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3.3萬 字
「架場久茂不是犯人?」
我情不自禁地隔着會議桌探出身子。
「雖然非常遺憾,但仍必須做出這個結論。」
坂口前輩推高圓框眼鏡回答。
這裏是特務課的機密據點,必須搭電梯才能前往的地下作戰會議室。白色的會議室牆上有一砷巨大熒幕,投影出各種情報。
「綾辻老師失蹤後,我們對久保死亡一案重新展開調查。目的是驗證綾辻老師的推理。」坂口前輩翻着手上的資料說道。「結果發現,架場因爲交通事故被送到醫院時,發生了一個小意外。」
架場——被綾辻老師認家爲「殺害久保的犯人」,以異能造成「意外身亡」的大學教員。
我聽說的是,他因車禍意外被送到醫院,三小時後死亡……
「根據送他到醫院的救護人員證詞,警方認爲的車禍時間和實際的車禍時間有所出入。載了架場的救護車,在送往第一間醫院時曾遭到拒絕。」
「遭到拒絕?」
「因爲急診室沒有空牀位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再送到距離十六公里外的中央醫院。」坂口前輩指着地圖說道。「架場到院不久就死了。特務課實地前往醫院細查,得知這類拒收病患的事在各大醫院之間並不稀奇,這次的事也確定不是出於誰的意圖使然。」
我在腦中整理坂口前輩的話,然後提問︰「可是……我不認爲這是特別重要的情報。這件事跟綾辻老師的推理有什麼關係嗎?」
「救護車多跑了十六公里,把這多出來約三十分鐘的移動時間算上去,架場發生車禍的時間,正好是久保開着跑車上船的時間。」
「咦……」
也就是說——
架場「意外身亡」的時候……久保還活着?
「可是,綾辻老師的異能……」
我死命地在腦中整理。綾辻老師之所以造成架場「意外身亡」,是因爲將他視爲殺害久保的犯人。但是,車禍發生時,久保還活着。這就表示——
「只有這個結論了。」坂口前輩毫不留情地說道。「架場的死,只是普通的事故。和綾辻老師的『致命異能』無關。更進一步調查得知,囹圄島的被害者中,沒有一個人是架場的朋友。換句話說,架場是綾辻老師捏造的犯人。[1]」
「怎麼會!」我仍不放棄。「可是,不是說在他家找到沾血的兇器嗎?」
我從桌上爬起來,擦把臉。該思考的問題太多,爲了專注解決事件,我只能把媽媽的事從腦趕跑。可是,這一點也不簡單。直到現在,只要我一個人獨處,總是會覺得媽媽的亡靈就在身邊。
要我代替綾辻老師,解開綾辻老師丟出來的謎團——
「你好。」我也點頭打招呼。
木箱的內容物是——
我想起老師工作時的樣子。過去我也曾以監視爲名,跟着他解決了幾起事件。接受委託時的綾辻老師是如何調查、如何篩選、如何推理出真相,我一直是站在最近距離觀看的人。
◈ ◈ ◈
跟這個人講話會摸不着邊際。
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往前滑,我整個人往後仰。昏暗天花板上的吊扇映入眼簾。吊扇默默俯看着失去主人的事務所。
「啊……完全搞不懂。」
如果是老師,會如何着手調查這件事呢?
「俺乾的可不是度假勝地導遊的活兒。比起一趟舒適的海上旅程,更重要的是安全性。有一次被裝進箱子裏的委託人犯了幽閉恐懼症,在箱子裏大吵大鬧,結果被警衛發現了。當時那個委託人就這麼連人帶箱被沉進海底,有夠可憐的。從此之後,爲了不讓委託人隨便吵鬧,俺都讓他們喫安眠藥睡着,然後把箱子上鎖。」
「喫藥?」
她不可能沒聽見我那句話,但媽媽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家門,換好衣服,開始在書房裏工作。對於我口誤的事,似乎連一丁點兒也不在意。
因爲工作而幾乎不在家的媽媽,是一個星期只交談一、兩句話的對象。內容也只是家裏裝潢的工程進度啦,車子又怎麼了啦之類不帶感情的對話。除了朋友之外,每天和我相處時間最長的人,是來家裏幫忙的女管家。
首先,應該會從那個潛逃專家下手。我做出自己也不確定的推論。
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那會是一句聽起來相當帥氣的名號,我也會因此雀躍不已。然而,可以的話,身爲偵探接下的第一件案子,最好是那種想讓人埋在後院,別再回想起來的內容。
「欸?不、算了……你高興就好。」
詳細調查了這個叫佐伯的人,發現他隸屬某個黑道組織基屠,是負責運送物品的車手,也是走私時負責搬運的犯罪者。進一步追查他隸屬的黑道組織,出現的是港口黑手黨走私組的名稱。
我轉身望向潛逃專家。難道是什麼重要情報?
「那個就不用了。」
「辻村,請你以特務課情報員身分接下這道指令。」坂口前輩站起來,神情凝重。「十二小時內,請找出殺害久保的真兇,同時理清綾辻老師製造僞證和逃亡的原因。如果辦不到的話……」
嗯……
「搞什麼嘛……媽媽,死了之後還讓我這麼煩惱……」
老實說,我覺得好沉重。
後來我繼續蒐集了更多情報、資料、照片等,現在這些都亂七八糟地攤在桌面上。
上次我遇到這個潛逃專家不久,他就被搜查官拘留了。在那之後一直處於軍警監視下,所以他不可能是毆殺久保的人。雖然還不能大意,至少他的證詞值得一聽。
要是老師的話,這種程度的謎團一轉眼就解開了。
於是,我決定再去見一次在船上遇到的那個潛逃專家。
換句話說,對潛逃專家而言,這次事件百害而無一利,很難相信他會與京極暗中聯手。如果他早就知道殺害久保的計劃,應該會做得對自己更有利纔是。
偷走木箱,殺死久保的人,當然已經事先得知久保藏在哪個木箱裏。換句話說,那個人和準備木箱的潛逃專家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繫。
看來該透過特務課調查被收押的木箱內容物是什麼。
「俺幹這行很久了,坐牢還是頭一遭呢。哎呀,沒想到這裏真是個安靜的好地方,有東西喫,看守人又好。最要緊的是不必工作就能活下去,簡直是天堂。俺最討厭工作了,乾脆在這住下好了。」
「木箱是他自己選的?」我挑眉詢問。總覺得這件事似乎很重要。
事到如今……我竟然這麼在意媽媽的事。
當特級危險異能者被判斷已失去控制時,所做的處置。
不過,這又代表什麼呢?
某天,我想詢問櫃子裏的餅乾能不能喫,一時口誤將女管家叫成「媽媽」。一說出口我就發現糟了,管家也用爲難的眼神看着我。
另一點,爲何京極要繞一大圈安排潛逃專家這個陷阱呢?如果只是爲了封久保的口,大可以在電車上安裝炸藥等,用更簡單的方法殺死他。
搞不好京極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久保。
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夠縮短我們母女的距離了。
潛逃專家說,爲了讓久保躲藏而換掉原本的木箱,後來被警方收押了。對了,還有這件事,我完全忘了。
——不對。
「對了美女,你今天來做什麼啊?啊,該不會是來聽我說抓到比婆獸的事吧?」
箱子裏的貨物——久保藏身木箱裏原本裝的東西到哪去了?我這麼一問,潛逃專家便用天真無邪的眼神說「被警方收走了」。
軍警特別拘留所的會面室裏,所有地方都漆成灰色。
我無可反駁。前輩說得沒錯。只要隨便找個理由去停屍間,就能拿到久保的血液。假借調查之名前往架場家,也可以把僞造的兇器放進去。以老師的能耐,這種程度的僞裝工作,就算躺着也能完成。
懲治。
綾辻老師他,爲什麼非要做這種事?
「比婆獸。」
他紅着臉,手肘撐在桌面上,扭扭捏捏地開口。
「你將接獲射殺綾辻老師的指令。」
「對。」潛逃專家點點頭。「俺平常都是隨便選個箱子裝啦,不過既然這是委託人的要求,那當然是照辦。久保先生說,那些箱子裏裝的貨物屬於不好惹的傢伙擁有,要是隨便打開那羣人的貨物,隔天搞不好就變成海上浮屍。別說黑社會的人,連船員都不敢隨便靠近那批貨物,所以那裏最適合用來躲藏。他是這麼說的啦,事實上他後來的確變成海上浮屍就是了。」
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唷,美女!好久不見啦!今天也一樣漂亮喔!」身穿囚服的潛逃專家,臉上堆滿了一點也不適合這種地方的笑容。
可是,正如剛纔潛逃專家所說,這次的指導結果以失敗收場。久保連人帶箱被搬走,最後更慘遭殺害。久保躲的是哪個箱子?這情報在什麼時候泄漏了呢?
「找個理由從屍體上得到指紋和血液並僞造兇器,以綾辻老師的能耐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吧。」
而且,那時真正的媽媽就站在門口。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真想在地上打滾耍賴。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偵探辻村深月。
「那個不重要。」話說回來,比婆獸是什麼啊?「你是最後一個見到久保的人,請告訴我當時的狀況。」
「狀況喔?」潛逃專家搔搔耳後。「我把他塞進木箱後,就從外面上鎖而已。」
其中也記錄了收押的木箱內容物。
老實說,當時我寧可她生氣。希望她因此不開心,把氣出在女管家或我身上都好。這麼一來,或許我的心情會比較輕鬆。不過,這事並沒有發生。我和媽媽的距離就是這麼遙遠,遠得連我把女管家叫成媽媽,她也根本不在乎。
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地板、牆壁、天花板,連窗框、桌子和椅子都是同樣的灰色。一塵不染,沒有半點髒污。這要歸功於總是有源源不斷的模範囚犯可以前來打掃吧。
「上鎖是嗎……?」這樣做,難道久保不會生氣嗎?
◈ ◈ ◈
我一問,潛逃專家就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 ◈ ◈
攤開資料,我趴在偵探事務所的辨公桌上呻吟。
有兩點讓我感到不合理。如果殺害久保的犯人是京極或他的手下,綾辻老師爲什麼要放棄搜查呢?這樣簡直像在包庇京極,甚至還爲他捏造了假犯人。站在老師的立場,這本該是趁機將京極逼上絕路的好機會。
這時,一張資料從桌上飄落地面。
我肯定不適合做這種事。
「有喔。」
換句話說,久保被騙了。
「謝謝你的協助。」我從椅子上起身。「還有什麼忘了說的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死命用腦思考。久保搭上電車逃走時,京極應該詳細指導他逃脫方法纔是。那個時候,他應該已經知道會有潛逃專家,也聽說了「最安全的箱子」在什麼地方。
我撿起那張紙。是證物課提出的報告書。原本淹沒在資料堆裏,所以我沒有發現。這是一份關於現場遺留證物的記錄,關於槍、汽車以及潛逃專家身上的東西。
久保連人帶箱被運走,幾個小時後被發現時,已成爲一具遭人毆打致死,遍體鱗傷的屍體。是誰做了那樣的事呢?我必須代替背叛特務課失蹤的綾辻老師找出真相。
坂口前輩的話只說到這裏就停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說道︰
港口黑手黨。
再來,是那個木箱的持有。久保以「安全」爲由指定的木箱,根據裝船提單得知是個人運送海外的貨物,登記人叫佐伯。但是,軍警實際查訪此人登記的地址,卻已人去樓空。屋內的電話答錄機裏留下一段錄音:「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從「水井」獲得情報的人之中,久保是和京極最接近的人。讓他活着對京極或許有所不利,因此纔會故意安排他逃脫,等躲進指定的箱子後再殺了他。
正當我就這樣訝異地在室內東張西望時,通往牢房的那扇門打開了,上次那個潛逃專家在看守的陪同下現身。
媽媽以殺人犯的身分死去。
總覺得不是這樣。
從案發的那艘船上得到的情報、被警方收押的貨物、潛逃專家和久保的生平。
「現在的狀況讓我們非常爲難。」坂口前輩皺起眉頭。「明明接受了特務課的委託,綾辻老師不但捏造犯人,還從監視者的眼皮底下失蹤。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能找藉口的狀況。這是重大的背信行爲。雖然我已拜託種田長官,在查明理由前先保留對他的處置,不過肯定保不了他太久。若是十二小時內得不到合理的說明,上頭恐怕會做出『懲治』綾辻老師的判斷。」
也就是說,由我來當偵探。
問題是,爲什麼?
眼前等着我的種種,已超越特務課的工作範圍。對我而言,每個謎團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也不想交給別人解謎。
問題是,偵探到底該怎麼當啊?
不過,這樁事件裏的謎團實在太多了。綾辻老師爲何背叛特務課?誰殺了媽媽的仇人久保?目的又是什麼?
「騙他們說是暈船藥啦。」潛逃專家嘿嘿一笑。「然後上次運的那個人……是叫久保先生嗎?就算直接把安眠藥拿給那個人,應該也不會被罵。他說一直醒着待在狹小空間裏很令人不安,還說他知道『最安全的箱子』在哪裏,自己乖乖鑽進去了呢。」
久保以爲躲在港口黑手黨的貨物裏是安全的,不得不說這想法真是大錯特錯。我們在港邊和那羣黑幫進行那麼激烈的飛車槍戰,因爲他們試圖殺了目睹交易現場的我們滅口。發生這麼嚴重的事,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內,警方一定會徹底檢查那艘船上港口黑手黨的貨物。
在拘留所和我談過話的潛逃專家,於久保死亡的時刻擁有不在埸證明。熟悉潛逃專家這行的軍警反社會組織監視小組成員說,這次事件讓這個潛逃專家信用掃地。本該護送潛逃的久保死了,自己還遭到逮捕。負責的搜查官也說,身爲一個潛逃專家,未來在工作上肯定會被質疑。
綾辻老師現在人在哪裏呢?
找出真兇。
果然和他們有關。
真可怕、真可怕。潛逃專家誇張地顫抖着身子。
那天聽潛逃專家說「要是隨便打開那羣人的貨物,隔天搞不好就變成海上浮屍」,我心裏就曾懷疑過。
我被分派來監視綾辻偵探事務所,其實是出於自己的要求。老師並不知道,當時的我早已查出用異能殺死媽媽的是綾辻老師。因此,當異能特務課來挖角還是軍警訓練生的我時,我便以接近綾辻偵探的交換條件接受了。經過重重特訓後,我正式被任命爲綾辻老師的監視情報員。
丟下這間事務所,跑到哪裏去呢?爲什麼要背叛我們呢?
心想總有一天要問的。在以殺人犯身分「意外身亡」前,媽媽是什麼樣子?真的壞到需要被殺死嗎?可是我問不出口。以爲總有一天能問,一直逃避到現在。
檸檬。
食品加工用的檸檬,裝了滿滿一箱。
檸檬?黑社會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非法組織「港口黑手黨」,走私檸檬?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是非常重要的檸檬嗎?
我腦中充滿問號,想象黑幫的黑衣人聚集在大工廠裏做檸檬蛋糕的樣子。就在此時——
電話鈴聲響起。
不是我工作上使用的手機,而是綾辻偵探事務所的電話。
我思考着有誰可能打電話來。然而,委託這間事務所工作的基本上都是政府,我想不出有誰會忽然打電話來。
——除了一個人。
我匆匆跑向電話,拿起話筒壓在耳邊。「喂?」
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別擅自從事務所的櫃子裏拿茶點出來喫哦,辻村。」
「我纔沒有喫!」我反射性發出怒吼。
是綾辻老師打來的。
「老師,你現在人在哪裏!」瞬間,我劈頭就是一頓大罵。「請現在馬上回來!特務課從上到下都快氣死了!你就這麼喜歡把自己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嗎!」
「我纔想問你是傻了嗎?爲什麼我就得乖乖和你們特務課這種政府小官綁在一起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突然忘了呼吸。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才被你嚇到呢。被政府祕密組織的狙擊手二十四小時監視,只要拒絕找上門的委託就會馬上被射殺。有誰會自願待在那種世界?」
「什……」
我說不出話。彷彿強烈的情感全部集中在頭頂。
那隻手橫過我身旁,擒住影之仔的頭部,直接把它往地上摔。
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緊握話筒的手顫抖着。
——武器?
聲音的主人輕拍了幾下剛纔抓着影之仔的黑手套,然後望向我。
接到綾辻老師電話的事,我立即向特務課報告了。技術小隊正全體出動,試圖從電話訊號反向偵測出他的位置。可是,我想應該會徒勞無功。綾辻老師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怒吼聲在室內迴響。
「交易?」
我退後一步。
影之仔踏出一步。
問題是,那通電話的內容影響了高層的想法。這麼一來,綾辻老師反抗特務課的罪狀幾乎拍板定案。特務課內的爭論,也漸漸轉爲如何制止危險異能者的作戰會議。
「如果上頭命令你射殺綾辻老師,你做得到嗎?」
電話那頭,坂口前輩的聲音不含一絲情感。
血管收縮,指尖變得冰冷,喉嚨乾渴不已。我沒有其他抵抗的方法,就算逃走,影之仔的速度想必比我更快。
攻擊對它無效。既然它是影子構成的,手槍的攻擊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當初設定的十二小時期限,想必會大大縮短。
話一落下,電話就掛斷了。
「詳情還不清楚。」坂口前輩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這種武器的專家,沒有人能拆解這種武器。隨便動手很可能危及生命。無何奈何之下,我們只好和港口黑手黨進行交易。」
手中握着的黑色鐮刀,刺上我的腳踝。
忽然,我察覺到。
我沒辦法立刻回頭。
名義上雖是監視者,事實上我總是追隨他到案發現場,當偵探助手,也保護他的安全。
可怕的想象湧上腦海。
子彈準確穿過影之仔的頭部,落在它背後的地上。影之仔先是頭部劇烈搖晃,一度微微抽搐,又立刻若無其事地恢復原本的姿勢。
「下次別再負責像我這種危險異能者了。再見。」
面前什麼人都沒有。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狀況。
潛藏在我體內的異物。
老師失蹤後,我的任務實際上等於凍結。再也不需要被老師的一言一行牽着鼻子走,也不用爲了二十四小時的監視任務繃緊神經。
是影之仔。
不關我的事。
若真是如此,我就得阻止他纔行。
一時之間無法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費周章只留下檸檬外皮,把武器裝入其中,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
我開槍射擊。
我追隨的是這樣的男人嗎?
我向後退。影之仔並不受我控制,它在想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行動,我都不瞭解。只知道它擁有極高的殺傷力,只要一出手,瞄準的獵物就絕對不會落空。絕對不會。
搞什麼。
在地下避難所見過京極後,綾辻老師的樣子就一直很奇怪。在那裏發生的事,雖然也從報告書中看過了,但並不表示報告書中寫的就是全部。
空氣裏充滿像要淹死人的濃密橘紅色。
「你是笨蛋嗎?槍對這種異能無效啦。」
「被這種程度的東西嚇成這樣,像你這種丫頭也能當上情報員,特務課也墮落了嗎?」
前方是一條長長的道路,背後也是。路邊有一根孤零零的電線杆。右邊是一道金屬網圍牆,看得見另一側灰色的平緩丘陵。
異能特務課和港口黑手黨做交易?
對綾辻老師而言,待在政府這一邊,也就是阻止殺人這一邊,充其量只是一個暫時的決定。接近京極之後,該不會受到他感染,往黑夜那邊靠攏了吧?
其實我連久保的死因之謎都不想調查了。每次調查他的死因,媽媽和綾辻老師的事總會浮上心頭。偏偏坂口前輩命令我繼續追蹤調查,關於木箱裏的檸檬,也已查出新的事實。
「像你們這種無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今後我就要和特務課,以及死亡任務說再見了。」
一邊吶喊,一邊流出莫名其妙的眼淚。
我從來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
背脊發涼,直覺明白一件事。那不是來自人類的視線。無論多麼邪惡,人類無法發出這麼令人不悅的冰冷視線。
背後有人在看我。
「就是因爲你這麼自私……」言語比思考更快衝出口。「就是你這樣的自私殺死我媽媽的不是嗎!!」
從自己嘴巴發出的聲音,卻像是別人的。
影之仔繼續往前。
「外表雖是檸檬,內部其實不是果肉。檸檬內部被挖空了,原本果肉的部分,運用高度技術置換爲武器。」
我依然握着手機,在昏暗的暮色中呆站了好一會兒。
就爲了那種理由,從我們面前消失?
我到底要這種異能做什麼。
「……隨便你!」對掛掉的電話如此低喃的聲音無人傾聽,在屋內空虛盤旋。
逢魔時刻。無人的道路。站在背後的是誰?
雖然想反駁,卻找不到該說的話。
「我透過私人管道和港口黑手黨的幹部搭上線了。」坂口前輩在電話那頭說明。「如果他們想取回這批極爲稀有的武器,就得告訴我部分關於這種武器的情報。交易內容就是這樣。對方答應了,木箱也已經交還。黑手黨派出來交換情報的使者,很快就會去找你了,辻村。」
港口黑手黨和政府進行交易,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而且他們還願意透露關於祕密武器——很有可能是違法的武器——的情報,這種事更是前所未聞。這批檸檬武器真的這麼重要,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取回嗎?
爲了從看不見的束縛之中逃開,影之仔掙扎了好一會兒,接着倏地像是失去力量,沉入影子裏,不久便從地面上消失了。
我像全身麻痹一樣無法動彈,影之仔朝我飛撲——
電話那頭的綾辻老師沉默下來。凝重的沉默。
「收押的檸檬已經讓鑑識課調查過了。」坂口前輩在電話中說道。「結果發現很有意思的事。黑手黨走私的,不是普通的檸檬。」
「辻村,還有……是綾辻老師的事……」坂口前輩略帶猶豫地開了口。
已經結束了。
「那件事就不用了。」我打斷前輩的話。「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想到那或許是京極,讓我鼓起勇氣採取行動。如果真的是他,決不能讓他逃走。
我拔槍,轉身。
誰也不能保證這種事不會發生。
對槍彈幾乎不爲所動的影之仔,竟然無法逃出那隻手,甚至在被摔到地上之後,連站都無法順利站起來,徒然粗暴地掙扎。那隻手放開影之仔後,它還是無法站立,只能在地面蠕動。
不明白它爲何出現,不明白它想做什麼。對手遠遠在我理解之外,徹底是個異物。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剛纔的視線,的確來自影之仔。
我輕摸身側的槍袋,確認裏面手槍沉甸甸的重量。
明明連眼睛長在哪裏都不知道,爲何卻異樣清楚地感覺到它的視線。
無論有沒有射殺命令。
前輩說了句「會再聯絡你」,便掛上電話。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忽然有我幾百倍重的重量壓在它身上似的。
不久,綾辻老師開了口。
沒想到,我追隨的竟是如此自私的男人。
我嚇得往後方縱身一跳。
宛如一隻從沼澤裏探出頭的野獸,它正從我腳下的影子裏擠出上半身。
聽說日暮之時也是逢魔時刻。晝與夜的分界,這邊與那邊的邊境。在這種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能夠逢魔——與魔物相遇。妖怪、幽魂、魑魅魍魎——完全是京極的領域。
「不是普通的檸檬……?」是什麼稀有品種的檸檬嗎?
背後傳來聲音,不知道是誰對我伸出手。
綾辻老師該不會到了逢魔之域——變成京極那一邊的人了吧?
沒有人的氣息,四下鴉雀無聲。彷彿連城市的聲音都消失,只有無人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
「你可是特級的危險異能者耶!無論你本人願不願意,都必須接受政府的管理!就算那麼做會對老師的生命安全做成威脅!那才叫做責任不是嗎!」
「就算這樣也與你無關。」那聲音冰冷無比,低沉而清晰。「給你一個忠告,退出這個任務吧。憑你的力量,終究無法解開『工程師』死亡的謎底。」
「你以爲可以擅自這麼做嗎!!」
我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丘陵邊的人行道上人影稀疏。暗橙色的夕陽餘暉中,只有身後長長的黑影跟着我。
◈ ◈ ◈
不知爲何,我無法馬上做出回應。答案明明只有一個。
影之仔慢慢滑過地面,朝我接近,手中爲高舉着鐮刀。從它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情感或意圖。在那傢伙身上,沒有任何能與人疏通意志的東西。
腳下傳來一陣刺痛的感覺。
壓抑不住不詳的預感。
我激動得肩膀劇烈起伏,似乎聽着怒氣跟着血液流遍全身的聲音。
影之仔從影子裏緩緩爬出來。身影不斷搖晃,輪廓抖動,沒有一秒維持相同形狀。整體來說是個頭上長了羊角,用雙腿走路的獸人。儘管定睛凝神想看清楚形體的細節,卻因爲不間斷的晃動而難以掌握他真正的形貌。
任務已結束。我和綾辻老師再也沒有瓜葛。
爲什麼是現在?
影之仔滿不在乎地向前走。
「停下來!」我用槍對着影之仔。「否則我要開槍了。」
我的警告毫無意義,這傢伙聽不懂人話。
是個戴黑帽的少年——不,是個青年。
黑色軟檐帽、黑外套、黑手套。身上的皮革裝飾品也是黑色。外表看上去並不奢華,穿戴的用品卻都是一流高級貨。遣詞用字固然粗魯,那些高級服裝穿在他身上卻沒突兀感。
從青年散發的氣質立刻可以明白,他是活在鮮血與暴力中的人。雖然與綾辻老師的定義不同,但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遊走死亡邊緣之人獨有的氛圍。
我立刻知道這個青年的身份——港口黑手黨。
「回去跟你那個戴教授眼鏡的上司說,託你們的福,我們得以懲治擅自將組織武器外流的叛徒。不過,把這份情報給你們之後,雙方就扯平了。」戴黑帽的青年從懷中取出幾張文件,往前一丟。文件飄散一地。
組織的叛徒——大概是指在港邊跟我們槍戰的那羣黑衣人吧。原來他們那時打算把有檸檬外型的武器偷賣給外人。
「這麼說來,你是港口黑手黨派來的使者?」
「沒錯。真受不了那個戴教授眼鏡的,事到如今竟然敢跟港口黑手黨聯絡,他的神經有沒有問題啊?要不是有首領的命令,早就把他殺了。也罷……拜他所賜,總算能把部下費盡千辛萬苦製造的炸彈拿回來了。」
炸彈?
他說「拿回來」,表示那種有檸檬外型的武器,是炸彈囉?
黑帽青年嘟噥了一陣之後,瞥了我一眼。
「你好歹說點什麼吧?」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你和坂口前輩是怎麼認識的?」
「以前有些過節。就這樣。」戴黑帽的黑幫幹部迅速背過身,向前走。「跟你無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結果什麼都沒說,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沒想到,青年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
「啊……可惡!這麼說來,我欠教授眼鏡那個叛徒一個人情。」青年表情扭曲,恨恨地說道。「那傢伙一定是記得那件事才聯絡我……喂,小丫頭。」
被他這麼一叫,我抬起頭。
「你的上司以前救過我一次,所以我給你個忠告。」青年一副不甘願的樣子,指着我說道:「剛纔襲擊你的黑色怪獸異能,就是被我擊退的那傢伙,那不是屬於你的異能。」
我結冰似地僵住了。
「成爲港口黑手黨基層成員前,佐伯曾是詐欺師,以盜取企業財產爲生。因在某殺人事件中被視爲嫌犯而金盆洗手--」
「——走吧。」
影之仔是在五年前,媽媽死去那天出現的。從此之後,他一直帶着不祥的氣息跟着我。
沒錯,就是這個。
輕煙如幽魂般搖盪,消失在林間寒氣中。
綾辻思考着。一切都太清楚了。
異能有各種效果,幾乎大多數都發生在異能者身邊。然而,也已證實有些異能會脫離異能者,在特定攻擊對象身上持續發揮效果。
我花了幾秒的時間重整呼吸。「是。」好不容易纔能做出回應。
「辻村……你沒事吧?」
他邁開腳步。
今後我一輩子都要對這種不明所以的情感,帶着恐懼活下去嗎?
正當我沉溺於思考時,手機鈴聲大作。往熒幕一看,是從特務課打來的。雖然我一點幹勁都沒有,但也只能接起電話。
正當我轉身,打算回特務課機密據點時,手機傳來已接收資料的聲音。
如果綾辻老師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打從心底厭惡特務課的監視。
決戰的時刻已近在眼前。京極在哪裏,綾辻已經知道了。
只有和他本人面對面,才能問出更深入的答案。
綜合一切線索,得到的只有一個可能。影之仔是死去媽媽的異能。
「辻村,你有在聽嗎?」手機裏傳來坂口前輩的聲音。
我回答「記住了」。這幾個小時,腦中一直不斷反覆想着那套程序。
「關於這點,我們已經有對策了。」坂口前輩說道。「現在內務省正在和相關管理部門交涉,嘗試移動政府的監視衛星。有了那個,只要綾辻老師人在戶外,直接就能掌握他所在之處的座標。」
綾辻一個人坐井邊。
從答錄機中留下的那段錄音來看,佐伯應該就是將檸檬運下船的人。港口黑手黨的叛徒犯了將組織武器暗中出售的大忌,這件事又不巧被搜查官發現,倉促之中,只得將作爲證據的檸檬銷燬。執行這個任務的就是佐伯。
異能特務課是國內最高層級的異能組織。其中還組成一支鎮壓異能者用的黑色特殊部隊,通稱「暗瓦」。沒有人能逃過「暗瓦」的追殺,就算是綾辻老師,面對熟知他一切能力的特務課,一樣沒有勝算。
他爲什麼要製造這樣的裝置?居然如此大費周章,京極的目的究竟爲何?
身體一直有某處感到疼痛,卻無法判別痛的是什麼地方。不可能判別,因爲痛的是心。
接下來會怎樣,我不想去思考。影之仔或許是媽媽留下的詛咒——我不要做這種猜測。
既然是高層開會決定的事,絕對不可能撤銷。
瀧靈王瀑布的崖上。
原本堆在橋上的大堆貨物落入海中。橋打開時,幾乎都掉進海里了吧。現在附近只剩下一些殘骸碎片。
那就是最初決戰的地方。
「辻村,你發現殺害久保的真兇了嗎?」
現在也感覺得到那傢伙的視線。影之仔潛伏在我的影子裏,看着我。
「拿到檸檬的相關情報了嗎?」電話那頭傳來平靜的聲音,是坂口前輩。
被政府祕密組織的狙擊手二十四小時監視,只要拒絕找上門的委託就會馬上被射殺。有誰會自願待在那種世界?
◈ ◈ ◈
感覺胸口被鐵球狠狠擊中。我大受打擊,電話差點從手中滑落。
他即將遭到射殺的命運,或許是特務課做成的也說不定。
真奇怪。
腦中有個角落拼命告訴我事情不對勁。
除了本名、面部正面照片、身高體重等基本資料外,還有不少情報。我並未深思,只是用眼睛一行行往下看。
我急忙翻開手邊的資料,取出綾辻老師在地下避難所見過京極後寫的報告書。
「逃亡途中,從港口附近的天橋階梯上摔落造成頸椎骨折,送到醫院後死亡。」坂口前輩說道。「從狀況看來,說是意外身亡,時機未免太過巧合。他殺的可能性很高。」
而這類的異能,即使異能者死去也不會消失。
到處都找不到想殺久保的人。浮上臺面的可疑人物,在當時都面臨更緊急的個人問題,根本無暇殺害久保。
我在港邊。
「你果然誤會了啊?那是一種自律動作型的異能。看它散發滿滿的死亡氣味,那異能原本的主人大概已經死了。小心點,你也不想被死人殺掉吧?異能出現的時候,就是你想起死掉那傢伙的時候。」
我依然動彈不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黑影在濃密的橘紅色大氣中逐漸變小,直到消失。
這樣的人,只有一個。
「前輩,綾辻老師說『像你們這種無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我咬牙切齒地說。「到今天爲止,綾辻老師的推理從沒有失誤過。特務課真的能找到老師所在之處嗎?」
不,打從兩年前受命監視綾辻老師之後,我一直想象着這天的到來。
「逢魔時刻,逢魔之辻……誰是他、他是誰……是這樣嗎?」[2]綾辻喃喃獨白。
「是。」我一邊取出從港口黑手黨幹部手中拿到的文件,一邊答覆。「檸檬內部裝的,是非常特殊的炸彈。由於不會留下炸藥成分,具有高度的匿名性,經常被用在組織之間的火拼或犯罪現場。不過,只有港口黑手黨的某位科學技術負責人擁有製作這種炸彈的技術,其他非法組織則是一心想獲取關於炸藥成分的情報。」
最後一次通話時,綾辻老師說的話浮現腦海。
我想起那個港口黑手黨幹部最後離開時說的話。「影之仔是某個死去之人的異能」。
沒記錯的話,這個佐伯是港口黑手黨負責運送物品的車手,日前已經失蹤,只在他家找到電話答錄機裏的一段錄音:「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黑帽青年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消失。
難以言喻的情感,從我內心翻湧而出。爲了這種事失去冷靜,我根本沒資格當個情報員。不過,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綾辻站起來。
終於連監視衛星都要出動了嗎?
設置於井中的「邪惡製造裝置」,正代表着京極本人。爲有殺人動機的人提供知識,從背後推他們一把,帶他們踏上無法回頭的邪惡之路。
特務課的異能研究早於民間好幾世代。我也讀過幾篇研究結果。大多數的異能會隨使用者的死亡而消減,唯有這一類遠距作用的異能,即使在使用者死亡後仍具有持續發揮作用的傾向。與當事人的意願無關,把主人的命令當成遺言,盡忠職守。
好幾次我都希望影之仔出來救我。比方說被特殊部隊包圍那次,還有和港口黑手黨槍戰那次也是。如果影之仔是奉媽媽之命保護我的異能,那是應當會出來幫助我纔對。
好像曾在哪裏看過。
打開一看,是軍警發出的電子情報。他們似乎已查出佐伯的背景。
京極想做的事,打從一開始就提示了答案。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
槍戰現場的取證工作已經結束,搜查官們幾乎都打道回府了。我漫無目的地在港區走動。
可是,影之仔做的只是冷酷而沉默地呆在我的影子裏,不斷對我投以詭異的視線。
◈ ◈ ◈
媽媽死了,只在那裏留下詛咒。這麼一想,令內臟靜靜變得冰冷的感情立即充斥全身。
這就代表找到綾辻老師並射殺他,是等同國家安全的重要事項。
我低聲呻吟。
木箱裏的其實是久保。喫了藥睡着的久保,被當成檸檬運下船。也就是說,殺害久保的人與運出久保的人不是同一個。至少,運出木箱的佐伯肯定對久保沒有殺意。在搜查官就要追上來的緊急時刻,就算要殺掉箱子裏的男人,也沒必要將他毆打到那個地步。
腦中迸出某個警覺的聲音。
特務課的命令是絕對命令。
「這或許是轉換心情的好機會。」坂口前輩語氣凝重。「無論真相爲何,放任失去掌控的特級危險異能者在外自由行動是不爭的事實。在缺乏情報的狀況下采取行動,此舉雖然違反我的信條,但是……發現射殺對象時的法定程序,你都記住了嗎?」
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命令。早有覺悟會收到這樣的命令。
說真話讓我很痛苦。「還沒有。」
「咦……?」
這個情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來這裏的路上,綾辻又發現了四個幾乎和這水井相同構造的「祠堂」。分別位於墓地入口、懸崖下無人供養的墓碑旁、橫跨河川的橋下、靈山山麓的小屋。四者都是位於日常世界與異界的中間點,也就是彼岸與此岸的交界處。這類地方,向來被視爲「容易湧現」的土地。想來,日本國內各地應有無數這樣的「祠堂」存在。
環繞在四周的森林,染上一層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夕陽帶來的橘紅,把水井周圍塗抹成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空間。
「是。」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拼了命地戰鬥所以沒想太多,爲什麼這裏會堆了那麼多貨物呢?
摔死。木箱登記人。
各種事態與現象在我腦中團團打轉。
不經意地,視線停留在某一行文字。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奇怪了。
在講電話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已走到船前那座橋。
戴黑帽的黑幫踩着安靜無聲的腳步,沿着筆直的道路離開。
不是善類的東西容易在交易處湧現。
我呆站在原地不動。
風將黑壓壓的林子吹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整個森林彷彿有了生命地發出低喃,那聲音將綾辻團團環繞。
綾辻不爲聲色,取出細煙管點了火,吐出輕煙。
忽然,黃昏的旋風吹過樹叢間。
「喂,我是辻村。」
這一天終於到來。
被空爆榴彈發射器攻擊的地方。在開合橋兩端槍戰的地方。
「在監視衛星移動完成之前,總部會做出追蹤作戰指示,請你先回來一趟吧。」
這口水井爲於縣境,面向河川。換句話說,這裏就是邊境。細窄的十字路,也就是日文的「辻」,傳統上泛指邊境、邊界的所在。同時,水井本身也意味着位於土水兩境交界處的意思。
「請冷靜聽我說。」先說了這句開場白,坂口前輩略顯遲疑地繼續。「就在剛纔,內務省官員們開完會了,全體一致決定射殺綾辻老師。」
「所以才能用高價交易啊。真是一羣不要命的傢伙。」坂口前輩在電話裏咕噥。「我這裏也有新情報。木箱搬上船時的登記人佐伯,被發現死在路邊。」
眼前景物扭曲。
不管坂口前輩在電話那頭對我說什麼,我始終沉默不語,結果什麼都沒說就掛斷電話。
我無法回答。
我獨自佇立在橋上。
綾辻老師在對決中解開的「殺人之匣」事件的犯人,和黑幫的車手佐伯年齡特徵一致。
是同一個人。
可是,就算知道這點,又代表什麼?
佐伯是遭人殺害滅口。要是被人得知佐伯將木箱搬到哪裏,真兇自然水落石出,所以纔會有人將他推落階梯致死——
——等等。
墜落。
意外身亡。
佐伯死亡,是在綾辻老師解開密室殺人謎團之後沒多久的事。
對喔。
我爲什麼沒有馬上察覺。
佐伯遭人殺害滅口。可是那不需要任何人親自動手。只要綾辻老師解開密室之謎,意外身亡的異能就會發動。
換句話說,這是京極計謀的一環。京極刻意讓綾辻老師解開密室之謎,藉此隔空殺害佐伯滅口。
可是,那又是爲什麼呢?佐伯手中握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情報嗎?
佐伯死於搬出木箱不久之後,如果死前佐伯就被特務課逮捕,一定會供出什麼吧。這麼一來,久保遭殺害的謎團或許就能解決,特務課也不會委託綾辻老師了。
總之——京極想要綾辻老師接下這樁委託。究竟爲了什麼?
這時,腳下踢到某個東西。
我低下頭查看腳邊。
一塊白色木片掉在地上。
那應該是被我開車撞飛的貨物殘骸。散亂的容器碎片,沒掉進海里而留在橋上。
這塊木片敲開腦中某處的靈感。
我緩緩望向飛鳥井先生。
「水井」。
停止不了顫抖。
「小聲一點。」飛鳥井先生壓低聲音。「這確實不是個聰明的方法。不過,綾辻老師現在雖然漸漸被特務課包圍,卻也確實地朝京極接近。我們就是要抓準那一刻。只有京極的自白,才能證明綾辻老師不是叛徒。」
綾辻老師那「造成犯人意外身亡」的異能,一旦發動就絕對無法取消。即使取消委託,在殺死犯人之前,異能都不會停止。
如何是好?該怎麼做才能讓檸檬炸彈這個證據,從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綾辻老師之所以背叛特務課,是爲了不讓我意外身亡。
「……是。」
「辻村妹子,你從剛纔就一直悶不吭聲,關於綾辻老師逃亡的真正原因……你是不是已經有底了?」
由綾辻老師的異能定義出來的「犯人」,條件很嚴格。犯人必須懷有殺意,被害者死亡的物理原因,必須出自犯人個人意願所造成。
綾辻得到的,是一摻一絲雜質的純粹失敗。失敗的氣息潛入每一個細胞,令綾辻腳步沉重,隨時可能向前仆倒在地,被荒涼的山路掩沒。
可是,不能不繼續向前走。爲了到決戰的地方去。
我不由得顫抖。出口全部被堵死,沒有一絲縫隙可逃。
那就是綾辻老師的宿敵,能自由操縱他人意志的傀儡師。
問題來了,當時懷有殺意的人是誰?
這就是京極的策略。
是我開車輾過久保,殺死了他。
而我束手無策。
我知道應該要老實接受他的建議。
「啊,對了,要不要喫醃菜?新產品喔。」
「事蹟敗露,已被警方發現。東西必須處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壞掉。」
運送特殊部隊的車子不只這輛。另外還有四輛搭載各部隊的運輸車,準備從四面八方、滴水不漏地包圍目標。
能做到這個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地方如果是開合橋,事情就更完美了。爆炸之後的碎片全數落入海中,炸藥分解殆盡。引爆迴路本身也炸成粉碎,浸入海水後更無法解析。只要把木箱放在開合橋的接縫處就行了——正好是我目前所站的位置。
我該如何是好?我能做什麼?
夕陽一點一點消失,森林深處的幽暗逐漸爬出來。
「我就知道。」飛鳥井先生又嘆了口氣。「是京極的陰謀吧?」
佐伯也沒有殺意。佐伯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差事,搬出木箱,放在橋上好讓經過的誰碾碎。做這些事也出於個人意志。
這樣的綾辻老師,如今卻成了特務課追捕、射殺的對象。
潛逃專家沒有殺意。潛逃專家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工作,將久保裝進木箱,喂他喫了安眠藥。做這些事皆出於個人意志。
「……」
當時懷有殺意的人,是我。
就算已經註定失敗,也不得不到那裏去。總得有人爲事件劃下句點。這是一樁充滿血腥與死亡的事件,不能再無止盡地延後結束。縱然京極的勝利早已決定,也得有人爲事件拉下終幕。
那是對「造成犯人意外身亡」這個異能理論上的不完整,所做出的突擊。誰都沒想到,這是綾辻老師唯一的弱點。
檸檬。運送物品的車手。港口黑手黨。
車內光線陰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飛鳥井先生壓低的聲音,在搖晃的車內響起。
「京極……」
「辻村妹子,裝備檢查都沒問題嗎?」
特型警備車中的通訊士做出報告。
那個妖術師的邪惡與狡猾深不可測。
「捕獲?」我忍不住大聲嚷嚷。
「掌握目標座標了,在距離這裏五公里外的林道上。」
◈ ◈ ◈
坐在我旁邊的飛鳥井先生,刻意用輕鬆的語氣問我。
那時候,懷有殺意的人是誰?
我撿起木片。
各種畫面忽然如潮水般湧進腦中。
腦中響起熟悉的聲音。
飛鳥井先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搔了搔頭。
但是,心裏都是另一件事,再多的外來情報都進不了我的腦海深處。
然而,那又該怎麼做?佐伯剩下的時間不多。製作精巧的檸檬型炸彈,連警方鑑識人員都無法拆解。就算要藏,不管藏在哪裏,只要槍戰一結束,搜查官一定會趕來地毯式搜索,到時候就會被發現了。丟在海里呢?不可能。完全密封的檸檬炸彈即使在海里也不會壞,只會因重量而沉入海底,最後被潛水夫找到。無論潛水夫是警方的人還是黑幫的人,叛徒一樣完蛋。
無聲的霧雨,不知何時開始將山道間的空氣染成青色。
這個狀況不可能是巧合使然。潛逃專家、佐伯跟港口黑手黨,都在某人被操縱下成了完成這個狀況的幫手,儘管他們自己渾然未覺。一切都出自幕後主做之手。
我蜷曲着身子,雙手捂住臉。
◈ ◈ ◈
如果是兩年前,我大概什麼都不會想到。可是跟在綾辻老師身邊解決諸多事件,一直親眼目睹解謎瞬間的我,對木片的看法已與往日不同。
是這智慧的惡魔,組裝了這套堪稱面面俱到的齒輪。
綾辻老師捏造犯人的事。
「……不了……」
於是叛徒們就此學會湮滅證據的手法。那就是讓炸彈爆炸,一切灰飛煙滅。不過,由於炸彈威力太大,無法在附近引爆。就算想用遠距離操控引爆的方式,炸彈的引爆碼卻被組織另行管理,無法取得。更何況一但引爆,便會被港口黑手黨的科學技術負責人發現。這麼一來,剩下最合適的方法,就是找人碾過炸彈。既然這是一拆解就會爆炸的炸彈,碾壓破壞肯定也會一口氣令炸彈爆裂。因此,負責搬運的佐伯接到的指示,是「緊急時就找個車流量大的地方,把裝了檸檬的木箱放在那裏」。
綾辻獨自走在山路上。
太陽一下山,森林就成了野獸們的地盤。黑壓壓的雜木林深處,掘土食肉的野獸們,正遠遠注視着綾辻。
「綾辻老師大概是想和京極直接對決。」飛鳥井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即使是綾辻老師,也無法逃過特務課的追捕。所以,他應該是打算在有限的逃亡時間內,和京極直接見面,做最後一次的對決。那個瞬間,將是捕獲京極最好的機會。」
我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對的敵人有多麼巨大。
京極控制了久保逃往港口的時機,那時間正好是港口黑手黨的叛徒們與買家交易炸彈的時候。我就是這樣被捲入槍戰的。
——「工程師」。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傢伙。
綾辻一點也不在意野獸們散發的氣息,只是默默向前走。沉默籠罩森林,野獸們靜靜地目送綾辻踏上這條路,彷彿正爲他哀悼。
港口黑手黨沒有殺意。開合橋沒有殺意。
完完全全的敗北。
我得用盡力量才擠得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從剛纔開始,同樣的問題便不斷在我腦中盤旋。
即使綾辻老師再厲害……
「咦……?」
我輕輕點頭。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至少檢查一下防彈背心和預備彈匣比較好喔。」
「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扭轉這個狀況。但是,眼前的狀況實在太嚴重,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無法回答。
夜晚是屬於妖怪的時間。
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還有,若是京極操縱的不只有久保呢?要是連港口黑手黨叛徒暗中走私炸彈的事,都是京極一手安排的呢?
接獲港口黑手黨這項指令的佐伯,想必急忙從船上將木箱運出來了吧。要是箱子裏的檸檬被發現,他們那夥人就玩完了。必須徹底破壞、不讓警察和港口黑手黨幹部發現纔行。
射殺的命令絕對不可違抗。就算我說出真相,綾辻老師瞞過監視者逃亡,還捏造假犯人背叛特務課,這些都是不動如山的事實。更何況他原本就是特級危險異能者,雖有予以監視,但至今讓他能夠自由外出的情況,或許早就被視爲異常狀態了。如今那股反作用力,排山倒海反噬而來。
無論思考多少遍,狀況都一樣。結論也一樣。
坐在這輛兵員運輸車裏的,有全副武裝的特殊部隊隊員兩名,特務課情報員四名,以及軍警搜查官四名。衆人並排坐在長椅狀的車座上。車內光線昏暗,唯一點亮的只有一盞紅色的車內燈,把坐在車裏的人影照得形同幽靈。
——一定要追上他,然後親手——
「京極終於將綾辻老師逼上死路了啊。」飛鳥井先生低聲嘟噥。「就算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即使綾辻老師再厲害,恐怕也拿數量龐大的特殊部隊沒輒。
綾辻老師之所以逃亡,是爲了不殺我。他已接下委託搜尋殺害久保的犯人,發動「意外身亡」異能的條件已經齊全,無法撤銷。只要再找到任何一點決定性的證據,我必將面臨無可迴避的「意外身亡」下場。
「事件解決了,辻村。謎底揭曉。」
想想「水井」吧。京極對他人的操縱,能讓當事人錯覺那是出於自願。港口黑手黨敢做盜賣組織炸彈這種膽大包天的事,說不定也是事先得到京極灌輸的智慧。「水井」會說,這麼做絕對不會被發現。只要按照教你的做,交易的事絕對不會泄漏。就算泄漏,也有辦法完全湮滅證據。我會把一切做法告訴你們,要不要執行就看你們自己了。
那應該是某種容器的碎片。被我開車輾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只是,這顏色好像在那裏——
我無法呼吸,頹喪地蹲在橋上。
綾辻老師早就明白一切。
真相如洪水中衝進我腦中。
因爲京極正在呼喚自己,前往一決勝負。
轉頭一看,飛鳥井先生緊盯着車內牆上的一點。
因此,爲了不解決事件,綾辻老師能做的只有逃走。既然沒有阻止異能發動的方法,只好以逃亡延遲事件的解決進度。
「我想……應該是。」
——如果京極已經預測到這個狀況,他又會怎麼做?
飛鳥井先生忽然大嘆了一口氣。
綾辻呼出白色的霧氣,拖着腳步走在如瘴氣般從地面湧現的夜色中。
「我也和你一樣。」
潛逃專家、佐伯、港口黑手黨。那些把久保裝進木箱,搬到橋上的犯罪者們,行動皆出於自由意志。他們根本沒想到自己在做的事,牽涉到殺人事件。換句話說,他們不會成爲綾辻老師發動「意外身亡」異能的對象。
沒有殺意的共犯們。
最接近犯人狀態的人,是我。
可是——
這麼不縝密的計劃,對那個京極會有用嗎?
「……好幾年前,我和搭檔兩人徹底調查了京極的周遭。」
飛鳥井先生忽然說道。
「事件本身很無趣,最重要的是對方毫無罪狀可言,就是個清白的普通人。但是,那傢伙身邊卻發生了好幾起血腥殺人事件,爲防萬一,我們開始監視他。」
飛鳥井先生似乎回憶起過往,目光望向遠方。
「某天,我回到監視用的房間時,搭擋已被分屍死亡。」飛鳥井先生伸手抹一抹疲倦的臉。「馬上就查出犯人了,只是個偶然闖空門的小偷找不到任何人命令他這麼做的痕跡,不過我心裏清楚,是京極乾的。」
飛鳥井先生把老是戴着的皮手套拿掉,盯着自己的雙手。
那模樣就像正在回想倒在血泊中的搭擋重量。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搭檔——由伊她當時懷孕三個月。」飛鳥井先生搖搖頭。「從那天起,我一直在追蹤京極。不需要證據,只要看到他的屍體出現在我眼前就夠了。」
我閉上雙眼。
「正如你所說。」我答話。
綾辻老師和京極的對決,有如一場雲上之戰。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只能閉嘴默默仰望。然而,要是京極那傢伙以爲我們的子彈到不了他所在的高度,那可就錯了。
「你也聽到追蹤的狀況了吧?衛星在林道附近發現綾辻老師。只是由於夜間的緣故,被樹林遮住之後就看不到他的蹤跡了。所以,特務課只能以包圍的方式,在山林裏展開廣範圍的搜查。他們認定老師正在逃亡,打算縮小包圍網追捕他,不過——」
「綾辻老師不是逃亡。」我說。「老師要去哪裏,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特殊部隊只要包圍住他,就會對綾辻老師開槍。」飛鳥井先生重新戴上皮手套,謹慎地點頭。「想救綾辻老師,就得比他們更早揪出京極,讓他坦誠一切都是他的計謀。這是僅存的最後一絲希望了。」
讓京極坦承自己的罪。
那是多麼困難且不切實際的事。我們當然很清楚。
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我吸氣,再吐氣。
懸崖就在眼前,閃光就在那個方位。
突如其來地,殺人偵探開口:
「只要是記述真實的書籍,老夫什麼都讀。孫子、康德,還有《量子力學對物理現實的描述是完備的嗎?》等等。」
我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難以觸摸的聲音。如笛般清亮,令人難以窺見他的內心。
轟轟作響的瀑布。
從瀑底飄起的蒼白水氣,瀰漫於兩人之間。
「……是啊。」綾辻平靜地回答。
「怎麼只有老夫在說話啊。」京極笑了。「輪到你說了,綾辻君。偵探不解謎怎麼行。」
「和你在此對決已是三個月前的事嗎?時間真是一溜煙就過了。」
「妖怪的本質就是散播。」京極摩擦手指。「從個人層級來說,活着就得與可怕的風景爲伍。來自山裏、水中、內心黑暗處。還有雖然感官無法觸及,卻可能有不知名物體棲息的異界。不過,只有這樣的話,倒也只是普通的妖怪擺了,不會產生妖怪。妖怪可以藉着書籍與口耳相傳散播,可以移居他人心中。出沒於海岸及水畔的牛鬼、從煙霧中探出頭來的煙煙羅、肉眼看不見的怪鳥婆娑婆娑……妖怪是以恐懼爲食而不斷增生的情報生命體。是生存於村落、城鎮與都市中的不死生命。」
「可是妖怪實際上並不存在。」綾辻以低沉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 ◈ ◈
京極仰望星空微笑。
「你從這個瀑布墜落。」
不說話,甚至連動也不動,只有腦中的思考在夜幕徘徊,融入深遠的黑夜裏。
黑色樹林被風吹得發出沙沙聲。
「無聊的歪理。」綾辻不屑地丟下這句話。「難道你忘了被你逼着射穿彼此頭顱的那對夫妻?那也算是慈善事業嗎?」
驅動雙腿的已經不是肌肉,輸出力量的已經不是血液。促使我奔跑的源頭,是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喉嚨裏迸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滿心只掛念着綾辻老師即將遭遇的事。
就算我是服從命令的一流情報員,就算開槍是正當行爲,就算我接受的所有訓練都是爲了這天的來臨——
汗水從額頭滾落,急促的呼吸幾乎快要引爆喉嚨,在鞋子裏張牙舞爪的腳趾和腳跟隱隱抽痛。
拉下擊錘,手指搭上扳機。
殺人偵探。
「惡是什麼?」京極一邊說着,一邊豎起手指,踩着無聲的步伐走到綾辻身邊。「至今這個問題被提出了無數次。在法庭上,在歷史書上,在故事之中。讓老夫說的話,生命的本質既不是善也不是惡,而是以一己爲優先。」
「是散播。」
「用這個代替解答吧。」
「那時,你就已經準備好今天這個狀況了嗎?」
「那是你自創的宗教嗎?」綾辻的聲音如結凍的冰。「這就是你製造出『引人爲惡的水井』的理由嗎?」
京極擺出沉浸於回憶的恍惚神情。「那真像是一場夢。」
綾辻老師一定已經識破京極從瀑布跌落仍能生存的伎倆。這次,他爲了徹底收拾京極,肯定會再次前往那個地方。但對手是京極,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綾辻老師正被特務課追捕,對決的條件對他不利。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趕在特務課之前抵達老師身邊。
「這次輪到愛因斯坦的EPR悖論相關論文是嗎。量子力學是關於認知與非現實的物理學,確實是很適合你的理論。」
綾辻短暫思考後沉默了會兒,接着才說道︰「你想說的是模因嗎?」
「我纔不管。」
可是,有一件事,唯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即使想隱藏也隱藏不了。
簡直就像三個月前——上次「對決」的鏡像。同樣的人影,同樣的瀑布聲。不同的只有一點。
「月夜真美。」
瀑布上方的懸崖。
◈ ◈ ◈
剛纔的槍聲,總共三發。
「綾辻老師!」我向前奔。從槍袋裏拔出手槍,踹起泥沙塵土,跳過石塊,在一切結束前,趕往決戰之地——
「原來如此,京極,你的目的是——」
「綾辻君,我很感謝你。」京極忽然抬起頭。「以結果來說,你成爲老夫達成目的的最大助力。除了你,其他人都辦不到。」
三個月前的決戰場所。雙方進行決戰,綾辻老師獲勝的場所。
那個人影從山林的黑影中無聲滑出。
那時——和綾辻老師通電話那時,我在盛怒之下說了這種話。
我能在京極消失前追上綾辻老師嗎?這個我也不知道。
只要有一絲大意,悲傷就會從喉嚨湧上來淹死我。
跑在夜晚的山路上,我並不痛苦,也沒有恐懼。
「到底把我看成多幼稚的女生……!」顫抖的喉嚨擠出話語。「一句話不說就消失……!真是夠了,這個冷血男……!」
◈ ◈ ◈
「正是如此。」京極滿意地點頭。「你一定發現其中的滑稽之處了吧。在《自私的基因》這本書中,模因指的是透過口耳相傳增殖的東西。妖怪不正是如此嗎?舉例來說,典型的附身現象——『犬神附身』的成因,正是感染了附身物的模因而引起的集團精神感應。說得更白點,所謂的妖怪,就是拿感染人心的模因去編造出來的生命體。模因與基因相對應,是情報的諾亞方舟。以老夫的觀點來看,比起透過基因小家子氣地增生的人類,透過模因生存超過千年,至今仍持續散落流傳的妖怪,作爲生命體要優秀得多。」
槍口抵着京極的太陽穴,發出與骨頭碰撞的聲音。
「引用梵文的奧義書啊。真是個毫無節操的傢伙。」
綾辻抬起頭。月光照亮的側臉上,滿是理解的神色。
——就是你這樣的自私殺死媽媽的不是嗎!!
槍聲響起。
「真令人懷念啊。」
在那之前,無論如何——
頎長的身形,戴着鴨舌帽和墨鏡。不帶感情的目光遙望遠方,站在開始吹起的夜風中。
「確實如此。」綾辻緩步移動,同時回答。腳下的枯葉發出輕微的聲響。「你的目的不是殺人,也不是勝過我。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假思索地,京極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無論如何,決戰就在不遠處的那裏進行。
衝上山路時,有狀況震撼我,一時之間竟忘了繼續向前。
夕陽光已完全消失,傳遞人們生活氣息的燈光也在遙遠的地方。
老翁從山中現身,臉的右半邊隱藏在樹影下,蒙朧的月光則照影出另外半邊。半邊身影與黑暗融合,與山林同化,簡直就像他也屬於這幽谷的一部分,散發出一股非現實的氛圍。
「你知道妖怪的本質是什麼嗎?」
綾辻邊說邊回頭。
綾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着京極。
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告訴綾辻老師。
◈ ◈ ◈
假設綾辻老師想要跟京極做了斷而進入這座山,他會去的地方只有那裏了。
綾辻老師對京極開槍了嗎?
「來對答案吧。謎題有兩個。首先,上次你以銅幣這個證據發動『意外身亡』異能時,老夫是怎麼活下來的。再者,你在地下避難所解謎之後,老夫又是怎麼從地下室消失的。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一邊奔跑,一邊忍不住抱怨。氧氣不足,肺部像要爆炸似的。然而,雙腿卻無視疼痛,反而不斷加速。即使只能加快一秒也好,我在荒涼的山路上狂奔。
白色的瀑布,細細的弦月,瀑布聲與風聲。
「綾辻、老師……!你到底……!」
「和妖怪一樣,『惡』也是一種概念,一種模因。」
還是京極攻擊了綾辻老師?
若說日暮時分是逢魔時刻,黃昏是現世與異界的交界之時,那麼,籠罩在夜晚氣息之下的瀑上懸崖正可說是異界、彼岸、陰曹地府。無法適用於現世法則,那邊的世界。這裏有的,只是宛如被妖魔利爪抓下的弦月微光。
我也無法對綾辻老師開槍。
「至少,他們的兩個女兒得救了。」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堅強,綾辻君。」京極嘶啞的聲音裏,夾帶着一絲溫柔。「爭相來到老夫水井邊的,是那些被社會壓榨到連哀號聲都發不出的無辜民衆,爲了過得像個人,纔會前來尋求惡的協助啊。就這層意義來說,老夫做的可是慈善事業。」
我在山路上狂奔。
「老夫沒有權力,也沒有同伴,有的只是這副腦袋。在這裏面……」京極敲敲自己的太陽穴。「有個樂園,徹頭徹尾的樂園。『是如一鹽塊也,無內無外,唯味之聚集︰誠然,此性靈也,亦復如是,澈內澈外,唯智之聚集。』。」
宛如野獸咆哮般的發射聲,迅速被周圍黑壓壓的林子吞噬消失。
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停止,全力狂奔。
京極邊走邊說,聲音消融在水霧之中。
綾辻老師能夠與京極對峙嗎?我不知道。
在這魔之時刻,魔之境地裏,一個身影無聲屹立。
但我錯了。綾辻老師並不是因爲自私才逃亡。
很快地,從他身後傳來應答的聲音。
「是啊。」
如低音絃樂器般低沉的聲音,振動大氣,沒入窸窸窣窣的羣樹之中。
「沒錯,妖怪實際上並不存在。」京極點頭。「同理可證,神明實際上也不存在,貨幣實際上也不存在,性別、權力、語言也都實際上不存在。這些都只是共享的概念罷了。」
京極已經走到綾辻身邊。
「獅子奪得獅羣領袖的地位,就會把前領袖的孩子全部殺光。黑猩猩會殺死並喫掉鄰人及嬰兒。海豚會集體花上很長的時間啃咬、傷害體型較小的同族,以追趕虐殺對方爲樂。生物打從一開始就帶着『惡』的種子而活。沒錯,爲了自己的方便損害他人的利益——這在社會上是不被容許的事。要是容許這種個人的自私行爲,社會將會崩壞。可是,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所愛的人,這不也同樣是人的本性嗎?當社會爲了懲惡,只能成爲抹煞人性本然光輝的切割機時,能爲人類帶來真正自由的難道不是『惡』嗎?」
綾辻用暗藏的手槍指向京極。
水花飛濺的朦朧幽谷。
「…………」綾辻瞪着京極,眼神透露出殺意。
京極往前踏出一步,腳步輕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老夫當然知道這是詭辯。但是,這也說明了『惡』這個模因是如何打動人心。換句話說,『惡』是具有繁殖力的。我沒想過要用水井拯救世界,對我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份繁殖力。同樣的,妖怪及都市傳說所擁有的繁殖力,也是老夫花費一生打造的大事業所不可或缺的要素。就像你之於這份事業,也是不可或缺一樣。」
「沒有範疇。我和你之間沒有那種東西。」
「……喔?」京極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我還以爲偵探工作應該屬於用腦的範疇?」
「說的也是。」京極愉悅地笑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綾辻君?你自己也是特務課追捕的對象。特務課就要趕到了,要是讓他們看到你手上有槍,恐怕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便會遭到射殺喔?」
看見持槍的人影。
在月光照耀下,絕不可能看錯的那個頎長背影。是綾辻老師,他手上拿着槍。還來得及。
「老師!請從京極身邊離開!」
我舉着手槍,一邊對周遭保持警戒,一邊慢慢靠近。
「辻村。」老師朝我看過來,平靜地說道。「你怎麼跑來過種地方……真是個傷腦筋的傢伙。特務課呢?射殺我的部隊應該正往這裏來纔對。」
「沒時間了!」我大喊。「京極在哪裏!一定能讓那傢伙坦承全部都是他設計的陷阱!爲了救老師你,只有這個方法了!」
槍口搜尋敵人的身影,但是四下黑影幢幢。在哪裏?京極在哪裏?
「京極就在這裏啊。」綾辻老師望向自己身旁。「你說是吧,京極?」
「沒錯。」京極發出愉悅的笑聲。「竟然能無視組織命令,獨自追到這裏來。你的魔僕真是忠心耿耿,令人羨慕啊。」
「她不是魔僕。」老師對身邊的不知什麼人說道。
槍口隨老師的視線轉去。京極在那裏嗎?
「京極,你聽見了嗎?特殊部隊的腳步聲。」綾辻老師凝視森林深處。「結束的時刻,好像馬上就要到了。」
我也聽見那聲音了。部隊在森林裏奔跑的聲音。沒時間了。
「什麼?喔,抱歉啊京極。你一定很想看我露出害怕的表情——真不巧,對已經知道的結果,害怕也沒用。」
綾辻老師正在和京極對話。肯定沒錯。
「不,不對喔京極。你應該懂的啊……什麼?」
槍口搜尋着敵人。
我已來到綾辻老師面前。那裏沒有其他人。
倏地,喉嚨深處冒出冰冷的恐懼。
「老師!」我抓着槍大喊。「這裏誰都沒有!沒有人!」
「久保以爲自己能逃得過,可是他卻死了。久保搭船的日期與時間、港口黑手黨交易的日期與時間,還有開合橋自動開合的時間。必須有人同時湊齊這三件事,纔有可能完成這次陷害綾辻老師的陷阱。但是,湊齊這三件事的不是久保。那麼會是誰?誰可以代替死去的京極調整細節,爲陷阱收口?」
包括潛逃專家和久保在內,沒有人,沒有人直接和京極見過面。
坂口前輩冷冽的聲音,在懸崖上帶着正氣迴盪。
我只是個平凡人,能力遠遠不及京極或綾辻老師。然而跟在老師身邊看了這麼多的事件,那些許多親眼目睹他解決事件的經驗,現在正藉着我的嘴巴說出某些有意義的事。
綾辻老師望着身邊空無一物的空氣,用乾硬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我一陣暈眩,顫抖的雙腳向後退了一步。
對方搶奪我的槍,抓住我的肩膀和脖子,將我整個人往地上摔。黑衣特殊部隊裏的好幾人壓在我身上,限制我肉體上的自由。
身後傳來坂口前輩對特別部隊下令的聲音,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沒有。」
「你想成爲妖怪。對吧,京極?」
有誰跑過來的聲音。是飛鳥井先生。雖然被按壓在地上的我看不見狀況,但可以感受到聲音主人搶走抵在我後腦勺的步槍。
「綾辻老師,以你的聰明才智,對眼前的狀況不會感到驚訝吧。」坂口前輩冷冷說道。
「辻村……」
我沒有回答。
「所有人丟下武器!」
後來是在地下避難所的對決。那裏更是隻有綾辻老師和京極,其他人都沒有見到他。
我正想奔出去阻止時,背後忽然出現一雙黑色的手抓住我。
爲何、爲何、爲何,爲什麼、爲什麼老師會爲了我這種人——
「綾辻老師。」坂口前輩閉着眼睛說道。「至今真的辛苦你了。」
綾辻老師的頭部在衝擊力下向後仰,身體往背後傾倒。
「怎、怎麼會……」辻村臉色鐵青,聲音顫抖。「那……那些事件是……」
如果面對的是普通警察,或許還可靠那張善辯的嘴殺出一條生路,不過那套對特務課坂口前輩不可能管用。
「辻村。」背後是坂口前輩的聲音。「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回總部去吧。」
接下來和京極的接觸,是在車站的高架鐵軌上,與久保對峙那次。當時京極透過無線電通話。負責跟他通話的曷綾辻老師,其他人連京極的聲音都沒聽見。後續一切判斷,都是奠基於綾辻老師的說明。
「綾辻老師!」
「綾辻老師!請你一定要告訴大家真相……!」
我沒有回頭,只是不斷凝視着瀑底。
無聲包圍,全副武裝的黑衣士兵們——在鎮壓異能者方面被譽爲國內最強的特殊部隊,「暗瓦」。突擊部隊隊員二十二人,狙擊部隊隊員六人,如今完全包圍了我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
崖上傳來怒吼。
綾辻老師沒有穿防彈背心。就算穿了,只要朝頭部射擊,也就什麼都防不了。
「等等……」
冷靜、嚴厲,有時帶點嘲弄,卻是值得信賴的前輩情報員上司。像個學者,總是保持冷靜的坂口前輩。
是誰讓綾辻老師變成這樣的?
「三個月前,京極已經跌落瀑布身亡。」
「周遭有沒有其他異能者或協助者的痕跡?」
「辻村。」
「直到最後仍提供協助……感謝你。」
視野角落裏是背對瀑布佇立的綾辻老師,以及正持槍靠近他的坂口前輩。
清楚感覺到心在抽搐。嘴巴停不下來。
我心中有個人在說話。
我想辦法抬起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
肋骨發出哀鳴,從肺裏擠壓出一口氣。
槍口正確對準頭部。
「辻村,請你退下。動機是什麼都沒有意義了。」黑暗中傳出一個安靜的聲音。
「沒錯。」一旁的京極笑得很愉快。
綾辻看着京極的笑容說道。
辻村錯愕地望着綾辻。
槍聲三響。
綾辻老師望向我,我和老師四目交接。老師看着我,第一次給了我微笑。接着,他開口似乎想說什麼——
綾辻老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在月光下回響。
然而現在,聽見前輩的聲音讓我瞬間領悟。
這時,一股起火般的熱流竄遍全身,一個疑問從腦中爆發。
「異能犯罪者,綾辻。我們已認定你是可能擾亂社會治安的特級危險異能者。據此,接下來將會基於危險異能者處置法,將你『懲治』。」
「想開槍就開吧,坂口。」綾辻老師的聲音聽起來無比平靜。「我在和京極的對決中落敗了。三個月前京極掉下瀑布的瞬間,勝負已定。京極想要的是我的死——我已經無能扭轉局勢。」
「沒有用的,辻村。」綾辻把手放在吶喊的辻村肩上。「在地下避難所時,我就發現了。避難所是徹底的密室,再厲害的天才也不可能從那裏離開。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太奇怪了。」我回頭說。
「可是……怎麼會……」持槍的手在發抖。「京極……已經死了?那我們到底是在跟什麼鬥……?」
就這麼落入瀑底。
三個月前的事件過後,京極第一次出現在綾辻老師面前的時間,是那對夫妻槍擊彼此自殺的時候。當時,那裏只有綾辻老師。唯一的目擊者,也就是那對夫妻已經死了。我和特務課都是接到報告書才知道京極再次現身,沒人直接見過他。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停止吶喊。
後腦傳來冰冷的觸感。特殊部隊的步槍抵在我的後腦勺。
「京極在自己死前,縝密地做好湊齊這三件事的計劃。或許可以這麼想沒錯。問題是,就算能事先安排久保配合開合橋開合的時機逃亡,但要連港口黑手黨的非法交易都在三個月前就安排好,那未免太天方夜譚了吧?縱然水井可以做到某種程度的操控,整個計劃卻有很多不確定因素,我不認爲那個京極會計劃出這種不可靠的作戰。這麼重要的策略,他會這麼草率嗎?」
「奇怪,總覺得很奇怪。」我像個機械娃娃,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不斷吐出字句。「坂口前輩,請仔細想想。爲什麼京極的這個作戰計劃能夠成立呢?我知道京極在三個月前準備好一切,然後死了。可是光是這樣……還有無法說明的地方。」
京極死了?
站在黑暗森林前方的,是坂口前輩。
包庇殲滅對象的人也會被殲滅。
「請等一下!」我大喊。「綾辻老師沒有背叛特務課!老師是爲了保護我,纔會和京極——!」
「住手!辻村妹子不是犯罪者!拿開你的槍!」
一切聲音從我耳邊消失,只聽見靈魂發出的哀號。
幾近下意識地,我扭住並反轉押着我的特殊部隊隊員手腕關節,趁對方力度放鬆時掙脫束縛衝出去。
聽見綾辻老師平靜的話語,坂口前輩的表情出現瞬間動搖。
「那是……」
「在這片黑暗中要展開搜索太難,目前先對周遭保持警戒,明天早上再找屍體。」
坂口前輩的槍已瞄準老師。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公尺,不可能射偏。
背後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住手……請住手!」喉嚨如燒灼般疼痛。全身上下都好痛。「我明白這是規矩!可是請不要……!」
奪去犯罪者的生命,就像摘下樹上果實一樣冷酷。與京極和綾辻老師一樣,坂口前輩也是遠在雲端之上的人上人。
坂口前輩的臉上浮現思考的神情。
現在和綾辻老師說話的,是異能創造出的「妖魔」?
「是那傢伙留在這裏的殘渣——『妖魔』做的。京極在臨死之前,對我發動異能。所以,現在已經無法讓京極坦承罪行,也無法證明我的清白了。因爲那傢伙已不在這世上。」
瀑底被轟隆水聲和瀰漫的水霧籠罩。彷彿不是這世上該有的所在。別說找尋老師了,連靠近水潭都沒辦法。
我沿着山路往下狂奔。眼前無數紅白光點閃爍。腦袋完全無法思考,只憑全身肌肉支撐,擠出幾乎不可能的力量向前衝。
四周是舉槍圍成一圈的特殊部隊,背後是瀑布,老師已無處可逃。
精明能幹的特務課情報員,過去不知成功完成多少次祕密作戰的異能犯罪防治專家。
腦中像有一把火在燒。
「關於京極事件,我已經把自己的看法寫成報告,藏在事務所裏,等我死了你可以去看看。」
爲什麼?
「這就是脫離密室的伎倆。從懸崖上跌落瀑布的京極如何生還,事實上他根本沒生還。沒有人能逃過我的『意外身亡』。記得『奧坎簡化論』嗎,辻村?當複數理論存在時,擁有最少假設的就是真相。」
我拼命喚醒記憶。
「打從一開始,京極就不在那裏。」
「就算是這樣……可是爲什麼?」我用顫抖的聲音問。「爲什麼那傢伙不惜一死……也要做做這種事……爲了什麼?」
「到現在你還不懂嗎?」綾辻老師的聲音裏不含任何一種情感。「水井、邪惡祠堂的傳聞、不斷自我增生的模因,京極的目的很明確。這傢伙——」
「京極是誕生於這個國家的奇點。」綾辻老師靜靜地說道。「那傢伙在死前把創造出來的巨大無形詭計傳遞給人們,超越時空,如傳染病一樣擴散。至於他本人的肉體存在與否,已經不再重要。」
聽到他的聲音,我才終於感到恐懼。
貫穿頭頂到腳尖的情感——老師是爲了保護我而死的切確體悟——燒灼着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想起三個月前關於京極事件的報告。這座瀑底非常危險,一旦墜落便必死無疑。
對於射殺綾辻老師的事,坂口前輩已經沒有任何躊躇。
「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老師要救我?
爲什麼綾辻老師要保護我?只要老師接受委託,指出我就是殺死久保的犯人,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樣,老師也可以不必死。
內心發出悲傷的嘶吼,答案明明很清楚,思考就是跟不上來。
這起事件——
「一定有個執行犯,坂口前輩。」我如此斷言。「是京極的手下,而且還是極爲親近的存在。水井的維持,傳聞的散播。那個人還一一掌握了我們的搜查狀況,對京極展現絕對的服從,早一步預料我們的行動並修正計劃內容。京極死後,那傢伙就繼承了『術式』——」
這樣的人叫什麼來着……對了。
「魔僕」。
久保不是京極的魔僕,他腦中沒有犯罪的全貌,只是顆棋子。
那麼,真正的魔僕會是——
「別再說下去了,辻村妹子。」
槍聲忽然響起,灼燒般的疼痛襲擊我的大腿。
我發出不成聲的哀號,向前倒下。
「……咳咳……!」
我之所以沒有倒在地上,是因爲背後有人粗魯地抓住我的脖子。
「坂口兄,丟掉你的槍。我不想做無謂的殺生。」
背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從抓住脖子的手上也能感覺到聲音的共鳴。
「你……爲什麼……」
腦中亮起紅燈,全身散發警戒訊號。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低沉微弱,卻是我聽過的聲音。
「他的『術式』還沒結束。」
無法移動我的臉,只能轉動眼球確認狀況。
「爲什麼……爲什麼你……」
左太陽穴抵着一把手槍。
背後有人。
「影之仔」。
飛鳥井先生一直在追查京極。加上搭檔的殺身之仇,他應該是恨京極的。事實上,這次的事件中,他也爲綾辻老師和我提供好幾次協助。港邊的飛車槍戰,他甚至在我的車上一起被港口黑手黨追殺,差點被槍擊身亡。如果他是執行犯,爲什麼要做這些事——
「有史以來,當人們面對超越人類的事物時,都會採取什麼行動呢?辻村妹子,我告訴你吧,那就是畏懼與崇拜。祭祀、奉獻,祈禱自己不要被對方心血來潮的想法燒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不就表示,死去的媽媽對我——
——辻村妹子,看到了!是那傢伙的車!
我的聲音也在顫抖。
視線所及之處,看到令我詫異的東西。
持槍的左手靜止不動,彷彿被縫在半空中。明明沒有任何人碰他。
飛鳥井先生壓着自己的手。
——辻村妹子!那傢伙的車在那艘船上!
那傢伙承認過自己是囹圄島的殺人犯。那是他自己說的。
不過,除了他的自白外,沒有其他客觀證據。
那時,我被特殊部隊隊員用槍指着,爲了不被殺死,我沒有辦法不開槍。要是當時我就那樣開了槍,子彈一定會打中那位隊員的臉,不是使他當場死亡就是受到瀕臨死亡的重傷。
「殺了久保的是這傢伙。」綾辻老師靜靜地說道。「辻村確實開車輾過了久保。不過,在久保被壓死之前,『影之仔』早了一瞬潛入木箱,割斷久保的喉嚨。爲什麼這傢伙要這麼做呢?因爲這是它接收到的命令。必須比辻村早一步殺死即將被她殺死的人。這是它那已逝的真正主人下的命令。」
那該不會是他算準時機,刻意誘導我的吧?
爲什麼?爲什麼飛鳥井先生會做出這樣的事?
「所以我也這麼做了——不只那時,五年前也是。」
全身散發冰凍的寒氣,那站姿連冷血的蛇看了都會竄逃。
「『救救我』?你還真是了不起的一流情報員啊,辻村。」
因爲……
用槍抵着我的,正是飛鳥井搜查官。身爲軍警特等搜查官,長年追查京極的驍勇搜查官。
啊啊。
在那裏是黑色的,沒有固定形狀的怪獸——「影之仔」。它正在扭動掙扎,身體的構成部分看起來就快撕裂破碎。
頭蓋骨下的大腦思考紊亂。
飛鳥井也朝聲音的方向轉頭。他似乎想用槍指向對方,手臂卻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了。
左手無名指。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綾辻老師……你必須死!要是你活着,辻村妹子就得死了!」
飛鳥井先生用槍指着我的頭。
從頭到腳都溼漉漉地滴着水,頎長的身影。
「在綾辻老師死去後的現在,終於進入『術式』的最後階段。」身後的聲音極爲冷靜。「其實,『術式』就是對我下達的一連串指令。而現在這是,最後的『術式』了。」
「救我……」聲音停不下來。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緣故,意識逐漸模糊,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清楚。「救救我……媽媽……救我…………老師……」
視野角落,瞥見飛鳥井先生握着的手槍。我想盡辦法移動頭部,朝那邊望去。
坂口前輩用槍對着飛鳥井先生低吼。可是,飛鳥井先生正好躲在我身後,把我當成擋箭牌。我在大腿遭槍擊的狀態下,絲毫無法抵抗。
水中有什麼在掙扎,發出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哀號。我低下頭窺看腳下的水中物。
「爲什麼!京極不是殺了你搭擋的……仇人嗎!爲什麼你卻這麼做!回答我……飛鳥井先生!」
「什麼……!槍……手……動不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媽媽……」聲音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迸出。「誰來……救救我……」
「再見了。」
身體忍不住顫抖。
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聽見「喀嚓」我聲音。
飛鳥井先生總是戴着皮手套。然而,現在的他沒有戴。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手指上,有一道舊傷。傷痕沿着整隻指頭繞了一圈。痕跡很淡,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完全不會察覺。
槍口壓在我的太陽穴上。
「飛鳥井先生……你該不會……」強忍大腿的疼痛,我勉力擠出聲音。「該不會被那傢伙……被京極的『妖魔』附身了吧?」
我抓住劇烈疼痛的傷口。
即使如此,喉嚨仍擠出了聲音。
對於眼前發生的事。
是幻聽吧?怎麼可能聽見這個聲音。
我聽見這個聲音。
「明白……什麼?」
「我並不打算活着逃走喔,坂口兄。」飛鳥井先生以平靜的聲音說道。「綾辻老師、辻村妹子和我,當我們三人死在同一個地方,就是『惡之祠』完成的時候。這是『他』說的。連追殺自己的東西都能殺害吞噬的不撓妖怪。誰相信他、誰崇拜他,誰就能獲得邪惡力量。這樣的謠言將會不斷自我增殖,在這個國家幾近永久地流傳下去。這就是……無法留下基因的他希望自己成爲的模樣。」
忽然覺得有什麼在蠢動。我朝腳下的水面看去。
構陷我成爲殺人事件的犯人,設陷阱殺死綾辻老師的男人。
飛鳥井先生向後退,一直退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到了這個位置,瀑底的隆隆水聲近得直接撼動天靈蓋。
「我也不想這樣啊,辻村妹子。可是沒有別的辦法。」
在地下污水處理場和軍警特殊部隊對戰時的事。
——難道不是這樣?
因爲這聲音是——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道傷痕——就象是把曾經斷掉的指頭接回去治療過的痕跡。
曾經少了一截。
「『影之仔』不是辻村的異能。」綾辻老師說道。「差使『影之仔』的真正異能者,已經在五年前死了。只是異能殘存下來,守着主人的命令,一直保護着辻村的性命。守着已逝主人的女兒。」
但是,我的子彈終究沒有射出,因爲在那之前,「影之仔」刺傷了那位隊員。
飛鳥井先生的手把我往後拉。
「沒有喔,我沒有被『妖魔』附身。一切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背後的飛鳥井先生說道。「過去我曾和『他』奮戰過,以負責追捕他的搜查官身份。可是,他已經到達人類去不了的地方……人類怎麼可能戰勝妖魔。」
「不會吧……」我發出呻吟。「難道……你就是……」
的確,如果是飛鳥井先生的話,要藏起京極的屍體也不成問題。但是,那個充滿正義感的飛鳥井先生爲什麼……?
我想起久保。
「真是的,不只是你,飛鳥井也一樣。我纔剛死就立刻露出馬腳……果然除了京極之外的對手都太遜了。」
「怎麼可能……」
連媽媽的事也沒能問,白白浪費了綾辻老師犧牲自己爲我救下的這條命。
媽媽留下來的,總是跟隨着我的詛咒異能。
「聽到你的自白了。這麼一來,必要的人事物都已到齊。」全身溼透的綾辻老師呼出一口低溫氣息。「我也不用繼續裝死了。」
死亡的氣息,將我團團包圍……
「因爲死而復生是京極的拿手好戲。」綾辻老師眯起眼睛。「我早想搶過來試試了。」
身體逐漸冰冷。
「好了,讓一切結束吧。」
不過,這麼一來,豈不象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的事態,纔將影之仔——?
那隻緊緊勒住脖子的手,我沒辦法甩開。
「我也很害怕啊。」耳邊傳來飛鳥井先生的聲音。那聲音在發抖。「所以等到老師死了我纔敢採取行動。不過……你應該明白吧?」
「綾辻、老師……!?」
人偶般沒有生氣的蒼白肌膚,眼中是宛如已被奪去生命力的冰冷氣息。
這是宣告終結的聲音。
妖魔——京極。
久保的屍體遍體鱗傷、千瘡百孔,幾乎都是被車輾過時造成的傷痕。然而,就算其中摻雜了一道鐮刀割過的痕跡,想必也不會有人發現。傷口幾乎同時造成,即使司法解剖也判斷不出哪個纔是最初的致命傷。
人生竟結束在這種地方。
「見到久保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工程師』了。以他那種程度的口才,怎麼想都不可能慫恿十七人成爲共犯。那必須是更有說服力的人——比方說,以國家權力爲後盾的搜查官。」
腦中象是颳起沙塵暴,痛楚與混亂讓我跟不上眼前的狀況。
拖着踉蹌的腳步,我和飛鳥井先生退向靠近瀑底那一邊。
仍然難以置信。
在郊外的地下污水處理場裏遭到特殊部隊襲擊時,飛鳥井先生也正好在場。爲了不對第三者泄漏,那次祕密會談的場所是我精心挑選,最適合密會的地方。
在港邊那場飛車槍戰中,要讓我的車在正確時機開上那座橋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是我在木箱放上去前先過了橋,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難道事情正好相反?
「飛鳥井搜查官,請放開她。」
可是,爲什麼?
那個身影是——
「你說得沒錯,不過爲時已晚。」綾辻老師用蛇一般的視線看着我。「還不懂嗎?殺死久保的犯人,剛纔已經死了。超越因果的死。自己看吧。」
「時候到了啊,辻村妹子……過來這邊。」
沒死。
向後退的我與飛鳥井先生,已經走進瀑底的水潭中。浸在水中的部分凍僵麻痹,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還活着。
因爲,殺死久保的犯人是——
我不由自主發抖。
那時,開車輾過木箱,殺死久保的人是——
「那麼,讓你久等了,飛鳥井。」綾辻老師緩緩走向他。「輪到你了。」
「等……等一下!綾辻老師,我還沒……!」
「這反應真不錯。」
綾辻老師嘴角帶笑,脣邊露出一股寒氣。
老師此時散發的,已經不屬於人類的氣息——而是從絕對零度的冥府溢出的死亡氣息。
「你應該早就知道這天會到來吧,飛鳥井。打從你扮演『工程師』在囹圄島上指揮殺人那一刻起。甚至在更早以前——在京極的命令下,親手殘殺自己的搭檔那一刻起。」
飛鳥井先生無法反抗。
緊握的手槍,違反他自己的意願,開始往上舉起。
儘管另一隻手伸過來想壓下,手槍卻像擁有自我意識地動了起來。
槍口對準飛鳥井先生本人。
「你……你應該還不能殺、殺了我!」飛鳥井先生以顫抖的聲音吶喊。「我、我還知道很多關於京極的計劃……!」
「沒有必要。」
綾辻老師臉上浮現淺淺的微笑,足以媲美勾魂冥鬼的寒凍微笑。
「冷血死神」。
飛鳥井自己的手舉起槍,抵在自己的下巴。
「喫子彈吧。」
飛鳥井先生的嘴巴不顧他的意願自動打開,槍口塞入口中。他的眼神流露極大的恐懼。
綾辻老師靠了上去,從近處欣賞那雙充滿恐懼的雙眸。
「再見了,飛鳥井搜查官。你是個優秀的搜查官,卻也是遠遠比不上京極,最骯髒下流的臭糞便,連肥滿死蛆的屍體和你相比都高級太多。在你那張卑劣的長相和薰天的臭氣讓人們大腦腐爛之前,快點死一死纔是對社會的貢獻。」
「咕嗚……!」
綾辻老師拍拍飛鳥井先生滿是鮮血的肩膀,然後輕輕一推。飛鳥井先生的屍體倒臥水中,濺起小小的水花,沉入水底。
在這種情形下,只有一人用一如往常帶着嘲諷語氣的聲音呼喚老師。是坂口前輩。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射殺這個人!
「怎麼這樣!」我情不自禁地提高嗓門。「太奸詐了!太過分了!別的不說,至少該事前告訴我真相吧!」
「真曷的,連坦率道謝都不會,做一個僕人你還差得遠了。」綾辻老師歪着頭。「明天開始,似乎有必要稍微強化調教的方針。」
綾辻老師用不怎麼感興趣的眼神低頭看我。「謝什麼?」
爲了讓「魔僕」掉以輕心並採取行動,必須讓他誤以爲綾辻老師已經死了。所以綾辻老師暗中對坂口前輩做出那些指示。
我想起在高架鐵軌上和久保見面時,他那桀驁不馴的態度。
「魔僕——也就是被京極的瘋狂行徑傳染,擁有『精神感應』的人在警方內部,這點算是比較容易發現的事。畢竟要將跌落瀑底的京極屍體帶走,沒有現場警官協助是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但是,我們沒有證據,所以只好演出這場射殺秀。只要我一死,真兇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就消失了。這麼一來,魔僕肯定會有動作。」
「我決定了。」抱着我的肩膀支撐着我,綾辻老師說道。「不是說好有一天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得聽嗎?就決定是明天了。」
「不管你剛纔想暗示什麼。」綾辻老師露出狐疑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子彈攪動小腦運動中樞,造成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指尖無視飛鳥井先生的意識自行抽搐,一再扣下自動手槍的扳機,擊出數發子彈。
殺人偵探。
「什……」體溫上升,身體不由自主發起抖來。
「整個記憶……換掉?」
「就是說、那個……那個,也就是說……」我找尋着適當的詞彙。「謝謝老師那個……無視特務課的委託逃亡,原因是……爲了我……」
特務課的每一個人——即使是歷經千錘百煉的士兵們,沒有一個人發得出聲音。驚愕地凝視這一幕。
「是啊。不過,讓久保讀取的是屬於『工程師』,也就是飛鳥井的記憶。長時間讓他讀取飛鳥井的思想與記憶,結果就是久保完全把自己當成囹圄島的殺人犯——『工程師』。話說回來,直到最後他都誤以爲自己是特別的人種,對久保本人來說或許是一件幸福的事。」
飛鳥井先生嚷出聲音之前,口中火光一閃,爆音炸裂。
他一直相信殺人以及被社會放逐,是證明自己比別人特別的證據。「爲惡」這件事,或許是他爲了不被社會壓垮的一種保護自己的捷徑。說不定也正因爲如此,京極才選上久保。
「她是這麼說的喔……坂口,你代替我回答她吧。」綾辻老師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看着坂口前輩。
傳授邪惡來拯救個人。
「話雖如此……這次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坂口前輩嘆了一口氣。「綾辻老師,這次去向長官報告時,請你務必同行。我可不想一個人承受那位老大的抱怨。」
「真傷腦筋啊……你這種獨斷獨行的作戰方式。辻村是殺害久保的犯人,而『影之仔』受到命令殺死辻村意圖殺害的對象,這兩件事我都是現在才得知的喔?」
「我已經給你充分的情報了吧,坂口。」綾辻老師的語氣也一如往常。「使用不具殺傷力的橡膠子彈開槍,在瀑布裏設置讓我能抓着下滑的緩衝網,還有爲了讓真兇掉以輕心而裝作真心想殺我的演技。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什麼是你需要事前得知的嗎?」
「我想說的是!」怎麼就這種時候這麼遲鈍!「綾辻老師是爲了不讓我死才逃亡的吧?所以……我真的很高興!想要跟你道謝!」
「辻村,你要是事先得知的話,會把什麼都寫在臉上,所以不行。」坂口前輩面無表情地回答。
綾辻老師表情不爲所動,站在那裏看着他。
讓我靠着他的肩膀走路,綾辻老師咧嘴一笑。
接着我終於發現。
「是啊,就是這樣調教纔有意義。只要把監視人調教得順從又坦率,我的工作做起來就更輕鬆了。」
他們兩人從一開始就是串通好的。
這就是京極想透過水井做的事。
我張口結舌。該不會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不是妖怪博士吧?
[2]日文中,逢魔時刻等於「黃昏」,黃昏的發音與「誰是他」相近。
兩人都太過分了!
「不,就是說,那個我……代替我……那個……」我的臉越來越紅。「啊,現在是怎麼?該不會是老師明知我想說什麼,還故意逼我親口說出來吧?」
帶着疲憊的神情,坂口前輩對特殊部隊下達命令,走回運輸車。
「……真是個笨傢伙。」是綾辻老師。「送你去醫院吧。快點把傷治好,重新回來當我的僕人。」
真是……太倒黴了!
「可是!」我試圖提出反駁。「那傢伙纔是『工程師』的事……老師也早就發現了嗎?」
「就說我不是……僕人……」
「等等!我可是傷患耶?」
連續發射的子彈接二連三將他轟得血肉模糊,骨頭碎裂。臉上所有孔竅噴出鮮血,飛鳥井先生髮出慘叫。子彈轟飛肌腱、轟飛血肉、轟飛腦髓,血液與腦漿朝後方迸散。
瞬間,我魂都飛了。
我默默目送他們的背影遠去。
「久保曾經出現過幻覺——有一段時間似乎經常看到猴子的幻覺。那恐怕就是京極的異能。說到猴子有關的妖魔,大概是『覺』吧。」
足足有好幾秒的時間,我張大嘴盯着他們兩個人。
直到子彈射盡,抽搐的手指徙勞扣空板機,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時,飛鳥井先生的生命才走到盡頭。幾乎有半個頭部都被轟掉的飛鳥井先生,在喉頭髮出一陣如短暫鳴笛的微弱哀號之後,向後一仰,就此斷氣。
「我有聽說過。」坂口前輩開口。「沒記錯的話,是一種棲息山中,能讀取人心的妖怪。」
「老師。」我看着綾辻老師說。「那個……謝謝你。」
設計爲對人體具有殺傷力的空尖彈衝破口腔,擊碎喉骨,扭曲變形的子彈繼續往前飛,在頭骨之中橫衝直撞。
「安心長眠吧。」
塞在嘴裏的槍射出槍口火花與子彈,轟飛了口中的肉。
[1]架場久茂出自於綾辻行人的「殺人館系列」第四卷《人偶館之謎》,設定也爲大學教員。在原著中他同樣一度被「捏造」爲兇手。詳細情況不劇透。
「……綾辻老師。」
能無視因果造成犯人死亡的異能,它實在是太強大太異常,令他們連手指都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
「半途發現的。」綾辻老師聳聳肩。「雖然很快就明白久保不是當『工程師』的料,可是他卻真心相信自己就是『工程師』。換句話說,可以解釋爲真正的『工程師』想讓久保替自己頂罪,所以把他整個記憶換掉了。」
「這樣你纔會乖乖聽話。」
老師挑起眉毛。「你到底想說什麼?」
「調教是怎麼樣啦!」我忍不住高舉拳頭用力一揮。早就預料到的老師輕盈地躲開。「我可是綾辻老師的監視人耶!」
四下恢復一片寂靜。
聽了我這句話,綾辻老師突然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
「覺」?
「喔,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坦率。」綾辻老師點頭。「順便告訴你,我一開始就知道殺死久保的真兇不是你,而是『影之仔』。只是爲了讓飛鳥井掉以輕心,所以裝作被特務課追捕的樣子罷了。完全不是爲了不讓你死才逃亡。誰要爲你犧牲到那種地步啊。」
正當我在盛怒之下想朝老師撲上去時,大腿的疼痛竄遍全身,我差點往前仆倒。
「你想再掉下瀑布一次嗎!?」
一雙修長的手臂,接住差點撲倒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