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一章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9萬 字

港區黑幫有三條幫規——絕對服從首領的命令、不得背叛組織、遭受攻擊必定加倍奉還。重要性也照這個順序排列。

所以那天早上,當我在煮咖啡之際接到首領召喚的電話時,咬在嘴裏的麪包差點掉下來。

電話那頭的顧問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宣告:「織田作之助,首領找你。」當時我的腦中立刻浮現三個單字——「用完」、「作廢」、「人事整理」,指尖整個冰冷麻痹。

掛斷電話後,我急忙把麪包塞進嘴裏。再將加拿大培根和炒蛋分別切成三份,吞下肚子。接着把剛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加入方糖和奶油。

我一邊穿襯衫,一邊喝咖啡。幸虧熱到足以燙傷舌頭的咖啡將腦海深處的想法驅走,總之我打消了就此逃到陌生土地的愚蠢想法。剃掉鬍子、穿上長褲,然後在雙肩套上肩掛式槍套。把常用的九釐米手槍放進揹帶左右腋下的槍套後,穿上外套,離開家門。

我開車在高速公路上胡亂飛馳,朝事務所前去。途中的事我不太記得了,不過似乎有兩、三次在三線道的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

順利抵達事務所後,我走進大廳。向負責警備工作的同事稍稍打過招呼,便坐上電梯朝頂樓前去。不論是歐洲高級飯店般的大廳,還是猶如近未來空間轉移裝置的電梯內部,都是一塵不染,也沒有任何指紋。

這棟事務所位於橫濱市中心的高級地段。同樣規模的事務所在附近還有四棟。從可眺望街景的透明電梯看出去,比我的視線還高的建築物逐漸減少,最後變成零。即使如此,電梯還是沒有停下來。

我一邊俯瞰清晨的摩天大樓羣,一邊思索着首領找我過來的理由。

重新思考後,我認爲只爲了處理一名基層成員,應該不會動用到頂樓辦公室纔對。要消滅部下,只要把人叫到廢棄物處理場殺害解體,再讓清潔工處理就行了。這樣不需花費太多的工夫及成本。首領是個遠比管理港區黑幫的前任老大們更具合理性思考的人,尤其關心這方面的環保議題。

既然如此,首領找我這種成員到底有什麼事呢?

我的思考被打開的電梯門打斷。前方走廊上鋪着不管是用跑的、還是安靜行走都不會發出聲音的長毛地毯,四周則圍繞着連火箭推進榴彈也無法破壞的堅固牆壁。由於採用無法察覺光源位置的完美間接照明,整個走廊散發朦朧的乳白色光芒。

我對站在辦公室前、身穿黑西裝的守衛報上姓名。守衛無言地指着裏面。

我在進入辦公室的雙扇門前再次檢查自己的服裝,用指尖確認是否還有沒剃掉的鬍渣。咳了一聲後,以在教堂呼喚上帝的聲音開口。

「首領,我是織田,我要進去了。」

「欸,愛麗絲,穿上洋裝嘛,一眨眼、一下下!只要很快地穿上一秒就好!」

……辦公室裏傳來可疑的說詞。

我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等待三秒。接着再次調整呼吸。

「首領,我是織田,我要進去了。」

「啊啊,乖乖,這樣子把衣服脫掉,亂丟一地是不可以的喔。那件裙子很貴的。」

今天早上有三具屍體被打上該區的岸邊。

「總之,你纔剛到。什麼都沒看見,知道嗎?」

出現的是可稱爲少年的青年。頭部、脖子、手臂都纏着繃帶,頭髮蓬亂,踩着不穩的腳步。他就是港區黑幫五大幹部之一的太宰治。

我拿到那傳說中的文件了,這事實讓我產生一種難以置信的非現實感。

「織田……」隔了半晌後首領說:「有沒有人對你說過,『多吐點槽吧』?」

「我想託你找人。」

「只要有它,即使是對幹部也能頤指氣使。」首領微微一笑。「說到這個,你和幹部太宰是有私交的朋友對吧。這可算是超越立場的友情呢。他是個優秀的男人,有困難你可以去拜託他幫忙。」

「找我過來有什麼事嗎,首領?」

首領仍然面帶笑容凝視着我。那是求救的眼神。不過,向我求救也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我依照指示前來。請問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他會知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

「失蹤的人,是情報員坂口安吾。」

「是嗎?歷來最年輕幹部的頭銜,不是靠花俏或是特立獨行就能得到。組織的同事把他當作異類,不過我認爲太宰的實力遠遠超出許多。再過四、五年,他就會殺了我,坐上首領的位置。」首領露出促狹的笑容。

「織田。」

「不,是我個人的,單純有興趣。」

此人以泰然自若的舉止,勢如破竹地解決紛擾諸事。

「不要,絕對不要。」

廣津從懷中取出發條式的金錶,確認時間。

同一時刻,太宰人在港口。

太宰邊走邊和掌上型遊戲機格鬥。由於過度專注掌中的畫面,要是地面出現一些落差就可能面朝下跌倒,腳步十分不穩。

「織田作之助

「只不過是用慣的古董。不過,很榮幸能得到您的稱讚。」

首領用指頭揪起眉頭,思考半晌後,像是想通什麼似的點頭。

「再過不久,幹部就要抵達了。在此之前,先整理好受損情況。」

如果有人能夠窺見我的內心,應該會看到超級火山爆發的景象。數不清的問號從火山口噴出,覆蓋了整片天空。

輕咳一聲消除至今的氣氛後,首領說:「那麼,至於要你辦的事……」

首領左顧右盼地環顧室內,接着繞回中間的辦公桌,按下手邊的按鈕。能夠一覽街景的窗玻璃被通電遮光,化爲灰色的牆面,室內因此突然變得陰暗。首領在黑色皮革製成的辦公椅上坐下,兩名擔任護衛的禁衛兵不知從房間何處現身,站在首領背後。置於桃花心木桌面上的檯燈投射燈光,照亮首領的側臉。他眯着眼睛、皺着眉頭,雙肘拄在桌上,雙手在眼前交握,以低沉響亮的聲音說:

在回答前,我需要幾秒鐘來調整呼吸。

「是。」

不過實際上我做出的反應,只不過是彎曲指尖罷了。

鷗外 」

也就是說,安吾是在酒吧和我們分手後失蹤。至少在酒吧裏,並未看到他有任何異狀。

「這樣啊。那麼你走吧,期待會有好報告。」

「那麼我不想回答。」

「是。」

「好久沒遇到這種不要命的人了,居然敢覬覦黑幫的武器庫!手法是?」注意力依舊放在遊戲機上的太宰問。

首領把雪茄放回盒子裏,將落下的劉海往上撥。接着說:

「你果然很冷靜。這時你若是顯得狼狽,我會認爲你不適合負責搜索……不過好吧,我繼續說明。安吾是在昨天夜裏失去消息,似乎沒有回到住處。是主動消失,或遭人綁架,這些都還不清楚。」

「是。」我點頭。實際上我纔剛到,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纔剛到。很感謝首領停下追逐小女孩並要她脫衣的舉動,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請問找我來有什麼事?」

以首領將羽毛筆放回筆座上的聲音作爲提示,我敬禮後朝門的方向走去。

如果那句話是謊言,我或太宰應該會察覺到。大概——會察覺到纔對。

我點頭,做僞證也沒任何好處。「那是事實。」

「只要拿出這個,應該能在組織內獲取方便纔是。你就拿去吧。」

「……擔任幹部的太宰曾經說過,『織田作這男人不會說有言外之意的話,在習慣前會很辛苦,不過習慣後倒是非常療愈。』……我現在有點懂他的意思了。」

心情看來很好的首領,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添加銀箔的越前和紙,接着用羽毛筆流暢地寫下文字。

我將手放在門上,正打算離開房間時,背後的首領說:

「爲什麼呢?」

從橫濱港灣沿海走十分鐘,便會抵達被人工林包圍的倉庫區。裏頭擺放着磨去登錄號碼的小型船隻、來自世界各地的失竊車輛、用來製造炸藥的大型分離機。別說是附近居民,就連市警也不會沒事進入。這裏由港區黑幫爲首的黑社會管理,換句話說是危險地帶。

廣津立刻擰熄雪茄,塞進懷中的菸灰盒裏。所有黑衣男子將手舉在胸前行最敬禮。

在屍體被打上岸的現場,黑衣男子們默默行動。他們是港區黑幫的成員。就連是街頭流氓的成員們,現在也面無表情,乖乖遵照命令進行作業。

「太宰先生,」代替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的部下,廣津提心吊膽地出聲。「真不好意思,還煩勞您跑這麼一趟。武器庫的守衛被殺了。詳細情況——」

「這不是常有的事嗎?看,我追上你了!」

「找人……是嗎?」我反芻這句話。並非要我死在這裏是很幸運,不過想安心還嫌太早。「請容我確認幾件事。首領在這個地方直接委託我,表示要搜索的不是尋常人物。憑我這區區一名成員辦得到嗎?」

「啊啊,真是的,這關不管再怎麼打都無法突破!不能小看這個急轉彎,要彎過這裏的時候總是——啊啊,又被超車了!」

我在開口的同時打開雙扇門,看到兩個人在寬廣的辦公室裏跑來跑去,分別是身穿白衣的中年男性和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半裸,而中年男性是黑幫首領。

由於我開口說話,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首領的臉上掛着笑容。他面帶笑容,動也不動。

「打擾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

「是什麼事啊?」

首領環顧房間裏的桌子、天花板的照明、窗戶、油畫、白金燭臺等等之後,看着身邊的小女孩說:

那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既然講的人是太宰,那應該只是他隨口說說的。都已經超過二十歲的男人,怎麼可能療愈他人。

我看着自己的槍。古老的黑色手槍躺在懸吊西裝內側的槍套裏。

首領很明顯是誤會了。我並非找人的專家,只是個學徒。這方面的問題的確多半會被送到我面前,不過理由別無其他,因爲我是無法「開槍、毆打、威脅」的黑幫分子。

指揮現場的,是一名年長的黑幫成員。白髮、咬着雪茄,黑外套和西裝全都上了漿,是名貌似紳士的黑幫分子。他是資格最老的成員之一,廣津柳浪。

「去安排別讓市警接到通報。然後叫清潔工過來,把屍體運走。」

「調查死亡成員是否有家人,如果有……」指揮現場的黑幫分子至此稍作停頓。「由我來向家屬說明。」

「那麼我去看看。這個就拜託你了。」

……再度聽到可疑的說詞。我稍微思考後,決定扮演毫不知情、偶然挑錯時機開門的部下。

不容置喙,應立即提供協助。

理由有兩個。因爲被打上岸的屍體是他們的同事——港區黑幫的成員。而且由於事態嚴重,五大幹部的其中一人不久就會來現場視察。

「欸,拜託你,愛麗絲,穿穿看好不好?是我用心挑選的。你看這深紅色的花邊!就像花瓣一樣,絕對很適合你!」

「分別身中10到20發的九釐米子彈,當場死亡。另外,保管中的軍火武器被盜走。損失自動步槍40把、霰彈槍8把、手槍55把、狙擊槍2把和手榴彈80顆,還有起爆式高性能炸藥合計18公斤。管理出入的電子密碼鎖是以正規的號碼被解除。密碼外泄的途徑目前還——」

我收下紙張。這紙張等同權限委任書。持有通稱爲「銀之神諭」紙張的人,他的發言就等於是首領的發言,只要拿出這紙張進行指示,五大幹部以下的人均不得拒絕。一旦拒絕將被視爲背叛組織,遭受處刑。

爲了找出理由,我看向在首領背後負責護衛的黑衣男子。直立不動、面無表情的同事默默將他視線移開。

我的表情沒變,不過內心驚訝到差點跳起來。然後我看着首領的臉。從那張可視爲稚氣、笑容滿面的表情當中,看不出首領真正的想法。那會是一句玩笑話嗎?

「那個問題,是身爲組織領導人所發出的命令嗎?」我問。

「織田,今天叫你來不爲別的。」在昏暗的辦公室裏,首領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

「我不討厭漂亮的洋裝,不過討厭林太郎這麼拼命。」

我不能說我瞭解,管理黑社會組織的人和區區一介成員的立場差距太大。「當然。」我只能補上附和的話語。

「我不知道。」

幾乎是在廣津說話的同時,人工林的另一頭傳來聲音。所有人一臉緊張地轉過頭去。

「早——各位!」

首領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指尖不停地轉動。「聽說你專門處理這方面的麻煩事。在只擅長開槍、毆打、威脅的黑幫分子當中,像你這樣的人非常珍貴。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啥?」

「我沒有那個打算。」我回答。這是真話。

被稱爲「愛麗絲」的小女孩用厭惡的眼神瞪了首領一眼後,打開隔壁的房門離去。我等着首領接下來要說的話。

當時安吾說過要回住處。

首領拿起放在桌上的銀色雪茄盒凝視,接着取出一根雪茄。他並未拿來抽,在撥弄過後悄聲地說:

「首領。」

隱藏在接二連三出現的無數發展中,某種微小的異樣感緊捉着腦子不放。不過異樣感的真面目,就跟位在背後看不見的舊傷一樣,奇妙地模糊朦朧。

一瞬間,首領喫驚地瞪大眼睛,接着交抱雙臂微笑。宛如教師拿資質魯鈍的學生沒轍的模樣。

「你垂在肩下的自動手槍,是很好的槍款。」

「呃……」

「你也知道,安吾是黑幫的情報員。」首領憂愁地嘆氣。他的表情,看似打從心底爲行蹤不明的部下安危感到擔心。「他的腦子裏裝滿了關於黑幫的高度機密。黑幫祕密賬簿的管理方法、黑幫旗下的企業及官員名單、定期交易走私品對象的連絡方式。若是賣給其他組織,可得一大筆財富,而且還能徹底將組織的阿基里斯腱切斷,讓我們遭殃。就算沒有這些,安吾也是我優秀的重要部下。要是他發生了什麼事,我會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你瞭解我的心情吧?」

「——那麼……」

「很中肯的問題。」首領微笑。「一般來說,像你這樣的階級,照例只會負責在火拼的最前線當人肉盾牌,或是抱着炸彈衝進軍警分駐所的工作。但我聽過你的風評,所以一定要把這次的工作交付給你。」

喉嚨奇妙地感到乾渴。

「等我一下,我正要突破這個難關——啊,完了,被超車了!喫我這記爆擊!可惡,被躲過了!」

「我會這麼問只是出於些許的好奇,聽說你從來不曾用那把槍殺過人。」

突然被迫接下掌上型遊戲機,廣津的表情顯得僵硬。

「訣竅是在中盤路線的直線賽道上,適時使用加速道具。那麼,屍體呢?」

「是……那個,遺體擺放在消波塊旁邊——呣,這、這要怎麼按下按鈕……」

不理會反向拿着遊戲機、一臉驚慌的廣津,太宰踩着輕快的步伐朝那邊走去。

三具遺體被並排安置。全是戴着墨鏡,身穿黑衣的強壯——直到昨天爲止還很強壯——的男子。由於浸泡在海中數小時,皮膚浮腫,不過沒有溺死屍體那般悽慘。因爲被棄屍到海里時,他們的血液幾乎已經全部流失,沉入海底。

「嗯……」太宰不怎麼感興趣地俯視排列整齊的遺體。「甚至沒有從槍套中掏出武器,真不中用。還有……彈痕幾乎貫穿。這樣的彈痕數目,還是貫穿的跡象來看,是在近距離下遭到衝鋒槍攻擊。能夠接近到這樣的距離還沒被發現,可見手法相當高明。我開始有些期待了。倉庫的監視影像呢?」

最後一句是對廣津說的。廣津表情沮喪地俯視手邊的遊戲機。螢幕上呈現出車體嚴重毀損的影像。

「太丟臉了……」廣津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咕噥。

太宰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廣津,一副早已忘記他將遊戲機交給廣津的表情。

「廣津先生。」太宰眯起眼睛。

「那個……如果能夠再給一次機會,我一定會成功的。」廣津重新拿起遊戲機辯解。

「因爲毒品而引發問題的部下,最好早點割捨。」突然間,太宰毫無脈絡地說道。

「毒品?」廣津的臉上失去血色。「不,沒有人沾染上那種東西。部下當然也是……我的部下很優秀……」

「腰間的手槍。」太宰指着廣津。

廣津迅速用手遮住夾在西裝皮帶間的手槍。這並非有意,而是反射性動作。

「廣津先生平常不會隨身帶槍。而且廣津先生是會小心處理武器的人,就你隨便把槍夾在皮帶間的舉動來看,那把槍既非私人物品也非商品。再加上保養的情況判斷,是部下的槍。我說得沒錯吧?」

廣津沉默不答。太宰繼續往下說:

「身爲百人長的廣津先生約有二十名部下。那會是向部下借來的槍嗎?不,清晨的這個時段,沒有需要用槍的案件。是沒收的。爲什麼?槍柄上有白粉和些許的血跡。可是廣津先生身上並沒有沾到白粉或是血跡。是部下爲了毒品發生爭執吧。就廣津先生的黑眼圈來看,是昨晚發生的事。所以你把部下綁起來,沒收武器。因爲你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那是……」

廣津壓低聲音回話。太宰打斷他再接續說:

我眼前的牆壁和地板也被染成鮮紅色。噴出的某種東西黏膩地沾在上面。

太宰嘀嘀咕咕地陷入沉思默考。這麼一來,部下們也只能默默等待。

金庫是白色的,窗戶也沒有破裂。

我從經理手中接下鑰匙,走向安吾租用的房間。根據經理的說法,安吾在半年前事先付清房租後,就開始住在這裏。不過或許是職業的關係,他很少回到這裏來,總是隔個幾天才突然回來過夜,接着又離開。經理表示從未見過其他人進入房間。

「我昨天見過這把槍。」太宰眯起眼睛。「這表示武器庫的襲擊者,之前攻擊過我們。那麼那是——聲東擊西嗎?呼呵呵,這下好玩了。這些傢伙是比我預期的,還要更加有趣的一夥人呢。」

「我要多加牛奶的咖啡,要很冰。」太宰愉快地對跑開的黑衣男子背影吩咐。「啊,可是不要加冰塊。如果有不含咖啡因的就買那種。砂糖麻煩加倍!」

房間是乾淨的單人套房。

歷來最年輕的幹部太宰,在組織裏也是活生生的傳說。沒有任何真相能夠逃過太宰的眼睛。不管是對外部的敵人,還是對內部的醜聞,都是相同處境。

廣津一邊點頭,一邊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喉嚨。那裏的肌肉已經僵硬。

「因爲廣津先生不會輕易割捨部下,所以部下才會跟隨你。就交給你處理,首領那邊我會幫你保密。」他笑着拍打廣津的肩膀。

太宰拿着照片,轉了一圈背對所有人,接着開始走動。他用大姆指抵住嘴脣,低聲自言自語,同時在周圍繞圈子。

不論真相爲何,導出來的結果都是最糟的。

寢室裏有一張小桌子,一張單人牀,上頭鋪着連一條皺摺都沒有的牀單。枕邊的閱讀燈下,放着一本翻開的,在百年前留下藝術性算式的天才數學家傳記。

窗戶是對開式,巧妙嵌入四片玻璃,窗外可以看見橫濱的街景。正下方是公園,前方是林立的摩天大樓羣。一到夜晚,將會呈現湖面映照星空般的夜景。

找了半晌,我感覺指尖稍稍勾到一樣東西。我試着拉過來。拖曳的聲音響起,一個小小的金庫出現了。

我們三個,就像是因爲下雨而偶然聚集到同一間廢寺屋檐下的孤單夜盜。不知彼此的來歷,只是不停暢談。

「……非常抱歉。」廣津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想伸手去拿腋下的手槍,但是那隻手被高速飛來的子彈打飛。血霧噴灑,我的身體當場轉了半圈。

這時,我見到了影像。

我在地板上滾動,遠離窗戶。滾到窗外高樓大廈看不見的位置後,我從腋下的槍套取出手槍,背靠着牆舉起手槍。

回想起來,我對安吾的私生活幾乎一無所知。我們之間總是存有距離感,太宰和安吾都不曾提過自己的私事。

我走近觀察椅子。那是普通的量產傢俱。我試着拿起來翻面看看。要是背後貼着什麼重要線索就好了,可惜並無任何特殊之處。

廣津以下的部下,均以不動的姿勢等待遠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幹部不停思考。

我感覺得到喉中升起的血腥味,同時轉身倒地,眼前一片漆黑。

「這一帶將成爲交戰區。」太宰看着大樓林立的都市,發出淺笑。「我似乎可以看見那裏升起火柱,和火紅焦黑的天空。」

「喉嚨好乾。」

「是士兵。」一看到照片,太宰便露出淺笑。「而且還經過相當的訓練。」

我拿起椅子,走到通風口下方。站上椅子後,勉強可以構到天花板。通氣孔上安裝着白色樹脂製成的隔網,看不清內部的情況。

「乍看之下不過是普通的遊民。可是爲了消除死角,他們分別以菱形的隊型前進。廣津先生,你認得這把槍嗎?」

「沒有掌握到敵方組織的情報嗎?」廣津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問道。

我試着打電話到幾家這樣的飯店去詢問。聲音僵硬的經理一知道我是組織的人,態度立刻放軟,認真地回答我的問題。是直接見面時,或許會爬上我膝蓋磨蹭的態勢。

彷彿象徵接下來的話所具備的意義一般,太宰目光銳利地看着廣津。要是普通人被這麼盯着看,肯定會接連好幾天被惡夢嚇醒。那是一雙令人覺得血腥暴力風暴將屆的眼睛。

我試着用雙手捧住它,粗暴地在胸前搖晃,接着便聽到金屬製的某種東西滾動的喀啦喀啦聲,而且那樣東西並不重。

我從椅子上下來,將那個金庫拿在手上,拍掉灰塵。

「這是舊式,相當古老,比我的年紀還要大。就灰色的槍身和小口徑的槍口來看,似乎是被稱爲『灰色幽靈』的歐洲舊式手槍。」

我放下槍,這時才發現自己直到剛纔都屏住呼吸。

廣津的表情僵硬。想得到的答案,有拷問內部人員,逼他們吐實,或是以某種特殊能力獲取情報,再不然就是黑幫內部有背叛的內賊。

「我的部下拷問昨天的俘虜,想逼問情報,但是並不順利。對方利用一瞬間的空檔,吞下塞在臼齒裏的毒藥自殺。唯一問出的一句話,是敵人組織的名稱。」

「…………」

某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非常細微,平常甚至不會留意到的小事。

在首領懇切的要求下,我開始追查安吾的行蹤。不過眼前並無任何線索。追蹤黑幫的情報員,和搜索逃走的家貓是不同的(實際上我曾找過貓,所以不會有錯。)。貓不見蹤影時,只要在附近的餵食地點埋伏就好。不過我無法推測安吾的餵食地點。

我再度環顧房間。

打到第三通電話,我就查出安吾的住處。

「我覺得……」

因此我決定,先去安吾的住處看看。

我背對窗戶,整個房間一覽無遺。剎那間,我察覺到異樣感的原因。

——天花板的通風口。

手中的白色金庫,剎那間被染成鮮紅色。

我抱着金庫,朝地板上的地毯撲去。

在看着胸口的同時,血液再次從胸前噴出。

看見在剛纔的影像中所見的大樓房間後,我可以透過鏡子看到移動的人影,不過無法看到對方的模樣。那個人影迅速收拾隨身物品,一眨眼就消失蹤影。

「……嚇你的!我是在開玩笑啦!」

望着離開時一邊冒冷汗,一邊不停覆誦指示的黑衣男子,太宰突然說:

桌上有一面手拿鏡,我伸長了手指,好不容易纔拿到它。不過因爲流汗,差點就讓它掉到地上。重新拿好後,我把鏡子調整到能夠窺視窗外的角度。

「廣津先生,雖然我不明白爲什麼,不過幹部是被人拱上去的。只要成爲幹部,就算不願意也會有部下。可是,巧妙運用窩囊廢來獲得成果,並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我會迅速割捨沒用的傢伙。你應該要處理那些部下。」

廣津一臉迷惑地看着太宰。

「可是……」

我站在房間中央,目不轉睛地環顧四周。

「那麼,我們回到正題。襲擊者的影像呢?」太宰邊折手指邊問。

現在,廣津就算被太宰「處理」也不足爲奇。

令現場沉默好一段時間後,太宰說:

放在房間角落的黑木製圓椅。它很不自然,似乎不是飯店的傢俱。況且話說回來,這個房間裏也沒有需要用到它的桌子。

如此一來,我就能期待安吾偷偷留下某些線索,就像格林童話裏的祕密麪包屑。

窗戶的另一頭,相距遙遠的大樓的一個房間裏,某樣東西——類似狙擊槍的瞄準器,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是血,是我的血。

我轉頭看向背後,窗戶已經破裂。

這個房間裏面到底有什麼?安吾發生了什麼事?原本我會受到狙擊而死。我既沒看到槍口火花,也沒聽到子彈隨後發射的聲音。而且一見到錯失目標,就做出立即撤離的判斷,很明顯是職業殺手。

「那名部下違反了組織方針啊,廣津先生。毒品買賣能獲得很大的利益,不過也會附帶招來麻煩事。異能特務課、毒品查緝人員、軍警的反社會組織監視小組。對於摩拳擦掌等着我們犯錯的政府組織來說,這將給予他們絕佳的藉口。只是沒收手槍還不夠喔。」

不過因爲安吾經常出差,所以我記得在閒聊時,他曾經提過不斷更換住宿的飯店。因爲生命經常受到威脅,所以是接受黑幫保護的飯店。這樣的飯店在縣內有數家。隱私受到尊重,總是有兩打帶槍的守衛常駐,一般客人只有被選上的才能進入。

從背後進入,貫穿胸部。

在黑幫的世界裏,「處理」代表死刑。倘若不服從來自幹部等級的命令,將被視爲叛逆,自身也會步上相同的命運。

是狙擊手。

那是距離大馬路不遠,有着砂色外牆的十八層樓飯店。周圍遍佈類似的建築物及公園,即使是白天,這一帶仍被靜寂包圍,也可說是沉默。是黑幫地盤內熟悉的沉默,也是安吾可能會喜歡的地方。

「之前襲擊交易現場的情報,是刻意散佈的嗎?所以戰力集中一處,武器庫變得人單勢薄。接着盜走武器——而且數量龐大。這是爲什麼?轉賣嗎?不!假使是這樣,也不必一定要武器。原來如此,這是——」

這是一間非常具有安吾風格,知性乾淨,完全無法想象生活情況的無機質房間。

我費了一番工夫取下樹脂網,裏面的通風管有靜靜轉動的換氣扇。我試着伸手摸索換氣扇四周。

太宰指着襲擊者配戴在腰間的手槍。

廣津謝罪後並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太宰以冰冷的視線凝視廣津。這是一段連時間都凍結的沉默。

安吾消失的原因有兩個可能,一是主動消失,一是被人帶走。如果是前者,那麼我將束手無策。安吾不是意圖反抗父母的青少年,要是他有那個意思,也能準備無法追查的數百萬資金。而且只要有這麼多錢,他甚至能逃到地球另一頭的遊牧民族帳蓬區。因此我排除這項假設。

廣津示意,一名黑衣部下立刻送來沖洗好的監視影像,共計五張。太宰拿起照片觀看。

我維持和剛纔一模一樣的姿勢,拿着金庫站着。

影像至此結束。

另外一個可能性,是安吾被人強行帶走。我認爲按照首領的推測,敵對組織想要獲取安吾腦中的情報,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就在剛纔,我已經死了,胸口遭到射殺而死。

打掃的很乾淨,連一粒灰塵都沒有。客廳裏幾乎沒有生活傢俱,小型書架上收納着一些各地的鄉土資料和老舊的小說。天花板上有巧妙隱藏的通氣孔,不注意看就不會發現,換氣扇幾乎是無聲運轉。一把黑木製的圓椅靜靜佇立在房間角落。

那些照片拍下了數名男人侵入倉庫,搬走港區黑幫保管的槍枝武器情景。他們頭戴磨損的化緣袋,以髒污的車蓬布代替外套。乍看之下是在小巷裏的遊民打扮,不過——

「——『擬態』。」

「我派人去幫您買點飲料回來。」廣津動動手指,命令身邊的部下。一名成員急忙跑開。

太宰突然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當然沒有人回答。我走向窗邊。

那是個能用雙手輕鬆搬運的小型白色金庫。不過蓋子上了鎖,沒辦法打開。不過只要有鑰匙,或是專門的開鎖工具,應該就能打開。

我是無法殺人的黑幫分子。因爲這樣,別人一再把愚不可及的麻煩事推給我。不過默默做着這種工作的期間,某種直覺性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敏銳。令我察覺到異樣的那條線非常細微,隨時都有可能斷裂。不過只要能把那條線拉過來,我就可以找出意想不到的真相。

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人猜得到太宰期望什麼、討厭什麼、擁護什麼、告發什麼。這點即使是在組織裏有數十年資格的廣津也一樣。

無計可施之下,我做了假設。

太宰變換角度,一再看着浮現在黑暗當中,穿着襤褸的男人們。

「廣津先生,他們這次攻擊的不是普通的武器庫。是港區黑幫用來保管緊急武器,三個最高保管室當中的一個。警備也很森嚴,未獲許可的人只要接近四周,警報聲就會響起。敵人輕鬆化解這點,而且還是用正規的密碼侵入。這個號碼只有準幹部級以上的人才會知道。敵人是怎麼得到那種最高機密情報的呢?」

「坂口安吾,黑幫的情報員。」我試着說出口。「聰明神祕的男人,沒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

幾乎同時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正面的牆上出現一個黑色小洞,接着立刻變成兩個。

我再次將它放回原位,蹲下細看。接着我發現椅子的椅面有些粗糙。分明不像是使用過很久的樣子啊。進一步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到有些磨損,看得出是皮鞋的白色鞋印圖案。

假使我沒有特殊能力的話。

我像是從樓梯的扶手滑落般衝到外面。

狙擊手應該還沒有逃得太遠,我必須確認他的真實身份。

我推開飯店裏幾個無辜的客人,衝到建築物外,朝狙擊所在的大樓方向跑去,同時拿出懷裏的手機。

優秀的狙擊手就算從一公里外的距離也能射穿目標的心臟。不過根據目測,這裏和狙擊地點之間的距離並沒有那麼遠。狙擊手所在的位置,是我也知道的建築物。凡是這個城市的事,即使是地圖上沒有的小巷,我也都記在腦子裏,所以能夠自然而然地鎖定幾條敵人逃走的路徑。

我邊跑邊按手機號碼,打給太宰。

「太宰嗎?」

『呀,真難得,織田作居然會打電話給我。我有預感是發生了事件!呣呣呣,就用我的天才頭腦來猜猜內容吧。一言以蔽之,是織田作突然想起非常有趣的笑話,坐立難安,所以打電話給我——』

「我受到狙擊。」

我一說完,太宰倒抽一口氣,話語中斷。

「在安吾的住處。我現在正在追趕狙擊手,狙擊地點是古書街對面的大樓。如果想從那裏逃走,就只能穿越國曜寺那邊,或是穿越前往碼頭的送貨出入口,不然就是跑過御船商店街的後面逃走。」

『你是要我阻斷他的脫逃路徑吧?』

剎那間我感到不知所措。之所以打電話給太宰,是因爲這種時候沒有其他臨時可以依靠的對象。不過太宰是五大幹部,繼首領之後的黑幫統率,普通是有隨從跟着,得等待一個月左右才能見到的人物。打電話指使那名幹部,等於是拜託總統去蹓狗。

「太宰,我手邊有『銀之神諭』。要是你不介意——」

『算了啦,沒那種東西也無妨。你身陷危機不是嗎?』太宰以開朗的音色回覆。『我立刻命令部下封鎖道路,我也會趕過去。你別追得太緊了,織田作。』

我向他道謝後掛斷電話。

接着就是集中所有的意識,讓雙腿儘快行動。

狙擊手會是什麼人呢?

會當狙擊手的人極爲謹慎,而且忍耐力超強。跟神佛相比,他們更加祟拜計劃。鎖定敵人,選定最適合的狙擊地點後,他們就只是等待。直到目標出現在瞄準器另一頭爲止,他們會以不變的姿勢連續等上好幾天。用攜帶的糧食填飽肚子,一旦糧食見底就餓着肚子等待。

狙擊手在那裏就表示,他們確信狙擊目標會到那裏去。

背後還有另外一個敵人。

在我的內心某處,想象這個金庫裏面,或許存放着某種貴重物品。安吾得到它,而灰色的襲擊者們爲了搶走它而攻擊我。

一般在進行狙擊時,除了拿槍的狙擊手之外,多半還搭配被稱爲「觀測手」的助手。觀測手總是和狙擊手搭檔行動,負責修正狙擊點及指示時機等等的工作。也會視情況擔任斥候,或是除掉接近的敵人。

對方伸出手臂。不過那隻手臂不是爲了要捉我。我突然想起,立刻抽開一直夾在左腋下方的白色金庫。敵人的手撲了個空。男人立刻重新站定姿勢,同時利用刀子進行牽制,再次保持距離。

「你這男人還真傷腦筋啊,織田作。只要你想,在一次呼吸之間就能殺了他們。」

對方的目標是這個金庫。

我腳底用力,將對方撞過來糾纏我的身體踢開。由於反作用力,我被彈向滿是塵土的小巷,不過已成功將對方拉開。

足以爲牛隻解體的刀子在一旁閃現。我將臉倒向一旁,避開這擊。刀刃前端掠過我的耳邊,帶來一種冰冷尖銳的感觸。

「我知道,你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對吧?可是織田作,對方是戰鬥專家。即使是你,想要不殺死他們也很難。」

「雖然還不是很清楚,不過似乎是歐洲的犯罪組織。目前只知道他們不知爲何來到日本,並且與港區黑幫發生衝突。」

我出腳朝對方的腳踝掃去,對方失去平衡,單手觸地。

放在金庫裏的,是灰色的舊式手槍。

「你說你在安吾的住處遭到狙擊?」

爲了得到它而假裝逃走,接着在這裏埋伏。

「織田作!彎腰!」

此外,狙擊手是在我發現白色金庫後,才扣下扳機。如果要開槍,應該在我進入房間時就開槍纔對。

「是爲了取回這個金庫。」我舉起白色金庫。「這是放在安吾房裏的東西。但沒有鑰匙打不開。只要能知道里面是什麼,或許就有線索——」

這個金庫是在安吾的房間裏發現的。不論是成爲傢俱一部分的圓椅,還是藏在換氣口當中的事,都能認定安吾知道這個金庫。若是想得直接一點,這個金庫的內容物就是安吾的私人物品。

我看着襲擊者。

一回頭,看見衣着襤褸的男人們噴出血煙。血液化爲濃霧包圍男人們,接着傳來溼潤的聲音,噴濺在兩側的牆上。

「這是相當古老的歐洲手槍。連射性能和精準度都很粗糙,因此不適合在這種狹窄的巷弄內進行槍戰。」太宰從屍體身上拿起手槍,興趣十足地看着。「這把手槍對他們來說,大概等同徽章。用以顯示他們是什麼人。」

背後傳來另一股氣息。我將身體往前撲倒。

此時我聽到太宰的聲音。

我幾乎是反射性丟開金庫,拔出另一邊的手槍。我是雙槍手,隨身帶着左右兩把手槍。我以近乎下意識的動作把槍抵在對方眼前,就在鼻尖前方,這樣的距離不可能會失手。

由於太宰已經伸出手,我便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環顧後巷。

「那麼,裏面會是什麼呢?」

我舉起手槍,接着瞄準對方的雙眼之間,以便告訴他我隨時能夠射穿那裏。

「擬態?」

如果我在此時開槍,對方將來不及思考這代表什麼意義,就當場斃命。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他的腦漿和意識將化爲後巷牆上的污漬,他的人生就像魔術一樣瞬間消失。

太宰似乎從我一臉狐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想法。

和港區黑幫對立的犯罪組織並不少見。

斜斜地揮出刀子。

我點頭。太宰總是對的,而我卻總是做錯的事。

不過,世上有多少組織,擁有搭配觀測手的職業狙擊手呢?

太宰打開金庫的蓋子,望進裏面。從我的位置也能看見它。

「光憑這個還沒辦法說什麼。」太宰謹慎說道。「這把槍或許是安吾從他們手中奪來的。也或許是他們把它放在安吾家中,想要捏造證據,陷害某人。也或許這不是槍,而是某種象徵。也或許是——」

我沒有開槍,只是滾開保持距離後,起身將兩把手槍及兩名敵人納入視野當中。

敵人將刀子往前刺。我期待對方會害怕,朝牆壁射出一槍。不過敵人透過槍口看出我瞄準的位置,毫不畏懼,而且還更加靠近。

「織田作之助,奉行無論如何,絕對不殺人這種信條的奇妙黑幫分子。」太宰不以爲然地搖頭。「都怪你有那麼麻煩的信條,纔會在組織裏被當作跑腿小弟,織田作。你明明有那樣一身好本領——」

第二名敵人開槍。不是狙擊槍,是舊式手槍。我拋出手邊的垃圾袋當作即席的煙幕彈,接着朝牆壁瘋狂開槍,想要利用跳彈來代替彈雨。

太宰想要開口,不過這次我還是打斷他。

「殺死他們了?」我看着倒下的兩名刺客。

槍口火花的閃光照亮後巷。在傳出折斷金屬般的槍聲後,子彈飛過我的耳邊。那不是我發射的子彈。

一旦朝沒有遮蔽物的狹小巷弄內注入衝鋒槍的彈雨後,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也無法閃躲。衣着襤褸的兩個男人曝露在有如暴風的彈幕下,發出短促慘叫。

我簡短地對他說明發生在旅館裏的事,太宰默默聽着。

「『擬態』。」

從天而降的爆炸聲響徹後巷。

「嗯。即使活捉也無法指望能夠獲得情報。因爲這羣人非常喜歡塞在臼齒裏的毒藥滋味。」

我把金庫交給太宰。太宰搖了搖金庫,確認裏面有聲音後,從堆在腳邊的垃圾當中,找了一根辦公文具的迴紋針撿起來。他用指尖稍微彎曲迴紋針的前端,插入金庫的鑰匙孔裏。

太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眯起眼睛瞪着虛空。

不管再怎麼吸氣,還是無法隨心所欲地將氧氣供應到全身。就在視野開始泛白時,我來到狙擊手的預測逃亡路線之一。這裏是狹窄陰暗的後巷,都市裏的烏鴉喫剩的殘羹剩飯散佈在四周。

我還來不及確認效果,持刀男子已經朝我接近。

「爲什麼?」我脫口而出。「太宰,你剛纔說這把槍是『徽章』對吧。他們用它來表示自己是什麼人。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決定前往安吾的住處是幾個小時前的事,理由不過是走投無路的靈機一動而已。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名持刀的人從建築物的隙縫間捉住我。

不過這麼一來,會有一些說不通的地方。像是狙擊手爲何改變計劃,射擊我呢?

「呀,真的多虧有你。如果你沒來救我,我現在已經死了。」

男人往前踏步,同時揮出握着刀子的左拳。若是正面接下這拳,我的臉孔將會碎裂。若是逃走或揮開,刀子將會割開我的肌肉。我抵着背後的牆壁,利用體重的反作用力跳到另一個方向,和男人拉開距離。接着邊旋轉邊從槍套裏拔出槍來,幾乎是在拔出的同時射出一槍。

從他的外表可以看出幾點。他知道我是黑幫分子,不是個會因此就退縮或露出可趁之機的人物。恐怕和我透過鏡子隱約看見的狙擊手是同一人物。而且毫無疑問地,他打算在這裏殺了我。

我的身體僵住了。雖然無法真正將視線轉過去,不過我立刻明白。

「織田作……」

四名黑衣男子從後巷入口蜂湧進來。所有人均將衝鋒槍舉在腰間,從我身邊走過。是港區黑幫。

他這人還真能幹。

「怎麼,就這點小事?」太宰露出輕鬆的笑容。「這簡單,借我一下。」

「好,打開了。」

「原來如此。那把狙擊槍,大概是從我們的武器庫裏盜走的物品。」聽完我的說明後,太宰這麼說。「你可以看看他的腰間,配戴着舊式手槍對吧?」

最自然的看法是,監視安吾住處的狙擊手鎖定的目標,就是安吾本人。一般都會這麼想。他是要狙擊一無所知地回到住處的安吾。或許這就是原本的計劃。

太宰踩着輕快的步履現身,表情像是隨時都會吹起口哨。就太宰而言,即使是充斥衝鋒槍槍聲的後巷,也和假日一塵不染的購物商場沒兩樣。

「唔,詳情正在調查。」太宰聳聳肩。「可是,從狙擊槍瞄準安吾住處這點來調查,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或許狙擊手並未鎖定目標。他會射擊任何一個出現在那個房間裏的人。或許不論找到那個白色金庫的人是誰,他都會射擊。可以確定的是,安吾現在似乎置身在一個大麻煩的漩渦之中。

「我懂了,你說得沒錯。」我打斷太宰的話。「情報還不夠。關於手槍我會再稍微調查一下。讓你費事了。」

我沒有回答,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壓着一塊沉重的石頭。太宰微笑說:

若真是如此,或許我帶着它一溜煙地逃走會比較好。敵人是些什麼人,這個金庫具有多少價值,我腦中連一個假設都沒有。更何況敵人是使刀高手,聽到槍聲也面不改色。再加上我又是——

「你的心情不好。……扭曲了你的主義,我感到很抱歉。」臉上浮現淡淡微笑的太宰說道。太宰幾乎不曾對他人說過「抱歉」這種話,因此太宰的這句話出奇地具有真實性。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我往後跳開,避開刀子。爲了威嚇,再度朝空中射出一槍。槍聲在狹小的後巷裏迴響,不過那個聲音對對方來說,似乎連微風也稱不上。他的恐懼感已被塞進腦中一隅的小箱子裏,加以封印。

我一邊跑,一邊想着安吾那捉摸不定,看似冷漠,戴着圓眼鏡的臉。

太宰搖動迴紋針。不到一秒,金庫裏的齒輪就發出齧合的清脆聲響。

子彈擊中男人腳尖前方,他下一步要踏出的位置。男人停止動作。

這代表着什麼?

——————

閃光、破裂聲、金屬裂開的尖銳聲響、加上地面及牆壁裂開剝落的碎裂聲。朝水平方向滂沱奔流的九釐米彈雨,飛越我的頭頂而去。

看來對於這些襲擊者,太宰的瞭解似乎比我要來得多。

「你說得沒錯。」

從我開始拔槍到實際開槍爲止,還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如果男人是專精戰鬥的人物,應該知道我不是胡亂射擊,而是正確瞄準那個位置之後纔開槍。

聽到聲音之前,我已經知道那個會來。所以我往前傾,面朝下將身體撲向地面。狹窄的後巷隨即響起閃光及爆炸聲。

狙擊手轉爲反擊時,我就應該要猜到纔對,敵人是雙人組。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穿越兩戶人家的庭院,跳過三個私有地的車庫。要是敵人不熟悉這個地區,我應該已經可以看到他的背影了。

「這方面的怨言在自我唾棄時,早就已經聽過好幾萬遍了。現在重要的,是這些襲擊者。」我一邊說,一邊以視線示意倒下的襲擊者。

橫濱附近也有和黑幫爭奪地盤的犯罪組織。在政府勢力不及的橫濱租界裏,棲息着無數的不法之徒,互相爭奪領地。全世界等待漂白的黑錢流入避稅天堂區,滋潤着企業犯罪及傭兵經濟。來自國外的犯罪組織意圖不勞而獲也不足爲奇。

我因此看向倒在地上的兩名襲擊者。雖然被襤褸的衣物遮住而看不見,不過兩人腰間均配戴舊式手槍。是小口徑的灰色手槍。

對方是個身穿灰色襤褸衣物,國籍不明的男人。乍看之下,骯髒的身形像是遊民,不過他臉上的黑色污漬有手指劃過的痕跡。是自己刻意加上的吧。他一邊縱向輕搖身體,一邊反手舉起左手的刀。舉起雙肘,利用右手保護臉部的動作是當敵人進行近身攻擊時,能夠以最小的動作保護要害,迅速轉爲反擊的架勢。他全身散發殺氣,彷彿訓練有素的鬥犬。

透過特殊能力預知此事的我依然撲倒在地面上,捂着耳朵、閉上眼睛,等待閃光消失。不過對於視野突然遭到閃光手榴彈遮蔽的敵人來說,並無閃避下一波攻擊的手段。

男人應該有足夠的時間理解這點纔對,但是他卻往前踏步。

刀子和手槍互擊,火花四濺。扳機護弓底部的金屬被刀子削過,發出悲鳴。

我默默搖頭。

不過事情似乎不是這樣。

「這些男人是什麼人?」我問太宰。

「謝謝你救了我,但這件事我應該再多調查一下。要是得到什麼情報,我會再告訴你。」

太宰默默看着我,從他的視線當中可以看出不服的神色。

我移開視線。我有一種預感,一旦深入調查這件事,總有一天內心會感到不快,就像是全身浸入深黑色的沉重液體當中溺死一樣。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我察覺到的事。」太宰表情僵硬地說,「昨天——在酒吧裏喝酒時,安吾說過,他是完成工作交易後纔回來的吧?」

「沒錯。」

安吾的確說過,他到東京出差,買了走私的中世古董手錶後回來。

「那應該是謊話。」

——什麼?

「你有看到安吾的公事包吧?從上到下分別裝着香菸、折傘、戰利品的古董手錶盒。折傘用過是溼的,因此用擦拭布包着。而且出差地點的東京在下雨。」

「這有什麼地方不對嗎?」我問。「因爲下雨,所以傘是溼的,我認爲這是相當合理的結果。」

「如果安吾說的是真話,那麼他應該不會用到那把傘纔對。」太宰眯起眼睛說道。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感。「安吾應該是開自己的車到交易現場去纔對。那麼,他是在何時用到那把傘的?不會是在交易前,因爲傘放在手錶盒上面。而且也不是在交易之後。」

「爲什麼?」

「那把傘淋溼的程度,不像是隻撐了兩、三分鐘,應該是足足被雨淋了三十分鐘纔對。雖然待在那樣的雨中,但是安吾的鞋子和長褲下襬都是乾的。交易是在八點,和我們見面是在十一點。如果是在交易後的三小時使用,根本來不及弄乾。」

「或許他帶了替換的衣服。」

「公事包裏沒有替換下來的長褲或是鞋子,也沒有空間可以容納。」

或許他先回到住處,放好替換的衣物後再過來——我正想這麼說,卻又感到遲疑。要是他做了那種事,應該會把重要的交易物品也留下,再到酒吧來纔對。

「傘不是在交易前用到,也不是在交易後用到,而且——也不是在交易期間用到。因爲交易物品的包裝紙沒溼。再說,中世的古董手錶絕對不能碰到水,交易應該是在不會淋到雨的室內進行纔對。」

我試着思考太宰所說的話。的確沒錯,用安吾的話無法說明那把傘爲何會淋得那麼溼。

「那麼,真相是……」

「根據我的猜測,那支古董手錶不是交易物品,一開始就是安吾的私人物品。盒子之所以放在公事包深處,是因爲他從去出差開始,就把它塞進公事包裏。並且他沒去進行交易,而是在雨中和某人見面,談了三十分鐘左右,再消磨剩下的時間後回來。」

我想起在酒吧裏看見安吾的紙盒時,太宰曾不經意地問過。現在回想起來,太宰僅僅瞥了那些一眼,就已做出剛纔的推理,然後爲了確認而提問。

我把槍放回槍套,背對太宰走開。

然後,太宰像是歡迎襲擊者般接近他。

而我就在那個時候發現。

小巷裏亮起兩道閃光。

「…………」

若是我處在不同的立場,和太宰之間有不一樣的關係,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當場揍太宰一拳也不奇怪。但是我是我,無法對太宰做出任何事來。

不明所以的情況逐漸堆積起來。

「抱歉,害你喫驚了。」太宰察覺到我的視線,笑着用手指確認頭部側面的傷口。

永恆的剎那。

在極近距離下被擊中額頭的太宰大幅度後仰。

「啊啊……」

「………………………………真遺憾。」上半身依然後仰的太宰說,「我又沒死成。」

「接着我用說話來爭取時間,等待他的手臂疲累。只要慢慢接近,他就不會立刻開槍。之後織田作會想辦法。我是這麼想的,很合理吧?」

就算我或太宰的部下們射擊襲擊者,襲擊者都離太宰太近,而且槍口已經對準太宰。

「不準動……」襲擊者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太宰朝襲擊者的方向走去,猶如在自家的庭院裏散步。

襲擊者已經起身。

太宰和我交換視線,接着打算朝小巷的後方走去。

我和襲擊者幾乎同時開槍。

襲擊者以顫抖的手指舉起手槍。太宰說得沒錯,他只能開一槍。倘若沒有自信能夠確實殺死太宰,他是不會開槍的。

「好了,開槍吧,就是這裏。這個距離是不會失手的。」太宰滿面笑容。「不論開不開槍,你都會被殺。既然如此,最後就試着埋葬敵方的幹部吧。」

襲擊者沒有回答,表情完全不變。

「太宰!」

「像安吾那樣的情報員,經常會選擇下雨的路上作爲密會場所。只要撐傘進行對話,就能遮住臉,也不會被別人發現或是被監視攝影機拍到。就算有人偷聽或是竊聽,雨聲也會把交談聲掩蓋過去,比在車裏或是室內更適合密談。」

「希望你也能看見我眼中的感激。」太宰繼續朝舉槍的襲擊者說話。「只要你稍微彎一下手指,我等得最心急的事就會發生。我唯一的恐懼,就是你射偏了。」

襲擊者的左頰上,的確有斜斜一道長時間緊盯狙擊槍瞄準器留下的痕跡。使用雙筒望遠鏡的觀測手不會有那個痕跡。

「太宰,不要!」我壓低聲音說道。

「可是安吾謊稱有交易,還刻意把那支古董手錶帶出來當作不在場證明。不惜這麼做,也想隱瞞我們密會的理由是什麼?」

的確如此,他說得沒錯。

——已到臨界點!

「太宰,你別動,我會想辦法。」

「真沒想到。」太宰彷彿看到稀奇的東西一般看着手槍。「中了那麼多槍還站得起來,真是驚人的意志力呢。」

每踏出一步,我都有一種地面崩塌成爲無底洞穴,不停向下墜落的感覺。

「我的演技很逼真吧?因爲我知道他會射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狙擊槍的痕跡是印在左頰上吧?這表示他將狙擊槍放在左側。也就是說,他是左撇子。可是他是用右手拿着手槍。用的不是慣用手,而且還是在站不穩的狀態下,加上那種舊式手槍只能發射一槍,因此只要不把槍口抵在身體上,是不可能會射中的。」

太宰手指着額頭接近槍口時,那猶如即將嚎啕大哭的孩子般的表情,已烙印在我眼中。

上半身後仰的太宰退後兩、三步,倏然在原地停下。

「你爲何會認爲他是和別人見面?」

接着時間再度開始運行。

兩名襲擊者當中,一人已完全斷氣倒在一旁。而另外一人似乎選擇使盡最後的力氣,要太宰一起陪葬。

太宰想說什麼,這段話的根源有何意圖,我幾乎已經全盤瞭解。不過爲了找出一絲正面的展望,我還是不得不提出異議。

我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凝視笑着說明的太宰。

「我不期待你回答。其實啊,我對你們感到敬畏。以往從來沒有這樣正面前來攻擊黑幫的組織。而且也沒有人成功地把這麼充滿殺意的槍口,舉在我的眼前。」

「織田作,你要小心。目前的狀況已經發展到你杯子裏的水,只差那麼一丁點就會滿出來的階段。」太宰說。「只要投入任何一個新狀況,水就會從杯子裏滿出來,你一個人是應付不來的。這裏的善後交給我們處理,安吾就拜託你了。」

太宰微笑着接近襲擊者,與槍口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三公尺。

太宰的部下們同時將子彈朝旋轉的襲擊者射出。襲擊者像是被瀑布沖刷的破布一樣彈開,血肉噴濺在背後而死。

我只說了這句話。因爲我並沒有能夠繼續回答他的話。

「或許安吾的確說了謊。不過安吾是掌握黑幫祕密情報的情報員。總會有一、兩場無法告知別人的密會,不能因此責怪他……」

太宰直起身子。他的頭部側面,靠近右耳上方的皮膚被刮破流血。

太宰冰冷的眼眸如此訴說。

我看着太宰。那裏存在着某種隱形的東西,可稱爲精神溫牀的某種東西,肉眼絕對無法看見,只會逼得所有事物破滅不可的某種東西。

子彈僅僅擦過。

灰色的槍手瞬間就能射殺太宰。由於槍口已經完全瞄準太宰,就算我一槍貫穿襲擊者的心臟,或許也會因爲衝擊,導致舊式手槍的扳機被觸動。時機就是一切,雖然我不想把賭金押在這上面,不過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放手一搏。

太宰依然指着自己的額頭,面露平靜笑容走向他。

「你該瞄準的是心臟或是頭部。我推薦頭部,機會只有一發,我的同事不會好心讓你開第二槍。」太宰以手指敲打他自己的額頭,眉間上方的位置。「不過你做得到。你是狙擊手吧?臉頰上有抵着狙擊槍的痕跡,你不是觀測手。」

——交易幾點結束?

我慢慢將手指伸向手槍。

我失聲大叫,和襲擊者舉起手槍幾乎是同時發生。

「那麼,他只要說一句『我不能說』就好。這麼一來,我和織田作都不會再繼續追問他的工作內容,不是嗎?」

「太宰!」我喊叫。產生了一種太宰和我之間相距一萬公里的錯覺。

那是猶如藍色閃電的一瞬間。

襲擊者咬住嘴脣,手指用力。

——不就是因爲他早已預測到會發生現在這種情況?

「你們組織的名稱是『擬態』,沒錯吧?」太宰對襲擊者說道。

——安吾、擬態、攻擊。

襲擊者用右手舉起手槍,左手似乎動彈不得,垂放在身側。他看起來已經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有一半的身體倚靠在牆上。即便如此,太宰還是在手槍的射程範圍內,我們無法輕舉妄動。

「拜託,帶我一起去。讓我從這個氧化世界的夢裏醒來。快啊、快啊、快啊!」

「說得也是。」

手臂被射穿的襲擊者因衝擊而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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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正在閱讀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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