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一、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8萬 字

八日

今早降雨。

寒雨簫簫,猶如嚴寒時節。

冀求爲理想而生。

前去實踐理想。不懼不倦,不躊躇地前進。

夢想未來,追求榮耀,日日忠於職務則幸之矣。

爬上距離橫濱港不遠的坡道後,便會見到武裝偵探社的事務所。

那是一棟磚瓦建造的紅褐色建築物。由於有點年代,再加上海風強烈,屋頂排水管及電線杆全部生鏽了。雖然外表看似岌岌可危,不過構造相當牢固,即使惡徒從外面以機關槍掃射,內部依然分毫未損。

若要問我爲何能肯定地這麼說,那是因爲實際上曾被人掃射過。

但是,偵探社實際使用的只有建築物的四樓,其他進駐的都是非常穩當的房客。一樓是咖啡廳,二樓是法律事務所,三樓閒置,五樓是物品繁雜的倉庫。咖啡廳總是在發薪日前給予我們方便,而每次在工作上遇到麻煩事時,就到法律事務所去低頭請求幫忙。

我現在正搭着這棟建築物的電梯,準備到偵探社上班。

走出電梯後,我站在武裝偵探社事務所門前。門上掛着用簡單的毛筆字寫成的「武裝偵探社」招牌。

我看了看手錶,距離八點的上班時間,還有四十秒的空檔。

稍微早到了點嗎?

嚴守時間是我的信條,在等待四十秒過去的期間,我翻開記事本,再度確認今天的預定事項。雖然在早餐、離開宿舍前,以及等紅綠燈的時候各確認過一次,但我還沒聽說有過度確認預定事項而死亡的案例。

我看着記事本,反芻早已記在腦中的工作預定事項。整理衣襟,再次看錶。

……很好。

「早安。」

我打開門。

像是在冷靜評估前輩社員。不,是像連我的心理人格也會解析看透的雲上仙人——

他身穿砂色的外套搭配西式的開襟襯衫,體型高瘦,蓬亂的黑髮像是未經整理,打扮不修邊幅,然而卻是個長相秀麗的男人。纏在脖子和手腕處的白色繃帶令人有點在意。

「危險……是指?」

我感到意外。

「難爲你了。」

重新振作起精神後,我開口詢問:

我邊說邊找落子處。要朝右下角的白子區打劫嗎——不,二劫循環會是極限。即便在左邊進行纏鬥,一旦中央遭到攻破就會結束。已經無處可下。和社長下棋時要達到分先的地步,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脫,只要脫了就能提高收視率!多麼簡單的事啊,脫吧,然後穿上全包緊身衣!大家一起穿上緊身衣去銀行跳哥薩克舞吧!」

不過太宰的特殊能力不同。

「喔呵呵呵呵呵,《完全自殺讀本》果然是名著!只要喫下長在後山路邊的菇類,就能這麼快樂地步上開心的自殺之路!真是太棒了!喔呵呵!」

我望向太宰的桌面。

社長一臉嚴肅地說。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嗎?這樣的奇才異能者湊巧坐在種田老師這位大人物的酒席旁邊,湊巧意氣相投。雖然言行舉止相當古怪,不過在筆試中拿到滿分的這位聰明男人目前湊巧沒有工作,事情順勢加速行進,他成功地加入沒有他人牽線便很難進入的武裝偵探社——您的意思是太過湊巧了?」

不過,那是兩碼子事。

「我也和種田老師有相同的意見。太宰在預試中,筆試和實技都是以滿分通過。他相當優秀,甚至可以說是危險。」

「請……請想想辦法吧,國木田先生!」一名行政人員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不,還沒。」

二十歲,跟我同輩嗎?

在我沉默地思索時,社長朝門外喊話。

「他是個大災難。簡直就像是惡魔加惡靈加窮神的合體。」

不過,不論是否爲內務省重量級人物認可的大人物,一大清早便食用菇類飛向那個世界,實爲天大的麻煩。

話雖如此,但工作就是工作,部下就是部下。接受社長負責帶他的指示僅僅三天就說要投降,不只辜負了社長的信賴,也違揹我身爲偵探社社員的矜持。

各國的異能者組織會爭先前來招攬他也不足爲奇。

即便是社長,也無法不留情面地拒絕種田老師推薦的人物。

雖然武裝偵探社是在殺伐的危險暴力世界中討生活,不過我從未聽過有調查員不足的情況。像我也有兼職,一星期兩天,到學校——「新鶴谷學館」當代數老師。

「我來介紹。進來吧。」

說起來,這個若是接受人間試驗肯定拿零分而失格的男人,是在短短四天前成爲我的同事的。

「關於太宰的特殊能力,你有問過他嗎?」

當然,最近這陣子發生的「蒼色旗恐怖分子」事件、「橫濱旅客連續失蹤」事件、與非法組織港區黑幫間的衝突等等,增加了許多需要武裝人員的事件。只靠主力調查員亂步先生的活躍,也無法完全消化的棘手委託確實持續增多。社長的決定是早已預見會有這樣的情況吧。

不過——「非凡的才能」?那個右耳和左耳中間塞滿泥水的男人?

我看着滿臉笑容走進來的那個男人。

「有聲音……唔唔,在我的、我的腦子裏!……是個小老頭!他低聲說:『到京都去,去京都品嚐味道截然不同的地道味噌田樂……

就理論上來說,應該存在無數只有太宰才能打倒的敵人。即便是全世界最強的異能者,在太宰面前也只是一介凡夫。

太宰冷不防出現在門前,臉上帶笑。

我在檜木棋盤上擺下黑子,木紋上響起棋子的清脆聲。

「新人如何?」

是我看錯了嗎?是眼睛的錯覺嗎?

社長下的白子讓我原本情勢大好的右邊再陷危機。

社長表示僱用了新的調查員,要我負責帶他。

也就是說,太宰喫下的東西不是會致人於死的毒菇,而是「前往那個世界」的菇類。

此時我突然察覺到——一瞬間,那男人的眼底蘊含冰冷尖銳的光芒。

只要稍不留意,立刻跳進河裏說要投水。還說什麼回過神來後,就發現自己在酒館裏喝酒,又說是得到天啓而向美女搭訕。行爲舉止完全符合二十歲青年的任性妄爲,徹底打亂我的預定計劃。

夾雜着誇張的肢體動作,太宰在事務所門前跳起舞來。真是礙事。

「你好!」

我以迴旋踢踢飛太宰的後腦。太宰重重地撞向牆壁後昏倒。

精神上片刻不得閒,工作也毫無進展,客訴電話則持續增加。

「新進社員?」

我的特殊能力「獨步吟客」,是在記事本內頁寫下文字,撕下紙張注入念力後,變出該文字物體的能力。不過,我無法變出比記事本大的東西。因此雖然被評爲是實用性極高的優秀能力,但也無法超越「方便」的範疇。既然是必須的物品,一開始就帶在身上不就好了——光是這句話就一針見血。

「那位是異能特務課的種田老師。他昨日來訪,要我多多幫忙。」

「啊啊,國木田,早!欸,你看!大事發生了!」

那本前幾天買下,叫作《完全自殺讀本》的瀆神書籍正翻開某頁放在那裏。那一頁的標題是〈中毒死亡——菇類〉。書籍旁的盤子上,有一片咬過的菇類。

「或者真的什麼事都沒有,他就只是遊手好閒地過活罷了。」

「請幫幫忙吧,國木田先生,我們實在束手無策……」

這麼說來,我雖知道他是異能者,卻還沒問過是什麼特殊能力。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仙人的視線消失,太宰恢復成有氣無力的表情。

「不,這也關係到種田老師。不過……老師爲何要讓那種男人進偵探社呢?」

「嗚哇!窗外有巨大的海葵耶,國木田!香蕉!在喫香蕉!還細心地剔除旁邊的白色纖維!」

包括今天在內,和太宰搭檔已進入第三天。

「那是因爲我沒有工作,閒閒沒事在酒館裏發酒瘋時,湊巧和坐在旁邊的伯伯意氣相投。他說只要我拼酒贏他,就幫我介紹工作。我本來只是開玩笑地答應和他比賽,沒想到居然贏了。」

說到內務省異能特務課的種田,是市井小民連他的存在都無法得知的國家特務機關重要幹部,負責異能者的管理和情報管制。社長在創立武裝偵探社時,也曾受到種田老師的大力幫忙。

「我啊,終於到達了!啊啊,多麼美好的世界!這就是、這就是死後的世界黃泉比良坂!和我想象的一樣,你看!青煙漫地,月光碎窗,西方天空有粉紅色的大象在跳舞!」

太宰的眼神失焦,黑眸微微痙攣。

「不過,我會有辦法的。」

「我是社員國木田,有不懂的事就問我。」

的確,聽說種田老師的眼光世間少有,否則也不可能勝任主持內務省特務機關的這項重責大任。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動作確認通訊櫃裏的電報,喝下一口咖啡。

「太宰的特殊能力是『讓所有碰觸到的特殊能力失效』。」

這裏是偵探社附近的棋社。在狹小的榻榻米房間裏,社長一邊下棋一邊問我。

讓特殊能力失效。乍看之下是毫不起眼的單純能力,不過即便在特殊能力當中也屬異端,使用得當的話,是能夠殲滅一整個特殊能力組織的超凡能力。

社長的眉頭皺得比平常更緊,接着繼續說:

「種田老師個性奔放,但對人才的鑑識眼光極其精準。他或許是看出了那名年輕人身上有着非凡的才能。」

但我卻因他若無其事地提起種田老師的名字而停止呼吸。

「要麻煩你照顧了,前輩。」

「我叫太宰治,今年二十歲,請多指教。」

「欸、欸,國木田,你也到黃泉之國來嘛!看,美酒任你喝、美食任你喫、美女的味道任你聞!」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動作將公事包放到桌上,打開電腦的電源。用和平常一樣的動作開窗。

看來從上班前開始,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下班後,我和社長到經常光顧的棋社來下棋。在無人的和室裏,我們圍着棋盤正座相對。

我要先做每天早上上班後,已決定好順序的固定事項。如果一天的開始就不照計劃進行,那麼接下來的工作還能照計劃進行嗎?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或許吧。否則的話——」

我逐漸理解到社長想說什麼。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天,我在做例行的資料整理時,被叫進社長室。

「我請行政人員調查過太宰的過去,但是什麼都沒有,完全空白。也拜託過任職軍警情報部的好友,卻什麼都查不到,非常詭異。就像是有人細心地將過去清除一樣。」

而且仔細看,它和書中描述的菇類,顏色有微妙的不同。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動作將咖啡倒進陶杯裏,丟棄在前幾天的工作中所產生的無用資料。

不知他是否看出我內心的動搖,本社的新進社員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

我不理會扭動身軀糾纏我的太宰,以及向我哭訴的行政人員,朝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那麼太宰,你爲何會到這家偵探社來?這裏並非學堂,不是想進就進得來的。」

自稱太宰的男人不容分說便抓起我的手握住,誇張地揮動。

那位大叔是誰啊?

軍警的情報部也查不到過去,這種情況的確異常。

「喔喔!是名聞遐邇的武裝偵探社調查員嗎?真令人感動!」

「或許是我想太多。不過,武裝偵探社在省廳、軍警方面也有許多人脈。就職業特性來說,處理的情報也有許多等同是國家機密。」

的確,假使他是犯罪組織的一員,那麼與警察機構有合作關係的偵探社不只容易加入,還是有着許多優點的潛伏目標。

不過——太宰或許是潛伏偵探社的間諜?

還能瞞過、利用那麼傑出的種田老師?

那個太宰?

「國木田,那個男人的『入社試驗』就交給你了。」

我點頭。社長口中的「入社試驗」,是偵探社對歷任調查員實施的「私下審查」。沒有經過這項步驟,就不被承認是真正的社員。

「工作時帶着太宰同行,識破他靈魂的真僞吧。當你懷疑他是間諜、奸細、情報員之類時,就毫不猶豫地開除他。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是在他的靈魂中見到邪惡、兇險的徵兆時——」

社長從背後準備好的袋子裏取出黑色的自動手槍交給我。

「…………」

我無言地接下手槍。

很沉重。

「就由你來剷除他。」

「是。」

若是太宰參與某項陰謀,那麼到時阻止他就是偵探社的任務。

擁有武裝偵探社之偵探許可證的人,被賦予相當於警察的權限。在某些條件下也可以攜帶槍枝刀械,還能從警察組織獲取情報。更重要的是,如果有意,就能利用調查權限擾亂當局的搜查工作、竄改警方情報、竊聽偷拍重要設施,做出所有惡行。而最糟的情況,是當個恐怖分子破壞重要設施,奪走成千上萬條人命。

在我手中,黑色鋼鐵製成的自動手槍冷默無言。

月影浸在微微泛起波浪的海灣當中。

我走在隱約可見橫濱港灣的人羣中。波濤聲對抗黑夜的喧囂,月光對抗街燈。

在我走動的身後,太宰蹦蹦跳跳地跟上來。

穿越木門的太宰從我背後現身。

「或許委託人也是心懷怨恨的惡靈,打算將我們這些偵探騙到鬼屋去,再守株待兔地一口吞下——」

「他是意圖駭進偵探社的主機時計劃敗露,被我拋投出去的笨蛋。」我加上詳細說明。

「忠於理想和計劃,這就是大人。你要向我看齊,少年。」

收到這封信後,以掛號寄出的委託費也送達偵探社。檢查信封,發現裏面裝了就算扣除預定經費,也比一般委託費多了一倍的金額。

接着室內傳來尖銳的應答聲。

話雖如此,若太宰只是個有趣的無能之輩,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將他踢走就好。對我來說,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

結果少年六藏被我狠狠訓誡了一頓,並同意友好的合作約定——以不將犯罪證據的通訊記錄交給軍警當交換條件,要他提供身爲情報販子的協助。

理應無人利用的那棟建築物裏,每到晚上就會傳出詭異的呻吟和低語,窗口也會閃現模糊的亮光,令住在附近的小生等人片刻不得心安。

「蠢蛋!這世上哪有幽靈會發電子郵件的怪談!」

「當時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欸,你也該把那時的通訊記錄還給我了啦。」

「錯!我在電話上說過,『大概十九點左右』。」

「消滅紫色的草履蟲。」

室內的空間不到十坪。牆壁上、地板上堆滿電子器材,閃動的發光二極體照亮昏暗的室內。

「哎呀,我當然是可以報上名字,不過接下來國木田有話要說,所以不行。」

這實在是一封迂迴、拐彎抹角的信,簡單地說就是「附近的建築物傳來奇怪的聲響及人聲,麻煩你們調查」的意思。

「咦,沒看過的臉孔。你是誰?」

「哎呀,真是一段快樂時光。」

不過,就算對方是幽靈,我也不怕。

慢着、慢着慢着,冷靜下來。

「這個步驟預定將在四年後達成。」

這傢伙或許已經沒救了。

雖然金額不多,但是會再另外寄上委託費,敬請查收。

「絕對不是。所謂的約會,是和決定要結婚的女性一起做的活動。況且我的婚禮訂在六年後,就寫在記事本『未來計劃』的這頁上。」我一邊翻閱記事本,一邊回答。

響起敲打鐵片般的滑動聲後,電子鎖被打開。

我一邊翻閱記事本,一邊認真回答。少年則睜大眼睛,張大嘴巴。

太宰笑容滿面,毫不在意說出的這句話令我皺起一張臉。

此外,此次的委託內容煩請嚴守祕密。這任性的要求,還請見諒。

最後,敬祝各位健康幸福。

房間中央放置着多部電腦,冷卻風扇發出野狗低嗚般的聲音。桌上有四個液晶螢幕,分別顯示不同的畫面。

「有那種時鐘的人也只有國木田你了……」

「啊,是嗎……」

敬白

老實說,我希望貴社調查的那棟建築物,每到夜晚就會發生怪事。

少年六藏在三個月前,企圖從外部針對武裝偵探社的資料庫元件進行網路攻擊,導致偵探社陷入一片混亂。當然,偵探社在電腦方面不可能會有任何漏洞。解決混亂後立刻追蹤來源,查出此地。

沒有委託人的姓名。

「有那麼多嗎!?」

「國木田,前陣子你使用的特殊能力——是叫『獨步吟客』吧?再表演給我看嘛。」

謹啓

我們踏入比其他地方顯得更小一些的老舊倉庫。

「我拒絕。特殊能力不是隨便玩耍的東西。而且我的特殊能力每使用一次,就會消耗記事本的內頁。這本記事本是某位工匠一年只製造一百本的限定產品,價格也不菲。怎能用來在你這種人面前當作才藝表演。」

可是——有件事令人擔憂。

「別鬧了,我沒有弱點。只是小鬼在吹牛罷了,太宰,你別當真。」

欣見武裝偵探社所有同仁益加活躍,在此謹致賀忱。

「四眼田雞,你還真是喜歡『應該』這個字眼……算了。咱是田口六藏,十四歲,職業是電腦駭客。」

明知這樣的要求太過冒失,不過假使能夠查明是否爲某人的惡作劇,以及若是惡作劇,那麼理由和方法爲何,則實屬萬幸。

我們一邊說着廢話,一邊走向港口的倉庫街。成羣的紅褐色磚造倉庫反射月光,朦朧地浮現在黑夜裏。

「大象?別傻了,那種生物怎麼可能會飛。飛在天空的是紫色的草履蟲。」

「你也太會使喚人了,四眼田雞。我不可能一時半刻就查得出來,再多等一陣子啦。」

「先不說這個,太宰,走快點!我們要趕不上約定的時間了。」

我委託少年調查那位不知名的委託人住址。以少年六藏的技術來說,查出電子郵件的發信端不是難事纔對。

在昨天收到的電子郵件裏,有一封委託信。信上是這樣寫的:

不過我輕描淡寫地帶過,拒絕討論這個話題。

「之後再告訴你細節。」

這傢伙能夠做到的惡行,頂多就是跳下鐵軌,擾亂運行時間不是嗎?

「唷,四眼田雞,今天也對記事本言聽計從嗎?」

太宰的菇類騷動耗去了半天時間,現在才終於能夠開始工作。

這當然是有理由的。我打算把解決這起連續失蹤事件當作太宰的「入社試驗」,因此想找到恰當的時機再公開情報。

警方成立搜查本部已過一個月。被害者之間的共通點,僅有來自橫濱以外地區,以及自行消失無蹤這兩點。是連解決的線索都掌握不到的難解事件。

「你已經沒事了吧?還看得見天空裏有粉紅色的大象嗎?」

「笨蛋!既然說是『十九點左右』,那麼根據我的時鐘,當然是指18:59:50到19:00:10這二十秒之間!」

「喔,你很上道嘛,新人。一千圓、一萬圓、十萬圓,你想要哪種等級的?」

順道一提,由於我的手錶在每天早上起牀時,都會利用專用裝置與標準時間同步,因此誤差不到一秒。

對此事感興趣的太宰過來插嘴。

「怎麼,四眼田雞,你已經有要結婚的對象了嗎?」

我穿越加了好幾道無線遙控門鎖的沉重樺木門,走進室內。

「別提起父親大人的事!」

我確認手錶後回頭。

「說到時間,國木田,我們並沒有約好幾點要到情報販子那裏去吧?」

「……我從剛纔開始就隱約這麼認爲了,你是故意的吧?」

「喔……」太宰對我投以懷疑的眼神。

披散的頭髮、大大的眼睛,不分冬夏都穿着招牌的白色毛衣。身材嬌小,不過眼神像爆裂的玻璃般尖銳。

「啊哈哈,是那個吧?『調查鬼屋』。」

「不光這件,我也還忙着你的另一件委託——『追查失蹤者的行蹤』。是那件案子優先對吧?」

「嗯……雖然我已經大致明白國木田的個性,不過剛纔那番話還是有點那個……」

「先不說這個,你遲到了耶?真難得。怎麼,是和這個去約會嗎?」少年豎起小指賊笑。

「那是什麼事件?我第一次聽說,詳細告訴我啦。」

「那麼,已經查出先前交給你的電子郵件的寄件人了嗎?」

「別用那麼跩的口氣對我說話,情報販子。要是將社內的證據交給相關單位,你就得喫十年牢飯了。到時你死去的父親可是會哭的。」

「他是個相當頑固的上司呢,真傷腦筋——啊,對了,少年你叫六藏?你是電腦駭客吧?你手上有沒有什麼國木田的弱點?像是一旦曝光就會很傷腦筋的祕密照片。」

這樣的話,就沒有理由拒絕,照平常一樣進行調查。

「這都要怪某人喫了迷幻菇,一整天都無法工作。別再喫那種東西了。既然要喫,就喫真正具有致死毒素的。」

「喂,太宰!別在當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企圖進行威脅!」

「但是現在正好十九點啊。地點距離這裏走路五分鐘,算不上是遲到啦。」

「少年,在問別人的名字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還有太宰,沒有許可不準看穿我接下來的舉動!」

每次和太宰說話,我就會覺得自己的懷疑實在是很蠢。

我交付給少年六藏的委託,是追查被害者失蹤前夕的行動記錄。要求他透過鐵路乘車記錄和計程車記錄等調查被害者的行蹤,不過情況似乎並不樂觀。

乍看之下毫無關連的被害者某天突然消失,從此不見蹤影的失蹤事件。而失蹤者的人數,其實已達十一人。

「喔,教育新人嗎?四眼田雞你也出人頭地了嘛!」

此番有事懇求武裝偵探社相助,因此明知貴社業務忙碌,仍執筆寫下此信。

「沒錯。」我點頭同意。

太宰一邊抱怨一邊跟着。

「太宰,你還記得我們接下來要去處理的委託是什麼吧?」

將雙腳放在桌上朝後仰的情報販子,是名十四歲的少年。

這男人會是間諜?邪惡?

天花板很高,牆壁的灰泥受海風侵蝕而剝落。我們一邊聞着裏頭機械零件的鋼鐵味、機油臭味,以及古老灰塵和歲月的味道,一邊按下辦公室的呼叫鈴。

因此我和太宰陷入得聯袂率先「找出委託人」的窘境。

「進來吧!」

——「橫濱旅客連續失蹤事件」。

委託人是誰?住在哪裏?要用什麼方法跟他聯絡?這些問題完全得不到解答。或許是刻意隱瞞,但如此一來,也無法回報調查結果。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只賣給相信我的顧客。不過,要是四眼田雞肯先付錢,那麼要我把證據資料刪除也行喔。」

「誰要付錢。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情報!走了,太宰!」

我拉着太宰的衣領快步穿越入口的木門,離開少年的房間。

……需要十一萬一千圓嗎……

夜晚的倉庫街不見人影。

倉庫街這條馬路上,只有我和太宰兩人在等待已經聯絡的計程車前來。

交錯的車燈拖着長長的尾巴離去。黃色的影子、銀色的帶子、閃動散亂紅光的剎車燈,白晃晃地擴展開來的車頭燈裁下建築物的影子。反射在車窗玻璃上的常夜燈,宛如液體般從眼前流開。

海風強勁地吹來雲朵後又將它吹開,月光在港灣街上灑下黑色及白色的影子。

「他是個有趣的孩子。」太宰面帶笑容,望着夜空這麼說。

「我不該介紹你們認識。早該知道這麼做準沒好事。」

「前輩,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爲什麼你要照顧少年六藏?」

我望向太宰,發現他的表情是認真的。

「爲什麼要把工作交給他?偵探社也能追查失蹤者的行蹤吧?這次也一樣,分明是打電話就能解決的事,還特別跑一趟。」

我沉默不語。這是個容易卻又難以回答的問題。

「和談話中隱約提到的他父親有關嗎?」

我不禁睜眼看着太宰。

「我說中了。」看到我的表情,太宰露出笑容。

「……六藏的父親曾是一名優秀的警官,不過他過世了。」

「啊,我想到了!你看這些照片,這兩個人都戴眼鏡不是嗎?找到共通點了!也就是說,這是『眼鏡連續失蹤事件』!」

「是照片上的這兩個人沒錯吧?」

「呿!……那就沒辦法了。找其他方法來讓國木田當誘餌。犯人的目標是旅客對吧?那麼就讓國木田套上橡膠長靴,揹着揹包,穿上紅綠相間的格紋襯衫及登山緊身褲,到橫濱街頭四處走動。用巨大的相機一一拍攝路人,語尾加上『對吧』。」

「這麼說來我是有聽過。我曾聽說攝影業界存在即使是男性,也能透過化妝變得完全像是女性的技術。首先要在臉頰內側塞入棉花,改變臉型的輪廓,接着——」

是爲了要向他問話。

市警認爲最大的可能性是綁架。不過在這個大都會里,並沒有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一個人的場所存在。此外,家人也沒有收到要求贖金等等的威脅,因此即便是綁架,也不知目的爲何。

少年六藏心裏是怨恨偵探社的吧。我並未當面向他確認過,可是——

「那種計劃可以稱爲作戰嗎!駁……」

「麻煩你開車時安靜點。」

我從懷中取出數張照片,每一張都是經過旅館的監視攝影機確認過的失蹤者照片。有進入建築物的照片、在櫃檯辦理手續的照片、隔天離開旅館時的照片,共三種。

「誰要做啊!」

「大功一件不是嗎?」太宰欽佩地說。

「國木田,你是個浪漫主義者呢。」太宰發出類似嘆息的苦笑。

在此之前一直默不作聲聽着的太宰,此時發出爽朗的聲音。

「好,國木田,出動了!」

當然,我們並非不幸坐上地雷計程車,是刻意找他過來。這是爲什麼呢?

我看着照片。照片上的被害者的確戴着眼鏡,分別是黑框和銀框。

「少年六藏很早就失去母親,和父親兩人相依爲命。聽說他很尊敬當警官的父親。」

「是,是這兩位沒錯,服裝也和照片一模一樣。是我送他們到這家旅館去的。」

「怎麼?如果是要求加薪或是把輕鬆的工作交給你,那我拒絕。」

「對喔,這樣有點奇怪。那就表示這件事跟器官買賣無關,是有苦衷而想消聲匿跡。因此前去委託專門幫人失蹤的中介業者,買下新的姓名和戶籍後一溜煙地消失。會不會是這樣?」

如果當時和更高層的指揮系統聯絡,或是偵探社一同參與攻堅……

「計程車司機就該默不作聲。沒有乘客對你這麼說過嗎?」

不過,這男人全身上下都很可疑。

大約一個月前,前來橫濱出差的四十二歲男性突然失蹤。追查他的行蹤後,得知他從港口前往旅館登記入住,隔天進入市區。不過男人並未出現在工作會議上,也沒有回家。行李依舊留在投宿的房間裏,就這樣自行消失無蹤,不知道跑到哪去。

「業者當中不是有變裝高手嗎?」

這個世上分明全是些無法照理想進行的事。

「不,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正確的說法是,我開車時乘客沒有機會發言,因爲都是我在說話。」

我知道世人如何形容這輛計程車——地雷。

「是『出貨』啊!」

「由於指令混亂,因此迅速趕往現場的只有五名刑警。給予他們的指示是迅速攻堅壓制……不過對象是令社會爲之撼動的兇惡罪犯『蒼王』,既非特殊部隊也非異能者的五個人做得了什麼?」

「就算這樣,但只要他們爲了跟中介業者見面而自行前往市區,應該會被人目擊,或是留下監視影像纔對。」

我和太宰坐上事先聯絡好的計程車,前往委託的調查地點。從車窗望出去的黑暗當中已經不見城市的亮光,稀疏的林影掃過混濁的月光流向後方。

「哎呀——好久不見,國木田調查員。今天也是個好日子,是絕佳的偵探天氣呢。今天眼鏡也還是一樣適合你呢。我做司機這行已經很久了,開始分辨得出乘客眼鏡的好壞喔。該說是氣質嗎?還是家世良好呢?國木田調查員的眼鏡是非常好的眼鏡!這點我可以保證,安心吧!」

「『誰要做對吧!』」

「沒錯,被害者有十一人。在失蹤前目擊到其中兩人的,就是這名司機。」

看吧,我就知道會來這麼一句。

「以前,偵探社和警方聯手追捕一名罪犯。那是一名重量級罪犯,已經破壞好幾處國家及企業設施的兇殘罪犯。警方拼命追查他的下落,卻完全掌握不到他的所在。」

對於計程車司機,人們心中存在各式各樣的看法。

「……好吧。」

「那是——『蒼色旗恐怖分子』事件?」

「啊啊,少年六藏正在調查的那個案子?」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從剛纔開始,我就對某件事很感興趣。」

清潔、誠實,不!是熟知小路便道之類的公路達人,也或許是駕駛技術精良的技術人員,是有着爽朗笑容的好青年,錯了錯了!是最替乘客的車資着想的省錢高手。各種主張都有其根據,不容他人出言反駁。

在我的記憶裏,九個人當中有四個人戴眼鏡,兩個人戴太陽眼鏡,剩下的三個人什麼都沒戴。

到底,他是以什麼作爲根據,來判斷眼鏡的家世良好?愚蠢透頂!——不過我有點想知道。

「OK。那麼國木田,你要到何時才肯把那起失蹤事件的內容告訴我?」

「當時發現藏身處,通報市警的人就是我。」

「不準搶話!」

這起兇殘事件牽動軍方和警察,演變成撼動本國的大騷動。

「不行嗎?那麼就讓國木田裸體戴着大禮帽,騎着單輪車在路上狂飆,同時喊着喜歡的女性類型。」

在我思考的期間,一輛計程車停在我們面前,司機朝我們揮手。

太宰淊淊不絕地陳述,但我完全不相信他。

「好吧,不然這麼辦好了。我發誓,馬上成爲清廉正直的偵探。腳踏實地的進行調查、現場蒐證、推理。成爲讓上司國木田讚不絕口、拍手稱快地表示:『如此一來,從明天開始讓你單獨工作也沒問題。』的優秀男人。」

「或許吧。不過少年有不同的意見。否則怎會做出駭進偵探社的主機,形同復仇的這種舉動。」

「什麼?」

無奈之下我只好開口。

「你說的『馬上』是什麼時候?」

我越來越生氣了。

我用力握拳。

電話那頭的市警怒吼聲在我腦中復甦。逮捕他!待命!指令充滿了矛盾。

「當然。自殺主義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不過相反地……」

「結果,被逼急的犯人引爆炸藥自殺。犯人和五名刑警當場死亡。」

若是真話,那就更糟了。

「……若真是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失蹤者主動前去接洽器官買家?對他說:『請買下我的器官。』?還特地挑選出差或旅行途中?」

「要問目的的話,不是有嗎?」

「的確,我聽說過黑社會有那樣的地下管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沒錯。」

「經過我們偵探社的追查後,終於成功找到他的藏身處,向市警報告。」

我從未自認是浪漫主義者,也幾乎無法理解何謂浪漫。

太宰筆直地注視着司機的方向,眼神因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哎呀,這沒什麼。我只不過是在小酒館裏喝酒時,聽到過那種事罷了。」

不過我所有的知己,全都一致地表示:「你是浪漫主義者。」我實在不瞭解原因爲何。

「主旨變了!」

「我沒問你。」我迅速打斷司機可能會變成長篇大論的發言。

他的說詞相當可疑,聽起來像是藉口。

「咦,我一直都很認真啊。」

「『駁回對吧!』」

「就是綁架販賣人口。根據我剛纔聽到的,失蹤者都是健康的成年人吧?心臟、腎臟、眼角膜、肺、肝臟、胰臟、骨髓——嗯,因爲是在國外市場販賣,所以就日圓來說並不算是驚人的高價。不過就算這樣,十一具人體還是一筆財富。如果犯人是單獨犯案,那麼金額就可觀了。」

哦——

「太宰,你還記得我們剛纔稍微談起的『橫濱旅客連續失蹤事件』嗎?」

「——其中一名殉職警官就是少年六藏的父親吧?」

「你是說真的吧?」

「是啊,的確如此。不過當時那起事件是由軍方、公安、市警聯合偵辦,因此指揮系統交錯紊亂。而且更糟的是,犯人察覺到我方的行動,躲在藏身處不肯離開,手上還握有大量的高性能炸藥。」

「什麼出動。而且其他九個人當中,也有好幾個沒戴眼鏡。這稱不上是共通點。」

「他們等於是我殺死的。」

「太宰!你給我稍微正經點!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認真工作!」

真是的,全都一個樣!

「下了這輛計程車後。」

順道一提,我對計程車司機只有一個要求。

「我有個主意,讓國木田調查員扮成小丑的模樣看書……」

但是,現場人員無法掌握全貌。既然高層下令攻堅,那麼就只能聽命行事。

「少年六藏的父親已經不在了,這點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必須有人代替父親守護他,適時教訓他纔行。我正好能夠這麼做,就利用了這個機會。」

我還以爲普通人充其量,也只會在電影或創作小說裏接觸到那樣的知識。

「你錯囉。不管再怎麼想,都是發出指示的市警高層,或者該說,是引爆炸藥自殺的犯人不對。」

我當場開始說明事件的概略經過。

「說是目擊,也只是從港口載送他們到旅館罷了。一位是旅行的女性,另一位是出差的男性。」

其他失蹤者也幾乎是相同的情況,單身的觀光客、展覽會的參展人員等等共計十一名。失蹤者的年齡、住所、職業均無共通點,只有單獨造訪橫濱這點相同。爲了追查他們離開旅館後的行蹤,市警在市內四處詢問,不過毫無目擊情報。他們就像煙霧一樣,突然消失。

「你閉嘴!」

我用手指指着眼前的矮個兒司機。

「……讓我開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風!!」

「等……太宰,你給我停……拜……呣哇啊啊啊喔喔!」

「嗚呀咿啊啊啊——!!」

「嘔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看,順利抵達了!」

「我再也不會……讓你開車了……!」

打開車門後,太宰氣意風發,而我則是像滾的一樣從計程車裏出來。

至於司機則是昏死在副駕駛座上,可能一整晚都不會醒過來。

「怎麼,暈車嗎?真不像話。」

太宰的發言令我產生輕微的殺意。

這不叫暈車!我的下半身抖得站不住,失去平衡感。就像剛出生的草食動物,雙手雙腳抖個不停,勉強才能夠站定。

即使是嚴苛的武術訓練,也不曾讓我累到這種地步。

「那麼,我們馬上去工作吧!因爲我剛纔答應過你了,所以我們快走吧!」

由於剛纔那番說教,我實在說不出「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委託的地址就在那裏吧……對了,國木田你害不害怕幽靈或是狐狸妖怪之類的東西?」

「幽靈?……害怕那種東西,還能勝任武裝偵探社的工作嗎!和魑魅魍魎相比,還是利刃槍炮較具威脅性。」

「那就好。因爲這次的調查地點似乎是那裏。」

我朝太宰指示的方向看去。

「喂,等一下。『腳踏實地的進行調查、現場蒐證、推理』到哪去了?這種程度就投降,怎麼能夠勝任偵探這份工作。要找到更多證據——」

「我我我我我纔不怕!你是笨蛋嗎!」

名符其實的前途莫測——只要照亮前方,腳邊就被黑暗的大海淹沒;只要照亮腳下,前方便成爲黑暗的洞穴。即使提心吊膽地前進,還是找不到能夠讓調查有所進展的線索。

「也是啦。就連小學生也不會害怕這種不過是一片漆黑的廢墟。」

點亮利用特殊能力變出來的小型手電筒後僅能確保視野,並不能揮去籠罩醫院的無邊黑暗。

「少囉唆,你先走,我來警戒後方。」

找到了!

「嗯……這我當然知道。不過國木田,你不會太過小心了嗎?」

好暗。

這傢伙……!

由於手銬的關係,她無法浮出水面!這樣是會溺死的!

可惡,好暗,什麼都看不見。因爲什麼都看不見,纔會產生出是否有東西躲藏在這片黑暗當中的錯覺。

——或許委託人也是心懷怨恨的惡靈。

「這不就表示你只是不想走在前面……啊,對了,都怪這裏太暗了,拿出手電筒來用如何?」

「這種感覺不也不錯嗎?」

我想起委託人的信件內容。什麼叫「住在附近」!這棟建築物的方圓數公里內,完全沒有人類能夠駐足的地方。住在附近的,就只有狐狸或熊那些生物。

「而且說到醫院的幽靈,就算有也一定很窩囊。他們是病死的吧?如果是意外死亡,應該會留在意外現場纔對。那種幽靈根本就沒有膽子咒殺活人。再壞也不過是懷抱眷戀和悔恨地說:『我不想死啊——』之類的。啊啊,討厭討厭,都已經好不容易死了,還有什麼好奢求的。」

太宰回過頭來,張大嘴巴看着我。在確認過我的表情後,慢慢地,而且是明顯地露出賊笑。

…………

在醫院內部四處調查的結果,的確發現有人入侵的些許跡象。

「剛纔的聲音是……」

「喔。」

不過轉瞬間,我就像被潑了冷水一樣地清醒過來。

我想起太宰的話。

「只要沿着這條配線——」

我們兩人在黑暗中前進。建築物被強風吹得吱喀作響,某處傳來水滴滴落的聲音。

廢棄醫院周圍的土地上別說是民房,就連棟建築物也沒有,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渺茫的森林及山野。在狂風的吹動下,一排排的黑色樹木發出沙沙聲。

呀啊啊啊!

如果是,就太新了。明顯和隨時間腐朽的醫院內裝電線不同。應該是在幾個月內設置的東西。

太宰拉住電線,追查另一頭位在何處。雖然電線經過巧妙的隱藏埋設,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找到另一頭。

一棟遭到棄置的廢棄醫院融入夜色,散發出濃厚的死亡及腐朽氣息。

——那麼委託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因此一旦它遭到棄置,成爲廢棄醫院,感覺就更詭異了。月光從破碎的窗口射入照亮此處,落在瓦礫上的陰影是幽玄的青色,積在地板上的水坑是缺血的紫色。

「沒有必要。你看這個。」

我推開太宰,快步前進。

剛纔的慘叫是活人發出的。

…………

有拖行過滑輪行李箱的痕跡、皮鞋的腳印、衣服的線頭。不過那是每天晚上潛入的罪犯留下的形跡,或只是趁火打劫的強盜留下的痕跡,這點無從判斷。

到底是誰自願潛入這樣的廢墟當中?

爲什麼要在這樣的深夜裏進行調查?

——沒有委託人的姓名。

「什麼叫『這類型的電影』?」

我們循着聲音,衝進老舊的茶水間。

這點我早就考慮過了,雖然很希望能有亮光,不過……

「要怨恨活人,至少也得是枯瘦如柴,罹患結核病的女人才行。甩動溼淋淋的頭髮,充滿怨念地說:『怨恨啊,我羨慕活人,救我離開這個黑暗的深淵,救我離開這份痛苦!啊啊,好痛苦,血液、骨頭、肌肉、內臟……啊、啊、啊啊啊啊!』」

大型洗衣專用水槽的水面伸出一隻女性的右手,正在拼命掙扎!

位在那裏的是佇立於深山之中,早已毀壞的黑色建築物。

「我、我纔沒哭!」

我瞪着太宰。

「委託人的願望,是解開這裏每到晚上就反覆出現的聲音及光線的真相。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所以要提高警覺。」

「好暗……什麼都看不見。」

位在前方的太宰突然大叫,害我心臟猛然一跳。

「這邊!快走!」

「你該不會是害怕吧?」

變亮了。

「哎呀,因爲國木田似乎太緊張了,所以我想讓你放鬆一點嘛。」

太宰舉起的那個是——

爲什麼?

人類只要活着就一定會生病。就像無誤的精神並不存在一樣,無病的身體也不存在。證據就是每個人都在醫院出生,在醫院過世。醫院可說是位在此岸與彼岸,死者的世界與生者的世界之間的交界。

太宰拾起一條暗色電線,電線兩端埋進地板中消失——不對勁。

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我是代數老師,也是學過化學、物理的理科信徒。怨靈成形來危害活人,是對於暗處的恐懼心理所創造出來的妄想。

好暗。

「蠢蛋!在這類型的電影裏,得意忘形、輕舉妄動的人往往會先犧牲。」

「…………」

「這是惡作劇。我們回去吧。」終於膩了的太宰轉過身來。

我以最短的距離下樓,跑過走廊,踢開瓦礫奔向發出慘叫的方向。

突然響起的女性尖叫聲,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

「這是……攝影機。有人把它偷偷裝設在這裏,一定不只這裏有。哎呀呀,原來委託人利用假委託把我們找來,是爲了要偷拍被幽靈嚇哭的國木田。真是個壞傢伙呢。」

纔會猜測黑暗當中是不是有眼睛?虛空當中是不是有呼吸?

我不行了!

前後方全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從建築物隙縫鑽進來的風發出呼嘯聲,彷彿女人的哭泣聲。

牆壁腐蝕坍塌,腐朽的配線從天花板垂下。窗框脫落,儲備用品大多被人盜走,病房化爲螻蟻的住處。

我們抵達的是地下室。那裏的天花板斑剝、走廊破敗,茶水間、藥品管理室、放射線攝影室及太平間排成一排。

只有開在前院的曼珠沙華紅得刺眼。

「那是——配線嗎?」

「你在說什麼。對敵人武斷地做出過低的評價纔是愚者的蠢舉。你要知道,身爲偵探社的一員,行動時總要假定是最惡劣的情況!」

「救命啊——!!」

我急忙跑過去看進水裏,水底有名身穿貼身衣物的年輕女性。她的一隻手臂被手銬銬在水底的把手上。

我不等太宰,便在腐朽的走廊上跑了起來。

「要是醫院裏有人,可能會發現到我們手電筒的光線而逃走。靠月光前進吧。」

「太宰……喂,夠了,就說到這裏爲止……」

我腳不離地的走過廢棄醫院的走廊,一旁的太宰則是腳步輕快地超越我。

「那我們快走吧。」

「『獨步吟客』——手電筒啊啊啊!!」

我慎重再慎重,壓低身體在走廊上前進,以避免受到意外的擊襲。

「我要開除你喔!?」

「出現了!」

「我不管你了!」

要……要是被怨靈聽到,那該怎麼辦。

我不怕。我根本就沒在發抖。我也沒哭。

「這是怎麼回事——!」

「得拆掉這片鐵柵欄纔行!」

太宰握住柵欄大叫。洗衣專用水槽的上方被一個固定式的巨大鐵柵欄蓋住,阻礙了女性逃生。

我雙手握住鐵柵欄,使盡全力搖動。不過或許是上了鎖,完全無法靠臂力取下。

我和水中的女性四目相接。她有一雙褐色的眼睛。睜到最大的那雙眼睛,強力地提出訴求。

救我——

「我現在救你!靠向水槽旁邊!」

我揮手用動作進行指示。或許是會意過來了,女性背貼着水槽壁,把身體縮成一團。

我從腰間取出手槍,打開保險裝置,將槍口對準水槽外壁。

「太宰,你退下!」

我選擇裏面的女性不會被跳彈所傷的角度,朝外壁連開三槍!

被擊穿的水槽產生彈孔及龜裂。外壁出現裂痕,內部的水滲出。

我轉動全身,朝那條裂痕使出迴旋踢!

加上回旋的力道後,我的腳跟穿透外壁,一口氣擊碎陶器和灰泥的外壁素材,大量的水從破開的大洞中流出。

「咳……咳咳!」

水從大洞噴出,女性在水位終於降至脖子後,貪婪地重新呼吸。似乎總算趕上了。

太宰扭轉大型水龍頭,把水關上。

「你還好嗎?」我把手帕遞進柵欄裏,女性以仍在顫抖的手指接下。

「似乎有人想把你淹死……你有看見犯人嗎?」太宰問她。

咳嗽着、用全身呼吸的女性清清阻塞的喉嚨,這才逐漸發出聲音來。

「剛纔有女人的叫聲……是怎麼回事?」

太平間的深度大約是十公尺,非常黑暗。大部分的物品都被搬走或是盜走,室內空空蕩蕩。留下的只有支架斷裂的遺體擔架、破裂的屍袋,以及固定在牆壁上的抽屜式鐵棺。

「沒——沒有,不過這裏是哪裏?我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太宰,對於這個狀況你有什麼看法?」

不過,害怕是陷阱就撤退的選項,並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我來帶路!這邊!」女士身形搖晃地起身,打算替我們帶路。

我走近確認狀況。和入口反方向的牆上,釘着一個使用船舶運送猛獸時的鐵籠。以我手邊的工具似乎很難將它拆下。鐵籠本身的構造雖然單純卻很堅固,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破壞。

「不行!」

「…………」

是其他失蹤者嗎?他們也遭到綁架,被監禁在這棟建築物裏嗎?

「……慢着。」我伸手製止佐佐城女士。

「我叫佐佐城信子,在東京的大學執教。造訪橫濱時,突然昏倒……醒來後就在這裏了。」

「是毒氣!」

「先不說這個,應該還有人跟我一樣,被捉到這棟建築物裏來纔對!我有聽見聲音。」

「什麼!」

「我們來到這處廢墟,應該是要調查謎樣的聲音和光線纔對。結果卻發現另一起事件,連續失蹤事件的被害者。這應該是兩起無關的個別事件纔對。除了是由我們負責的這點以外……佐佐城小姐,你最後一次見到犯人是在什麼時候?」

「這裏是哪裏?」

「救……救救我們……」

太宰從剛纔開始就沉默地交抱雙臂,頻頻地在思考些什麼。

「佐佐城小姐的模樣好性感。」太宰一臉正經的說。

「如果要破壞,大概得從這邊下手,像這樣——」

「很抱歉,我從來沒有確切地看清過他的長相……我清醒過來時水槽的水龍頭已被打開,水位滿到接近臉部附近。我想大概是在我清醒過來前五分鐘左右,犯人親自將水龍頭打開的。」

「嗯……是用電子鎖上鎖的。」太宰走近鐵籠確認鎖的類型。「會是暗號、生物認證、還是通關密語呢……『芝麻開門』!『閃電和打雷』!『過着充滿恥辱的人生』!嗯——不開嗎?只能破壞了。」

「我——被綁架了。因公來到橫濱的那天,我突然昏倒——醒來就在這裏了。」

「這就表示犯人直到剛纔都還在這裏。我不認爲犯人會沒有發現到我們在附近走動。可是犯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最後那句是什麼?

找到了!

太宰正想碰觸機器的瞬間,佐佐城女士反射性地大喊:

其他什麼都沒有,不論是屍體,還是活人——等一下……

「佐佐城小姐,你知道你失去意識遭到綁架,是幾天前的事嗎?」

乳白色的煙霧噴向鐵籠。我不假思索地跑過去,眼睛和喉嚨產生強烈的刺痛感。

這棟建築物裏有失蹤的被害者,既然估計他們很有可能遭到監禁,那就不能不去救他們。

她在那時呼救,因此我們纔會聽見。時機就差那麼一丁點。

巧妙的陷阱?

我和太宰面面相覷。

我和太宰合力破壞鐵柵欄及手銬,救出女性。由於鐵柵欄被三道圓筒鎖鎖住,無奈之下只好用槍柄敲壞。

她那因寒意而發抖、抱住自己手臂的手,還有坐在地板上伸出的腳都瘦得嚇人。貼在身上的衣服勾勒出誘人的曲線。肌膚晶瑩剔透、夢幻般的雪白。

「認真點!」

「不行!不能碰那個鎖!」

太宰將我拖出房間。我大吼大叫,不過完全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

「很抱歉……因爲昏了過去,所以我也不清楚……不過就身體和空腹的情況來判斷,我想可能已經有兩、三天以上……」

那是理想,那是世界應有的樣子。

佐佐城女士抱住我加以制止。爲什麼?爲什麼要阻止我?不能有人死掉!在我面前,誰都——

牆邊的鐵籠裏共有四個人。每個人都和佐佐城女士一樣,穿着簡單的貼身衣物。

我不要,這麼做是錯的!

我拿起槍,在走廊前進。

我在確認沒有陷阱後破壞扣鎖,衝進室內。雙手手腕交叉,同時將槍口及手電筒對準前方。

「……太過巧合了。」太宰交抱雙臂回答。

「不能靠近!已經太遲了!」

「國木田!快走!」太宰在後方大叫。

佐佐城女士全身溼透,臉色慘白,不過還是堅強地說明狀況。

「冷靜下來,我們是來救你們的。發出叫聲的女性也已獲救。有沒有人受傷?」

佐佐城女士是位留着黑色長髮,略顯削瘦的女性,年紀大約和我差不多。

樓上傳來金屬落地的聲音。是某種裝置開啓的聲音。

我在劇烈的疼痛下流淚。視野變得模糊,世界暈了開來,彷彿一切都在跳舞。雖然我吸了不少毒氣,不過不能對被害者見死不救。我把手放在籠子上。

有人捉住我的手臂將我向後拉。囉唆,我得救他們纔行,不能讓被害者死掉!

不過——

太宰喫驚地回頭,機器亮起紅燈。

橫濱連續失蹤事件的被害者失蹤是三十五天到七天前的事。如果女士的話沒錯,那麼她很有可能是第十二位被害者。

貼在脖子上的溼發的水滴落胸前。不知爲何,我毫無理由地將視線轉開。

對手電筒的光線產生反應,室內深處傳出動靜。我將手電筒的白光移向那裏。

她的身體在發抖。或許是遭到綁架後,衣物被取走的緣故,身上只有最低限度的內衣和襯衣。雖然借了太宰的外套披上,但在這樣的深夜裏只穿襯衣半裸着,還全身溼透,也難怪她會發抖。

「距離第一名被害者失蹤已經過了三十五天。假使現在仍然受到監禁,那就是攸關生命的大事。太宰,你一邊保護她,一邊跟我來。」

遭到監禁的四人全數死亡。

爲了保險而通報過市警後,我們在佐佐城女士的帶領下抵達的是太平間。遺體是貴重物品,平常就有必要防止被盜,因此大門相當堅固。鐵門以扣鎖鎖上,具有監禁活人的絕佳條件。

籠中的失蹤者們驚聲尖叫。

「知道我們的存在而驚慌?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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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正在閱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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