忍耐着。放眼望向周圍,沒有看見地面震動或者破裂傾斜的樣子。
超脫人類想象的異樣身姿,就是『魔獸Guivre』的真正形態。
六步之後,太宰來到了樓梯前。將腳放在臺階上。而後向下走去。
中也眺望了魔獸一會兒,朝着天空喊道。
「剛剛說的,打開『門』的控制咒語。我說過那是爲了初始化中也體內的命令式而設定的東西對吧?」太宰不同尋常地壓抑着聲音說道。「要是使用了那個,過去寫入的命令式記錄也會被消除。也就是說……就算中也過去被使用過抹消記憶的命令式,它的記錄也會一起消除。」
遠比方纔還要巨大的那個,已經完全脫離生物的範疇。
「首先『只讓你看我的腦子裏面』這種情況,我就討厭到要吐血了啊!最重要的是——」話正說到這裏,突然發生了異變。
這是爲了儲備都市瓦斯而設置在郊外的球形貯藏槽。位於其頂部的工作臺周圍的高樓大廈都要高。視線幾乎能夠以水平同等高度看見遠方走動的魔獸的臉。
下一秒,地面傾斜了。
當他走下三級臺階時,背後傳來「咣」的一聲清涼的金屬音。
就好像是用鞋底踹了一腳金屬板的聲音。
在理解了那是什麼聲音的瞬間,太宰猛地回過頭。
那屋頂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太宰有一瞬間的驚愕,隨即突然放緩脣角笑了起來。
「就知道耍帥。」太宰浮現出有些困擾卻又安心的笑容。而後向無線電發出指令。「中也出擊了。全員,準備戰鬥。」
中原中也向着天空飛翔。
操縱着重力,化爲夜晚的猛禽。
暴風從下方猛烈叩擊着中也。迎着這樣的風,中也清爽地眯起眼睛。——是人類也好。不是人類也好。
單手按着頭上的帽子,中也張開了嘴。
![《文豪Stray Dogs》7 STORM BRINGER [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06/063e657ff013dbbd4d3f8c6e849701ccc1078e27f05ab7081822b905ca756d55.jpg)
同時回憶起已經消亡的友人。
——「就是能保護你。只是這樣本機就滿足了哦。」
「汝,容許吾陰鬱之污濁,勿復吾之覺醒。」
人類擁有靈魂。機械不存在靈魂。
如果是這樣,那靈魂究竟是什麼呢。友人最後的那句話。就算那不過是從沒有靈魂的命令式裏輸出的話語,那又如何呢。
中也的周圍,黑色粒子開始起舞。
黑色的外衣如同翅膀一般飛揚。能量在那裏凝聚,將夜空割裂。
黑色的火焰顯現,龐大的熱量讓周圍的景色都扭曲了。
站在瓦斯貯藏罐屋頂上的太宰遠遠地眺望中也飛翔的姿態,眯起眼睛。
「汝,容許吾陰鬱之污濁…」太宰以誰都無法聽清的聲音這麼說道。「『污濁』——嗎。」在他視野前方,爆裂出黑色的光芒。
「第二班,射擊!」太宰的聲音從無線電裏傳來。「不要擔心打中同一個地方!總之舉起槍瞄準的人只要開槍就行!」
站在遠處貯藏槽頂部的太宰抓着扶手忍耐衝擊。
而且你所擁有的也不只是憎恨。其實你是不想憎恨的。所以才讓我看了那份記憶。告訴我消滅『魔獸Guivre』的方法。是這樣吧,魏爾倫?暗黑激流捲起黑暗風暴的彼方,好像有星辰一般眨着眼睛的誰的光芒流過。
黑洞一邊旋轉一邊吸收濁流逐漸變大,變成了巨大的光輪。
中也在將要消失的微弱意識之中,看着這一切。打開「門」之後,肉體的主導權就全部交給荒霸吐了。他自己只能看着這場戰鬥。然而那樣的意識,在超越人類智慧的神與魔的激烈衝撞中,也不過是閃着快要消逝一般的微弱光芒。
是這個世界上最爲孤獨的某人的聲音。
利用重力制動而停在空中的中也,流着血露出悽絕的笑容。他再次飛翔。在兩手中生成旋轉的黑洞,用負能量將魔獸切碎。
在這圓錐狀的殺傷範圍中央的,是中也。
每一個都比中也產生的迴轉黑洞要大得多。那樣的有二十個。
『荒霸吐中也』生成了迴轉黑洞,像是盾牌一樣舉在前方。
那聲音被憎惡的黑色激流籠罩着、幾近消散。然而在荒霸吐的光輪逐漸將能量吸收殆盡的途中,終於傳到了中也的耳中。
強烈的衝擊與波動將空氣撕裂成球狀。受到衝擊的大地道路掀起波浪,被剝離向上升起而後破碎。
巨大的力量與力量一個接一個發生湮滅反應。中也周圍颳起高熱與真空與時間的暴風。
中也的拳頭揍飛了『魔獸Guivre』的下巴。與之回應而放出的巨獸前肢,纏繞着重力波濤直擊中也。響起巨大爆炸一般的轟鳴將中也震飛。
魔獸發出憎恨的咆哮。
作爲回應,『荒霸吐中也』也發出了雷鳴般的咆哮。
從建築物,從輸送車,從道路那裏,無數的黑手黨成員舉起肩膀上架着的筒狀武器,朝
在空中,拖拽着血紅的尾巴,中也發出咆哮。是他體內的荒霸吐向屈辱發出吼叫。
「不妙。」在太宰這麼喃喃的同時,從黑洞中射出了帶狀光波。
巨大的魔獸,與小巧的荒神——兩匹獸的死鬥開始了。
肉體接近極限。不僅是承受『魔獸Guivre』的攻擊,從自身發散的強大重力,纖細的人體根本無法承受。撞傷,脫臼,肌肉斷裂,以及骨折。等於是靠重力支撐着肉體,努力維持正常的形態。
但黑手黨們沒有退縮。倖存者接二連三地填裝好新的導彈,向魔獸發射。
貫穿外皮的重力防禦,抵達內部的時間濁流。轉眼間便殺到的暗黑激浪捕獲了中也的肉體,想要將其撕碎。
結束這個無法像你那樣信任世界、信任人類的寂寞靈魂。
『魔獸Guivre』張開嘴。在那前方,這次產生了將近二十個黑球。黑球靠『魔獸Guivre』的吐息急速成長,增大爲迄今爲止最大的黑洞。
名爲中也的容器無法承受荒神之力,全身開始出血。骨頭髮出悲鳴,右肩脫臼,全身刻上了無數傷痕。
『荒霸吐中也』忍耐着。忍耐着。舉着盾牌忍耐着。然而『魔獸Guivre』的黑洞炮卻無
通常,兩個黑洞發生碰撞,會合成一個巨大的黑洞。那是通常宇宙中會發生的現象。然而中也放出的黑洞卻在高速旋轉,旋轉方向上會生成光輪。這光輪被叫做『能層(Ergosphere)』,就算它的內部被黑洞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拉扯而塌陷,同時相對通常時空而言又是靜止的,因爲是具有這種矛盾的特異空間,因此就結果而言光輪內部便擁有了負能量。
巨大的咆哮聲讓大地爲之顫抖。
黑色的空間發出喊叫。
讓這一切結束吧,弟弟啊。就用你的雙手。
只有同爲特異點生命體的荒霸吐能夠吞噬魔獸,將其整個消滅。
暗黑波射出的前方,是漂浮在空中的中也。
以音速劃破夜空衝刺的中也,射到魔獸Guivre的臉上。
中也向前傾倒。
維持着這個動作向前加速。飛翔,朝着『魔獸Guivre』的胸口,像是被吸進去一般猛烈撞了上去。
這種負能量和『魔獸Guivre』釋放的能量相抵消,在空中發生了湮沒現象。
能量化身的『魔獸Guivre』沒有人格。他的行爲不過是自動地對敵意作出反應,實行反擊的憎惡傀儡。因此,它沒有應該最優先攻擊哪一個對手,這種判斷危險度的意識。所以,只要讓攻擊集中在靠人數取勝的地上的黑手黨成員身上,中也就自由了。
『魔獸Guivre』發射炮彈。
這是黑手黨與海外武器商走私交易得到的,以個人武器來說殺傷力過於巨大了。就算是戰鬥系的異能者,能夠接下這一擊的人也只有少數。
那身影,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孤獨。
憎惡、憎惡、憎惡、憎惡、憎惡。
就在這時——攻擊光輪出現了混亂。
四周舞動的黑色雪片。全身刻印着的,宛如盤踞傷痕一般的紅色印記。無視物理法則漂浮在空中,以野獸的目光睥睨着大地。
光帶羣並不是平行的,而像是張開嘴一樣呈放射狀射出。一半光帶剜起大地,另一半貫穿天空飛翔着。
從湮滅反應溢出的能量餘波,劃出拋物線向後方流去,破壞了大地。道路、電線杆、下車之後丟棄的汽車都熔解蒸發了。郊外已如正午一般明亮。
圓錐狀的光帶羣逐漸閉合。是要將中也關起來的軌道。能夠貫穿所有物質的破滅光帶像是合上下巴一樣殺到中也面前。沒有地方可以逃。只是被它擦過也會立即死亡。
胸口中彈。
只用一擊就將『魔獸Guivre』頭部的近三分之一都吹飛了。破損部的重力球開始崩壞,噴出黑色火焰。
中也開始飛翔。
他的每一擊都像是神話世界的武具互相碰撞的威力。每次捲起的衝擊都會令大地裂開,空氣破裂,夜晚的雲絮快速流動。
也就是說,這是消滅無限重生的異能點生命體,『魔獸Guivre』唯一的辦法。
旋轉黑洞球愈加擴大。光輪如今已經巨大得幾乎勝過整個空間。
大地被紅色的火光舔舐。
荒霸吐發出咆哮。
從用來保護臉而舉起的手臂之間,小心翼翼地觀察戰場。
我明白的。中也在將要熄滅的意識之中,這麼回答道。
中也的「門」進一步打開。
兩股究極的力量在空中發生猛烈碰撞。
「好厲害…」在貯藏罐的頂上眺望這一幕的太宰,愣愣地喃喃道。「竟然這麼驚人的嗎,荒霸吐。」
Guivre』的熱量引燃,發生爆炸。
將要倒下的巨獸用力踩住地面,將墊在底下的供油站踩碎了。燃料儲藏庫被『魔獸
窮無盡。放射也沒有衰弱的跡象。湮滅反應生成的熱量本身炙烤着中也的肉體,造成燒傷。
中也吐出鮮血。黑洞炮光輪又進一步閉合。
地對空·個人攜帶導彈。只需一擊就能將航空飛機或是戰車、敵方設施粉碎,是能夠單人攜帶的武器之中擁有最強火力的武器。只要瞄準目標扣下扳機,被制導的火箭彈便會自動粉碎目標。其爆發力是手榴彈和射出榴彈無法比擬的。
「哈哈哈,太好了。」太宰顫抖地笑道。「預測是正確的。魏爾倫展示的那個夢是真實的。」
能夠毀滅萬物的二十條絕望的光帶。
這似乎對『魔獸Guivre』產生了什麼刺激。它全身噴出高熱,憎惡的黑色火焰從傷口噴出,瞬間填埋在受損部,讓損傷再生。
「沒關係,這樣就可以!」太宰通過無線電喊道。「繼續把那傢伙的注意力引到地面上!」作爲反擊,『魔獸Guivre』放出的黑洞炮橫掃了地面。黑暗將大地撕裂,黑手黨們沒來得及發出悲鳴便化爲了塵埃。
那是與魏爾倫完全打開門時的身姿——『獸性』形態十分相似的身影。
但是,中也舉起來的那個與魏爾倫曾經放出的東西不同。黑洞本身在超高速旋轉。因爲旋轉,黑洞被撕裂成扁平狀,變成了纏繞光輪的橢圓形黑球。中也將旋轉的黑洞舉過頭頂,向迫近的暗黑帶射了出去。
兩手像是懷抱一樣,作出一個黑洞。
然而,待到爆炸煙霧消散,在那中間的『魔獸Guivre』卻毫髮無損。
「……中也受的傷更深。」太宰盯着這場死鬥,用力咬緊牙齒說道。
閉合的二十根黑炮同時集中射向中也。與『能層』的光輪發生碰撞,發出激烈的湮滅反應之光。
而所有的攻擊,都結結實實地擊碎了雙方的肉體,削減他們的力量。
中也的雙手上生成了一對黑洞。那是擁有紅色光輪的萬有引力之王,重力的凝縮體。
那聽起來,像是誰的哭喊聲。
黑洞炮四散分離改變軌道,向地面傾注。
所謂重力,是構成這個世界最原始的力量。是與這片宇宙同時誕生的四大『力量始祖』的其中一個。這種力量的本質是時間與空間的扭曲本身,時間與空間的扭曲與質量的意義相同。換而言之重力就是這個世界本身。
化身爲重力的中也保持着貫穿的勢頭飛翔,而後在空中折返,隨即再一次突進。貫穿了巨獸的胸膛。痛苦的咆哮聲再度傳來。巨獸的肉體炸裂,化爲黑色粒子消失在空中。
你無法忍受孤獨。所以纔來到了日本。但這並不是壞事。只是骰子偶然出現了一個壞的數字而已。只是你的骰子偶然出現了孤獨的「一」,而我出現了不同的數字。受同伴恩惠的數字。只是這樣而已。立場相反也完全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的眼睛動了動,將視線投向另一個孤獨之人的身影——『魔獸Guivre』。
這個魔獸是我感情的代言者。明明不應該降生,但爲何會產生呢。懷抱着沒有答案的問題,憎惡着自己的生存,只能用暗殺這一手段獲得自己生存的實感,這樣悲哀的靈魂。
同樣根源的兩股力量激烈碰撞。
「抵消了……?」兩股力量在空中激烈碰撞而後消失,散出紫電以後迴歸虛無。
從中也的背後浮現出左右各一隻,黑色的重力控制棍。
兩者都受了傷,造成了一定損傷。然而。
『荒霸吐中也』無所謂地凝視着那份憎惡,完全不受影響。
中也一個人,渾身流着血,孤獨地漂浮在空中。
讓這一切結束吧,那個聲音這麼說道。
『能層』的光輪所擁有的的負能量切碎了『魔獸Guivre』的肉體,確實弱化了它的力量。然而另一方面由於『魔獸Guivre』的攻擊不是從人類肉體,而是從特異點本身這一無限力量源放出的,因此中也的肉體能夠承受的攻擊是有限的。
四周,由於伽馬射線輻射造成的高熱噴薄而出。烤焦了夜晚,扭曲了風景。
同時『魔獸Guivre』的臉上綻開紅蓮的火花。
『魔獸Guivre』張開嘴,生成暗黑的重力球。比迄今爲止的都要巨大。甚至將巨獸的臉都覆蓋起來那般巨大。重力球呼應着『魔獸Guivre』釋放的憎恨不斷膨脹,伴隨巨大的咆哮聲呈帶狀射了出去。
那是荒霸吐擁有的野獸的尾巴。熊熊燃燒的黑色神獸的具象體。
然而那就像是從中也背後生出的一對翅膀一樣。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揹着翅膀的中也喊叫道,將兩手向上舉起。以此爲信號,旋轉黑洞一下子變得巨大。光輪像是超新星一般閃耀,將巨獸的身體從內側一分爲二。
比巨獸還要更加巨大,被壓得扁平的旋轉黑洞,和圍繞其一週的閃耀光輪。
這些照亮了夜晚的橫濱,在人們眼中刻下深深烙印。
「那就是荒霸吐……中也真正的姿態嗎。」在地上抬頭的太宰恍惚地喃喃道。
高舉的雙臂。其上方,是照耀地面的水平光輪。
在背後燃燒的黑色羽翼。中也閉着眼睛的臉。
荒神的化身。漆黑的神獸。
那光輪將魔獸擊潰,吸收了進去。這過程就像是正向的無限大與負向的無限大相互抵消一樣。
巨大的身體開始崩壞,它的肉體化爲雪花一般的粒子,像是溫柔地飄舞的粉末一般向光輪中心流了過去。
由於超重力領域的時間流動會變慢,因此從外面看來那樣的崩壞十分輕緩,甚至十分優雅。
如今巨獸不再咆哮。
只是張着嘴,像是接受自己的宿命一般沉默着,只是一直站在那裏。
從身體裏產生的光輪吞噬了巨獸的前胸和腰,吞噬了手臂和腿,最後連頭也吞噬了。
那裏甚至沒有聲音。
只是靜謐地消亡。是與月光相配,十分寧靜的夜晚的死亡。
最終光輪的壽命也用盡了。
旋轉黑洞一邊釋放着紅外線一邊崩壞。變得越小熱量越高,最後黑洞本身變成了聚集着紅外線的巨大光球。蒸發過程之中放出電磁波。
最後重力場也消失了,完全恢復了寂靜。
太宰接住了那個身體。
空中的中也在無力漂浮幾秒之後,失去了背後的黑翼緩緩落下。
「辛苦了,中也。」太宰對抱着的中也淡淡地笑道。「我忘記帶鋼筆了,這次就不往你的臉上塗鴉了吧。」
從太宰接觸的地方開始,異能無效化發動。支撐特異點能量的自我矛盾型異能逐漸後退,特異點的釋放量降低。最終收束,「門」完全閉合。中也全身的紅色印記褪去。
那成爲第二個太陽照亮了夜晚,最終安靜輕柔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