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3.3萬 字

「架場久茂不是犯人?」

我情不自禁地隔着會議桌探出身子。

「雖然非常遺憾,但仍必須做出這個結論。」

坂口前輩推高圓框眼鏡回答。

這裏是特務課的機密據點,必須搭電梯才能前往的地下作戰會議室。白色的會議室牆上有一砷巨大熒幕,投影出各種情報。

「綾辻老師失蹤後,我們對久保死亡一案重新展開調查。目的是驗證綾辻老師的推理。」坂口前輩翻着手上的資料說道。「結果發現,架場因爲交通事故被送到醫院時,發生了一個小意外。」

架場——被綾辻老師認家爲「殺害久保的犯人」,以異能造成「意外身亡」的大學教員。

我聽說的是,他因車禍意外被送到醫院,三小時後死亡……

「根據送他到醫院的救護人員證詞,警方認爲的車禍時間和實際的車禍時間有所出入。載了架場的救護車,在送往第一間醫院時曾遭到拒絕。」

「遭到拒絕?」

「因爲急診室沒有空牀位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再送到距離十六公里外的中央醫院。」坂口前輩指着地圖說道。「架場到院不久就死了。特務課實地前往醫院細查,得知這類拒收病患的事在各大醫院之間並不稀奇,這次的事也確定不是出於誰的意圖使然。」

我在腦中整理坂口前輩的話,然後提問︰「可是……我不認爲這是特別重要的情報。這件事跟綾辻老師的推理有什麼關係嗎?」

「救護車多跑了十六公里,把這多出來約三十分鐘的移動時間算上去,架場發生車禍的時間,正好是久保開着跑車上船的時間。」

「咦……」

也就是說——

架場「意外身亡」的時候……久保還活着?

「可是,綾辻老師的異能……」

我死命地在腦中整理。綾辻老師之所以造成架場「意外身亡」,是因爲將他視爲殺害久保的犯人。但是,車禍發生時,久保還活着。這就表示——

「只有這個結論了。」坂口前輩毫不留情地說道。「架場的死,只是普通的事故。和綾辻老師的『致命異能』無關。更進一步調查得知,囹圄島的被害者中,沒有一個人是架場的朋友。換句話說,架場是綾辻老師捏造的犯人。[1]」

「怎麼會!」我仍不放棄。「可是,不是說在他家找到沾血的兇器嗎?」

我從桌上爬起來,擦把臉。該思考的問題太多,爲了專注解決事件,我只能把媽媽的事從腦趕跑。可是,這一點也不簡單。直到現在,只要我一個人獨處,總是會覺得媽媽的亡靈就在身邊。

要我代替綾辻老師,解開綾辻老師丟出來的謎團——

「你好。」我也點頭打招呼。

木箱的內容物是——

我想起老師工作時的樣子。過去我也曾以監視爲名,跟着他解決了幾起事件。接受委託時的綾辻老師是如何調查、如何篩選、如何推理出真相,我一直是站在最近距離觀看的人。

◈ ◈ ◈

跟這個人講話會摸不着邊際。

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往前滑,我整個人往後仰。昏暗天花板上的吊扇映入眼簾。吊扇默默俯看着失去主人的事務所。

「啊……完全搞不懂。」

如果是老師,會如何着手調查這件事呢?

「俺乾的可不是度假勝地導遊的活兒。比起一趟舒適的海上旅程,更重要的是安全性。有一次被裝進箱子裏的委託人犯了幽閉恐懼症,在箱子裏大吵大鬧,結果被警衛發現了。當時那個委託人就這麼連人帶箱被沉進海底,有夠可憐的。從此之後,爲了不讓委託人隨便吵鬧,俺都讓他們喫安眠藥睡着,然後把箱子上鎖。」

「喫藥?」

她不可能沒聽見我那句話,但媽媽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家門,換好衣服,開始在書房裏工作。對於我口誤的事,似乎連一丁點兒也不在意。

因爲工作而幾乎不在家的媽媽,是一個星期只交談一、兩句話的對象。內容也只是家裏裝潢的工程進度啦,車子又怎麼了啦之類不帶感情的對話。除了朋友之外,每天和我相處時間最長的人,是來家裏幫忙的女管家。

首先,應該會從那個潛逃專家下手。我做出自己也不確定的推論。

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那會是一句聽起來相當帥氣的名號,我也會因此雀躍不已。然而,可以的話,身爲偵探接下的第一件案子,最好是那種想讓人埋在後院,別再回想起來的內容。

「欸?不、算了……你高興就好。」

詳細調查了這個叫佐伯的人,發現他隸屬某個黑道組織基屠,是負責運送物品的車手,也是走私時負責搬運的犯罪者。進一步追查他隸屬的黑道組織,出現的是港口黑手黨走私組的名稱。

我轉身望向潛逃專家。難道是什麼重要情報?

「那個就不用了。」

「辻村,請你以特務課情報員身分接下這道指令。」坂口前輩站起來,神情凝重。「十二小時內,請找出殺害久保的真兇,同時理清綾辻老師製造僞證和逃亡的原因。如果辦不到的話……」

嗯……

「搞什麼嘛……媽媽,死了之後還讓我這麼煩惱……」

老實說,我覺得好沉重。

後來我繼續蒐集了更多情報、資料、照片等,現在這些都亂七八糟地攤在桌面上。

上次我遇到這個潛逃專家不久,他就被搜查官拘留了。在那之後一直處於軍警監視下,所以他不可能是毆殺久保的人。雖然還不能大意,至少他的證詞值得一聽。

要是老師的話,這種程度的謎團一轉眼就解開了。

於是,我決定再去見一次在船上遇到的那個潛逃專家。

換句話說,對潛逃專家而言,這次事件百害而無一利,很難相信他會與京極暗中聯手。如果他早就知道殺害久保的計劃,應該會做得對自己更有利纔是。

偷走木箱,殺死久保的人,當然已經事先得知久保藏在哪個木箱裏。換句話說,那個人和準備木箱的潛逃專家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繫。

看來該透過特務課調查被收押的木箱內容物是什麼。

「俺幹這行很久了,坐牢還是頭一遭呢。哎呀,沒想到這裏真是個安靜的好地方,有東西喫,看守人又好。最要緊的是不必工作就能活下去,簡直是天堂。俺最討厭工作了,乾脆在這住下好了。」

「木箱是他自己選的?」我挑眉詢問。總覺得這件事似乎很重要。

事到如今……我竟然這麼在意媽媽的事。

當特級危險異能者被判斷已失去控制時,所做的處置。

不過,這又代表什麼呢?

某天,我想詢問櫃子裏的餅乾能不能喫,一時口誤將女管家叫成「媽媽」。一說出口我就發現糟了,管家也用爲難的眼神看着我。

另一點,爲何京極要繞一大圈安排潛逃專家這個陷阱呢?如果只是爲了封久保的口,大可以在電車上安裝炸藥等,用更簡單的方法殺死他。

搞不好京極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久保。

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夠縮短我們母女的距離了。

潛逃專家說,爲了讓久保躲藏而換掉原本的木箱,後來被警方收押了。對了,還有這件事,我完全忘了。

——不對。

「對了美女,你今天來做什麼啊?啊,該不會是來聽我說抓到比婆獸的事吧?」

箱子裏的貨物——久保藏身木箱裏原本裝的東西到哪去了?我這麼一問,潛逃專家便用天真無邪的眼神說「被警方收走了」。

軍警特別拘留所的會面室裏,所有地方都漆成灰色。

我無可反駁。前輩說得沒錯。只要隨便找個理由去停屍間,就能拿到久保的血液。假借調查之名前往架場家,也可以把僞造的兇器放進去。以老師的能耐,這種程度的僞裝工作,就算躺着也能完成。

懲治。

綾辻老師他,爲什麼非要做這種事?

「比婆獸。」

他紅着臉,手肘撐在桌面上,扭扭捏捏地開口。

「你將接獲射殺綾辻老師的指令。」

「對。」潛逃專家點點頭。「俺平常都是隨便選個箱子裝啦,不過既然這是委託人的要求,那當然是照辦。久保先生說,那些箱子裏裝的貨物屬於不好惹的傢伙擁有,要是隨便打開那羣人的貨物,隔天搞不好就變成海上浮屍。別說黑社會的人,連船員都不敢隨便靠近那批貨物,所以那裏最適合用來躲藏。他是這麼說的啦,事實上他後來的確變成海上浮屍就是了。」

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唷,美女!好久不見啦!今天也一樣漂亮喔!」身穿囚服的潛逃專家,臉上堆滿了一點也不適合這種地方的笑容。

可是,正如剛纔潛逃專家所說,這次的指導結果以失敗收場。久保連人帶箱被搬走,最後更慘遭殺害。久保躲的是哪個箱子?這情報在什麼時候泄漏了呢?

「找個理由從屍體上得到指紋和血液並僞造兇器,以綾辻老師的能耐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吧。」

而且,那時真正的媽媽就站在門口。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真想在地上打滾耍賴。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偵探辻村深月。

「那個不重要。」話說回來,比婆獸是什麼啊?「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久保的人,請告訴我當時的狀況。」

「狀況喔?」潛逃專家搔搔耳後。「我把他塞進木箱後,就從外面上鎖而已。」

其中也記錄了收押的木箱內容物。

老實說,當時我寧可她生氣。希望她因此不開心,把氣出在女管家或我身上都好。這麼一來,或許我的心情會比較輕鬆。不過,這事並沒有發生。我和媽媽的距離就是這麼遙遠,遠得連我把女管家叫成媽媽,她也根本不在乎。

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地板、牆壁、天花板,連窗框、桌子和椅子都是同樣的灰色。一塵不染,沒有半點髒污。這要歸功於總是有源源不斷的模範囚犯可以前來打掃吧。

「上鎖是嗎……?」這樣做,難道久保不會生氣嗎?

◈ ◈ ◈

我一問,潛逃專家就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 ◈ ◈

攤開資料,我趴在偵探事務所的辨公桌上呻吟。

有兩點讓我感到不合理。如果殺害久保的犯人是京極或他的手下,綾辻老師爲什麼要放棄搜查呢?這樣簡直像在包庇京極,甚至還爲他捏造了假犯人。站在老師的立場,這本該是趁機將京極逼上絕路的好機會。

這時,一張資料從桌上飄落地面。

我肯定不適合做這種事。

「有喔。」

換句話說,久保被騙了。

「謝謝你的協助。」我從椅子上起身。「還有什麼忘了說的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死命用腦思考。久保搭上電車逃走時,京極應該詳細指導他逃脫方法纔是。那個時候,他應該已經知道會有潛逃專家,也聽說了「最安全的箱子」在什麼地方。

我撿起那張紙。是證物課提出的報告書。原本淹沒在資料堆裏,所以我沒有發現。這是一份關於現場遺留證物的記錄,關於槍、汽車以及潛逃專家身上的東西。

久保連人帶箱被運走,幾個小時後被發現時,已成爲一具遭人毆打致死,遍體鱗傷的屍體。是誰做了那樣的事呢?我必須代替背叛特務課失蹤的綾辻老師找出真相。

坂口前輩的話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說道︰

港口黑手黨。

再來,是那個木箱的持有。久保以「安全」爲由指定的木箱,根據裝船提單得知是個人運送海外的貨物,登記人叫佐伯。但是,軍警實際查訪此人登記的地址,卻已人去樓空。屋內的電話答錄機裏留下一段錄音:「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從「水井」獲得情報的人之中,久保是和京極最接近的人。讓他活着對京極或許有所不利,因此纔會故意安排他逃脫,等躲進指定的箱子後再殺了他。

正當我就這樣訝異地在室內東張西望時,通往牢房的那扇門打開了,上次那個潛逃專家在看守的陪同下現身。

媽媽以殺人犯的身分死去。

總覺得不是這樣。

從案發的那艘船上得到的情報、被警方收押的貨物、潛逃專家和久保的生平。

「現在的狀況讓我們非常爲難。」坂口前輩皺起眉頭。「明明接受了特務課的委託,綾辻老師不但捏造犯人,還從監視者的眼皮底下失蹤。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能找藉口的狀況。這是重大的背信行爲。雖然我已拜託種田長官,在查明理由前先保留對他的處置,不過肯定保不了他太久。若是十二小時內得不到合理的說明,上頭恐怕會做出『懲治』綾辻老師的判斷。」

也就是說,由我來當偵探。

問題是,爲什麼?

眼前等着我的種種,已超越特務課的工作範圍。對我而言,每個謎團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也不想交給別人解謎。

問題是,偵探到底該怎麼當啊?

不過,這樁事件裏的謎團實在太多了。綾辻老師爲何背叛特務課?誰殺了媽媽的仇人久保?目的又是什麼?

「騙他們說是暈船藥啦。」潛逃專家嘿嘿一笑。「然後上次運的那個人……是叫久保先生嗎?就算直接把安眠藥拿給那個人,應該也不會被罵。他說一直醒着待在狹小空間裏很令人不安,還說他知道『最安全的箱子』在哪裏,自己乖乖鑽進去了呢。」

久保以爲躲在港口黑手黨的貨物裏是安全的,不得不說這想法真是大錯特錯。我們在港邊和那羣黑幫進行那麼激烈的飛車槍戰,因爲他們試圖殺了目睹交易現場的我們滅口。發生這麼嚴重的事,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內,警方一定會徹底檢查那艘船上港口黑手黨的貨物。

在拘留所和我談過話的潛逃專家,於久保死亡的時刻擁有不在埸證明。熟悉潛逃專家這行的軍警反社會組織監視小組成員說,這次事件讓這個潛逃專家信用掃地。本該護送潛逃的久保死了,自己還遭到逮捕。負責的搜查官也說,身爲一個潛逃專家,未來在工作上肯定會被質疑。

綾辻老師現在人在哪裏呢?

找出真兇。

果然和他們有關。

真可怕、真可怕。潛逃專家誇張地顫抖着身子。

那天聽潛逃專家說「要是隨便打開那羣人的貨物,隔天搞不好就變成海上浮屍」,我心裏就曾懷疑過。

我被分派來監視綾辻偵探事務所,其實是出於自己的要求。老師並不知道,當時的我早已查出用異能殺死媽媽的是綾辻老師。因此,當異能特務課來挖角還是軍警訓練生的我時,我便以接近綾辻偵探的交換條件接受了。經過重重特訓後,我正式被任命爲綾辻老師的監視情報員。

丟下這間事務所,跑到哪裏去呢?爲什麼要背叛我們呢?

心想總有一天要問的。在以殺人犯身分「意外身亡」前,媽媽是什麼樣子?真的壞到需要被殺死嗎?可是我問不出口。以爲總有一天能問,一直逃避到現在。

檸檬。

食品加工用的檸檬,裝了滿滿一箱。

檸檬?黑社會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非法組織「港口黑手黨」,走私檸檬?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是非常重要的檸檬嗎?

我腦中充滿問號,想象黑幫的黑衣人聚集在大工廠裏做檸檬蛋糕的樣子。就在此時——

電話鈴聲響起。

不是我工作上使用的手機,而是綾辻偵探事務所的電話。

我思考着有誰可能打電話來。然而,委託這間事務所工作的基本上都是政府,我想不出有誰會忽然打電話來。

——除了一個人。

我匆匆跑向電話,拿起話筒壓在耳邊。「喂?」

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別擅自從事務所的櫃子裏拿茶點出來喫哦,辻村。」

「我纔沒有喫!」我反射性發出怒吼。

是綾辻老師打來的。

「老師,你現在人在哪裏!」瞬間,我劈頭就是一頓大罵。「請現在馬上回來!特務課從上到下都快氣死了!你就這麼喜歡把自己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嗎!」

「我纔想問你是傻了嗎?爲什麼我就得乖乖和你們特務課這種政府小官綁在一起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突然忘了呼吸。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才被你嚇到呢。被政府祕密組織的狙擊手二十四小時監視,只要拒絕找上門的委託就會馬上被射殺。有誰會自願待在那種世界?」

「什……」

我說不出話。彷彿強烈的情感全部集中在頭頂。

那隻手橫過我身旁,擒住影之仔的頭部,直接把它往地上摔。

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緊握話筒的手顫抖着。

——武器?

聲音的主人輕拍了幾下剛纔抓着影之仔的黑手套,然後望向我。

接到綾辻老師電話的事,我立即向特務課報告了。技術小隊正全體出動,試圖從電話訊號反向偵測出他的位置。可是,我想應該會徒勞無功。綾辻老師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怒吼聲在室內迴響。

「交易?」

我退後一步。

影之仔踏出一步。

問題是,那通電話的內容影響了高層的想法。這麼一來,綾辻老師反抗特務課的罪狀幾乎拍板定案。特務課內的爭論,也漸漸轉爲如何制止危險異能者的作戰會議。

「如果上頭命令你射殺綾辻老師,你做得到嗎?」

電話那頭,坂口前輩的聲音不含一絲情感。

血管收縮,指尖變得冰冷,喉嚨乾渴不已。我沒有其他抵抗的方法,就算逃走,影之仔的速度想必比我更快。

攻擊對它無效。既然它是影子構成的,手槍的攻擊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當初設定的十二小時期限,想必會大大縮短。

話一落下,電話就掛斷了。

「詳情還不清楚。」坂口前輩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這種武器的專家,沒有人能拆解這種武器。隨便動手很可能危及生命。無何奈何之下,我們只好和港口黑手黨進行交易。」

手中握着的黑色鐮刀,刺上我的腳踝。

忽然,我察覺到。

我沒辦法立刻回頭。

名義上雖是監視者,事實上我總是追隨他到案發現場,當偵探助手,也保護他的安全。

可怕的想象湧上腦海。

子彈準確穿過影之仔的頭部,落在它背後的地上。影之仔先是頭部劇烈搖晃,一度微微抽搐,又立刻若無其事地恢復原本的姿勢。

「下次別再負責像我這種危險異能者了。再見。」

面前什麼人都沒有。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狀況。

潛藏在我體內的異物。

老師失蹤後,我的任務實際上等於凍結。再也不需要被老師的一言一行牽着鼻子走,也不用爲了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任務繃緊神經。

是影之仔。

不關我的事。

若真是如此,我就得阻止他纔行。

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費周章只留下檸檬外皮,把武器裝入其中,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

我開槍射擊。

我追隨的是這樣的男人嗎?

我向後退。影之仔並不受我控制,它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行動,我都不瞭解。只知道它擁有極高的殺傷力,只要一出手,瞄準的獵物就絕對不會落空。絕對不會。

搞什麼。

在地下避難所見過京極後,綾辻老師的樣子就一直很奇怪。在那裏發生的事,雖然也從報告書中看過了,但並不表示報告書中寫的就是全部。

空氣裏充滿像要淹死人的濃密橘紅色。

「你是笨蛋嗎?槍對這種異能無效啦。」

「被這種程度的東西嚇成這樣,像你這種丫頭也能當上情報員,特務課也墮落了嗎?」

前方是一條長長的道路,背後也是。路邊有一根孤零零的電線杆。右邊是一道金屬網圍牆,看得見另一側灰色的平緩丘陵。

異能特務課和港口黑手黨做交易?

對綾辻老師而言,待在政府這一邊,也就是阻止殺人這一邊,充其量只是一個暫時的決定。接近京極之後,該不會受到他感染,往黑夜那邊靠攏了吧?

其實我連久保的死因之謎都不想調查了。每次調查他的死因,媽媽和綾辻老師的事總會浮上心頭。偏偏坂口前輩命令我繼續追蹤調查,關於木箱裏的檸檬,也已查出新的事實。

「像你們這種無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今後我就要和特務課,以及死亡任務說再見了。」

一邊吶喊,一邊流出莫名其妙的眼淚。

我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

背脊發涼,直覺明白一件事。那不是來自人類的視線。無論多麼邪惡,人類無法發出這麼令人不悅的冰冷視線。

背後有人在看我。

「就是因爲你這麼自私……」言語比思考更快衝出口。「就是你這樣的自私殺死我媽媽的不是嗎!!」

從自己嘴巴發出的聲音,卻像是別人的。

影之仔繼續往前。

「外表雖是檸檬,內部其實不是果肉。檸檬內部被挖空了,原本果肉的部分,運用高度技術置換爲武器。」

我依然握着手機,在昏暗的暮色中呆站了好一會兒。

就爲了那種理由,從我們面前消失?

我到底要這種異能做什麼。

「……隨便你!」對掛掉的電話如此低喃的聲音無人傾聽,在屋內空虛盤旋。

逢魔時刻。無人的道路。站在背後的是誰?

雖然想反駁,卻找不到該說的話。

「我透過私人管道和港口黑手黨的幹部搭上線了。」坂口前輩在電話那頭說明。「如果他們想取回這批極爲稀有的武器,就得告訴我部分關於這種武器的情報。交易內容就是這樣。對方答應了,木箱也已經交還。黑手黨派出來交換情報的使者,很快就會去找你了,辻村。」

港口黑手黨和政府進行交易,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而且他們還願意透露關於祕密武器——很有可能是違法的武器——的情報,這種事更是前所未聞。這批檸檬武器真的這麼重要,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取回嗎?

爲了從看不見的束縛之中逃開,影之仔掙扎了好一會兒,接着倏地像是失去力量,沉入影子裏,不久便從地面上消失了。

我像全身麻痹一樣無法動彈,影之仔朝我飛撲——

電話那頭的綾辻老師沉默下來。凝重的沉默。

「收押的檸檬已經讓鑑識課調查過了。」坂口前輩在電話中說道。「結果發現很有意思的事。黑手黨走私的,不是普通的檸檬。」

「辻村,還有……是綾辻老師的事……」坂口前輩略帶猶豫地開了口。

已經結束了。

「那件事就不用了。」我打斷前輩的話。「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想到那或許是京極,讓我鼓起勇氣採取行動。如果真的是他,決不能讓他逃走。

我拔槍,轉身。

誰也不能保證這種事不會發生。

對槍彈幾乎不爲所動的影之仔,竟然無法逃出那隻手,甚至在被摔到地上之後,連站都無法順利站起來,徒然粗暴地掙扎。那隻手放開影之仔後,它還是無法站立,只能在地面蠕動。

不明白它爲何出現,不明白它想做什麼。對手遠遠在我理解之外,徹底是個異物。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剛纔的視線,的確來自影之仔。

我輕摸身側的槍袋,確認裏面手槍沉甸甸的重量。

明明連眼睛長在哪裏都不知道,爲何卻異樣清楚地感覺到它的視線。

無論有沒有射殺命令。

前輩說了句「會再聯絡你」,便掛上電話。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忽然有我幾百倍重的重量壓在它身上似的。

不久,綾辻老師開了口。

沒想到,我追隨的竟是如此自私的男人。

我嚇得往後方縱身一跳。

宛如一隻從沼澤裏探出頭的野獸,它正從我腳下的影子裏擠出上半身。

聽說日暮之時也是逢魔時刻。晝與夜的分界,這邊與那邊的邊境。在這種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能夠逢魔——與魔物相遇。妖怪、幽魂、魑魅魍魎——完全是京極的領域。

「不是普通的檸檬……?」是什麼稀有品種的檸檬嗎?

背後傳來聲音,不知道是誰對我伸出手。

綾辻老師該不會到了逢魔之域——變成京極那一邊的人了吧?

沒有人的氣息,四下鴉雀無聲。彷彿連城市的聲音都消失,只有無人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

「你可是特級的危險異能者耶!無論你本人願不願意,都必須接受政府的管理!就算那麼做會對老師的生命安全做成威脅!那才叫做責任不是嗎!」

「就算這樣也與你無關。」那聲音冰冷無比,低沉而清晰。「給你一個忠告,退出這個任務吧。憑你的力量,終究無法解開『工程師』死亡的謎底。」

「你以爲可以擅自這麼做嗎!!」

我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丘陵邊的人行道上人影稀疏。暗橙色的夕陽餘暉中,只有身後長長的黑影跟着我。

◈ ◈ ◈

不知爲何,我無法馬上做出回應。答案明明只有一個。

影之仔慢慢滑過地面,朝我接近,手中爲高舉着鐮刀。從它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情感或意圖。在那傢伙身上,沒有任何能與人疏通意志的東西。

腳下傳來一陣刺痛的感覺。

壓抑不住不詳的預感。

我激動得肩膀劇烈起伏,似乎聽着怒氣跟着血液流遍全身的聲音。

影之仔從影子裏緩緩爬出來。身影不斷搖晃,輪廓抖動,沒有一秒維持相同形狀。整體來說是個頭上長了羊角,用雙腿走路的獸人。儘管定睛凝神想看清楚形體的細節,卻因爲不間斷的晃動而難以掌握他真正的形貌。

任務已結束。我和綾辻老師再也沒有瓜葛。

爲什麼是現在?

影之仔滿不在乎地向前走。

「停下來!」我用槍對着影之仔。「否則我要開槍了。」

我的警告毫無意義,這傢伙聽不懂人話。

是個戴黑帽的少年——不,是個青年。

黑色軟檐帽、黑外套、黑手套。身上的皮革裝飾品也是黑色。外表看上去並不奢華,穿戴的用品卻都是一流高級貨。遣詞用字固然粗魯,那些高級服裝穿在他身上卻沒突兀感。

從青年散發的氣質立刻可以明白,他是活在鮮血與暴力中的人。雖然與綾辻老師的定義不同,但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遊走死亡邊緣之人獨有的氛圍。

我立刻知道這個青年的身份——港口黑手黨。

「回去跟你那個戴教授眼鏡的上司說,託你們的福,我們得以懲治擅自將組織武器外流的叛徒。不過,把這份情報給你們之後,雙方就扯平了。」戴黑帽的青年從懷中取出幾張文件,往前一丟。文件飄散一地。

組織的叛徒——大概是指在港邊跟我們槍戰的那羣黑衣人吧。原來他們那時打算把有檸檬外型的武器偷賣給外人。

「這麼說來,你是港口黑手黨派來的使者?」

「沒錯。真受不了那個戴教授眼鏡的,事到如今竟然敢跟港口黑手黨聯絡,他的神經有沒有問題啊?要不是有首領的命令,早就把他殺了。也罷……拜他所賜,總算能把部下費盡千辛萬苦製造的炸彈拿回來了。」

炸彈?

他說「拿回來」,表示那種有檸檬外型的武器,是炸彈囉?

黑帽青年嘟噥了一陣之後,瞥了我一眼。

「你好歹說點什麼吧?」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你和坂口前輩是怎麼認識的?」

「以前有些過節。就這樣。」戴黑帽的黑幫幹部迅速背過身,向前走。「跟你無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結果什麼都沒說,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沒想到,青年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

「啊……可惡!這麼說來,我欠教授眼鏡那個叛徒一個人情。」青年表情扭曲,恨恨地說道。「那傢伙一定是記得那件事才聯絡我……喂,小丫頭。」

被他這麼一叫,我抬起頭。

「你的上司以前救過我一次,所以我給你個忠告。」青年一副不甘願的樣子,指着我說道:「剛纔襲擊你的黑色怪獸異能,就是被我擊退的那傢伙,那不是屬於你的異能。」

我結冰似地僵住了。

「成爲港口黑手黨基層成員前,佐伯曾是詐欺師,以盜取企業財產爲生。因在某殺人事件中被視爲嫌犯而金盆洗手--」

「——走吧。」

影之仔是在五年前,媽媽死去那天出現的。從此之後,他一直帶着不祥的氣息跟着我。

沒錯,就是這個。

輕煙如幽魂般搖盪,消失在林間寒氣中。

綾辻思考着。一切都太清楚了。

異能有各種效果,幾乎大多數都發生在異能者身邊。然而,也已證實有些異能會脫離異能者,在特定攻擊對象身上持續發揮效果。

我花了幾秒的時間重整呼吸。「是。」好不容易纔能做出回應。

「辻村……你沒事吧?」

他邁開腳步。

今後我一輩子都要對這種不明所以的情感,帶着恐懼活下去嗎?

正當我沉溺於思考時,手機鈴聲大作。往熒幕一看,是從特務課打來的。雖然我一點幹勁都沒有,但也只能接起電話。

正當我轉身,打算回特務課機密據點時,手機傳來已接收資料的聲音。

如果綾辻老師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打從心底厭惡特務課的監視。

決戰的時刻已近在眼前。京極在哪裏,綾辻已經知道了。

只有和他本人面對面,才能問出更深入的答案。

綜合一切線索,得到的只有一個可能。影之仔是死去媽媽的異能。

「辻村,你有在聽嗎?」手機裏傳來坂口前輩的聲音。

我回答「記住了」。這幾個小時,腦中一直不斷反覆想着那套程序。

「關於這點,我們已經有對策了。」坂口前輩說道。「現在內務省正在和相關管理部門交涉,嘗試移動政府的監視衛星。有了那個,只要綾辻老師人在戶外,直接就能掌握他所在之處的座標。」

綾辻一個人坐井邊。

從答錄機中留下的那段錄音來看,佐伯應該就是將檸檬運下船的人。港口黑手黨的叛徒犯了將組織武器暗中出售的大忌,這件事又不巧被搜查官發現,倉促之中,只得將作爲證據的檸檬銷燬。執行這個任務的就是佐伯。

異能特務課是國內最高層級的異能組織。其中還組成一支鎮壓異能者用的黑色特殊部隊,通稱「暗瓦」。沒有人能逃過「暗瓦」的追殺,就算是綾辻老師,面對熟知他一切能力的特務課,一樣沒有勝算。

他爲什麼要製造這樣的裝置?居然如此大費周章,京極的目的究竟爲何?

身體一直有某處感到疼痛,卻無法判別痛的是什麼地方。不可能判別,因爲痛的是心。

接下來會怎樣,我不想去思考。影之仔或許是媽媽留下的詛咒——我不要做這種猜測。

既然是高層開會決定的事,絕對不可能撤銷。

瀧靈王瀑布的崖上。

原本堆在橋上的大堆貨物落入海中。橋打開時,幾乎都掉進海里了吧。現在附近只剩下一些殘骸碎片。

那就是最初決戰的地方。

「辻村,你發現殺害久保的真兇了嗎?」

現在也感覺得到那傢伙的視線。影之仔潛伏在我的影子裏,看着我。

「拿到檸檬的相關情報了嗎?」電話那頭傳來平靜的聲音,是坂口前輩。

被政府祕密組織的狙擊手二十四小時監視,只要拒絕找上門的委託就會馬上被射殺。有誰會自願待在那種世界?

◈ ◈ ◈

感覺胸口被鐵球狠狠擊中。我大受打擊,電話差點從手中滑落。

他即將遭到射殺的命運,或許是特務課做成的也說不定。

真奇怪。

腦中有個角落拼命告訴我事情不對勁。

除了本名、面部正面照片、身高體重等基本資料外,還有不少情報。我並未深思,只是用眼睛一行行往下看。

我急忙翻開手邊的資料,取出綾辻老師在地下避難所見過京極後寫的報告書。

「逃亡途中,從港口附近的天橋階梯上摔落造成頸椎骨折,送到醫院後死亡。」坂口前輩說道。「從狀況看來,說是意外身亡,時機未免太過巧合。他殺的可能性很高。」

而這類的異能,即使異能者死去也不會消失。

到處都找不到想殺久保的人。浮上臺面的可疑人物,在當時都面臨更緊急的個人問題,根本無暇殺害久保。

我在港邊。

「你果然誤會了啊?那是一種自律動作型的異能。看它散發滿滿的死亡氣味,那異能原本的主人大概已經死了。小心點,你也不想被死人殺掉吧?異能出現的時候,就是你想起死掉那傢伙的時候。」

我依然動彈不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黑影在濃密的橘紅色大氣中逐漸變小,直到消失。

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前輩,綾辻老師說『像你們這種無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我咬牙切齒地說。「到今天爲止,綾辻老師的推理從沒有失誤過。特務課真的能找到老師所在之處嗎?」

不,打從兩年前受命監視綾辻老師之後,我一直想象着這天的到來。

「逢魔時刻,逢魔之辻……誰是他、他是誰……是這樣嗎?」[2]綾辻喃喃獨白。

「是。」我一邊取出從港口黑手黨幹部手中拿到的文件,一邊答覆。「檸檬內部裝的,是非常特殊的炸彈。由於不會留下炸藥成分,具有高度的匿名性,經常被用在組織之間的火拼或犯罪現場。不過,只有港口黑手黨的某位科學技術負責人擁有製作這種炸彈的技術,其他非法組織則是一心想獲取關於炸藥成分的情報。」

最後一次通話時,綾辻老師說的話浮現腦海。

我想起那個港口黑手黨幹部最後離開時說的話。「影之仔是某個死去之人的異能」。

沒記錯的話,這個佐伯是港口黑手黨負責運送物品的車手,日前已經失蹤,只在他家找到電話答錄機裏的一段錄音:「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黑帽青年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消失。

難以言喻的情感,從我內心翻湧而出。爲了這種事失去冷靜,我根本沒資格當個情報員。不過,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綾辻站起來。

終於連監視衛星都要出動了嗎?

設置於井中的「邪惡製造裝置」,正代表着京極本人。爲有殺人動機的人提供知識,從背後推他們一把,帶他們踏上無法回頭的邪惡之路。

特務課的異能研究早於民間好幾世代。我也讀過幾篇研究結果。大多數的異能會隨使用者的死亡而消減,唯有這一類遠距作用的異能,即使在使用者死亡後仍具有持續發揮作用的傾向。與當事人的意願無關,把主人的命令當成遺言,盡忠職守。

好幾次我都希望影之仔出來救我。比方說被特殊部隊包圍那次,還有和港口黑手黨槍戰那次也是。如果影之仔是奉媽媽之命保護我的異能,那是應當會出來幫助我纔對。

好像曾在哪裏看過。

打開一看,是軍警發出的電子情報。他們似乎已查出佐伯的背景。

京極想做的事,打從一開始就提示了答案。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

槍戰現場的取證工作已經結束,搜查官們幾乎都打道回府了。我漫無目的地在港區走動。

可是,影之仔做的只是冷酷而沉默地呆在我的影子裏,不斷對我投以詭異的視線。

◈ ◈ ◈

媽媽死了,只在那裏留下詛咒。這麼一想,令內臟靜靜變得冰冷的感情立即充斥全身。

這就代表找到綾辻老師並射殺他,是等同國家安全的重要事項。

我低聲呻吟。

木箱裏的其實是久保。喫了藥睡着的久保,被當成檸檬運下船。也就是說,殺害久保的人與運出久保的人不是同一個。至少,運出木箱的佐伯肯定對久保沒有殺意。在搜查官就要追上來的緊急時刻,就算要殺掉箱子裏的男人,也沒必要將他毆打到那個地步。

腦中迸出某個警覺的聲音。

特務課的命令是絕對命令。

「這或許是轉換心情的好機會。」坂口前輩語氣凝重。「無論真相爲何,放任失去掌控的特級危險異能者在外自由行動是不爭的事實。在缺乏情報的狀況下采取行動,此舉雖然違反我的信條,但是……發現射殺對象時的法定程序,你都記住了嗎?」

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命令。早有覺悟會收到這樣的命令。

說真話讓我很痛苦。「還沒有。」

「咦……?」

這個情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來這裏的路上,綾辻又發現了四個幾乎和這水井相同構造的「祠堂」。分別位於墓地入口、懸崖下無人供養的墓碑旁、橫跨河川的橋下、靈山山麓的小屋。四者都是位於日常世界與異界的中間點,也就是彼岸與此岸的交界處。這類地方,向來被視爲「容易湧現」的土地。想來,日本國內各地應有無數這樣的「祠堂」存在。

環繞在四周的森林,染上一層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夕陽帶來的橘紅,把水井周圍塗抹成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

「是。」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拼了命地戰鬥所以沒想太多,爲什麼這裏會堆了那麼多貨物呢?

摔死。木箱登記人。

各種事態與現象在我腦中團團打轉。

不經意地,視線停留在某一行文字。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奇怪了。

在講電話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已走到船前那座橋。

戴黑帽的黑幫踩着安靜無聲的腳步,沿着筆直的道路離開。

不是善類的東西容易在交易處湧現。

我呆站在原地不動。

風將黑壓壓的林子吹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整個森林彷彿有了生命地發出低喃,那聲音將綾辻團團環繞。

綾辻不爲聲色,取出細煙管點了火,吐出輕煙。

忽然,黃昏的旋風吹過樹叢間。

「喂,我是辻村。」

這一天終於到來。

被空爆榴彈發射器攻擊的地方。在開合橋兩端槍戰的地方。

「在監視衛星移動完成之前,總部會做出追蹤作戰指示,請你先回來一趟吧。」

這口水井爲於縣境,面向河川。換句話說,這裏就是邊境。細窄的十字路,也就是日文的「辻」,傳統上泛指邊境、邊界的所在。同時,水井本身也意味着位於土水兩境交界處的意思。

「請冷靜聽我說。」先說了這句開場白,坂口前輩略顯遲疑地繼續。「就在剛纔,內務省官員們開完會了,全體一致決定射殺綾辻老師。」

「所以才能用高價交易啊。真是一羣不要命的傢伙。」坂口前輩在電話裏咕噥。「我這裏也有新情報。木箱搬上船時的登記人佐伯,被發現死在路邊。」

眼前景物扭曲。

不管坂口前輩在電話那頭對我說什麼,我始終沉默不語,結果什麼都沒說就掛斷電話。

我無法回答。

我獨自佇立在橋上。

綾辻老師在對決中解開的「殺人之匣」事件的犯人,和黑幫的車手佐伯年齡特徵一致。

是同一個人。

可是,就算知道這點,又代表什麼?

佐伯是遭人殺害滅口。要是被人得知佐伯將木箱搬到哪裏,真兇自然水落石出,所以纔會有人將他推落階梯致死——

——等等。

墜落。

意外身亡。

佐伯死亡,是在綾辻老師解開密室殺人謎團之後沒多久的事。

對喔。

我爲什麼沒有馬上察覺。

佐伯遭人殺害滅口。可是那不需要任何人親自動手。只要綾辻老師解開密室之謎,意外身亡的異能就會發動。

換句話說,這是京極計謀的一環。京極刻意讓綾辻老師解開密室之謎,藉此隔空殺害佐伯滅口。

可是,那又是爲什麼呢?佐伯手中握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情報嗎?

佐伯死於搬出木箱不久之後,如果死前佐伯就被特務課逮捕,一定會供出什麼吧。這麼一來,久保遭殺害的謎團或許就能解決,特務課也不會委託綾辻老師了。

總之——京極想要綾辻老師接下這樁委託。究竟爲了什麼?

這時,腳下踢到某個東西。

我低下頭查看腳邊。

一塊白色木片掉在地上。

那應該是被我開車撞飛的貨物殘骸。散亂的容器碎片,沒掉進海里而留在橋上。

這塊木片敲開腦中某處的靈感。

我緩緩望向飛鳥井先生。

「水井」。

停止不了顫抖。

「小聲一點。」飛鳥井先生壓低聲音。「這確實不是個聰明的方法。不過,綾辻老師現在雖然漸漸被特務課包圍,卻也確實地朝京極接近。我們就是要抓準那一刻。只有京極的自白,才能證明綾辻老師不是叛徒。」

綾辻老師那「造成犯人意外身亡」的異能,一旦發動就絕對無法取消。即使取消委託,在殺死犯人之前,異能都不會停止。

如何是好?該怎麼做才能讓檸檬炸彈這個證據,從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綾辻老師之所以背叛特務課,是爲了不讓我意外身亡。

「……是。」

「辻村妹子,你從剛纔就一直悶不吭聲,關於綾辻老師逃亡的真正原因……你是不是已經有底了?」

由綾辻老師的異能定義出來的「犯人」,條件很嚴格。犯人必須懷有殺意,被害者死亡的物理原因,必須出自犯人個人意願所造成。

綾辻得到的,是一摻一絲雜質的純粹失敗。失敗的氣息潛入每一個細胞,令綾辻腳步沉重,隨時可能向前仆倒在地,被荒涼的山路掩沒。

可是,不能不繼續向前走。爲了到決戰的地方去。

我不由得顫抖。出口全部被堵死,沒有一絲縫隙可逃。

那就是綾辻老師的宿敵,能自由操縱他人意志的傀儡師。

問題來了,當時懷有殺意的人是誰?

這就是京極的策略。

是我開車輾過久保,殺死了他。

而我束手無策。

我知道應該要老實接受他的建議。

「啊,對了,要不要喫醃菜?新產品喔。」

「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運送特殊部隊的車子不只這輛。另外還有四輛搭載各部隊的運輸車,準備從四面八方、滴水不漏地包圍目標。

能做到這個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地方如果是開合橋,事情就更完美了。爆炸之後的碎片全數落入海中,炸藥分解殆盡。引爆迴路本身也炸成粉碎,浸入海水後更無法解析。只要把木箱放在開合橋的接縫處就行了——正好是我目前所站的位置。

我該如何是好?我能做什麼?

夕陽一點一點消失,森林深處的幽暗逐漸爬出來。

「我就知道。」飛鳥井先生又嘆了口氣。「是京極的陰謀吧?」

佐伯也沒有殺意。佐伯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差事,搬出木箱,放在橋上好讓經過的誰碾碎。做這些事也出於個人意志。

這樣的綾辻老師,如今卻成了特務課追捕、射殺的對象。

潛逃專家沒有殺意。潛逃專家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工作,將久保裝進木箱,喂他喫了安眠藥。做這些事皆出於個人意志。

「……」

當時懷有殺意的人,是我。

就算已經註定失敗,也不得不到那裏去。總得有人爲事件劃下句點。這是一樁充滿血腥與死亡的事件,不能再無止盡地延後結束。縱然京極的勝利早已決定,也得有人爲事件拉下終幕。

那是對「造成犯人意外身亡」這個異能理論上的不完整,所做出的突擊。誰都沒想到,這是綾辻老師唯一的弱點。

檸檬。運送物品的車手。港口黑手黨。

車內光線陰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飛鳥井先生壓低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內響起。

「京極……」

「辻村妹子,裝備檢查都沒問題嗎?」

特型警備車中的通訊士做出報告。

那個妖術師的邪惡與狡猾深不可測。

「捕獲?」我忍不住大聲嚷嚷。

「掌握目標座標了,在距離這裏五公里外的林道上。」

◈ ◈ ◈

坐在我旁邊的飛鳥井先生,刻意用輕鬆的語氣問我。

那時候,懷有殺意的人是誰?

我撿起木片。

各種畫面忽然如潮水般湧進腦中。

腦中響起熟悉的聲音。

飛鳥井先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搔了搔頭。

但是,心裏都是另一件事,再多的外來情報都進不了我的腦海深處。

然而,那又該怎麼做?佐伯剩下的時間不多。製作精巧的檸檬型炸彈,連警方鑑識人員都無法拆解。就算要藏,不管藏在哪裏,只要槍戰一結束,搜查官一定會趕來地毯式搜索,到時候就會被發現了。丟在海里呢?不可能。完全密封的檸檬炸彈即使在海里也不會壞,只會因重量而沉入海底,最後被潛水夫找到。無論潛水夫是警方的人還是黑幫的人,叛徒一樣完蛋。

無聲的霧雨,不知何時開始將山道間的空氣染成青色。

這個狀況不可能是巧合使然。潛逃專家、佐伯跟港口黑手黨,都在某人被操縱下成了完成這個狀況的幫手,儘管他們自己渾然未覺。一切都出自幕後主做之手。

我蜷曲着身子,雙手捂住臉。

◈ ◈ ◈

如果是兩年前,我大概什麼都不會想到。可是跟在綾辻老師身邊解決諸多事件,一直親眼目睹解謎瞬間的我,對木片的看法已與往日不同。

是這智慧的惡魔,組裝了這套堪稱面面俱到的齒輪。

綾辻老師捏造犯人的事。

「……不了……」

於是叛徒們就此學會湮滅證據的手法。那就是讓炸彈爆炸,一切灰飛煙滅。不過,由於炸彈威力太大,無法在附近引爆。就算想用遠距離操控引爆的方式,炸彈的引爆碼卻被組織另行管理,無法取得。更何況一但引爆,便會被港口黑手黨的科學技術負責人發現。這麼一來,剩下最合適的方法,就是找人碾過炸彈。既然這是一拆解就會爆炸的炸彈,碾壓破壞肯定也會一口氣令炸彈爆裂。因此,負責搬運的佐伯接到的指示,是「緊急時就找個車流量大的地方,把裝了檸檬的木箱放在那裏」。

綾辻獨自走在山路上。

太陽一下山,森林就成了野獸們的地盤。黑壓壓的雜木林深處,掘土食肉的野獸們,正遠遠注視着綾辻。

「綾辻老師大概是想和京極直接對決。」飛鳥井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即使是綾辻老師,也無法逃過特務課的追捕。所以,他應該是打算在有限的逃亡時間內,和京極直接見面,做最後一次的對決。那個瞬間,將是捕獲京極最好的機會。」

我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對的敵人有多麼巨大。

京極控制了久保逃往港口的時機,那時間正好是港口黑手黨的叛徒們與買家交易炸彈的時候。我就是這樣被捲入槍戰的。

——「工程師」。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傢伙。

綾辻一點也不在意野獸們散發的氣息,只是默默向前走。沉默籠罩森林,野獸們靜靜地目送綾辻踏上這條路,彷彿正爲他哀悼。

港口黑手黨沒有殺意。開合橋沒有殺意。

完完全全的敗北。

我得用盡力量才擠得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從剛纔開始,同樣的問題便不斷在我腦中盤旋。

即使綾辻老師再厲害……

「咦……?」

我輕輕點頭。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至少檢查一下防彈背心和預備彈匣比較好喔。」

「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扭轉這個狀況。但是,眼前的狀況實在太嚴重,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無法回答。

夜晚是屬於妖怪的時間。

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還有,若是京極操縱的不只有久保呢?要是連港口黑手黨叛徒暗中走私炸彈的事,都是京極一手安排的呢?

接獲港口黑手黨這項指令的佐伯,想必急忙從船上將木箱運出來了吧。要是箱子裏的檸檬被發現,他們那夥人就玩完了。必須徹底破壞、不讓警察和港口黑手黨幹部發現纔行。

射殺的命令絕對不可違抗。就算我說出真相,綾辻老師瞞過監視者逃亡,還捏造假犯人背叛特務課,這些都是不動如山的事實。更何況他原本就是特級危險異能者,雖有予以監視,但至今讓他能夠自由外出的情況,或許早就被視爲異常狀態了。如今那股反作用力,排山倒海反噬而來。

無論思考多少遍,狀況都一樣。結論也一樣。

坐在這輛兵員運輸車裏的,有全副武裝的特殊部隊隊員兩名,特務課情報員四名,以及軍警搜查官四名。衆人並排坐在長椅狀的車座上。車內光線昏暗,唯一點亮的只有一盞紅色的車內燈,把坐在車裏的人影照得形同幽靈。

——一定要追上他,然後親手——

「京極終於將綾辻老師逼上死路了啊。」飛鳥井先生低聲嘟噥。「就算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即使綾辻老師再厲害,恐怕也拿數量龐大的特殊部隊沒輒。

綾辻老師之所以逃亡,是爲了不殺我。他已接下委託搜尋殺害久保的犯人,發動「意外身亡」異能的條件已經齊全,無法撤銷。只要再找到任何一點決定性的證據,我必將面臨無可迴避的「意外身亡」下場。

「事件解決了,辻村。謎底揭曉。」

想想「水井」吧。京極對他人的操縱,能讓當事人錯覺那是出於自願。港口黑手黨敢做盜賣組織炸彈這種膽大包天的事,說不定也是事先得到京極灌輸的智慧。「水井」會說,這麼做絕對不會被發現。只要按照教你的做,交易的事絕對不會泄漏。就算泄漏,也有辦法完全湮滅證據。我會把一切做法告訴你們,要不要執行就看你們自己了。

那應該是某種容器的碎片。被我開車輾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只是,這顏色好像在那裏——

我無法呼吸,頹喪地蹲在橋上。

綾辻老師早就明白一切。

真相如洪水中衝進我腦中。

因爲京極正在呼喚自己,前往一決勝負。

轉頭一看,飛鳥井先生緊盯着車內牆上的一點。

因此,爲了不解決事件,綾辻老師能做的只有逃走。既然沒有阻止異能發動的方法,只好以逃亡延遲事件的解決進度。

「我想……應該是。」

——如果京極已經預測到這個狀況,他又會怎麼做?

飛鳥井先生忽然大嘆了一口氣。

綾辻呼出白色的霧氣,拖着腳步走在如瘴氣般從地面湧現的夜色中。

「我也和你一樣。」

潛逃專家、佐伯、港口黑手黨。那些把久保裝進木箱,搬到橋上的犯罪者們,行動皆出於自由意志。他們根本沒想到自己在做的事,牽涉到殺人事件。換句話說,他們不會成爲綾辻老師發動「意外身亡」異能的對象。

沒有殺意的共犯們。

最接近犯人狀態的人,是我。

可是——

這麼不縝密的計劃,對那個京極會有用嗎?

「……好幾年前,我和搭檔兩人徹底調查了京極的周遭。」

飛鳥井先生忽然說道。

「事件本身很無趣,最重要的是對方毫無罪狀可言,就是個清白的普通人。但是,那傢伙身邊卻發生了好幾起血腥殺人事件,爲防萬一,我們開始監視他。」

飛鳥井先生似乎回憶起過往,目光望向遠方。

「某天,我回到監視用的房間時,搭擋已被分屍死亡。」飛鳥井先生伸手抹一抹疲倦的臉。「馬上就查出犯人了,只是個偶然闖空門的小偷找不到任何人命令他這麼做的痕跡,不過我心裏清楚,是京極乾的。」

飛鳥井先生把老是戴着的皮手套拿掉,盯着自己的雙手。

那模樣就像正在回想倒在血泊中的搭擋重量。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搭檔——由伊她當時懷孕三個月。」飛鳥井先生搖搖頭。「從那天起,我一直在追蹤京極。不需要證據,只要看到他的屍體出現在我眼前就夠了。」

我閉上雙眼。

「正如你所說。」我答話。

綾辻老師和京極的對決,有如一場雲上之戰。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只能閉嘴默默仰望。然而,要是京極那傢伙以爲我們的子彈到不了他所在的高度,那可就錯了。

「你也聽到追蹤的狀況了吧?衛星在林道附近發現綾辻老師。只是由於夜間的緣故,被樹林遮住之後就看不到他的蹤跡了。所以,特務課只能以包圍的方式,在山林裏展開廣範圍的搜查。他們認定老師正在逃亡,打算縮小包圍網追捕他,不過——」

「綾辻老師不是逃亡。」我說。「老師要去哪裏,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特殊部隊只要包圍住他,就會對綾辻老師開槍。」飛鳥井先生重新戴上皮手套,謹慎地點頭。「想救綾辻老師,就得比他們更早揪出京極,讓他坦誠一切都是他的計謀。這是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了。」

讓京極坦承自己的罪。

那是多麼困難且不切實際的事。我們當然很清楚。

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吸氣,再吐氣。

懸崖就在眼前,閃光就在那個方位。

突如其來地,殺人偵探開口:

「只要是記述真實的書籍,老夫什麼都讀。孫子、康德,還有《量子力學對物理現實的描述是完備的嗎?》等等。」

我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難以觸摸的聲音。如笛般清亮,令人難以窺見他的內心。

轟轟作響的瀑布。

從瀑底飄起的蒼白水氣,瀰漫於兩人之間。

「……是啊。」綾辻平靜地回答。

「怎麼只有老夫在說話啊。」京極笑了。「輪到你說了,綾辻君。偵探不解謎怎麼行。」

「和你在此對決已是三個月前的事嗎?時間真是一溜煙就過了。」

「妖怪的本質就是散播。」京極摩擦手指。「從個人層級來說,活着就得與可怕的風景爲伍。來自山裏、水中、內心黑暗處。還有雖然感官無法觸及,卻可能有不知名物體棲息的異界。不過,只有這樣的話,倒也只是普通的妖怪擺了,不會產生妖怪。妖怪可以藉着書籍與口耳相傳散播,可以移居他人心中。出沒於海岸及水畔的牛鬼、從煙霧中探出頭來的煙煙羅、肉眼看不見的怪鳥婆娑婆娑……妖怪是以恐懼爲食而不斷增生的情報生命體。是生存於村落、城鎮與都市中的不死生命。」

「可是妖怪實際上並不存在。」綾辻以低沉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 ◈ ◈

京極仰望星空微笑。

「你從這個瀑布墜落。」

不說話,甚至連動也不動,只有腦中的思考在夜幕徘徊,融入深遠的黑夜裏。

黑色樹林被風吹得發出沙沙聲。

「無聊的歪理。」綾辻不屑地丟下這句話。「難道你忘了被你逼着射穿彼此頭顱的那對夫妻?那也算是慈善事業嗎?」

驅動雙腿的已經不是肌肉,輸出力量的已經不是血液。促使我奔跑的源頭,是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喉嚨裏迸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滿心只掛念着綾辻老師即將遭遇的事。

就算我是服從命令的一流情報員,就算開槍是正當行爲,就算我接受的所有訓練都是爲了這天的來臨——

汗水從額頭滾落,急促的呼吸幾乎快要引爆喉嚨,在鞋子裏張牙舞爪的腳趾和腳跟隱隱抽痛。

拉下擊錘,手指搭上扳機。

殺人偵探。

「惡是什麼?」京極一邊說着,一邊豎起手指,踩着無聲的步伐走到綾辻身邊。「至今這個問題被提出了無數次。在法庭上,在歷史書上,在故事之中。讓老夫說的話,生命的本質既不是善也不是惡,而是以一己爲優先。」

「是散播。」

「用這個代替解答吧。」

「那時,你就已經準備好今天這個狀況了嗎?」

「那是你自創的宗教嗎?」綾辻的聲音如結凍的冰。「這就是你製造出『引人爲惡的水井』的理由嗎?」

京極擺出沉浸於回憶的恍惚神情。「那真像是一場夢。」

綾辻老師一定已經識破京極從瀑布跌落仍能生存的伎倆。這次,他爲了徹底收拾京極,肯定會再次前往那個地方。但對手是京極,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綾辻老師正被特務課追捕,對決的條件對他不利。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趕在特務課之前抵達老師身邊。

「這次輪到愛因斯坦的EPR悖論相關論文是嗎。量子力學是關於認知與非現實的物理學,確實是很適合你的理論。」

綾辻短暫思考後沉默了會兒,接着才說道︰「你想說的是模因嗎?」

「我纔不管。」

可是,有一件事,唯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即使想隱藏也隱藏不了。

簡直就像三個月前——上次「對決」的鏡像。同樣的人影,同樣的瀑布聲。不同的只有一點。

「月夜真美。」

瀑布上方的懸崖。

◈ ◈ ◈

剛纔的槍聲,總共三發。

「綾辻老師!」我向前奔。從槍袋裏拔出手槍,踹起泥沙塵土,跳過石塊,在一切結束前,趕往決戰之地——

「原來如此,京極,你的目的是——」

「綾辻君,我很感謝你。」京極忽然抬起頭。「以結果來說,你成爲老夫達成目的的最大助力。除了你,其他人都辦不到。」

三個月前的決戰場所。雙方進行決戰,綾辻老師獲勝的場所。

那個人影從山林的黑影中無聲滑出。

那時——和綾辻老師通電話那時,我在盛怒之下說了這種話。

我能在京極消失前追上綾辻老師嗎?這個我也不知道。

只要有一絲大意,悲傷就會從喉嚨湧上來淹死我。

跑在夜晚的山路上,我並不痛苦,也沒有恐懼。

「到底把我看成多幼稚的女生……!」顫抖的喉嚨擠出話語。「一句話不說就消失……!真是夠了,這個冷血男……!」

◈ ◈ ◈

「正是如此。」京極滿意地點頭。「你一定發現其中的滑稽之處了吧。在《自私的基因》這本書中,模因指的是透過口耳相傳增殖的東西。妖怪不正是如此嗎?舉例來說,典型的附身現象——『犬神附身』的成因,正是感染了附身物的模因而引起的集團精神感應。說得更白點,所謂的妖怪,就是拿感染人心的模因去編造出來的生命體。模因與基因相對應,是情報的諾亞方舟。以老夫的觀點來看,比起透過基因小家子氣地增生的人類,透過模因生存超過千年,至今仍持續散落流傳的妖怪,作爲生命體要優秀得多。」

槍口抵着京極的太陽穴,發出與骨頭碰撞的聲音。

「引用梵文的奧義書啊。真是個毫無節操的傢伙。」

綾辻抬起頭。月光照亮的側臉上,滿是理解的神色。

——就是你這樣的自私殺死媽媽的不是嗎!!

槍聲響起。

「真令人懷念啊。」

在那之前,無論如何——

頎長的身形,戴着鴨舌帽和墨鏡。不帶感情的目光遙望遠方,站在開始吹起的夜風中。

「確實如此。」綾辻緩步移動,同時回答。腳下的枯葉發出輕微的聲響。「你的目的不是殺人,也不是勝過我。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假思索地,京極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無論如何,決戰就在不遠處的那裏進行。

衝上山路時,有狀況震撼我,一時之間竟忘了繼續向前。

夕陽光已完全消失,傳遞人們生活氣息的燈光也在遙遠的地方。

老翁從山中現身,臉的右半邊隱藏在樹影下,蒙朧的月光則照影出另外半邊。半邊身影與黑暗融合,與山林同化,簡直就像他也屬於這幽谷的一部分,散發出一股非現實的氛圍。

「你知道妖怪的本質是什麼嗎?」

綾辻邊說邊回頭。

綾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着京極。

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告訴綾辻老師。

◈ ◈ ◈

假設綾辻老師想要跟京極做了斷而進入這座山,他會去的地方只有那裏了。

綾辻老師對京極開槍了嗎?

「來對答案吧。謎題有兩個。首先,上次你以銅幣這個證據發動『意外身亡』異能時,老夫是怎麼活下來的。再者,你在地下避難所解謎之後,老夫又是怎麼從地下室消失的。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一邊奔跑,一邊忍不住抱怨。氧氣不足,肺部像要爆炸似的。然而,雙腿卻無視疼痛,反而不斷加速。即使只能加快一秒也好,我在荒涼的山路上狂奔。

白色的瀑布,細細的弦月,瀑布聲與風聲。

「綾辻、老師……!你到底……!」

「和妖怪一樣,『惡』也是一種概念,一種模因。」

還是京極攻擊了綾辻老師?

若說日暮時分是逢魔時刻,黃昏是現世與異界的交界之時,那麼,籠罩在夜晚氣息之下的瀑上懸崖正可說是異界、彼岸、陰曹地府。無法適用於現世法則,那邊的世界。這裏有的,只是宛如被妖魔利爪抓下的弦月微光。

我也無法對綾辻老師開槍。

「至少,他們的兩個女兒得救了。」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堅強,綾辻君。」京極嘶啞的聲音裏,夾帶着一絲溫柔。「爭相來到老夫水井邊的,是那些被社會壓榨到連哀號聲都發不出的無辜民衆,爲了過得像個人,纔會前來尋求惡的協助啊。就這層意義來說,老夫做的可是慈善事業。」

我在山路上狂奔。

「老夫沒有權力,也沒有同伴,有的只是這副腦袋。在這裏面……」京極敲敲自己的太陽穴。「有個樂園,徹頭徹尾的樂園。『是如一鹽塊也,無內無外,唯味之聚集︰誠然,此性靈也,亦復如是,澈內澈外,唯智之聚集。』。」

宛如野獸咆哮般的發射聲,迅速被周圍黑壓壓的林子吞噬消失。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停止,全力狂奔。

京極邊走邊說,聲音消融在水霧之中。

綾辻老師能夠與京極對峙嗎?我不知道。

在這魔之時刻,魔之境地裏,一個身影無聲屹立。

但我錯了。綾辻老師並不是因爲自私才逃亡。

很快地,從他身後傳來應答的聲音。

「是啊。」

如低音絃樂器般低沉的聲音,振動大氣,沒入窸窸窣窣的羣樹之中。

「沒錯,妖怪實際上並不存在。」京極點頭。「同理可證,神明實際上也不存在,貨幣實際上也不存在,性別、權力、語言也都實際上不存在。這些都只是共享的概念罷了。」

京極已經走到綾辻身邊。

「獅子奪得獅羣領袖的地位,就會把前領袖的孩子全部殺光。黑猩猩會殺死並喫掉鄰人及嬰兒。海豚會集體花上很長的時間啃咬、傷害體型較小的同族,以追趕虐殺對方爲樂。生物打從一開始就帶着『惡』的種子而活。沒錯,爲了自己的方便損害他人的利益——這在社會上是不被容許的事。要是容許這種個人的自私行爲,社會將會崩壞。可是,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所愛的人,這不也同樣是人的本性嗎?當社會爲了懲惡,只能成爲抹煞人性本然光輝的切割機時,能爲人類帶來真正自由的難道不是『惡』嗎?」

綾辻用暗藏的手槍指向京極。

水花飛濺的朦朧幽谷。

「…………」綾辻瞪着京極,眼神透露出殺意。

京極往前踏出一步,腳步輕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老夫當然知道這是詭辯。但是,這也說明了『惡』這個模因是如何打動人心。換句話說,『惡』是具有繁殖力的。我沒想過要用水井拯救世界,對我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份繁殖力。同樣的,妖怪及都市傳說所擁有的繁殖力,也是老夫花費一生打造的大事業所不可或缺的要素。就像你之於這份事業,也是不可或缺一樣。」

「沒有範疇。我和你之間沒有那種東西。」

「……喔?」京極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我還以爲偵探工作應該屬於用腦的範疇?」

「說的也是。」京極愉悅地笑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綾辻君?你自己也是特務課追捕的對象。特務課就要趕到了,要是讓他們看到你手上有槍,恐怕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便會遭到射殺喔?」

看見持槍的人影。

在月光照耀下,絕不可能看錯的那個頎長背影。是綾辻老師,他手上拿着槍。還來得及。

「老師!請從京極身邊離開!」

我舉着手槍,一邊對周遭保持警戒,一邊慢慢靠近。

「辻村。」老師朝我看過來,平靜地說道。「你怎麼跑來過種地方……真是個傷腦筋的傢伙。特務課呢?射殺我的部隊應該正往這裏來纔對。」

「沒時間了!」我大喊。「京極在哪裏!一定能讓那傢伙坦承全部都是他設計的陷阱!爲了救老師你,只有這個方法了!」

槍口搜尋敵人的身影,但是四下黑影幢幢。在哪裏?京極在哪裏?

「京極就在這裏啊。」綾辻老師望向自己身旁。「你說是吧,京極?」

「沒錯。」京極發出愉悅的笑聲。「竟然能無視組織命令,獨自追到這裏來。你的魔僕真是忠心耿耿,令人羨慕啊。」

「她不是魔僕。」老師對身邊的不知什麼人說道。

槍口隨老師的視線轉去。京極在那裏嗎?

「京極,你聽見了嗎?特殊部隊的腳步聲。」綾辻老師凝視森林深處。「結束的時刻,好像馬上就要到了。」

我也聽見那聲音了。部隊在森林裏奔跑的聲音。沒時間了。

「什麼?喔,抱歉啊京極。你一定很想看我露出害怕的表情——真不巧,對已經知道的結果,害怕也沒用。」

綾辻老師正在和京極對話。肯定沒錯。

「不,不對喔京極。你應該懂的啊……什麼?」

槍口搜尋着敵人。

我已來到綾辻老師面前。那裏沒有其他人。

倏地,喉嚨深處冒出冰冷的恐懼。

「老師!」我抓着槍大喊。「這裏誰都沒有!沒有人!」

「久保以爲自己能逃得過,可是他卻死了。久保搭船的日期與時間、港口黑手黨交易的日期與時間,還有開合橋自動開合的時間。必須有人同時湊齊這三件事,纔有可能完成這次陷害綾辻老師的陷阱。但是,湊齊這三件事的不是久保。那麼會是誰?誰可以代替死去的京極調整細節,爲陷阱收口?」

包括潛逃專家和久保在內,沒有人,沒有人直接和京極見過面。

坂口前輩冷冽的聲音,在懸崖上帶着正氣迴盪。

我只是個平凡人,能力遠遠不及京極或綾辻老師。然而跟在老師身邊看了這麼多的事件,那些許多親眼目睹他解決事件的經驗,現在正藉着我的嘴巴說出某些有意義的事。

綾辻老師望着身邊空無一物的空氣,用乾硬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我一陣暈眩,顫抖的雙腳向後退了一步。

對方搶奪我的槍,抓住我的肩膀和脖子,將我整個人往地上摔。黑衣特殊部隊裏的好幾人壓在我身上,限制我肉體上的自由。

身後傳來坂口前輩對特別部隊下令的聲音,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沒有。」

「你想成爲妖怪。對吧,京極?」

有誰跑過來的聲音。是飛鳥井先生。雖然被按壓在地上的我看不見狀況,但可以感受到聲音主人搶走抵在我後腦勺的步槍。

「綾辻老師,以你的聰明才智,對眼前的狀況不會感到驚訝吧。」坂口前輩冷冷說道。

「辻村……」

我沒有回答。

「所有人丟下武器!」

後來是在地下避難所的對決。那裏更是隻有綾辻老師和京極,其他人都沒有見到他。

我正想奔出去阻止時,背後忽然出現一雙黑色的手抓住我。

爲何、爲何、爲何,爲什麼、爲什麼老師會爲了我這種人——

「綾辻老師。」坂口前輩閉着眼睛說道。「至今真的辛苦你了。」

綾辻老師的頭部在衝擊力下向後仰,身體往背後傾倒。

「怎、怎麼會……」辻村臉色鐵青,聲音顫抖。「那……那些事件是……」

如果面對的是普通警察,或許還可靠那張善辯的嘴殺出一條生路,不過那套對特務課坂口前輩不可能管用。

「辻村。」背後是坂口前輩的聲音。「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回總部去吧。」

接下來和京極的接觸,是在車站的高架鐵軌上,與久保對峙那次。當時京極透過無線電通話。負責跟他通話的曷綾辻老師,其他人連京極的聲音都沒聽見。後續一切判斷,都是奠基於綾辻老師的說明。

「綾辻老師!」

「綾辻老師!請你一定要告訴大家真相……!」

我沒有回頭,只是不斷凝視着瀑底。

無聲包圍,全副武裝的黑衣士兵們——在鎮壓異能者方面被譽爲國內最強的特殊部隊,「暗瓦」。突擊部隊隊員二十二人,狙擊部隊隊員六人,如今完全包圍了我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

崖上傳來怒吼。

綾辻老師沒有穿防彈背心。就算穿了,只要朝頭部射擊,也就什麼都防不了。

「等等……」

冷靜、嚴厲,有時帶點嘲弄,卻是值得信賴的前輩情報員上司。像個學者,總是保持冷靜的坂口前輩。

是誰讓綾辻老師變成這樣的?

「三個月前,京極已經跌落瀑布身亡。」

「周遭有沒有其他異能者或協助者的痕跡?」

「辻村。」

「直到最後仍提供協助……感謝你。」

視野角落裏是背對瀑布佇立的綾辻老師,以及正持槍靠近他的坂口前輩。

清楚感覺到心在抽搐。嘴巴停不下來。

我心中有個人在說話。

我想辦法抬起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肋骨發出哀鳴,從肺裏擠壓出一口氣。

槍口正確對準頭部。

「辻村,請你退下。動機是什麼都沒有意義了。」黑暗中傳出一個安靜的聲音。

「沒錯。」一旁的京極笑得很愉快。

綾辻看着京極的笑容說道。

辻村錯愕地望着綾辻。

槍聲三響。

綾辻老師望向我,我和老師四目交接。老師看着我,第一次給了我微笑。接着,他開口似乎想說什麼——

綾辻老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在月光下回響。

然而現在,聽見前輩的聲音讓我瞬間領悟。

這時,一股起火般的熱流竄遍全身,一個疑問從腦中爆發。

「異能犯罪者,綾辻。我們已認定你是可能擾亂社會治安的特級危險異能者。據此,接下來將會基於危險異能者處置法,將你『懲治』。」

「想開槍就開吧,坂口。」綾辻老師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平靜。「我在和京極的對決中落敗了。三個月前京極掉下瀑布的瞬間,勝負已定。京極想要的是我的死——我已經無能扭轉局勢。」

「沒有用的,辻村。」綾辻把手放在吶喊的辻村肩上。「在地下避難所時,我就發現了。避難所是徹底的密室,再厲害的天才也不可能從那裏離開。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太奇怪了。」我回頭說。

「可是……怎麼會……」持槍的手在發抖。「京極……已經死了?那我們到底是在跟什麼鬥……?」

就這麼落入瀑底。

三個月前的事件過後,京極第一次出現在綾辻老師面前的時間,是那對夫妻槍擊彼此自殺的時候。當時,那裏只有綾辻老師。唯一的目擊者,也就是那對夫妻已經死了。我和特務課都是接到報告書才知道京極再次現身,沒人直接見過他。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停止吶喊。

後腦傳來冰冷的觸感。特殊部隊的步槍抵在我的後腦勺。

「京極在自己死前,縝密地做好湊齊這三件事的計劃。或許可以這麼想沒錯。問題是,就算能事先安排久保配合開合橋開合的時機逃亡,但要連港口黑手黨的非法交易都在三個月前就安排好,那未免太天方夜譚了吧?縱然水井可以做到某種程度的操控,整個計劃卻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我不認爲那個京極會計劃出這種不可靠的作戰。這麼重要的策略,他會這麼草率嗎?」

「奇怪,總覺得很奇怪。」我像個機械娃娃,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不斷吐出字句。「坂口前輩,請仔細想想。爲什麼京極的這個作戰計劃能夠成立呢?我知道京極在三個月前準備好一切,然後死了。可是光是這樣……還有無法說明的地方。」

京極死了?

站在黑暗森林前方的,是坂口前輩。

包庇殲滅對象的人也會被殲滅。

「請等一下!」我大喊。「綾辻老師沒有背叛特務課!老師是爲了保護我,纔會和京極——!」

「住手!辻村妹子不是犯罪者!拿開你的槍!」

一切聲音從我耳邊消失,只聽見靈魂發出的哀號。

幾近下意識地,我扭住並反轉押着我的特殊部隊隊員手腕關節,趁對方力度放鬆時掙脫束縛衝出去。

聽見綾辻老師平靜的話語,坂口前輩的表情出現瞬間動搖。

「那是……」

「在這片黑暗中要展開搜索太難,目前先對周遭保持警戒,明天早上再找屍體。」

坂口前輩的槍已瞄準老師。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公尺,不可能射偏。

背後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住手……請住手!」喉嚨如燒灼般疼痛。全身上下都好痛。「我明白這是規矩!可是請不要……!」

奪去犯罪者的生命,就像摘下樹上果實一樣冷酷。與京極和綾辻老師一樣,坂口前輩也是遠在雲端之上的人上人。

坂口前輩的臉上浮現思考的神情。

現在和綾辻老師說話的,是異能創造出的「妖魔」?

「是那傢伙留在這裏的殘渣——『妖魔』做的。京極在臨死之前,對我發動異能。所以,現在已經無法讓京極坦承罪行,也無法證明我的清白了。因爲那傢伙已不在這世上。」

瀑底被轟隆水聲和瀰漫的水霧籠罩。彷彿不是這世上該有的所在。別說找尋老師了,連靠近水潭都沒辦法。

我沿着山路往下狂奔。眼前無數紅白光點閃爍。腦袋完全無法思考,只憑全身肌肉支撐,擠出幾乎不可能的力量向前衝。

四周是舉槍圍成一圈的特殊部隊,背後是瀑布,老師已無處可逃。

精明能幹的特務課情報員,過去不知成功完成多少次祕密作戰的異能犯罪防治專家。

腦中像有一把火在燒。

「關於京極事件,我已經把自己的看法寫成報告,藏在事務所裏,等我死了你可以去看看。」

爲什麼?

「這就是脫離密室的伎倆。從懸崖上跌落瀑布的京極如何生還,事實上他根本沒生還。沒有人能逃過我的『意外身亡』。記得『奧坎簡化論』嗎,辻村?當複數理論存在時,擁有最少假設的就是真相。」

我拼命喚醒記憶。

「打從一開始,京極就不在那裏。」

「就算是這樣……可是爲什麼?」我用顫抖的聲音問。「爲什麼那傢伙不惜一死……也要做做這種事……爲了什麼?」

「到現在你還不懂嗎?」綾辻老師的聲音裏不含任何一種情感。「水井、邪惡祠堂的傳聞、不斷自我增生的模因,京極的目的很明確。這傢伙——」

「京極是誕生於這個國家的奇點。」綾辻老師靜靜地說道。「那傢伙在死前把創造出來的巨大無形詭計傳遞給人們,超越時空,如傳染病一樣擴散。至於他本人的肉體存在與否,已經不再重要。」

聽到他的聲音,我才終於感到恐懼。

貫穿頭頂到腳尖的情感——老師是爲了保護我而死的切確體悟——燒灼着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想起三個月前關於京極事件的報告。這座瀑底非常危險,一旦墜落便必死無疑。

對於射殺綾辻老師的事,坂口前輩已經沒有任何躊躇。

「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老師要救我?

爲什麼綾辻老師要保護我?只要老師接受委託,指出我就是殺死久保的犯人,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樣,老師也可以不必死。

內心發出悲傷的嘶吼,答案明明很清楚,思考就是跟不上來。

這起事件——

「一定有個執行犯,坂口前輩。」我如此斷言。「是京極的手下,而且還是極爲親近的存在。水井的維持,傳聞的散播。那個人還一一掌握了我們的搜查狀況,對京極展現絕對的服從,早一步預料我們的行動並修正計劃內容。京極死後,那傢伙就繼承了『術式』——」

這樣的人叫什麼來着……對了。

「魔僕」。

久保不是京極的魔僕,他腦中沒有犯罪的全貌,只是顆棋子。

那麼,真正的魔僕會是——

「別再說下去了,辻村妹子。」

槍聲忽然響起,灼燒般的疼痛襲擊我的大腿。

我發出不成聲的哀號,向前倒下。

「……咳咳……!」

我之所以沒有倒在地上,是因爲背後有人粗魯地抓住我的脖子。

「坂口兄,丟掉你的槍。我不想做無謂的殺生。」

背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從抓住脖子的手上也能感覺到聲音的共鳴。

「你……爲什麼……」

腦中亮起紅燈,全身散發警戒訊號。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低沉微弱,卻是我聽過的聲音。

「他的『術式』還沒結束。」

無法移動我的臉,只能轉動眼球確認狀況。

「爲什麼……爲什麼你……」

左太陽穴抵着一把手槍。

背後有人。

「影之仔」。

飛鳥井先生一直在追查京極。加上搭檔的殺身之仇,他應該是恨京極的。事實上,這次的事件中,他也爲綾辻老師和我提供好幾次協助。港邊的飛車槍戰,他甚至在我的車上一起被港口黑手黨追殺,差點被槍擊身亡。如果他是執行犯,爲什麼要做這些事——

「有史以來,當人們面對超越人類的事物時,都會採取什麼行動呢?辻村妹子,我告訴你吧,那就是畏懼與崇拜。祭祀、奉獻,祈禱自己不要被對方心血來潮的想法燒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不就表示,死去的媽媽對我——

——辻村妹子,看到了!是那傢伙的車!

我的聲音也在顫抖。

視線所及之處,看到令我詫異的東西。

持槍的左手靜止不動,彷彿被縫在半空中。明明沒有任何人碰他。

飛鳥井先生壓着自己的手。

——辻村妹子!那傢伙的車在那艘船上!

那傢伙承認過自己是囹圄島的殺人犯。那是他自己說的。

不過,除了他的自白外,沒有其他客觀證據。

那時,我被特殊部隊隊員用槍指着,爲了不被殺死,我沒有辦法不開槍。要是當時我就那樣開了槍,子彈一定會打中那位隊員的臉,不是使他當場死亡就是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殺了久保的是這傢伙。」綾辻老師靜靜地說道。「辻村確實開車輾過了久保。不過,在久保被壓死之前,『影之仔』早了一瞬潛入木箱,割斷久保的喉嚨。爲什麼這傢伙要這麼做呢?因爲這是它接收到的命令。必須比辻村早一步殺死即將被她殺死的人。這是它那已逝的真正主人下的命令。」

那該不會是他算準時機,刻意誘導我的吧?

爲什麼?爲什麼飛鳥井先生會做出這樣的事?

「所以我也這麼做了——不只那時,五年前也是。」

全身散發冰凍的寒氣,那站姿連冷血的蛇看了都會竄逃。

「『救救我』?你還真是了不起的一流情報員啊,辻村。」

因爲……

用槍抵着我的,正是飛鳥井搜查官。身爲軍警特等搜查官,長年追查京極的驍勇搜查官。

啊啊。

在那裏是黑色的,沒有固定形狀的怪獸——「影之仔」。它正在扭動掙扎,身體的構成部分看起來就快撕裂破碎。

頭蓋骨下的大腦思考紊亂。

飛鳥井也朝聲音的方向轉頭。他似乎想用槍指向對方,手臂卻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了。

左手無名指。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綾辻老師……你必須死!要是你活着,辻村妹子就得死了!」

飛鳥井先生用槍指着我的頭。

從頭到腳都溼漉漉地滴着水,頎長的身影。

「在綾辻老師死去後的現在,終於進入『術式』的最後階段。」身後的聲音極爲冷靜。「其實,『術式』就是對我下達的一連串指令。而現在這是,最後的『術式』了。」

「救我……」聲音停不下來。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緣故,意識逐漸模糊,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清楚。「救救我……媽媽……救我…………老師……」

視野角落,瞥見飛鳥井先生握着的手槍。我想盡辦法移動頭部,朝那邊望去。

坂口前輩用槍對着飛鳥井先生低吼。可是,飛鳥井先生正好躲在我身後,把我當成擋箭牌。我在大腿遭槍擊的狀態下,絲毫無法抵抗。

水中有什麼在掙扎,發出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哀號。我低下頭窺看腳下的水中物。

「爲什麼!京極不是殺了你搭擋的……仇人嗎!爲什麼你卻這麼做!回答我……飛鳥井先生!」

「什麼……!槍……手……動不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媽媽……」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迸出。「誰來……救救我……」

「再見了。」

身體忍不住顫抖。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聽見「喀嚓」我聲音。

飛鳥井先生總是戴着皮手套。然而,現在的他沒有戴。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手指上,有一道舊傷。傷痕沿着整隻指頭繞了一圈。痕跡很淡,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完全不會察覺。

槍口壓在我的太陽穴上。

「飛鳥井先生……你該不會……」強忍大腿的疼痛,我勉力擠出聲音。「該不會被那傢伙……被京極的『妖魔』附身了吧?」

我抓住劇烈疼痛的傷口。

即使如此,喉嚨仍擠出了聲音。

對於眼前發生的事。

是幻聽吧?怎麼可能聽見這個聲音。

我聽見這個聲音。

「明白……什麼?」

「我並不打算活着逃走喔,坂口兄。」飛鳥井先生以平靜的聲音說道。「綾辻老師、辻村妹子和我,當我們三人死在同一個地方,就是『惡之祠』完成的時候。這是『他』說的。連追殺自己的東西都能殺害吞噬的不撓妖怪。誰相信他、誰崇拜他,誰就能獲得邪惡力量。這樣的謠言將會不斷自我增殖,在這個國家幾近永久地流傳下去。這就是……無法留下基因的他希望自己成爲的模樣。」

忽然覺得有什麼在蠢動。我朝腳下的水面看去。

構陷我成爲殺人事件的犯人,設陷阱殺死綾辻老師的男人。

飛鳥井先生向後退,一直退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到了這個位置,瀑底的隆隆水聲近得直接撼動天靈蓋。

「我也不想這樣啊,辻村妹子。可是沒有別的辦法。」

在地下污水處理場和軍警特殊部隊對戰時的事。

——難道不是這樣?

因爲這聲音是——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道傷痕——就象是把曾經斷掉的指頭接回去治療過的痕跡。

曾經少了一截。

「『影之仔』不是辻村的異能。」綾辻老師說道。「差使『影之仔』的真正異能者,已經在五年前死了。只是異能殘存下來,守着主人的命令,一直保護着辻村的性命。守着已逝主人的女兒。」

但是,我的子彈終究沒有射出,因爲在那之前,「影之仔」刺傷了那位隊員。

飛鳥井先生的手把我往後拉。

「沒有喔,我沒有被『妖魔』附身。一切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背後的飛鳥井先生說道。「過去我曾和『他』奮戰過,以負責追捕他的搜查官身份。可是,他已經到達人類去不了的地方……人類怎麼可能戰勝妖魔。」

「不會吧……」我發出呻吟。「難道……你就是……」

的確,如果是飛鳥井先生的話,要藏起京極的屍體也不成問題。但是,那個充滿正義感的飛鳥井先生爲什麼……?

我想起久保。

「真是的,不只是你,飛鳥井也一樣。我纔剛死就立刻露出馬腳……果然除了京極之外的對手都太遜了。」

「怎麼可能……」

連媽媽的事也沒能問,白白浪費了綾辻老師犧牲自己爲我救下的這條命。

媽媽留下來的,總是跟隨着我的詛咒異能。

「聽到你的自白了。這麼一來,必要的人事物都已到齊。」全身溼透的綾辻老師呼出一口低溫氣息。「我也不用繼續裝死了。」

死亡的氣息,將我團團包圍……

「因爲死而復生是京極的拿手好戲。」綾辻老師眯起眼睛。「我早想搶過來試試了。」

身體逐漸冰冷。

「好了,讓一切結束吧。」

不過,這麼一來,豈不象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的事態,纔將影之仔——?

那隻緊緊勒住脖子的手,我沒辦法甩開。

「我也很害怕啊。」耳邊傳來飛鳥井先生的聲音。那聲音在發抖。「所以等到老師死了我纔敢採取行動。不過……你應該明白吧?」

「綾辻、老師……!?」

人偶般沒有生氣的蒼白肌膚,眼中是宛如已被奪去生命力的冰冷氣息。

這是宣告終結的聲音。

妖魔——京極。

久保的屍體遍體鱗傷、千瘡百孔,幾乎都是被車輾過時造成的傷痕。然而,就算其中摻雜了一道鐮刀割過的痕跡,想必也不會有人發現。傷口幾乎同時造成,即使司法解剖也判斷不出哪個纔是最初的致命傷。

人生竟結束在這種地方。

「見到久保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工程師』了。以他那種程度的口才,怎麼想都不可能慫恿十七人成爲共犯。那必須是更有說服力的人——比方說,以國家權力爲後盾的搜查官。」

腦中象是颳起沙塵暴,痛楚與混亂讓我跟不上眼前的狀況。

拖着踉蹌的腳步,我和飛鳥井先生退向靠近瀑底那一邊。

仍然難以置信。

在郊外的地下污水處理場裏遭到特殊部隊襲擊時,飛鳥井先生也正好在場。爲了不對第三者泄漏,那次祕密會談的場所是我精心挑選,最適合密會的地方。

在港邊那場飛車槍戰中,要讓我的車在正確時機開上那座橋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是我在木箱放上去前先過了橋,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難道事情正好相反?

「飛鳥井搜查官,請放開她。」

可是,爲什麼?

那個身影是——

「你說得沒錯,不過爲時已晚。」綾辻老師用蛇一般的視線看着我。「還不懂嗎?殺死久保的犯人,剛纔已經死了。超越因果的死。自己看吧。」

「時候到了啊,辻村妹子……過來這邊。」

沒死。

向後退的我與飛鳥井先生,已經走進瀑底的水潭中。浸在水中的部分凍僵麻痹,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還活着。

因爲,殺死久保的犯人是——

我不由自主發抖。

那時,開車輾過木箱,殺死久保的人是——

「那麼,讓你久等了,飛鳥井。」綾辻老師緩緩走向他。「輪到你了。」

「等……等一下!綾辻老師,我還沒……!」

「這反應真不錯。」

綾辻老師嘴角帶笑,脣邊露出一股寒氣。

老師此時散發的,已經不屬於人類的氣息——而是從絕對零度的冥府溢出的死亡氣息。

「你應該早就知道這天會到來吧,飛鳥井。打從你扮演『工程師』在囹圄島上指揮殺人那一刻起。甚至在更早以前——在京極的命令下,親手殘殺自己的搭檔那一刻起。」

飛鳥井先生無法反抗。

緊握的手槍,違反他自己的意願,開始往上舉起。

儘管另一隻手伸過來想壓下,手槍卻像擁有自我意識地動了起來。

槍口對準飛鳥井先生本人。

「你……你應該還不能殺、殺了我!」飛鳥井先生以顫抖的聲音吶喊。「我、我還知道很多關於京極的計劃……!」

「沒有必要。」

綾辻老師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足以媲美勾魂冥鬼的寒凍微笑。

「冷血死神」。

飛鳥井自己的手舉起槍,抵在自己的下巴。

「喫子彈吧。」

飛鳥井先生的嘴巴不顧他的意願自動打開,槍口塞入口中。他的眼神流露極大的恐懼。

綾辻老師靠了上去,從近處欣賞那雙充滿恐懼的雙眸。

「再見了,飛鳥井搜查官。你是個優秀的搜查官,卻也是遠遠比不上京極,最骯髒下流的臭糞便,連肥滿死蛆的屍體和你相比都高級太多。在你那張卑劣的長相和薰天的臭氣讓人們大腦腐爛之前,快點死一死纔是對社會的貢獻。」

「咕嗚……!」

綾辻老師拍拍飛鳥井先生滿是鮮血的肩膀,然後輕輕一推。飛鳥井先生的屍體倒臥水中,濺起小小的水花,沉入水底。

在這種情形下,只有一人用一如往常帶着嘲諷語氣的聲音呼喚老師。是坂口前輩。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射殺這個人!

「怎麼這樣!」我情不自禁地提高嗓門。「太奸詐了!太過分了!別的不說,至少該事前告訴我真相吧!」

「真曷的,連坦率道謝都不會,做一個僕人你還差得遠了。」綾辻老師歪着頭。「明天開始,似乎有必要稍微強化調教的方針。」

綾辻老師用不怎麼感興趣的眼神低頭看我。「謝什麼?」

爲了讓「魔僕」掉以輕心並採取行動,必須讓他誤以爲綾辻老師已經死了。所以綾辻老師暗中對坂口前輩做出那些指示。

我想起在高架鐵軌上和久保見面時,他那桀驁不馴的態度。

「魔僕——也就是被京極的瘋狂行徑傳染,擁有『精神感應』的人在警方內部,這點算是比較容易發現的事。畢竟要將跌落瀑底的京極屍體帶走,沒有現場警官協助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但是,我們沒有證據,所以只好演出這場射殺秀。只要我一死,真兇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就消失了。這麼一來,魔僕肯定會有動作。」

「我決定了。」抱着我的肩膀支撐着我,綾辻老師說道。「不是說好有一天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得聽嗎?就決定是明天了。」

「不管你剛纔想暗示什麼。」綾辻老師露出狐疑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子彈攪動小腦運動中樞,造成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指尖無視飛鳥井先生的意識自行抽搐,一再扣下自動手槍的扳機,擊出數發子彈。

殺人偵探。

「什……」體溫上升,身體不由自主發起抖來。

「整個記憶……換掉?」

「就是說、那個……那個,也就是說……」我找尋着適當的詞彙。「謝謝老師那個……無視特務課的委託逃亡,原因是……爲了我……」

特務課的每一個人——即使是歷經千錘百煉的士兵們,沒有一個人發得出聲音。驚愕地凝視這一幕。

「是啊。不過,讓久保讀取的是屬於『工程師』,也就是飛鳥井的記憶。長時間讓他讀取飛鳥井的思想與記憶,結果就是久保完全把自己當成囹圄島的殺人犯——『工程師』。話說回來,直到最後他都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人種,對久保本人來說或許是一件幸福的事。」

飛鳥井先生嚷出聲音之前,口中火光一閃,爆音炸裂。

他一直相信殺人以及被社會放逐,是證明自己比別人特別的證據。「爲惡」這件事,或許是他爲了不被社會壓垮的一種保護自己的捷徑。說不定也正因爲如此,京極才選上久保。

「她是這麼說的喔……坂口,你代替我回答她吧。」綾辻老師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看着坂口前輩。

傳授邪惡來拯救個人。

「話雖如此……這次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坂口前輩嘆了一口氣。「綾辻老師,這次去向長官報告時,請你務必同行。我可不想一個人承受那位老大的抱怨。」

「真傷腦筋啊……你這種獨斷獨行的作戰方式。辻村是殺害久保的犯人,而『影之仔』受到命令殺死辻村意圖殺害的對象,這兩件事我都是現在才得知的喔?」

「我已經給你充分的情報了吧,坂口。」綾辻老師的語氣也一如往常。「使用不具殺傷力的橡膠子彈開槍,在瀑布裏設置讓我能抓着下滑的緩衝網,還有爲了讓真兇掉以輕心而裝作真心想殺我的演技。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什麼是你需要事前得知的嗎?」

「我想說的是!」怎麼就這種時候這麼遲鈍!「綾辻老師是爲了不讓我死才逃亡的吧?所以……我真的很高興!想要跟你道謝!」

「辻村,你要是事先得知的話,會把什麼都寫在臉上,所以不行。」坂口前輩面無表情地回答。

綾辻老師表情不爲所動,站在那裏看着他。

讓我靠着他的肩膀走路,綾辻老師咧嘴一笑。

接着我終於發現。

「是啊,就是這樣調教纔有意義。只要把監視人調教得順從又坦率,我的工作做起來就更輕鬆了。」

他們兩人從一開始就是串通好的。

這就是京極想透過水井做的事。

我張口結舌。該不會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不是妖怪博士吧?

[2]日文中,逢魔時刻等於「黃昏」,黃昏的發音與「誰是他」相近。

兩人都太過分了!

「不,就是說,那個我……代替我……那個……」我的臉越來越紅。「啊,現在是怎麼?該不會是老師明知我想說什麼,還故意逼我親口說出來吧?」

帶着疲憊的神情,坂口前輩對特殊部隊下達命令,走回運輸車。

「……真是個笨傢伙。」是綾辻老師。「送你去醫院吧。快點把傷治好,重新回來當我的僕人。」

真是……太倒黴了!

「可是!」我試圖提出反駁。「那傢伙纔是『工程師』的事……老師也早就發現了嗎?」

「就說我不是……僕人……」

「等等!我可是傷患耶?」

連續發射的子彈接二連三將他轟得血肉模糊,骨頭碎裂。臉上所有孔竅噴出鮮血,飛鳥井先生髮出慘叫。子彈轟飛肌腱、轟飛血肉、轟飛腦髓,血液與腦漿朝後方迸散。

瞬間,我魂都飛了。

我默默目送他們的背影遠去。

「久保曾經出現過幻覺——有一段時間似乎經常看到猴子的幻覺。那恐怕就是京極的異能。說到猴子有關的妖魔,大概是『覺』吧。」

足足有好幾秒的時間,我張大嘴盯着他們兩個人。

直到子彈射盡,抽搐的手指徙勞扣空板機,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時,飛鳥井先生的生命才走到盡頭。幾乎有半個頭部都被轟掉的飛鳥井先生,在喉頭髮出一陣如短暫鳴笛的微弱哀號之後,向後一仰,就此斷氣。

「我有聽說過。」坂口前輩開口。「沒記錯的話,是一種棲息山中,能讀取人心的妖怪。」

「老師。」我看着綾辻老師說。「那個……謝謝你。」

設計爲對人體具有殺傷力的空尖彈衝破口腔,擊碎喉骨,扭曲變形的子彈繼續往前飛,在頭骨之中橫衝直撞。

「安心長眠吧。」

塞在嘴裏的槍射出槍口火花與子彈,轟飛了口中的肉。

[1]架場久茂出自於綾辻行人的「殺人館系列」第四卷《人偶館之謎》,設定也爲大學教員。在原著中他同樣一度被「捏造」爲兇手。詳細情況不劇透。

「……綾辻老師。」

能無視因果造成犯人死亡的異能,它實在是太強大太異常,令他們連手指都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

「半途發現的。」綾辻老師聳聳肩。「雖然很快就明白久保不是當『工程師』的料,可是他卻真心相信自己就是『工程師』。換句話說,可以解釋爲真正的『工程師』想讓久保替自己頂罪,所以把他整個記憶換掉了。」

「這樣你纔會乖乖聽話。」

老師挑起眉毛。「你到底想說什麼?」

「調教是怎麼樣啦!」我忍不住高舉拳頭用力一揮。早就預料到的老師輕盈地躲開。「我可是綾辻老師的監視人耶!」

四下恢復一片寂靜。

聽了我這句話,綾辻老師突然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

「覺」?

「喔,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坦率。」綾辻老師點頭。「順便告訴你,我一開始就知道殺死久保的真兇不是你,而是『影之仔』。只是爲了讓飛鳥井掉以輕心,所以裝作被特務課追捕的樣子罷了。完全不是爲了不讓你死才逃亡。誰要爲你犧牲到那種地步啊。」

正當我在盛怒之下想朝老師撲上去時,大腿的疼痛竄遍全身,我差點往前仆倒。

「你想再掉下瀑布一次嗎!?」

一雙修長的手臂,接住差點撲倒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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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正在閱讀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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