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Minutes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0.9萬 字
那一天,橫濱毀滅了。
行政區域內的藍色大樓羣,像被烘烤過的砂糖般消融。
沿海的化學工業區,在猶如太陽的高溫下瞬間蒸發。
整齊排列在柏油道路上的車陣長龍,彷彿遭到任性的神明突然收回存在許可,連同車上的人化爲一縷灰色輕煙。
不論是探頭眺望窗外藍天的少年,
或是手牽手在海濱公園散步的情侶們,
還是在地下室裏計劃犯案的罪犯集團,
全都在突然之間,沒有得到任何預告或忠告,甚至沒有嚐到自己即將消失的恐懼——瞬間驟然消逝。
就跟魔術師表演的魔術一樣。
和魔術不同的是,殲滅面積達半徑三十五公里的大地,與地上將近四百萬人口的人類,不會隨着魔術師意有所指的眨眼再度出現——今後也不會再恢復原狀。
爆炸點在橫濱外海,高溫幾乎摧毀了所有東西,把一切全部帶走。帶往絕對不會再回來的遠方,萬劫不復。
勉強殘留下來的,只有滋滋作響的赤紅熔漿大地、宛如死者靈魂的飄蕩煙靄,以及貫穿宇宙般的夏季蔚藍晴空。
那裏出奇地安靜。
甚至飄散着孤寂。
唯有鮮明的夏季白色積雲,悠閒自得地遊動於青空中,不理會下方毀滅的巨大都市。
——現在正值夏天。
宣告毀滅行動開始的起點,距離此時相當短暫——
——是在55分鐘前。
橫濱毀滅的55分鐘前。
中島敦在海上。
「呣呀呣呀……哞子,只要用心溝通,就算是人與牛也一定可以相互理解喔……如果不行,我就拿水桶敲你……呣呀。」
「親眼見識最快。」國木田說完後,把視線移向船外。「差不多可以看到了。你從窗戶望出去看看。」
沒人理會國木田的呼喊。谷崎暈船呻吟中,與謝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選照片上,賢治則是睡夢中,而奈緒美眼裏只有哥哥。
「至於太宰先生,連人影都沒看到……」敦環顧室內後說道。「太宰先生在哪呢?」
帶着幸福笑容熟睡的,是最年輕的調查員賢治。不久之前,這位少年還住在沒有電力的鄉下養牛維生,是偵探社社長挖掘他來橫濱。他的個性較敦以往遇過的任何人都還要純樸,對他人毫無戒心,是一位全身洋溢鄉下氣息的善良少年。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業績相當優秀。由於他的起牀氣可怕到連黑社會分子也會拔腿就跑,因此偵探社裏沒人有膽硬是叫醒睡着的賢治。
敦最初見到那座島的印象是——「機械島」。
「你看,偵探社的調查員全部到齊,就等你一個。」國木田伸手指向室內。
不但確認指紋和視網膜,還徹底檢查隨身物品,禁止攜帶爆裂物、化學物品及藥品。嚴謹程度彷彿是要進入軍事設施,或是入境戰爭中國家的機場。根據國木田的說法,這艘交通船是登島的唯一手段,經由船上嚴厲的人身檢查,在邊境杜絕島內的危險活動和犯罪。
雙體快艇劃開波浪急駛前進,水花四濺。敦站在快艇船頭,全身沐浴在夾雜水花的海風中。
就在此時——
「你連那座『島』的事都不知道就來了?」國木田反過來回問。「理由很簡單,日本警方在那座島上沒有調查權。至於爲何沒有,是因爲那座島嚴格來說——『不算日本』。」
「等……我……?」敦環顧室內的成員。
敦一面轉動拿到的硬幣,一面欣賞。背面是手持三叉戟,貌似海神的人物圖案,正面則刻着某位國王的側臉。
「不了,我自己喝……」
「遭到警衛盤查時,如果沒有這枚硬幣,會被視爲可疑人物逐出島外。你們絕對不能弄丟。」國木田環顧社員們。「千萬別在商店弄錯花掉喔!」
總之,敦等人順利通過這些檢查。從島嶼門戶的碼頭區走下快艇,踏上島嶼的土地。
「國木田先生,我第一次搭這麼快的船!好舒服喔!不但速度快,天氣又好!」
「……等我嗎……?」
跟在國木田身後進入船艙,冷氣房內的沁涼空氣迎面撲向敦。
天空中,追着快艇飛來的黑尾鷗發出「喵喵」的叫聲。
「嗯呣,呣呀呣呀……哞子,你這隻牛實在太棒了……長得美,毛又順,肉質更佳……呣呀。」
「啊啊,哥哥,可憐的哥哥,不管你吐得多慘,奈緒美都會照顧你的,你就儘量吐吧,喔呵呵呵。」
「這張照片還要改進,下顎骨裂傷拍得不夠清楚。哎呀,這張好極了,霰彈把小腸、胰臟和脾臟整個炸開……連被震飛的薦骨也清晰可見。那麼,就把這張放大,貼在偵探社的牆上。」
國木田和敦看着室內的偵探社社員,他們各自用不同的獨特方式打發時間。
「喝個牛奶就會長回來啦。」
國木田從懷中取出數枚銀幣。
「怎麼可能。……這是委託人事先交給我的島上專用身份證。每個人都有。」國木田走向社員,一人發一枚。「一般觀光客拿的是銅幣,而我們只要讓門讀取這枚銀幣的識別訊號,就能進入一般遊客進不去的機密區域。」
「唉……各位是武裝偵探社的人嗎?」
敦忐忑不安地看着國木田。國木田保持喊出「全體注意!」的姿勢,動也不動。沒有半個社員做出反應。
無比巨大的機械漂浮在海面上。
「我先把這個交給大家。」
「你錯了,那座島實際上真的很奇特。」國木田搖頭。「你要做好覺悟。一旦踏上那座島,遇到什麼事都別驚訝喔。」
「那是做什麼用的?小費嗎?」
名叫太宰的男人也是偵探社的調查員,更是招攬敦進偵探社的人。他的行動奇特,誰都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麼。畢竟他是公開表示「興趣是自殺」的人物。國木田似乎費盡心思想把太宰變成正常人,不過就敦來看,這份努力不會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鋪設在人行道上的,是每塊形狀略爲不同的深藍色石板。位在人行道兩旁的建築物,全由紅酒色的磚塊打造。每戶人家都有塗上灰泥的窗戶,和裝上木格氣窗的門廊。其中甚至還有利用流水轉動的水車小屋。
戴着眼鏡,名叫國木田的青年皺起眉頭。他剛纔爲了搭話,從船艙門探出臉。
武裝偵探社。
虛軟無力地癱在最內側座椅上的少年——谷崎,是偵探社裏年紀與敦最爲相近,大敦一歲的前輩。他把頭埋進鐵盆,臉色發青地呢喃着不知所云的話語。而熱心看顧他的妹妹奈緒美,不知爲何面露恍惚的愉悅神情。依照至今爲止敦所見過的景象來看,哥哥愈是難受,妹妹奈緒美的表情就愈開心。敦不明白箇中理由。
「沒問題,我馬上讓你喝水,哥哥!我用嘴餵你喝!」
敦再次環顧那羣身爲強大異能者的同事們。
「不給!」
「對了,國木田先生。」敦詢問不經意想到的問題。「關於『剿滅盜賊』的委託……委託人爲什麼不找警察,而是找我們偵探社呢?」
但是——
「那是……?」
「我的記事本記錄了各式各樣的預定。凡事照着記事本上的預定走是最好的。我還曾經爲了氣象預報失準而衝去氣象局興師問罪。」國木田一臉鎮靜地吐出嚇人的話,接着闔上記事本,同時看向敦。「閒聊結束,你快進船艙。我們搭這艘船不是要遠足,準備開會討論工作。」
敦心想:「……這樣算是在等我嗎?」
「船嗎……」敦茫然地望着島的外觀。在海上漂浮一個完整城鎮的那座島,其規模大小根本不是船隻能比擬的。「總覺得……好像是很奇特的島呢。」
「會議開始,全體注意!」
敦乖乖地跳下船頭。
那裏沒有任何大自然的產物。
「這裏是英國領地。」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是仿造十九世紀倫敦街道的地區。但你可以安心,生活設備和室內都是採用最尖端的科技,不會因爲喝生水就拉肚子。」
「盜賊嗎?」
與其稱它爲島,倒不如說是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平臺。遠遠望去,可見島上排列着三層樓高的石造建築物。支撐那些建築物的不是大地,是層層疊起的金屬板。金屬板下方有無數根金屬支柱,支柱沒入海中。支柱後方有一部像是巨大渦輪機的機器在運轉。
「那……那麼國木田先生,會議的主旨是什麼呢?」敦尷尬地詢問。
在桌上排列沖洗好的照片並仔細做挑選的,是偵探社專屬的女醫師與謝野。照片顯示的內容全是慘案現場的遺體。有身體被扭斷的、頭顱被砍下的、骨頭穿出皮膚的——她時而重新排列,時而湊近觀看那幾十張照片,有時還會發出欣喜的嘆息。
「長不回來!」
「那個蠢蛋嗎?」國木田用手指按壓太陽穴。「他在集合地點的港口說要游泳過去,一個人跳進海里。想到救他也很麻煩,所以就丟下他出港。現在可能成爲海里鯊魚的大餐吧。」
「不管是天氣還是速度,看了就知道。」國木田翻開從懷裏取出的記事本。「今天的天氣概況是降雨機率0%,風向由南風轉爲東南風,浪高一轉一點五公尺,然後——」
眼前展開的景象完全是異國。
敦遵照指示,從船艙的窗戶看向外面的大海。
一輛篷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來到敦等人的身邊。
「嗯——觀賞這些屍體和肉塊後,害我也想用大腿骨來做裝飾呢……欸,敦,給我一根你的大腿骨。」
在兄妹倆旁邊的是——
「嗚——嘔惡——好難過……爲什麼船這種東西會晃呢,奈緒美……?啊啊,世界在搖晃……內臟也在搖晃……腦子裏冒出來的這種想法讓我嗚咳噗嘔惡惡惡!」
武裝偵探社是以橫濱爲據點的異能者集團。接受委託行動,執行連警方也感到棘手的危險任務。成員幾乎都是具有特殊能力的異能者,不只市民,也深受政府機關信賴。
然後看向國木田。
「是啊。」國木田點頭。「我們要剿滅盜賊。照這個陣容的話,緝捕行動肯定戰果輝煌。」
「哎,沒輒。敦,既然你那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國木田避開敦的視線,輕咳一聲。「你知道委託的詳情吧?委託人就在這艘交通船開往的某個『島』上。委託內容是逮住島上的盜賊。」
「全體注意!」國木田的聲音再次空虛地被房間的牆壁吸收。
船艙內部是五坪大小的休息室。牆上掛着地圖、救生衣和船員的合照。房間中央有一張可以用來開會的長桌,其四周圍繞着乳白色的長椅。
見到島上的景色,敦發出感嘆的呼喊。
背後的船艙傳來叫聲,敦因此回頭。
賢治輕聲囈語。
「那個記事本還是一樣,什麼都有記載呢……」
「讓人眼花繚亂呢……」敦讚歎。
登島之前,快艇上進行了嚴格的身份查驗。
「喂,敦!別站在船頭,萬一跌進海里我可不管!」
活生生的灰馬拉着馬車,伴隨「喀啦喀啦」的聲響穿梭在敦等人的面前。
敦暗忖:「這次的委託,不管怎麼看都是盜賊倒楣。」不知情的人應該想象不到,目前在場的成員全是武裝偵探社的精銳。一旦集結這麼多位個別擁有強大特殊能力的偵探社社員,別說是盜賊,連一個小鎮也毀滅得了。就如國木田所說的,緝捕行動肯定戰果輝煌。
我就知道會這樣——敦心想。
在女醫師旁邊的是——
一次動員這麼多位社員,似乎是委託人的意思。委託人要不是性格極爲謹慎,就是擁有相當深的口袋。
「呃……」國木田的表情略顯緊繃。「那個,是這樣的,每個人等待的方式不同。」
看似接受照料,其實不然的谷崎兄妹。
街道的另一頭是用科茨沃爾德石(Cotswold Stone)築牆的鐘塔,巨大的指針指着11點12分。
「嗚嗚……好難受……奈緒美,給我一杯冰水好嗎……」
「那是什麼意思?」
「啊,好的,知道了。」
坐在長椅上的人有四位。
要向別人解釋這羣人有多厲害,勢必得要花費一番脣舌。
——不算日本?
有個性、抱持個人主義的偵探社社員很難駕馭。基本上是由個人或兩人一組進行工作,要是遇上這種集體投入工作的情況,負責領導的人——多半是國木田——就會喫盡苦頭。
敦從前方依序看向室內的偵探社社員,接着再從反方向重看一次。
「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國木田翻開記事本說道。「是德國、英國、法國這三個歐洲國家共同設計的『航行島嶼』,屬於三國共同統治的領土。能夠掌舵進行自主航行,藉由海洋溫差發電、海浪發電、太陽能發電、海上風力發電等複合式運用,能源不需仰賴陸地供給,完全自給自足。島上是渡假勝地,建築物重現中世到近代的歐洲風情,全世界的富豪在那花錢不手軟——爲了尋求最適合發電的氣候,平常漂行在南太平洋一帶,偶爾會像這樣來到橫濱近海。講得更白點……與其說那是島,不如說是一艘大得嚇人的船。」
天空蔚藍,大海無比遼闊。陽光炙熱,水花冰冷。這是個讓人覺得「會有好事發生」的晴朗天氣。
隨着沉重嘆息傳來的問句,讓敦等人回頭。
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約三十歲上下,卻給人十分蒼老的印象,完全沒有活力。敦心想:「這個人的表情看起來好疲倦。」
「我是這座標準島的船長……唉,我叫渥爾斯頓。是安排各位來此的,唉……委託人,還請多多指教。」
「你就是船長嗎?」國木田上前一步。「感謝你來接我們。不過……你一副相當勞累的樣子,沒事嗎?」
「唉……謝謝您的關心。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態度……唉,請別介意。」
「喔……」
敦也跟着發出類似的嘆息。
敦心想:「藍色工作服加上疲倦的表情,與其說是船長,更像是在輪機室工作的技工。」可是,既然冠上船長這個職稱,即代表他是這艘船上最有權威的人。
「那麼事不宜遲,渥爾斯頓船長,我想知道委託的細節——」
突然間,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響起。
那是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
「唉,對不起,似乎有電話。」船長從懷中取出手機。「喂喂?」
敦望着一臉倦容的船長。他使用的來電鈴聲相當獨特,是喜歡喫拉麪嗎?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不會給各位添麻煩,是,絕對不會!」
頻頻向某人道歉後,船長掛斷電話。
「我們彼此好像都站在壓力不斷的立場呢。」國木田帶着同情的語氣說道。
「現在……我覺得自己的胃破了一個大洞。」船長也露出氣若游絲的模樣低語。
「那麼,唉……失禮了。我已經幫各位訂好旅館,就在附近……唉,我帶你們過去,順便在路上說明委託內容吧。」
「唉……是這樣的……」
一邊走過充滿異國風情的街道,渥爾斯頓船長一邊說道:
旅館也是仿造倫敦舊時代的裝潢。瓦斯燈造型的電燈照亮室內,牀臺刻有精美的常春藤及花朵圖案,牆上掛着全世界最古老的蒸汽火車黑白照片。
朝船長指示的方向看去,的確有間四層樓高的木造旅館。和現代的住宿設施相比,怎麼樣都像是出現在奇幻小說當中的旅店。
那他爲什麼會在島上,而且還是在垃圾桶裏?
敦喊叫。根據國木田的解釋,太宰應該是被丟包在集合地點。
「還問什麼東西——就是行李啊。因爲這次的工作得在島上過夜……而且那個,我很少旅行外宿,想說準備周到一點比較好。」
「是『食物』。」
國木田的話在腦中復甦。
「我在意的,反倒是社長接受這次委託的理由。派遣這麼多名調查員,以及決定不讓亂步先生來島上的都是社長。我認爲——」
爲了這次的委託,偵探社一共派遣了七名社員。對於偵探社社員平常採取兩人一組工作的慣例,這次的人數相當多。
敦在旅館的一間房裏打開行李箱。
「關於委託內容,是希望各位剿滅計劃盜取某樣珍貴物品的盜賊們……唉,就是這方面的事。」
敦的視線遊走,尋找聲音來源。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道路一隅。
「不錯嘛,敦,很有偵探架勢的推理。部下成長快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我就覺得你帶的行李箱特別大——你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你……你在做什麼啊,太宰先生,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工作人員說完就跑走了。
突然被國木田叫名字,敦抬起頭來。
「那……那個,我從來沒有住過這麼棒的旅館,說到孤兒院時代的外宿,多半是睡在骯髒的地板上……再加上我又沒朋友,那個,所以忍不住就……對不起。」
「認爲什麼?」
敦覺得自己變成童話裏的登場人物。後巷裏有妖精,城堡裏住着國王和王后,在陰暗的地底,開膛手傑克面帶陰沉笑容磨刀中——只要呼吸,那樣的幻想似乎就會充滿肺部。
敦心想:「簡直就像真的來到外國一樣。」敦不曾出國,所以就某種層面來說,這艘船成了他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唉……」
如此激動的反應讓敦和國木田互相對視。
「敦的疑問確實也有道理。」國木田沉思。「你說呢,船長?這件事有暗藏什麼祕密嗎?」
「對不起,請教一下。」敦戰戰兢兢地問道。「剿滅盜賊這點我能瞭解……但是照這情況來看,我方人數未免太多了吧?」
「敦,來一下,敦。」
「比方說這個。花牌、雙陸棋、撲克牌、打枕頭仗的枕頭。」
聽到敦的問句,正在盥洗室確認用品數目的國木田轉過頭來。
「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兩點熄燈喔。」
敦嚇得向後倒,拿着蓋子跌坐在地上。
敦嚇一跳,環顧四周。騷動遠去,現在這附近半個人都沒有。
「看到的話,請通報管理局!」
國木田搖搖晃晃地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敦。
這聲音是……
敦獨自走在石板路上。
「偷渡客……難道就是太宰先生……?」
「便當、折傘、水壺、毛巾、OK繃、塑膠墊、橘子、可可粉,還有……」
對於國木田的問題,渥爾斯頓船長慢慢地點一下頭,接着回答:
「食物?」
蓬鬆的亂髮、砂色的外套、脖子纏着白色繃帶,臉上笑嘻嘻地帶着看不透內心的笑容。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國木田大叫。
完成住宿準備,簡單開會討論往後的預定計劃後,國木田指示敦去找船長。
國木田把緊急逃生路線描摹在記事本上,然後回到敦身邊。
敦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前奔去。
敦急忙揮舞雙手。
「不管再怎麼看,你只想着晚上和大家一起嬉鬧玩耍吧。」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真是奇遇呢。」
「來、來,請進。在島上的旅館當中,這是得排隊等待取消預約的熱門旅館。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憊……嗯嗯,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絕對不會發生任何值得各位擔心的事!」
敦的耳朵對「被偷」這個單字產生反應。發生竊盜事件,有人偷了東西。
「啊,呃,對不起。因爲我是第一次體驗這種外宿,該怎麼說呢,有點剋制不住心情……可是,我絕對沒有忘記是來島上工作的!我有確實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
聽到這裏,敦的內心感到有些不對勁。
「有偷渡客!」工作人員只喊了這句回覆,就跑進小巷不見蹤影。
敦開始把他的行李一一擺放在寢具上。
一名工作人員突然對敦說話,令他大喫一驚。
「請、請問!」敦對着跑走的工作人員背影大喊。「聽說有東西被偷……發生什麼事了?」
「咦?啊,不……我沒看到。」敦好不容易纔答出口。
「叫警衛過來!」「有沒有看見長相?」「確認被偷的東西!」
夾雜在吵吵嚷嚷的嘈雜聲中,某人說的這句話清楚地傳入敦的耳中。一羣成年人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敦伸長脖子,想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
「你有那樣的心態是很好,不過,具體來說是些什麼東西呢?」
「全世界最貴的食材,歐洲的白松露。交易價格高達等重金價四倍的夢幻食材。目前由我方保管的,是被視爲有史以來價格最昂貴,有『寶石』美稱的松露。據說黑市價格已飆漲到百萬歐元。」
那個垃圾桶喀噠喀噠地搖動。
敦嚇得道歉。
就在此時,他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逃走了,快追!」
「國木田先生,你不覺得那位船長的委託有點可疑嗎?」
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的話後,船長補上輕輕的嘆息。
「……我應該說過,『不是遠足』纔對。」
……不會吧……
國木田瞪視敦。
「對、對不起!」
「你當這是校外旅遊嗎!」
「祕、祕祕祕祕密嗎?怎麼可能會有!」渥爾斯頓船長突然跳起。「請各位來的理由,是希望確保物品安全無虞而已。就只是這樣,真的就只是這樣啦!」
那是鍍鋅板製成的垃圾桶。爲了不妨礙英國城區的景觀,塗成不起眼的灰色。高度大約是到敦的腰部。以同樣鍍鋅板材質的圓蓋蓋住。
「所以才被盜賊盯上是吧。」國木田點頭。「那麼,那樣珍貴物品是什麼?」
國木田要晚點纔會過來。不知道是手續錯誤還是人爲操作,谷崎和他妹妹奈緒美被安排住在同一間房。國木田聽到消息後臉色大變,一句「這再怎麼說都不行」,便跑去處理更正手續的事。
「原來如此。食材有喫掉就消失的特性,而且跟畫作或寶石相比,在黑市脫手的機會也高。另外,認爲食材比收藏品更有價值的人佔了絕對多數。因此對竊賊來說,是穩賺不賠的目標。」國木田一面將內容寫進記事本里,一面說道。「我們的工作是保護那顆寶石松露。」
太宰縮在垃圾桶裏。
「敦,喔呵呵呵呵,你杵在那裏幹麼?這邊啦,這邊。」
「這座島原本就會對訪客進行嚴密的人身檢查。加上這裏是有錢人的渡假勝地,安全措施相對完善……因爲這樣,有許多人將某樣珍貴物品放在這座島上保管。」
「砰!」
敦愣了一下,走近那個垃圾桶,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蓋子,鼓起勇氣打開確認。
——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何止有點,根本就是可疑到了極點。」國木田面不改色地說道。「即使如此,委託還是委託。委託人不可能全是毫無隱瞞的純粹聖人,這點早就知道了。我們只要完成社長命令的工作就好。」
然後說道:
循着國木田的視線,敦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就在敦睜着大眼眺望風景時,聽到前方傳來嘈雜聲。
「嗚哇啊!」
敦瞪大眼睛左顧右盼,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很新奇。石板瓦屋頂的灰泥牆住家、僵硬地瞪着天空的滴水嘴獸石像、屋檐有精巧裝飾的白色圖書館,全都是在出生的土地上從未見過,只有在書中或是照片纔看得到的舊日倫敦景象。
穿着藍色制服,貌似島上工作人員的數名男子,從倫敦石壁綿延的小巷裏跑出來。
「沒錯。我們接到倫敦警察廳提供的情報,企圖竊取那樣物品的三名盜賊已經展開行動。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委託各位前來協助。」
「呃呃,那個……你們看,旅館已經到了。就在這裏!」
——委託內容是逮住島上的盜賊。
騷動似乎是發生在接近碼頭的倉儲物流區。和敦等人登島時經過的碼頭不同,不載人,是用來卸貨的區域。附近有成排的磚造倉庫。
「喔?」
「有人說服了社長。」國木田斷言。「社長在社外和某人開完會後,立刻對所有社員下達指令。有人說動了社長。這麼想很自然吧——對了,敦。」
偷渡客?敦的腦中浮現出這幾個字。是指沒有獲得許可的人物偷渡……進入這座島的意思嗎?到底是爲了什麼?
「盜賊……是怎樣的一夥人呢?」敦問道。
太宰開心地笑了。然而,敦對於太宰所說的話,連一半都無法理解。
太宰是偵探社的前輩,是招攬敦進偵探社的人。在敦的眼中,他既是前輩也是上司,更是拯救自己的恩人。
雖然如此……
「哎呀,順利到了島上,卻在途中被工作人員發現,我迅速躲進這個垃圾桶裏才能逃過一劫。因爲沒空把裏面的垃圾先清出來,我的身體現在非常臭。但是,感覺自己變成毫無意義的垃圾,實在太棒了。不如我就住這吧。」
站在敦的立場,除了「喔……」之外,他吐不出其他說詞。
偵探社裏沒人能夠看穿太宰的行動。經常和太宰聯手工作的國木田,每次都爲此搞到胃痛。
然而不知爲何,太宰經手的案件,最後總是以理想的形式解決。就連每次在一旁看着的敦,也不明白太宰究竟是如何解決事件。
「但是太宰先生,你用不着那麼辛苦地偷渡,只要和我們一起搭交通船不就好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三個答案。」太宰嘖嘖地搖動手指。「第一,難得來到這麼奇妙的島上,我想看看幕後的情況。第二,最近國木田已經習慣我的行動,反應變得普通,因此我想豁出去,給他來個出其不意。第三,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正在進行工作。我接受其他命令,在調查偷渡入島的方法。」
「喔……有其他命令是指,太宰先生的工作並非剿滅盜賊嗎?」
「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
太宰驀地收起笑容說道。
僅僅如此,感覺周圍的氣溫下降了好幾度。
「你說的災難是……」敦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聲音來。
「這個嘛……脖子掛着相機,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裝男。要是發現那傢伙,記得隨後向我報告。啊,最好別想捉住他,因爲他是非常危險的異能者。隨意出手的話,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咦?」
一陣暈眩襲來,敦皺起眉頭。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詳情還在調查當中。你們就先專心剿滅盜賊吧。要是你們那邊不解決,我這邊也無法有進展。啊,可以幫我拿那個蓋子嗎?」
太宰重拾笑容,手指着敦腳下的蓋子。那是太宰待在裏頭的垃圾桶蓋子。敦滿懷困惑地將蓋子交給他。
『長什麼樣子?』
「愚昧的蠢貨們。」芥川的笑容比蛇還要冷,氣息比惡鬼更嚇人。「但是,我要祝福他們的愚蠢。因爲他們擔起了證明港區黑幫勢力範圍有多遠、報復手段有多殘酷的重責大任。就讓他們用撕裂飛散的內臟,及綿長陰沉的慘叫來證明吧。」
「國木田先生,他們好像要行動了!」
和太宰分開後,敦往輪機區的區域前進。
『別跟丟了。』國木田迅速下令。『繼續從遠處監視他們。等警衛人數到齊,再伺機包圍他們。我也會立刻趕到!』
說話聲音格外爽朗的,是第三人的少年。和貧窮的裝扮相反,他的表情開朗,眼睛閃閃發亮,對於身爲老大的男人寄予全盤信賴。年紀大約比敦小個兩、三歲左右。
然而,敦的幸運到此爲止。
「不去。」
回溯時間——僅僅16分鐘前。
「推測有四人。」樋口以公事化的語氣回答。「叛徒昨夜侵入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分行,企圖撬開金庫奪取財物,卻因侵入行動曝光而逃走。逃走之際,殺死一名負責管理銀行的我方成員。」
「敵人的人數是?」芥川眯起眼睛問道。
「謝謝。」太宰一面接下蓋子,一面倏忽想起似地說道:「啊啊,我差點忘了。來到這裏的路上,我聽說有幾名港區黑幫的成員也在這座島上。雖然不知道來的是誰,還是當心點比較好。」
伴隨着輕快的聲響,垃圾桶碰地一聲跳起,轉爲橫向滾動。
「——?」
「前輩,晚上好像會在中央廣場舉行化裝舞會。要不要參加呢?我們兩人一起。」
「那是當然的。在橫濱海風吹得到的地方,沒有我們進不去的場所。因爲我們是港區黑幫。」黑外套的男子回答。
絕對沒錯。敦迅速藏身於人行道旁的路樹,從懷中取出手機。
「什麼事?」
「無法解決!所以我纔想哭!」中年男子痛苦地喊叫。
三人組突然離開道路,轉進像是建築物的員工出入口,從敦的視野當中消失。他們一次也沒有回頭看往敦的方向,轉彎時也沒有發現敦的反應。這算幸運吧。敦急忙朝盜賊們轉彎的那條路上奔去。
兩名觀光客抵達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的碼碩。
發出抗議的,是疲累的中年西裝男。他的頭髮稀薄,體格略顯運動不足。一副領了二十年薪水的中階主管模樣,臉上掛着令人同情的爲難表情。
蜂蜜色頭髮的女子名叫樋口,是負責輔佐芥川的助理。
另一位是戴着眼鏡,蜂蜜色頭髮垂在肩頭的女子。戴眼鏡、身穿黑西裝的打扮,有如一名優秀的年輕女性工作者。
「沒錯,滑鼠!用那個喀嚓一聲按下……」
「你說監視攝影機?那種東西就靠幹勁來設法解決啊。」
芥川微微收緊下顎點頭。
居住區是島嶼管理人員居住的區域。實驗區是在設有發電航行實驗設施的這座島上,用來進行各種實驗的區域。觀光區是擁有音樂廳、住宿設施、海水浴場及商店街的區域。輪機區則是島嶼以「船」形式航行所需之必要設施聚集的區域。
「您說得沒錯。」樋口點頭。「我不認爲銀行搶匪明知那是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還敢侵入。證據就是得知被殺的會計師身份後,他們沒帶走多少贓款就逃到這座島來。他們應該是認爲只要待在擁有治外法權的這座島上,即可躲過港區黑幫的報復。」
「居然會習慣那個人……國木田先生真了不起……」
敦納悶地歪着頭。會不會是忘了東西的觀光客?至少不像是島上的工作人員。
面對怨言卻理直氣壯,一臉不以爲意的,是肌肉發達的禿頭男。他的身長比敦還要高出三個頭。說不定比偵探社裏身長最高的國木田還要高。
「國木田先生。」不等對方回答,敦小聲地朝話筒說道。「我是敦,我發現疑似盜賊的三人組了。」
「滑鼠。」
「走囉,下手的時間到了!」
「呃……」敦張大眼睛環顧周遭的景色。「輪機區附近的白色美術館旁邊。」
其中一位是禿頭壯漢,另一位是疲憊不堪、身穿西裝的上班族,最後一位是外貌比敦還要年輕的少年。從他們的語氣當中,可以窺見他們面臨走投無路的窘境。
他們是以一般觀光客的身份登島。不過,那道手續經過巧妙的僞造。調換經歷、變造照片、用賄賂或暴力威脅打通多重的身份查驗。這全是歸功於港區黑幫的組織能力。
芥川頭也不回,大步向前邁進。
說完後,太宰把頭縮回垃圾桶裏,自行蓋上蓋子。
「Bon Voyage(一路順風)!」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敦停下腳步。在寬廣的人行道另一端,建築物後方的陰影部分,有三名觀光客坐在那裏熱烈交談。
「我不管,煩死了!」老大對兩名部下大喊。「就算被監視攝影機那種東西拍到,也只會讓我名震天下!想看的傢伙就讓他們看好了!」
會不會是地圖掉了?如果是迷路,最好還是幫幫他們。
樋口打從心底真誠地說道。
「啊哈哈哈!說得好,小子,我允許你再多讚美我一點!因爲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怪盜亞森·羅蘋的轉世啦!」
芥川的速度絲毫未減,筆直地走在石板路上。
敦等人要保護的「寶石松露」,據說是放在比那間輪機室還要深處的金庫室裏保管。
三人起身,大步朝建築物旁邊的暗處前進。
敦躡手躡腳地朝三人組的方向奔去。
他想起船長在提及寶石松露的事情時,曾經這麼說過。
樋口以看開的表情仰望藍天。
同一天。
「沒錯,就是點選!既然知道,那你還不快點動手!」
「不去。」
「喔,這附近的建築物,和剛纔的氣氛又不一樣呢……」敦骨碌骨碌地轉動視線,咕噥說道。「建築物的牆壁和架構都四四方方的,好像積木。啊,那家店賣的香腸,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嗯?」
「點選。」
「不然用那個好了。你常帶着圓圓的……像這種形狀的,那叫什麼?」
——我們接到倫敦警察廳提供的情報,企圖竊取那樣物品的三名盜賊已經展開行動。
敦喫驚地停下腳步。不是因爲忘了十二位數號碼的禿頭男太過蠻橫無理,而是因爲聽到他話中「竊盜集團」這個單字。
芥川疾步前行。
留下過於爽朗的聲音,太宰待在垃圾桶裏滾動離去。
『可憐……什麼?』國木田疑惑地發問。
街道另一頭的鐘塔,懸掛着與英國那邊風格迥異的時鐘。即便從遠處也能清楚看見,時鐘的時刻是11點27分。
「雖然我今年已經四十三了,但我可以在人前哭泣嗎?」中年男子垂頭喪氣。
「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因此,你們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動!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那麼你們就要打起幹勁來彌補!」
「逆賊嗎。」芥川微微一笑,隱約可見鮮血色的口腔。「反抗我們的人,就算是出於誤解或偶然,過不了幾天都會成爲無法開口的屍體。那是我們的做法,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目光犀利的男子名叫芥川,是統率港區黑幫游擊隊的異能者。
「前輩,執行任務需要據點。我已經用假名向島上最高級的旅館訂好房間。雖然只有一間,先到那裏休息吧。」
「是。」樋口追着芥川說道。「啊,對了,前輩。」
敦的視線從鐘塔往下移,眺望附近的街道。
敦前往自己負責警備的區域,穿越近代柏林建築物排列的街道。
島上大致分爲居住區、實驗區、觀光區和輪機區。
一位是彷彿討厭陽光,全身包着黑外套的男子。嘴巴四周裹着黑布隱藏長相,唯一露在外面的眼光異常犀利。
「一個是感覺很跩的老大,一個是不停奉承老大的男孩,還有一個是讓人有親近感的可憐中年大叔。」
「用不着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太宰柔聲地對敦說道。「他們很少會在人潮聚集的地方進行攻擊。就算發生什麼事,敦也逃得很快,沒人能夠追上你。」太宰露出親切微笑。「那麼,我在此道別。祝你們工作成功。」
「咦,那個,等一下,老大?」
滾下坡道後,垃圾桶已不見蹤影。
「說事情沒那麼難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嗎?還說『不過是記住十二位數的號碼,我可是記得所有跟我睡過的女人名字喔。』」
『什麼!』聽得出話筒彼端的國木田倒抽了一口氣。『你現在在哪裏?』
敦的雙眉緊蹙。他對港區黑幫沒有什麼好印象。那是以橫濱爲據點的非法組織,也是與偵探社有過數次衝突的死對頭。
『讓監視攝影機失效?』話筒彼端傳來國木田翻動記事本的聲音。『那座美術館的確有地下通道,和島上其他設施相連。如此看來……』
「沒事,那個……他們似乎在商量要讓監視攝影機失效。」
那三人最後來到美術館後院。這一帶鋪着草皮,地上的灑水機懶洋洋地灑着水。
「芥川前輩的特殊能力所向無敵。」
那是奇怪的三人組。既不是在享受觀光的樂趣,也不是在研究地圖,三人在牆邊交頭接耳地討論着什麼。敦和他們之間有段距離,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但依然隱約捕捉到風中飄來「忘了。」、「爲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怎麼辦?」這幾句話。
「這座島是全世界最高級的渡假島嶼,知名度甚高。而且我認爲不讓身心累積疲勞,也是一件重要的任務。辦完正事後,要不要到海邊觀光呢?我們兩人一起。」
「我是說過,我的確說過,那有什麼錯嗎?」
三人組那邊傳來聲音,和國木田的通話重疊在一起。
朝這三人走去的途中,敦發現這三人傷腦筋的理由,和他的猜測略有不同。隨着他愈來愈接近,也更清楚地聽到三人的對話。
「是呀,老大的光輝足以閃瞎所有人的眼睛。」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疲倦地哈腰鞠躬。「可是,不管我再怎麼磕頭膜拜老大,沒有那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根本關不掉監視攝影機。」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敦,獨自杵在那裏。
「我們順利上岸了。」女子說道。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追隨老大!」
老大挺起快要漲破的胸肌,放聲大笑。
「……我就知道……」
「走吧,樋口。」
「了不起,老大!就這麼辦!」少年的眼神閃閃發亮。
「港區黑幫是嗎。」
那是一條死路。
而且,那裏半個人都沒有。
建築物的外牆正好在那裏形成凹槽,左右是白牆,前方也是牆壁。牆壁全是平面,連窗戶或落水管都沒有。
敦用顫抖的手抓起手機,朝話筒說道:
「國木田先生。」
『怎麼了?』
「……我跟丟了。」
『什麼?』
怪了。他跟丟盜賊的時間只有兩、三秒纔對。牆壁也大約有四層樓的高度。不論再怎麼以體能爲傲,要在瞬間爬上這道沒有支點的牆面,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倘若不使用特殊能力……
「難道……」
敦雙手撐地,迅速低頭注視地面。在長滿柔軟草皮的地面上比較容易留下足跡,敦剛纔留下的足跡也清晰可見。
——找到了。
三人份的足跡。兩組成人的足跡,一組看似小孩的足跡,是盜賊三人組的足跡。足跡來到牆壁前方也依然速度不減地前進,然後——
消失於牆壁之中。
「國木田先生。」敦朝着手機說道。「對方好像已經侵入美術館了。」
『什麼?你已經找到跟丟的那夥人了?』
「沒有。不過,他們的足跡筆直地消失在牆壁盡頭。詳情不明——」敦停止解釋,隔了一次呼吸後才繼續說道:「我想,會不會是使用了某種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國木田在話筒彼端倒抽一口氣。『猜得到是哪種特殊能力嗎?』
「我猜……」敦略微思考後說道。「從足跡來看,恐怕是——穿牆的特殊能力。」
『能夠穿牆的盜賊嗎……!』國木田咂嘴。『可惡!如果是真的,得全面重新佈署警備計劃纔行!我們也會立刻趕去,但最快也要五分鐘以上才能抵達。你是最靠近的人,設法進入建築物,追捕盜賊!』
敦嚇一跳,但盜賊們更是喫驚。望着面前倏忽出現的超高速少年,所有人都張大了嘴。
「喔喔……喔?」老大瞬間停止痛哭。「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
敦在空中轉身,抓住一條布幕,手掌隨即變化成老虎的強壯腳掌。
「啊哈哈……不好意思,驚動大家。」
「……是!」
「我是偉大大怪盜的頭號弟子!『疾風加布』指的就是我!這把短刀,看你能不能躲得過!」
「喂喂,那邊的小鬼!」拍馬屁的少年趾高氣昂地往前踏出一步。「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想欺騙我們偉大的老大!你這個白髮的傢伙,我要把你綁起來,丟到海中央去!」
「嗯。可是,偉大的大怪盜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可疑,就輕率地斷定對方。」老大將岩石般的臉孔轉向敦。「所以少年,我們掉了什麼東西?」
等他抬起頭時,面前是一羣因驚訝而表情僵硬的觀光客們。
「我我我我嗎?不不不可能啦!我不過是技師!關掉監視攝影機、竊取密碼這些技術支援纔是我的工作!戰鬥並未列入契約當中!」名叫維爾戈的中年男子像只小動物,低頭後退。
使用老虎的腳力,瞬間抵達屋頂後,敦迅速探查四周。除了整排的風力發電風車外,平坦的屋頂上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得尋找從這裏下樓的路徑纔行。
敦往上跳躍。
不論是子彈或尖刀都無法穿透老虎的體毛。只要能用這雙手臂擋下短刀,應該會有勝算——
根本沒有必要去找。
敦伸手支撐不穩的雙腳站起來。
撕裂布料的力量化爲阻力,敦在一樓地板着地。接着馬上屈腿抱膝前滾翻,分散衝擊力道。
敦越過扶手,縱身一跳。
那是一隻白虎。巨大的口腔足以一口吞下人類,強健的四肢猶如鋼索。它的前腳能夠擊碎巨木,它的跳躍能夠飛越山谷。悍戾的白虎和敦軟弱的自身正好相反。就像夜晚冷卻大地一樣,潛藏在敦內心的軟弱,培育出邪惡的兇暴。
敦舉起老虎的雙臂喊叫。
不過,老大的反應比敦的暴走更上層樓。
看見尖刀,敦的腦中亮起紅色警示燈。
「喔喔喔!」老大忽然間痛哭起來,他的呼喊消除了敦的混亂。「你說得沒錯,少年!過去的我爲了要成爲偉大的大怪盜,將人生的一切全數奉獻給竊盜!但是如今……!」
然而,就算他想停也停不了。
少年將短刀舉到腰間,接着往前衝。
與其說是走下樓梯,倒不如說是利用反射定律彈跳,敦花十幾秒就抵達地下二樓。他早已確認和其他設施相連的通道在地下二樓。再來只要找出盜賊就行了。
敦在奔跑的同時,緊緊咬住牙關。對方果然是異能者嗎?
敦大叫。
「你在不知不覺中掉了東西……那不是你會立刻察覺的東西,但你確實曾經擁有它。」敦轉動丟臉到想死的腦袋,繼續往下說。即使知道那條路通往地獄,也只能在那條選擇的道路上狂奔。「可是,怎麼會這樣呢。你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那麼寶貴的東西!」
敦的身體立刻被重力接管,由空中落下。察覺到敦墜落的一樓觀光客們,發出不知是驚慌還是慘叫的聲音。
「咦?」
「……呼……!」
「所以啦,我們掉了什麼?」
『那傢伙的特殊能力跟你猜的一樣,是穿透牆壁的能力。而且,穿透時碰觸的東西——器材和同伴也可以一起穿透牆壁。但是,他無法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上的牆壁。從這點應該有辦法將侵入路徑做一定的篩選才對。』
「我可沒見過有那種傢伙……」中年男子軟弱地說道。
「咦?」
敦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高速爬上牆壁,最後一跳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半迴轉,降落建築物的屋頂上。地板因衝擊力道而出現放射狀的裂痕。
「啊,咦?」敦不擅長臨時的即興發揮。一旦試圖同時進行思考、演戲和說話,就會超出腦容量。結果除了說話之外,其他都會變得漏洞百出。「這……這你最清楚吧?」
「等、等等。」敦不禁退後一步。「我們再談談吧。」
老大歪頭不解。
敦當下動彈不得。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爲重重撞上牆壁的疼痛,但主要是這場相遇太過突然,無法立即做出反應。
敦傻眼。單純是順位上移?
「……總覺得……」
只好戰鬥了。
「了不起,老大!」名叫加布的少年,講話充滿活力。「老大的四周總會發生不尋常的事耶!」
在心中描繪老虎。
老虎不在這世上的任何地方,只在敦的內心當中。狂妄與膽小,自尊心與羞恥心,愈是想要隱瞞自身的軟弱,它愈是成爲自身的內在而表現於外。
「掉……掉了東西!」
「……什麼?」
看到誇張哀嘆的老大後,敦稍稍冷靜下來。
他眼冒金星。
『是倫敦警察廳異能犯罪科提供的情報。盜賊名字通稱「尼莫」,是個禿頭壯漢,在世界各地行竊,遭到通緝。』
此時手機響起,是國木田打來的。
敦將老虎的力量注入雙臂。前臂肌肉立刻爆發性膨脹,老虎的體毛冒出,吞沒衣服和手背。五指發出巨木折斷般的聲音,變成巨大的虎爪。
「老大!請你鎮定,老大!」中年男子急忙搖晃老大。「老大現在也是充分地,甚至是絕望地專注在竊盜的事上喔!請不要受到當下氣氛的影響,隨口胡說!」
「啊啊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老大。」中年男子一臉鬱悶地說道。「不該帶加布來的……你也看到了,加布是很優秀,卻膽小得要死!他會成爲頭號弟子,單純是因爲其他弟子全都跑光了。」
和恐懼到站不起來的尖叫少年相比,反倒是敦嚇得全身僵硬。
三人同時露出疑惑的神情。敦有點想死。
敦的汗水剎那間全部蒸發。
第一跳就一口氣跳到牆壁中段高度的敦,在建築物的雪白牆面橫向落下。爪子勾緊牆面,粉碎壁材,再次跳躍。在另一側的牆面落下後,繼續往上跳。利用虎腳在牆面以Z字形跳躍方式,爬上垂直的牆壁。
敦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敦試圖停下腳步,卻失敗摔倒在地,重重撞向另一側的牆壁。
老大回應敦好不容易發出的一句話。
敦渾身僵硬。糟了。
要是戰鬥沒有勝算,就得設法用談話來拖延他們。
是這樣嗎?
「啥?」
因爲盜賊們驀地衝到他的眼前。
少年從懷中取出的,是泛着藍光的鋼刀。爲了方便藏在懷裏,於是做成無鞘的短刀。
「真的嗎!」
「那……那個……」
敦的喉嚨發出野獸的呼嚕聲。
「啥?」
他露出苦笑化解尷尬,然後起身朝盜賊們前往的方向奔去。
老虎的爪子將垂落的布幕縱向撕裂,產生「啪哩啪哩」的刺耳聲響。
「喔喔!」盜賊老大以嘹亮的聲音說道。「這個島真有趣。你看,加布,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個少年呢。」
敦回答「瞭解」後,再次將視線轉向前方。
「呣?」
必須爭取時間,直到國木田他們前來支援爲止。
「你是笨蛋嗎!有哪個組織會用這麼瘦弱的孩子當警衛,我還沒遇過那種人呢。他大概是不小心爬進當成美術品展示的大炮,結果被髮射出來了吧!」
敦吐出原本屏住的呼氣。
「不、不,老大,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啊。」中年西裝男插嘴。「他剛纔的作動,不是人類做得到的速度。會不會是警衛……」
牆壁有四層樓高,卻沒有任何可供抓握的支點。要在數秒內爬上這種地方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使用特殊能力。
「那是什麼手臂,嗚哇,走開,別過來!那是什麼……什麼?長出好多毛!呀啊啊啊啊好可怕!生理上覺得好可怕!老大對不起,我可以回家嗎?」
敦的腳毛倒豎,皮膚波動,骨骼產生異常成長的聲響。腳腱邊蠕動邊伸展,吞噬了靴子和衣服之後繼續伸展。白色毛皮得到生命冒出,逐漸覆蓋腳部。
中年男子滿臉狐疑地看着敦。「老大……你看。這也太可疑了。」
「廢話少說!」
建築物入口在正面的馬路上。然而,沒時間再回到入口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什麼!好可怕!好可怕!」
敦還沒有想完,就響起裂帛般的慘叫聲。
「唔呣,那就沒辦法了。那你上,維爾戈。」
『和倫敦方面聯絡上了。』國木田的嗓音中滲出些許焦慮。『知道盜賊的特殊能力是什麼了。』
「我……」敦絞盡腦汁。得設法引起他們的注意纔行,隨便什麼都好。快想啊,嘴巴快動啊。
差點就被盜賊「尼莫」那種大刺刺的態度給騙了,他實在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咦?」腦中一片空白的敦,不禁大驚失色。
跌坐在地的少年往後退。
「我、我是個毫不起眼,相當普通的觀光客,因爲你們似乎掉了東西,所以我才急忙追上來。」敦的頭部不停晃動。連他自己也一頭霧水。
敦說到整個人快要昏倒,他已經搞不清什麼是什麼。拜託,誰來阻止我吧。我丟臉到快死了,不如來個人把我給殺了。
那是不折不扣的虎腳。貓科動物特有的膝蓋微彎姿勢,彈簧般彎曲的長形下肢骨。如同踮腳尖狀態的趾端有爪子,爪子緊抓地面。
他發現了恰到好處的東西。有個挑高整棟樓的巨大展示廳,而天花板上有連接挑高空間的開口,幾條寫着美術館展出活動的布幕從屋頂邊緣垂到地面。
「啥?」
總之要爭取時間,盡力而爲。
「喂,少年,你真有趣。是觀光客嗎?剛纔那是怎麼做的?再秀一次給我看。」
敦的腦中迅速浮現盜賊們的外貌。恐怕是那個稱作「老大」,出奇樂天的高大男子。
雖然完全不記得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似乎引起了對方的警戒。
敦仰望牆壁。
「總覺得和我想象的不同!!」
那是靈魂的呼喊。
就在此時——後方走廊傳來動靜。
「不管和想象有多大的不同,只要能夠完成委託就不是問題。」低沉洪亮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做得好,敦。」
「國木田先生!」敦大喊。
在國木田身後,島上的武裝警衛也一同趕到。
「連續竊盜集團首領尼莫,」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具有穿牆這項強大的特殊能力,卻因爲太過馬虎、計劃不夠周全,幾乎每次犯案都失敗。部下也一一棄他而去,留下的只有外行人和剛長毛的傢伙。雖然一再失風被捕,依舊用自身的穿牆能力不斷逃獄犯罪。逃獄次數共有八十九次。要當大怪盜是天方夜譚,逃獄大王倒是名符其實。」
「唔……唔唔。」老大繃緊臉。「喂,你們!想想辦法!」
「對、對不起,老大,因爲剛纔那件事,我的腳都嚇軟了……」
「我是微不足道的技術人員。我願意自首,請酌情量刑。」
無力倒趴在地上的少年,和立刻向國木田伸出雙手的中年男子。
敦的腦袋終於追上狀況。
他們似乎是比敦當初所想的,還要別腳百倍的強盜集團。
「敦,跟委託人——船長聯絡。告訴他委託已經完成。」國木田眯起眼睛。「和愉快的竊盜集團一同進行的快樂追捕劇,至此落幕。」
國木田往前踏出一步。警衛們的包圍網逐漸縮小。
「老大……老大!對不起……我會在這裏擋住他們!所以……就算只有老大也好,請你逃走吧!」
老大沒有回答少年的微弱請求。
只是用那雙粗壯的腳穩穩地站定,睥睨四周。
「就算只有我?」
他的口吻沒有無處可逃的焦慮情感。
「你們拿的是一般員工專用的銀幣吧。這座島上有更高一級,金幣才能進入的區域。要是沒有金幣的人進入這裏,或是把區域內得知的情報泄露出去,我方可以立刻射殺該人。這是這座島上的絕對規範,貴國的首相也在同意書上籤了名。」
「難道……」
雖說如此——身體沒有重傷或是疼痛。
敦用手摸索,立刻找到那裏。是一道橫向開啓的自動門。堅固的門塗上牆壁的顏色,但就敲擊後的感觸來判斷,厚度似乎比五公分還薄。他們逃到這道門後面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姓名不值一提,這裏的每個人都稱我上校。」
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
國木田全身爆出殺氣。追捕壞人的機會被不合理的理由阻擋,似乎令他相當氣憤。
「我去追!」敦朝着國木田喊回去。
不過,門或許是上鎖了,怎麼推拉都打不開。
被逃掉了。
敦看見了。
「國木田先生……」
「這個機密區域的內部,由監視攝影機嚴密監控。而且,機密區域內的衛兵比外面的有能耐,你儘管放心。」
「船長也沒有權限。」警衛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過,如果你們需要確認,那就隨你們高興。」
「我當成目標的大怪盜羅蘋,既沒有特殊能力,也沒有部下。他卻做出比我更加困難的竊盜行動,留存在世人心中。贏不了他的這點小事,我早就已經看開了。」
「退下,我只警告一次。不服從指示的話,我方將認定你們具有敵意,並使用武器加以排除。」
敦在嗅到血腥味時也這麼認爲,但是——
「從門後面傳出來的……?」國木田把手貼在牆上說道。
「金幣?」
「有……屍體。」
情勢開始變得有些怪異。
「回去?」國木田憤怒地眯起眼睛。「喂……我們可是受僱捉拿逃進這裏面的盜賊耶,跟機密和許可有什麼關係。只要捉到人,我們就會乖乖離開。快點把門打開。」
無視士兵們的喊叫,敦環視機密區域。入口的另一頭通向其他走廊,裝潢和現在位置差不了多少。
「上校……果然是軍人嗎?」
老人長得矮小,在強壯士兵們的包圍下,顯得更加矮小。他的表情溫和,爬滿皺紋的臉龐上方頂着鬆軟的白髮。倘若不是穿着軍服,會讓人以爲是某個鄉下老師。
「國木田先生!說不定在這道門後面!」敦對着稍稍散去的煙霧另一頭大喊。「請告訴我開門的方法!」
國木田跑在他身邊。
「可惡……是煙幕彈!」國木田在煙霧的另一頭大喊。「他們逃走了!恐怕在牆壁對面!」
那位老大應用了穿牆的特殊能力。反過來利用身體穿透牆壁的能力——讓炸彈穿透身體,藏在體內攜帶。不論執行再怎麼仔細的觀察或是身體檢查,都不可能找出藏在體內的炸彈。他恐怕也用同樣的方式,將工作道具帶進這座島。
敦急忙從懷中取出銀幣貼近。
「請退下。」一名警衛突然靠過來說道。「兩位都沒有得到進入那道門的許可。」
「呵呵,這位客人相當有骨氣啊。」士兵們的後方忽然傳出聲音。「全員解除警戒,把槍放下。再怎麼拿槍威脅這位貴賓,也是沒用的。」
自動步槍被舉高,黑色槍口發出暗淡的亮光。
「咳咳……咳咳!」敦在籠罩的煙霧中咳個不停,還有嚴重耳鳴。感覺強烈的爆炸聲貫穿耳朵,刺進腦部中央。由於白煙的緣故,完全看不見走廊的情況。
沙啞的聲音發出命令,士兵們在同一時間迅速放下槍。動作有如機器,整齊劃一。
敦還來不及多想就衝了出去,硬是把頭擠進士兵擋住的機密區域入口。
但是——
「什麼?」
當初的說明之中,並未提到有偵探社社員無法進入的區域。而且就算有,盜賊逃脫中的現在,也顧慮不了那種狀況了。
「你說什麼?」國木田張大眼睛。「難道是盜賊們的屍體?」
「馬上離開門口!你想被射殺嗎!」
「是嗎?」國木田一臉意外地回答。
十名以上的完全武裝士兵將槍口對準國木田,準備隨時扣下扳機。那羣士兵散發出來的威嚇感,等同把頭放進獅子張開的嘴裏。
從老大厚實的胸膛冒出某樣東西——彷彿老大的肉體根本不存在,那樣東西無聲掉落。那是厚度五公分,寬度和書本相仿的方形金屬板。
「喂,敦,沒事吧?」
位在機密區域後方的紅色。
就在此時,門毫無預警地乍然自動開啓。
使用虎化的特殊能力後,五感會變得敏銳,也能察覺到平常不會注意的聲音或味道。可能是老虎還殘留在身體的感官之中吧?
「讓我看看。」在幾乎完全消散的煙霧中,國木田朝門走近。「……怪了,我的銀幣也打不開。」
敦想起登島時拿到的銀幣。它內藏識別發訊器,應該進得去觀光客持有的銅幣所無法進入的地點。
不管等了多久,身爲委託人的船長都沒有接起電話。不只如此——
敦瞪大眼睛。他沒看錯。白牆染上鮮豔的紅色,還有一具倒在中央的軀體。
士兵動手將敦推回去。敦被人用槍柄蠻橫推開,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退下!」
那些不是普通士兵。是手持大型自動步槍,身穿防彈裝備,完全武裝的步兵們。人數有十人以上。由於臉上戴着防彈面具,因此看不見表情。
士兵的警告也幾乎沒有傳進敦的耳中。
敦以老虎的反射神經迅速退開。國木田撲倒警衛,一同趴在地上,以便保護他們。猛烈的煙霧與爆風吹過上方。
「我的特殊能力是『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的能力——反過來說,代表凡是厚度在某種程度以內的物體,都可以和肉體形成互不干擾的重疊狀態。」
敦取出手機。雖說位在地下,似乎還是收得到訊號。他按下已事先建檔的船長聯絡號碼。
國木田瞪視老人數秒後,慢慢地說道:
敦重新看着老人的面容。他的舉止和表情的確像是學校老師,可是仔細一看,老人的臉上爬滿許多褪色的白色舊傷。雖是矮小衰老的軀體,但肩膀厚實,看得出來經歷過相當嚴格的鍛練。
「好吧。既然你們如此主張,之後我再透過委託人做確認。可以請教貴姓大名嗎?」
「你就是這羣武裝士兵的長官嗎?」國木田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我們正在追捕壞人,希望能夠獲准進入機密區域。」
那老虎的鼻子嗅到曾經聞過的味道。是進入偵探社後聞過不少次的味道。話雖如此,卻絕非是讓人可以聞慣的味道。這個令人不快的刺鼻味道是——
「跟你們說也沒用!敦,聯絡船長!得立刻打開那道門,進到裏面去纔行!」
某樣東西穿透老大的身體掉落下來。敦等人對那個事實感到詫異,反應因而慢了半拍。
敦的眼睛捕捉到那個顏色。
門後站着士兵。
「炸——」國木田大喊。「是炸彈!趴下!」
士兵們讓出路來,後方出現一名身穿軍服的老人。
「這大概是感應式的密門。」國木田小跑步趕來。「拿銀幣靠近門的感應面板試試。」
由於視野被煙霧阻擋,敦伸手去碰觸牆壁。地下樓層的牆壁很厚。既然帶着兩名部下逃走,應該事先就找好厚度五公分以下的牆壁纔對。
「國木田先生。」敦把手機貼着耳朵說道。「船長沒接電話。」
「前方是特別機密區域,只有獲得許可的人才能進入。請回去吧。」
「前方是禁止進入區域,你們馬上離開。」
「嗚喔?」國木田急忙後退。
「是船長的……來電鈴聲。」
敦迅速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一處流血。具有殺傷力的炸彈在這麼近的距離爆炸,不會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傷。
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敦的耳朵也馬上聽到那個聲音。
敦不經意地發現和剛纔相比,老大略往前傾。岩石般的臉孔在天花板螢光燈的照射下,化爲光影。
是血和屍體。
「我絕對不會棄部下於不顧。」
「我也只警告一次,你們這些妨礙者,給我閃開。我們是應委託人要求,追捕盜賊的偵探社。即使這裏是具有治外法權的島嶼,只要在我眼睛所及的範圍內,就不容許把槍口對準平民加以威脅的邪門歪道存在。」
「喂,你這傢伙!搞什麼!」
「我和大怪盜羅蘋不同。正因如此,我得緊緊捉住、拘泥於他所沒有的東西,作爲登上大怪盜頂點的根基纔行。」
在走廊上黏膩地蔓延開來的紅色。從牆壁到天花板都濺上了那片紅色。那裏無疑就是令人不快的味道來源。
士兵們站在前方阻止有人進入機密區域,同時微微舉起步槍,以便隨時都能射擊。
敦茫然地說道。雖然只看到一眼,但他不會看錯。
然而,只有響起微弱的電子音,門毫無開啓的跡象。
「你說什麼?」
「我們警衛也沒有權限能夠進入裏面。」
武裝士兵們和國木田隔着敞開的門互瞪。
「那是——!」
然而,國木田並未因此膽怯,他語氣不變地說道:
「看在你的正義感份上,我就特別告訴你。盜賊已經被捕了。」
閃光充滿走廊。
國木田說得沒錯。用手摸索確認剛纔盜賊們的所在位置,沒有半個人,只摸到冰冷的地板。
「呣,你看起來是個相當有骨氣的年輕人。要是在我的部隊裏接受鍛練,想必會成爲一名優秀士兵。」老人流露出教師般的眼神,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我不能允許你們進入。很遺憾,手上沒有金幣的人,是不能讓他進來裏面的。」
敦看着自己手上拿的銀幣。交給一般觀光客的是銅幣沒錯。也就是說,能夠進入的區域依照銅幣、銀幣、金幣的順序增加——是嗎?
「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什麼?」國木田皺着眉回頭。「這話什麼意思?」
就在此時,驟然一陣風——傳來淡淡的味道。
老大的眼睛靜靜地凝視空中的某處。他的視線緊盯着遙遠、不存在這裏的某樣東西。
「……不是。」
敦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剎那間看到的那個景象,烙印在他的眼裏。
「呣……你看見了嗎,少年?」自稱上校的老人沉下臉。「剛纔我也說過,按照規定,凡是這個機密區域內的情報一律不準外泄。很抱歉,我無法輕易讓你們離開。」
「什麼?喂,敦,你看到什麼了?」
類似技工穿着的藍色工作服、疲累的臉孔、拉麪攤的攬客音樂。
敦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委託人……船長他,死了。」
監視畫面:編號15B攝影機
攝影區域:地下二樓的機密區域西邊走廊
攝影時間:上午11點28分15秒到28秒的十三秒間
監視畫面顯示無機質的白色走廊。從右前方往左後方直線延伸。
由於進入這一區的人原本就不多,因此地板幾乎不見髒污。死氣沉沉的潔淨。
畫面的右前方開始出現某個人物的背影。
那是一名坐立不安地警戒四周,同時踩着疲倦步伐前進,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聘請敦等人來到島上的委託人,渥爾斯頓船長。
監視畫面沒有聲音。然而,透過肩膀下垂的背影,可以明白船長習慣性地嘆氣中。
船長來到攝影機中央略爲前方的位置後停下腳步,看着前方。他注視的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道人影。
在船長說些什麼之際,另一道人影突然拿出手槍對準船長。
甚至不給船長驚嚇或逃跑的機會,人影就開槍了。走廊一再染上閃光。
船長身上噴出的鮮血飛散在走廊上,衝擊力道使得他的雙手舞蹈般地在空中揮舞,然後倒地。
人影走近船長,繼續瞄準癱軟在地的船長開槍,射出兩、三發子彈。
「好啦。……真是的,這裏的每樣東西都貴爆了。連進來這種像是破爛廢墟的地方,也要付二十四美元。」
「我們是監視這座島上機密區域的法國正規軍。還有,對我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逮到兇手。」
其餘走在前方的三個男人回頭。
敦呻吟出聲。船長的死是個悲劇,但是,這的確是逮捕恐怖分子的大好時機。
「……喂?」
「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他在這座島上——」
黑布滑溜地垂到三人頭頂。無聲無息,宛如盯上獵物的蛇。專心提防人影的男人們,並未察覺到這點。
畫面顯示的兇手——帶着相機,身穿西裝的英國人。
「你叫上校是吧。」國木田開口。「我再重申一次,我們是遵循正規的委託手續,到這座島上的民間偵探業者,並擁有日本政府核發的許可證。對於你們的做法,我們也願意給予最大的尊重。希望你立刻解除這場非法拘禁。」
「就算這樣!身爲人類最低限度的……」怒眼高喊的國木田壓抑自身的情感,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好吧。我先聽聽你們的道理,還有讓我們看監視畫面的理由。到時再來做反駁。」
「你說得沒錯。」上校加深微笑。「這裏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島嶼。陸地上的常識跟這裏無關。不論是政府的許可證,或者拘禁的不當性,還是你們認定的道理和常識,在這裏全部等於是孩童的妄想。」
最後船長完全不動了,這世上又失去一條人命。
——影像到此結束。
黑布在男人們的頭頂正上方倏然停下,接着——
——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
「你知道嗎,年輕人?」上校以柔和的嗓音說道。「這座島會在海上移動。」
「剛纔付的門票費用,等回到飯店後,你要還我喔。」
他努力讓臉上的表情不變,內心卻想着:「果然如此。」
「敦……你說什麼……」
不過,這次光靠恐懼可就保不住他們的性命了。
上校文風不動地微笑聽完國木田的發言,過了半晌才說道:「這樣啊。」
「那個……」
「沒有。」國木田再次秒回。「有的話,我的記事本會記載。這裏是全世界唯一一座移動島嶼。」
除了遠處傳來島嶼輪機室的低鳴聲響外,聽不到任何聲音。就這樣過了十秒、二十秒。
「這下子可得認真起來纔行。你們等着吧。我去向母國申請處置你們的許可。」上校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爲了得到你們的合作,或許得采取較粗暴的做法。」
國木田驚訝地回頭。
「你說恐怖分子?」國木田訝異出聲。
「喂!」國木田的口吻夾雜怒氣。「難道你懷疑我們?」
把影像播放機交給站在牆邊待命的部下,上校開始說道:
敦和國木田被拘禁在狹小的禁閉室。室內中央是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桌椅。沒有窗戶,作爲唯一出入口的金屬門上鑲有鐵窗。室內只有接聽專用的電話、天花板正中央的通風口,及角落的大型垃圾桶,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或許吧。但是,你們要怎麼證明這點?提出委託的船長本人已經死亡。而且,你們在那名恐怖分子『預知者』殺害船長時,恰巧位於一牆之隔的地方。更別說,你們所有人幾乎都是厲害的異能者……在疑點重重的情況下,讓人不懷疑你們纔有鬼吧。」
「他的目的是什麼?」
四名上班族穿着老舊的白領襯衫和皮鞋,一副自暴自棄的態度,並肩走在修道院裏。
「咦?」敦陷入慌張。「啊,不,剛纔那是……」
他沒能把話說完。
「你笨蛋啊。是二十五點三八美元啦,你要一毛不差地還給我。」
「那麼,谷崎先生和與謝野小姐他們呢?」敦探出身子問道。
「廢話。」國木田立即回答。「都這節骨眼了,怎麼會不知道。」
雖然沒有提着黑色公事包,但其他的特徵全部吻合。也就是說,太宰知道這號人物。也知道他是危險人物,將會引發比盜賊騷動麻煩百倍的問題。
畫面隨着衝擊中斷,只留下黑白雪花。
從頭到尾,敦和國木田都默默地凝視螢幕上播放的影像。
太宰說過,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的災難。他口中的災難,是指船長遇害的事嗎?還是其他更嚴重的——
「沒有半個人向你們提出委託。當然,已死的渥爾斯頓船長也沒有。不管是母國還是島上的執行部門,他都沒有報備要僱用偵探來這座島上,也沒有匯出委託費的跡象。你們的銀幣身份是處理外觀生鏽的油漆工人,不過,現在需要修理的外觀當然不存在。」
他踩到一塊黑布,一塊隨處可見的黑色破布。然而,讓他覺得不對勁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那塊布出奇地長,另一端延續到建築物的陰影裏。第二個理由是這裏屬於注重清潔的觀光設施,這麼大的垃圾掉在地上是很不合理的事。
「其他人也被我們拘禁在別的地方。」上校摸着下巴回答。
「不只如此。」上校以別有深意的奇妙口吻說道。「其實我們早已掌握兇手的身份,母國的資料庫裏有他的檔案。他是國際通緝的恐怖分子。」
——隨意出手的話,整個橫濱——
「他是非常危險的異能者。甚至有消息指稱,全球發生的重大事件與重大事故中,都有他的影子。因此,他在各國情報單位是榜上有名的通緝要犯。更別說,各國政府目前正在拼命地尋找他的下落……」
「這個嘛,你怎麼看呢?」
因爲男人的身體瞬間被拖進建築物的陰影裏。
三人環顧四周。一片死寂,半個人影都沒有。
敦想起太宰的話。
「我沒聽過這號人物。」國木田蹙起眉頭。「不過,我國和恐怖分子無緣是值得高興的事。然後呢?那名恐怖分子跟我們遭到拘禁一事,有什麼關連?」
敦和國木田並肩坐在金屬椅上。堅固的鐵手銬銬住兩人的雙手,而手銬的鐵鏈部分拴在桌子中央。別說逃走,就連要搔自己的鼻頭都很困難。自稱上校的老軍人帶着淺笑坐在兩人對面,手中抱着精裝本大小的影像播放機。
海風宜人,海鳥飛舞的天空下,有座白色修道院。
——脖子掛着相機,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裝男。要是發現那傢伙,記得隨後向我報告。
「什……什麼?」
陽光灑落的島嶼南端。
上校在胸前交抱雙臂,微微一笑。「我的直覺似乎是對的。」
破壞行動、危險的異能者、「預知者」。
「恐怖分子的目的是……」
太宰的話再度響起。
那是船長被殺的影像。整個始末攤在他們眼前。無庸置疑的,是身穿西裝的英國人射殺了船長。
「我們原本應該也能成爲有錢人的……」
「武裝偵探社似乎確實存在。」上校語氣平淡地說道。「可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就怪了。因爲到處都找不到那家武裝偵探社接受委託,來到這座島上的紀錄。」
四名上班族走在其中。
在依然不見全貌的情況下,他們漸漸捲入異常的事態當中。
「嗯、嗯,有用心呢。那麼,我就告訴你們。」
「呣。那麼,這世上還有其他在海上移動的島嶼嗎?」
原來是恐怖分子。
敦——並不驚訝。
敦和國木田驚訝得忘記呼吸。
「蠢斃了!」國木田拍桌大叫。「我們是接受正式委託,來到這座島上的偵探。你可以向日本政府詢問有關武裝偵探社的事!」
「好啦……這些情報是前提。神出鬼沒的恐怖分子、動機不明的兇殺案。」至此,上校中斷談話,筆直地看着敦和國木田。「然後是……不知爲何,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外國民間偵探業者。
接着又不發一語。
「混蛋,是二十五點三八美元啦。可惡,有錢人真好。」
男子猝然舉起手槍,朝攝影機開槍。
「喂,你們等……」
「……以上就是監視畫面拍下的船長遇害影像。」
「如果你們是他的幫手,我無論如何都得讓你們吐出情報來。『預知者』是爲了什麼來到這種地方?接下來要做什麼?」
「還就還,二十四美元是吧?」
那是脖子掛着相機的西裝男,從長相看來是英國人。他戴着灰色氈帽,看不出髮色和頭型,推估年紀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分明纔剛無情地射殺一人,那名男子的眼中卻沒流露任何情感。冷靜的藍色眼睛有如波瀾不興的湖畔,筆直地注視監視攝影機。
其中一人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自己的鞋尖。
四人低頭垂肩,邊走邊抱怨。他們落魄、氣餒、沮喪地走過列柱產生的光影圖案。
他們本能地擺出防禦姿勢。他們是遊走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知道本能的恐懼可以保護自身的安全。
「那是當然的。」國木田點頭。「畢竟島上的重要人物在機密區域被殺了。」
「怎麼可能!」國木田起身高喊,手臂上的鐵鏈鏗鏘作響。「我們可是獲邀前來,透過正式手續進入島上的!」
因爲他心裏有底。
上校的眼神筆直地貫穿敦。
「……?這是什麼布?」
「怎麼會這樣……說我們和恐怖分子是一夥的?」
敦下意識地呢喃。
上校關掉影像播放機的電源說道。
「……喂。」經過三十秒後,國木田開口。「不說話是怎樣?」
——最好別想捉住他。
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他成功躲避政府的追緝長達十年以上。即使推測他是使用了某種特殊能力,卻無人知曉是什麼能力。他的手法不禁讓人懷疑他事先知道追捕者的動向,於是他得到一個綽號,叫『預知者』——真要說起來,像他這種需要嚴加提防的人物,竟然被監視攝影機拍到身影,簡直就是奇蹟。而且,想在這座島上弄到隨意進出的船隻可沒那麼簡單。換句話說,這裏是巨大的密室。我方在無意間,將行蹤詭祕的恐怖分子困在這座島上。……我向政府報告此事時,你們不難想象對外安全總局(DGSE)長官的血壓會飆得超高吧?」
「…………」敦沉默不語。
花崗岩砌成的牆壁反射和煦的陽光,既雪白又閃亮,拱型的柱子有精緻雕刻,地板則是具年代感的雪花石膏。
走廊的牆壁和地板像是被人潑灑顏料,一片鮮紅。站在走廊上的人物面向攝影機。
「呀?」
一人的身體突然被拉上空中。剩餘的兩人聽到聲音回頭時,那裏已經空無一人。只聽到天花板附近的黑暗中,響起某種溼潤的聲響。
「怎……怎麼回事?你到哪裏去了,回答啊!」
回答他們焦急問話的,只有斷斷續續從天花板傳來的慘叫。
最後,靈魂消失般的尖叫響起,大量鮮血從天花板灑下。
「……!!」
兩人不打算確認發生了什麼事,而是選擇火速逃離現場。
黑色人影無聲地站在前方,阻擋他們的去路。
「你們要去哪裏?」
矮小的身軀,黑髮,黑外套,眼神犀利冷酷。只有那名男子的四周環繞着黑暗,彷彿陽光也害怕得逃走。
他是港區黑幫的瘋狗——芥川。
「騙人的吧……?港區黑幫的刺客居然追到這種島上來……!」男人後退。
「別囉嗦,很吵。」芥川的語氣感受不到溫度。「被獵犬追趕的山羊絕對不叫。你們比山羊還不如嗎?」
芥川的黑外套自動飄起。
不知情的人看來,無風卻飄動的外套是怪異現象,沒有其他解釋。外套本身像是有猛獸、猛禽、毒蟲及蟒蛇——無數邪惡的生命寄宿一樣。
「話雖如此,你們也有值得褒獎的地方。在知道和港區黑幫結仇後,就夾着尾巴乘船逃跑。倘若不是如此,你們的壽命會只剩短短一天。」
「你是……港區黑幫的黑色夢魘……!」男人發出悲慘的叫聲。「可惡,誰要死在這種地方啊……!」
兩個男人取出藏在懷裏的刀,對着芥川擺出架勢。
「這樣很好。」即使看見刀,芥川也只是冷笑。「雖說是偶然,但你們將會帶着殺害港區黑幫會計師的輝煌事蹟死去。怎麼可以沒有對我刀刃相向的勇猛呢。」
「去死吧!」
「對了,」敦趕緊問道。「太宰先生,你對我說過吧?『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太宰先生早就知道恐怖分子騷動的事嗎?」
「能夠得到穩定的評價,還真令人惶恐。」太宰笑着說道。「時間不多,我就簡潔說明……剿滅盜賊是讓偵探社社員聚集到這座島上的藉口。真正的委託是……」
敦環顧禁閉室內。除了敦和國木田以外,當然沒有其他人影。因爲這是一個煞風景、無處藏身的房間。只有桌子、椅子、電話、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以及房間角落的大型垃圾桶……
「這……這座島上似乎有個驚人的『武器』。」
「要怎麼做呢,芥川前輩?」樋口看着芥川說道。「港區黑幫能夠得到武器的話,那會是向其他組織示威的絕佳武裝。萬一事情太過棘手,也可以賣給國內的情報機關,換取人情和金錢。不論哪邊都沒有損失。」
「喔……」
敦和國木田發出束手無策的嘆息——就在此時。
阻止『預知者』在橫濱近海引爆異能武器。」
「這塊土地的大海是港區黑幫的大海。」芥川瞪視前方說道。「我要讓那些自以爲是世界之王的白種人知道,他們在這片海上無法爲所欲爲。」
「他說的是實話!」另一個男人也附和喊道。「我們沒有說謊,至少聽我們把話說完!」
芥川眯起眼睛。倘若在這座島上引爆那種規模的武器,影響範圍足以涵蓋橫濱地區。換句話說,持有那個武器的恐怖分子要是有意,現在立刻就能將港區黑幫的地盤炸掉。
「住口,什麼救世主,你這個不可燃垃圾!」國木田大喊。「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你搞什麼啊!我們在這裏遭到審問的期間,你就像那樣一直縮在那裏面嗎!」
兩個男人朝芥川衝去——然而,他們只衝出一步。
兩個男人全身被固定在半空中,別說是逃走,就連一條胳臂也動彈不得。他們好不容易露出半邊臉,但其餘部分都被黑布裹住,完全束縛於等同鐵製戒具的強大力量之下。
敦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國木田和敦在禁閉室裏呻吟。
「恐怖分子?」芥川的神色稍有變化。
「唷!你們似乎有困難呢!所有的事情,太宰我全都聽——噢,痛啊!」
「別把脾氣發在我身上。我們被懷疑是恐怖分子的同夥喔?隨身物品全被沒收了。要是沒有記事本,我的特殊能力也派不上用場。而且老實說,我完全不明白那個船長爲何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就來委託我們。只要那個謎團不解,想說服他們是不可能的事。」
「不……」國木田臉色鐵青。「不是我。應該說,我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相機——既然是異能者製造的異能武器,那麼相機應該和外觀不一樣,是用某種特殊能力做出來的特殊物體。這番說詞很合理。
「咿?」
男人們的肌肉和骨頭已經超越物理上的極限。
「似乎可以把周圍幾十公里都炸掉。」
芥川的神色不變。
垃圾桶?
「等等……真的沒騙你!我們來這裏,是爲了找出藏在這座島上的『武器』,好把它交給你們!」
就連國木田也嚇一大跳。
「是有可能。」樋口回答。「歐洲是特殊能力的發源地。聽說大戰時期,開發了很多隻有異能技師才能製造出來的特殊戰術武器。罪犯從保管場所竊取一件那種武器,帶進警察權力無法追究的這座島上來,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沒錯!既然是那麼厲害的武器,我們猜想港區黑幫應該願意高價購買。或許能看在那筆錢的份上,饒我們一命……」
「求饒嗎?」芥川無動於衷。「以前我還會聽人求饒——可是,最近那些誑言妄語實在令人厭煩,我不想再聽了。你們把求饒的話留給地獄的惡鬼聽吧。」
「嗯——……」
「不可能。」
國木田踢倒垃圾桶,太宰因此滾到牆的另一邊。
敦回頭。
「如果是,國木田會對我刮目相看嗎?」
「我沒辦法進入機密區域,但我有看到你們被帶走。當時我正在追蹤犯人——脖子掛着相機,身穿西裝的英國人。」
「唔呣……」
敦和國木田面面相覷。
「呣……」
「咳咳……這是什麼鬼東西……?」
黑布奪走男人們的刀子,在兩人面前將刀子如薄紙般輕鬆折彎。
「反抗港區黑幫的人,原本都是罪該萬死。加諸想象得到的痛苦與拷問,讓對方後悔自己生在世上再殺死,是我方一貫的作風。……不過,如果你們剛纔說的是實話,現在確實不是料理你們這種鼠輩的時候。」
「怎麼不說是我察覺到你們的危機,事先過來做準備耶。」依然待在倒地垃圾桶裏的太宰嘟嘴。「我一直在等監視的士兵離開房間。而現在正是救你們的時機,我要瀟灑地……咦?出不去。」
蠕動作響的黑布愈勒愈緊,把骨頭擠碎。像在擰抹布一樣,全身的肌肉和骨頭被絞碎,然而,裹住全身的黑布甚至不容肉塊噴出。
男人們口徑一致地懇求。
在芥川叫喚的同時,位於遠處柱子後方的黑幫部下——樋口現身。爲了預防男人們逃走,由她負責阻斷逃生路線。
「喔呵呵……喔呵呵呵呵。」
「!那麼……」
「有好的下場跟不好的下場。」國木田語氣平淡地說道。「不好的下場是在這個禁閉室接受拷問,被迫說出有的沒的事情。好的下場是被帶往歐洲,享受正牌情報機關的專業刑求。」
「用不着擔心,你的評價固定在最低值。別賣關子,快說。」
「沒人知道它的正確形態……只知道名稱。開發代號『殼』。不過,聽說知道這個武器的人,都用別的稱呼叫它。」男人在這裏中斷髮言,像是害怕即將出口的詞彙,停頓一會兒才說道:「『毀滅武器』。」
太宰在此停頓,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喔呵呵……喔、呵、呵、呵。」
黑布纏得更緊,衣服和內側的肌肉受到擠壓。
「這是來自政府方面的委託。你們也知道,這座島是不容他國政府介入的治外法權島嶼。因此在船長的協助下,儘可能將偵探社社員以適當的委託聚集到島上來。另一方面,我當機動隊侵入島上,進行各式各樣的行動,以掌握恐怖分子的侵入路線,還嘗試竊取滯留島上所需的硬幣呢。」
「拜託!」
「遵命。」樋口也對剛纔進行的殺戮面不改色,靜靜點頭。
束縛男人們的黑布被拉緊。比鋼鐵堅硬的黑布開始勒緊男人們的雙手、身體和雙腳。
——嗯?
敦仰望天花板。
有沒有什麼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做的事呢?
「是啊!所以……」
「結束了。」芥川仰望空中的兩名犧牲者,表情不變地說道。「在你們的人生當中,該做的工作只剩最後一項。就是盡力發出悲慘陰鬱的叫聲,讓世人知道反抗港區黑幫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有大致預料到,你們會捲入麻煩事。」太宰在垃圾桶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爲你們目擊船長的遇害現場時,我也在附近。」
黑布急速扭轉,血肉宛如被壓碎的蕃茄般噴出。從空中灑落的肉片四散,沾污了觀光設施的地板和牆壁。
兩人凝視晃動的垃圾桶半晌後,在手銬限制住行動的狀態下,努力設法伸長脖子,將臉湊近垃圾桶——
「不可能嗎?」
「平常的話,會覺得這消息很可疑,連我們也不信。可是,最近這幾天都聯絡不上那位走私販子。大家都在猜測,他是不是把武器送達後被滅口了。」
「毀滅武器……?」
芥川靜靜地仰望男人們,接着說道:
「走私販子說,那東西裝在黑色公事包裏。裏頭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機,還有引爆裝置等其他各式各樣的零件組成……」
「樋口,我們走。進行下一個任務。」芥川連看都不看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海,轉身離開。「去回收那個令人火大的武器。」
「看在你們提供了有用情報的份上——我讓你們不必受苦,死個痛快。」
「啊咳啊!」
芥川面無表情地來回看着兩人,最後開口:「我給你們五秒。但是,你們兩個的主張要是有一丁點不同,我就立刻殺了你們。」
「你就那樣進焚化爐好了。」國木田瞪着太宰。「言歸正傳,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們被帶到這裏來?」
「嗚啊……!」
「什麼?」國木田的臉色一變。「是這樣嗎,太宰?」
「等……等一下!」被綁住的男人出聲哀求。「我們不止是爲了逃命纔來這座島的!」
「我們接下來會變怎樣呢?」
「好痛好痛……你幹麼啦,國木田!竟然把挑對時機現身的救世主跟垃圾桶一起踢倒,哪有這樣的!」
它纏住男人們的腳,並且蛇行向上纏繞。黑布順着男人們的身體不斷伸展,束縛雙腳、雙手和頭部後,刺進天花板。
「如果你們說的是實話,」芥川不快地眯起眼睛。「這件事可就讓人火大了。要怎麼玩爆竹來炸掉自家國土,是他們的自由。但是,牽扯到橫濱的大海就不同了。在這片土地上行使的暴力、在這片土地上扣下的扳機,全都必須聽從港區黑幫的指示纔行。橫濱海上有首領不知道的殺戮武器,是絕對不能容許的狀況。」
「什麼?你在那條地下走廊嗎?」
「引爆異能武器……?」
「……爲了保命而信口開河,就這點來說,你們的故事編得相當不錯。」芥川佩服地說道。「你認爲呢,樋口?」
帶領樋口往前走的同時,芥川的目光已經轉向自身的未來。
「沒錯,就是說啊!我就知道你們會有這種反應!」男人抓住機會辯解。「我們會找出那東西交給你們,所以,放我們一馬吧!」
「兩種都是不好的下場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敦驚訝地抬起頭。
手銬依然拴在桌上,導致他們連在室內走動也做不到。雖然監視的士兵現在離開房間不在,但何時回來都不奇怪。
「國木田先生,你有說話嗎?」
「沒、沒錯!」另一個男人也拼命喊叫。「這座島上有驚人的寶物!」
「沒錯,是在歐洲從事祕密走私的工作夥伴告訴我們的。」男人死命地解釋。「好像是歐洲的異能技師在大戰末期製造的武器。恐怖分子把它搶走,帶到這座島上。」
該怎麼辦纔好呢?不僅剿滅盜賊的委託在混亂中消失,還捲入突然冒出來的恐怖分子騷動,遭人監禁。據說其他偵探社成員也被拘禁了。再這樣下去,偵探社會在理由及原因皆不明的情況下土崩瓦解。
不知從何處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話說回來,」芥川突然改變話題。「你們殺死的銀行會計師……他是長年爲組織盡心盡力的老成員,也是獲得幹部深厚信賴的人物。連首領都會去參加他的葬禮。而我個人也認識他。」
「…………」有半晌的時間,芥川露出思索的表情。「那個武器的特徵是什麼?」
金屬製的圓型垃圾桶,喀噠喀噠地輕輕晃動。
黑布刺穿地板冒出。
侵入島上……竊取硬幣……
——叫警衛過來!
——確認被偷的東西!
「該不會你偷渡入島,並且偷了什麼給警衛追是因爲……」
「你猜對了,那可是祕密任務的一部分喔。」太宰眨單眼微笑。「順便提一下,我偷的是島上的硬幣。我想盡辦法要偷拿能夠進入機密區域的金幣,卻一直沒成功。」
「你……偷渡入島……?」國木田搖晃身體,感覺頭暈目眩。
「沒想到,你們像這樣被捕了,我只好變更計劃來救你們。被恐怖分子擺了一道呢。」
「被恐怖分子擺了一道……可是,我們會這樣被捕,是因爲一連串不幸的巧合。」
「真是如此嗎?」
太宰突然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敦看着太宰。太宰凝視空間裏的某一點。
「光是利用殺害船長的手段就顛覆情勢,將我們逼入困境。如今船長死了,偵探社失去在地支援,在這座島上不過是個外來者。我的應對也晚了一步,換句話說,恐怖分子現在是『逃離追蹤』的狀態。」
「難道……這種情況是恐怖分子刻意製造出來的?」
敦想起監視畫面裏,身穿西裝的英國人。即使開槍殺人,那雙藍眼也沒流露一絲情感。
「畢竟對方是長年愚弄各國情報機關的高竿恐怖分子,還有個綽號叫『預知者』——說不定他真能預知未來?倘若真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偵探社沒有勝算。
「太宰先生,你沒想到對策嗎?」
敦一臉凝重地詢問。太宰無言地回望他半晌——才發出別具深意的嘻嘻笑聲。
「你認爲會沒有嗎?」
看着那張笑臉,敦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問題是在那之後,要怎麼找出恐怖分子呢?
步伐稍快地走在英國領地的石板路上,朝着鐘塔前進的樣子。沒有看錯。對方背對敦,似乎沒有發現他。
太宰用鞋跟敲敲地板。
他站在一段距離外,筆直地凝視公事包。
這裏是能夠將島上一覽無遺的觀測室。四周牆壁採玻璃帷幕牆,可以眺望整個島嶼及遠方的水平線。在北方的海上,可以看到緊貼水平線的橫濱陸地。
敦仰望天花板。要從這裏爬出去逃走,不是不可能的事。在外面甩開士兵們的追捕,也不是太難的事。
脖子掛着相機,穿着西裝、戴着毛氈帽。從敦的方向,看不到射殺船長時露出的那對藍眼。對方快步移動,像在尋找什麼似地左右移動視線。
敦靜靜地穿越其中,一邊尋找氣息,一邊爬上梯子。
然後,射擊公事包。
太宰先生臉上掛着笑容就不會有事。不會有任何問題。
「!是誰!」
「這跟釣魚一樣。在釣場定點灑餌,然後等待。對付神出鬼沒的對象,這是最好的方法。你們看過『預知者』的影像吧,沒有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嗎?」
不過,西裝男並不打算立刻接近公事包。
敦迅速躲到樹蔭底下。怎麼回事?敵我之間的距離約十五公尺。敦的虎眼擁有超越常人的視力及視程。能夠搶先接近對方,大部分要歸功於這份眼力。
塔的四周是一片經過細心維護的人工林,石板路分別朝向各個領地呈放射狀延續。
跟國木田和他一樣,谷崎和賢治那幾位偵探社社員,應該也被監禁在這座島上的某處。獨自一人前去挑戰傳說等級的恐怖分子,實在是令人膽怯的事。
「那麼……就我一個人?」
是致命的疏忽。
我會——馬上回來!
敦先確定對方去的樓層,再搭電梯追人。
「我和國木田都沒辦法鑽過狹窄的通風口。而且,當你逃走的事曝光時,也需要有人留下來爭取時間。這叫量才錄用。」
「藏在某個地方?在一個安全,用不着擔心會被別人搶走的地方。」
「不可思議……?」
「別故作玄虛了,太宰。」在一旁的國木田插嘴。「沒時間了,快點說結論。」
「別管我們,快走!」
「這樣推測很合理。不過,現在要找出隱藏地點是大海撈針。我有個比較簡單的方法。」
恐怖分子察覺敦的存在,大聲喊叫。聲調比想象中要高,像少年的聲音。
太宰接着在垃圾桶裏翻找,從裏面取出短短的鐵絲。那應該是用來夾資料的迴紋針,被當成垃圾丟掉後,已經變形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整個島劇烈搖晃。
「什麼……?」
敦知道。
「假的?」敦歪頭表示疑惑。「真的在哪裏都還不知道耶?」
敦猶豫着要不要折回去,是不是該回房間去助他們一臂之力。但是,萬一他現在被抓,解救偵探社社員的希望就會消失。況且,不管士兵再怎麼強壯,也沒辦法爬上通風口追他。
衝出去的敦着地失敗,跌倒在地。恐怖分子迅速將槍口轉向,筆直地瞄準敦。
爲了保險起見,敦決定在目的地——頂樓的前一個樓層出電梯,再爬梯子上頂樓。
「天花板上有個通風口吧?」卡在垃圾桶裏的太宰伸長了手。「這裏是地下樓層,所以通風口是垂直通往地面。但是,通道不夠寬,內側又是滑不溜丟的金屬,普通人無法攀登上去。不過——」
太宰說聲「嘿咻」,從垃圾桶底下伸出腳來。他似乎有在底部開洞,讓腳可以伸出來。
太宰只有在確信對方辦得到的情況下,纔會問「你辦得到吧?」
敦跟着恐怖分子進入鐘塔。
敦用虎化的手掌掃開通風口的鐵網,再用另一隻手攀住通風口的入口。虎爪深深勾住金屬支撐體重,接着搖晃身體,攀上通風口。
只能就此逃走,執行太宰的計劃。
既是觀測設施,也是島上的地標,更是一座鐘塔的那座塔,是除了巨大的風力發電風車羣外,島上最高的建築物。塔的形狀是尖端細長的三角形,三面分別朝向英國領地、法國領地和德國領地。每個牆面的設計風格,都是仿造各自國家的建築物特色。
敦回想監視畫面。持槍射殺船長,身穿西裝的英國人。藍眼的男子。雖然是個特殊又奇怪的男子,但說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很好。」太宰像個老師一樣地微笑。「到天花板的通風口還有段距離,只要踩着國木田的頭當踏腳處……」
敦混在那些觀光客當中,一面假裝欣賞展示品,一面側眼追蹤目標。恐怖分子快步搭上展示間後方的員工專用電梯,直接朝鐘塔頂樓前進。不知是否爲錯覺,對方看似很匆忙。敦心想:「這是一個好預兆。」對方或許是受到假的公事包矇騙而感到焦急。說不定急着在被別人搶走之前,先得到公事包。
然而,敦的思考驀地被打斷,有如捱了巴掌的衝擊竄過敦的全身。
釣魚?
塔的一樓是對一般民衆開放的資料館。室內有高聳的天花板及磨亮的地板,牆面掛着島嶼發展史及內部結構等的展示,幾個不趕時間的觀光客悠閒地邊走邊看。
「不用,我沒問題。」
敦倒抽一口氣。
出電梯後,他躡手躡腳地走着。室內是全自動的雷達監控室。灰色的儀器林立,填滿整間地板。他想起太宰說過,這座塔「也具備艦橋的功能」。用來作爲船隻航行,進行觀測及雷達偵測的儀器大概都集中在這裏。
「說明到此爲止。」太宰一面解開國木田的手銬,一面說道。「很抱歉,我無法透過通訊給你支援。因爲再過不久,我也會被逮住。我和其他偵探社社員能不能洗清嫌疑,恢復自由之身,就要靠你的努力了。你辦得到吧?」
「太宰先生、國木田先生?」
敦輕輕轉動腳踝,同時測量到天花板之間的距離,腰部微微一沉後躍起。
敦轉向地面想要說些什麼時,禁閉室的門突然發出聲響打開來。
不經意地,敦的腦中閃過「該不該去救其他偵探社社員?」的想法。
無法閃避。
對於常人的行爲反應,太宰果然洞察機先。比剛纔解釋的內容還要更進一步的計策,他大概也準備了好幾個吧。
太宰靈巧地彎曲那段鐵絲,調整形狀,伸手把它插進敦的手銬裏。
倘若如此——就只能現在衝出去了。敦對腳施力。
有數名士兵衝進房間的腳步聲、國木田的模糊喊叫聲,以及金屬撞擊的刺耳聲。
就在這個時候,
敦仰望那座時鐘——11點54分。
「公事包。」太宰眨單眼說道,彷彿在透露祕密。「我有說過吧,他提着黑色公事包。但是,不論哪種影像紀錄或目擊證詞,都沒有發現他在這座島上提過公事包。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敦老實地回答:「沒有。」
「……是。」敦繃着臉點頭。
「是你把『殼』放在這裏的嗎!」恐怖分子驟然問敦。「你知不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東西——」
敦在通風口裏呼喊。
「喂!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喔喔——」太宰歡呼。「你辦到了,敦。」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敦着急起來。怎麼了?以恐怖分子的立場來說,應該會想馬上回收那個公事包纔對。難道有什麼事讓他起了疑心嗎?
「——咦?」
敦露出必死之心的神情,用老虎的手腳攀爬通風口通道,背後響起的爭執吵鬧聲變得愈來愈遠——
不到一秒,敦的手銬就「喀嚓」一聲鬆開來。
敦不禁訝異出聲。
敦只把頭探出梯子,悄悄觀察事態的發展。他不需要設陷阱。只要對方一接觸到公事包,機關就會自動啓動。之後再慢慢逮住敵人就行。
「方法其實很簡單。」太宰連同垃圾桶一起滾動,來到房間中央。「有個方法可以洗清與恐怖分子同夥的嫌疑,只要我們捉住恐怖分子就行了。」
「沒有必要知道在哪裏。真的公事包藏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利用這個現狀纔是重點。搶先一步抵達鐘塔,逮住上當的恐怖分子就是敦的工作。」
西裝男取出手槍。
然而,恐怖分子沒有對敦開槍。他舉高槍口大喊:「你在這裏做什麼!」
「故作玄虛纔好玩啊。」太宰一臉不服氣的表情。「根據我的調查,武器就裝在那個公事包裏。可是,從影像看來,恐怖分子本人沒有隨身攜帶武器。這就表示——」
騷動之中,傳來國木田的大叫。
敦很佩服。如果是那樣,就算他和恐怖分子一對一對峙,的確也有獲勝的可能性。不,只要不太荒腔走板,應該可以確實地捉住對方。
敦來到距離那座塔不遠的石板路。雖說是座巨大的島嶼,但以老虎的腳力奔馳也花不到數分鐘的時間。這裏就是太宰準備好的「陷阱」地點。
恐怖分子連續不斷地開槍,讓人以爲是在射擊憎恨的對象。公事包被衝擊力道彈飛,內部響起機具損壞的低沉金屬聲。
那座塔建於島嶼的中心點,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的場所。
只能獨自行動。
「敦,你的體形嬌小,只要用虎爪就能從那裏爬出去。」說完後,太宰露出微笑。
「用不着擔心,我已經想好方法了。」像是看透敦的內心,太宰微笑安撫。「敦,你釣過魚嗎?」
是他!
事已至此,沒有時間去找同伴了。
僅僅一次的跳躍,立刻抵達數公尺高的天花板。
「這座島的中央有座鐘塔。」太宰說道。「是在島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見到的高塔。那裏也具備艦橋的功能——總之,我在那裏的頂樓放了假的黑色公事包。」
那傢伙在頂樓。
「請你告訴我!」
那個公事包在一個微弱照明的陰暗房間裏。
蓋子已被打開,露出內部構造。
內部只有簡單的機械和迴路。那是一臺老式相機,四周有吸收衝擊力道的樹脂保護。相機本體延伸出多條迴路,上頭釘着寫有許多古代文字的羊皮紙。
白色手指撫摸那個公事包。
手指劃過公事包外側,接着觸摸內部迴路做確認,然後重新組裝幾組迴路配線。完成作業,稍待片刻後,慢慢按下相機的快門。
公事包開始微微震動。
周圍的空中浮現紅色魔法陣。多組魔法陣立體重疊,照亮了房裏的唯一人物。
「…………」
房裏的人低聲說了些什麼。
但是,那個聲音被其他聲響掩蓋。
是房間本身、島嶼本身在震動的刺耳聲響。
大海翻騰。
像是恐懼害怕着什麼一樣。
天空一片紅。
「這是……?」
敦看着外面的景色,發出驚愕的叫聲。
紅色。不管是大海、島嶼,還是水平線另一頭的橫濱,全都是紅色。
理由隨即揭曉。
是天空。天空消失了。直到剛纔還是天空的地方,被猛烈燃燒的薄膜物體完全覆蓋。天空被隱藏起來——不如說,超巨大的烈焰球殼,完全覆蓋了以島爲中心的這一帶。
「開始了……!」恐怖分子悲痛欲絕地說道。「果然這個是假的嗎!那麼真的在……」
在那層炎膜的燒灼下,遺留完整的回憶、悔恨、情誼、生活、約定、紀錄、執着、野心和愛情,然後,彷彿那些許許多多的人生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化爲白色及黑色的灰燼消失。
殼的半徑是三十五公里。以海上的標準島爲中心,吞噬了橫濱大部分的陸地。烈焰的球殼像小型太陽墜落地面般燃燒,封存超乎想象的熱能。
芥川走在林間。
在最初的五秒內,有五十萬人碳化死亡。山林甚至無法燃燒,剎那間化爲白炭。就連大地也超越熔點而崩解,化爲沸騰的紅色淤泥。那已經遠遠超過「燃燒」這個狀態變化。極度高溫的熱輻射掃過之後,只剩下電漿離子化產生的白煙,猶如靈魂的殘渣。
「好痛好痛……」
國木田和太宰跑在島上石板路的途中,目擊到那一幕。
敦蹲在黑暗的地底。
用不着她說。熱浪已經燒及眉毛。
消滅的瞬間,太宰低聲說了些什麼。但是,就連傳送那個聲音的空氣也化爲電漿,使得他的低語沒能傳達出去就被消除。
越過破碎的窗戶,威爾斯和敦飛向空中。
黑鐮刀劈開芥川眼前的空間。從海邊湧來的熱浪隨即遭到阻擋,沒能靠近芥川。
芥川的黑布蠢動,形成扭曲次元般的立體形狀。顯現出來的,是完全擁有外套色彩的巨大黑鐮刀。
那顆熱球殼急速內爆。
熱浪、燃燒的樹木,就連熔化的建築物殘渣也襲向芥川。利用斬斷空間來阻隔這一切,只要斷裂消失就再製造新的斷裂,芥川持續行走。
然而,終結依舊到來。島嶼具備的浮力降至極限,開始下沉。大地的震動已經讓人無法站直身體,芥川雙膝落地。
武裝偵探社事務所社長室,社長福澤諭吉從窗戶眺望室外。
鎖頭承受不住敦的力氣,發出悲鳴似的聲響後斷成兩半。威爾斯立刻靠近鐵門,使出全身力氣把門打開。
熱殼本體逼近眼前,蜂湧而至的熱浪早已超過攝氏數百度。光是從空間斷裂隙縫鑽進來的熱輻射,就使得皮膚灼傷起泡。
港區黑幫總部大樓頂樓,身爲組織首領的森鷗外低語:
「你不想救你的同伴嗎!」
從塔的最高處朝地面落下。在旋轉的視野當中,出現覆蓋天空逼近的烈焰球殼。海水沸騰。熱浪立即燒灼敦的喉嚨。急速氣化膨脹的海水產生衝擊波,領先球殼來到此地。
然後一口氣把臉扯下來。
「這就是『殼』。」恐怖分子快步接近敦。「帶來毀滅的烈焰天球。……走吧,少年。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異能武器』。」太宰的口吻出奇鎮定。「似乎沒趕上。」
斬斷空間。芥川的特殊能力「羅生門」會切碎所有一切。就算是「空間本身」也一樣。遭切削成爲不連續面的空間,阻隔萬物通行,就算是毀滅世界的熱浪也一樣。
「樋口!你在哪裏,回答我!」
接觸到灼熱的建築物瞬間熔解。摩天大樓與高架道路如奶油加熱融化般跟着消滅。
而且,熱浪確實地朝着島嶼中心點逼近。巨大的熱殼正往爆炸點收縮,很快就會抵達敦他們所在的地點。
偵探社成員的臉孔浮現。在這波熱浪某處的同伴們,接納我的那羣人。
「我是來阻止它啓動的。」恐怖分子抓破自己臉上的皮膚。
從島的邊緣開始焚燒,熱殼把一切全部熔化。連海水也沸騰、蒸發,甚至不滿足地化爲電漿。具有數千度高溫的電漿態將兩人彈飛,骨骼隨即碳化。就算太宰擁有讓特殊能力失效的能力,也無法讓副產物的電漿態跟着失效。兩人化爲黑影烙在石板路上,而那條石板路也馬上熔解。
「……可惜……」
「讓開!」
更加強烈的熱浪襲來。
芥川在林中呼喊。
他苦笑地看着窗外的焰獄,就此化爲黑炭。
「這……這是什麼狀況!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敦沒確認底部,便往那黑暗的縱穴躍下。
威爾斯從衣服內側取出軍用短刀,將刀身插入鐵鏈之中,以千斤頂的原理開始撬它。
「身受毀滅之風,猶不知己爲何人,未有餞別,僅與大海的泡沫一同消失。」芥川吟詩般地對着天空低語。「無畏無懼……與那人不辭而逝的寂寞更上心頭。」
「跳進去!」
敦用虎臂捉住鎖頭。
球殼覆蓋大海。
「你……你到底是……」
「前方的樹林裏有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跑到那裏去!」
「距離熱浪抵達不到十秒!沒時間開鎖了,我要把它撬開!」
「少年,走這邊!」
「你還杵在那裏幹麼!」威爾斯招手。
他從容地輕輕閉上眼睛,就此被熔解的建築物泥濘吞沒。
即使如此還是毫無作用。
芥川呢喃。斷裂的空間閉合,熱浪再度襲來。
「……!」
無數的民衆,
敦猶豫不決。他不明白對方的意圖,也不知道她是否值得信賴。更何況,他不認爲有方法能夠逃開逐漸逼近的熱浪。
熱浪燒灼睫毛。周圍的樹木抵擋不住熱風,開始自燃。
才一着地,威爾斯便揮手指示。敦默默地奔跑。
「……沒能趕上嗎?」
「……這下沒輒了……」
敦看着眼前的景象喊叫。全部都燒得精光,不管是島嶼、大海,還是橫濱的土地。
僅僅留下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微笑,芥川的身體消逝於烈焰之中。
我的同伴。
「可是……!」
玻璃朝外側破裂,化爲無數碎片墜落地面。
那股熱能快速衝向內部。
自稱威爾斯的恐怖分子——金髮女性在窗邊大喊。她將鋼索綁緊柱子,套上腰間的滑輪。
熱浪烘烤皮膚,眼球因水分蒸發而感到刺痛。不過,芥川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看起來像皮膚的東西,是製作精巧的特效假皮。把覆蓋臉頰、鼻子、眉毛的那層東西剝開,拿下帽子後——出現的是一名金髮女性。
接二連三製造斷裂,在自身周圍築起戰壕。
「原來如此,這就是終結……是我的下場嗎?」在燒燃的林木間,芥川一臉平靜。「雖然和我想象的差距很大……搞不好就是這麼回事呢。」
恐怖分子拉住敦的手腕。敦在這時終於回過神來。
「那是……特殊能力?別傻了,那種東西遠超過特殊能力的規模!」
敦跑過去,握住威爾斯的手。
「如今……只有那件事讓人覺得寂寞。」
伴隨着無數的人生,
「要下去囉!」
縮小的熱球殼抵達兩人身邊。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是被埋設在地面的巨大對開鐵門。中央掛着一個巨大的鎖頭,還有鐵鏈纏繞。
空間的不連續面數秒後會閉合。即使是芥川,也無法永遠阻擋不斷湧來的死亡熱風。
威爾斯在空中解開腰部的鋼索,甩動金髮着地。敦也跟着以手腳虎化的野獸姿勢落地。
儘管如此,芥川還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H·G·威爾斯,是來阻止這場災難的。」女性甩動長髮說道。「少年,你有擔負未來的覺悟嗎?」
球殼之外,即便是暖風的些微熱輻射都沒滲出。然而,內部的城市已經化爲神話世界才見得到的焦熱地獄。
敦推開威爾斯往前進。他虎化雙臂,用爪子敲打鐵鏈。敲打兩、三次後,鐵鏈脆弱的部分碎裂損壞,露出鎖頭。
虎臂急速膨脹。鑄鐵鎖頭跟敦的臉差不多大,經由虎化的臂力拉扯後,熔接部分漸漸裂開。
女性開槍射擊窗玻璃,並對放射狀龜裂的玻璃使出一記毫不留情的後旋踢。
「那是什麼……!」大展身手逃出禁閉室的國木田,手腕上還掛着壞掉的手銬。
「這就是『毀滅武器』……」芥川在熱浪中說道。蜂湧而至的過熱水蒸氣燒灼喉嚨,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什麼?這是什麼鬼東西……?」敦至今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從鐵門跳落的地方,是個寬廣的地下室。落在石頭地板時,迅速撐住的手腳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
「你醒了嗎?」
房間中央傳來聲音。
陰暗的房間中央只有一張桌子,金髮女性站在一旁。
這是個奇妙的空間。
不管是牆壁、地板還是天花板,全都由石塊打造而成的方形房間。唯一的光源,是放在中央桌上的某樣東西。
察覺有異的敦,立刻發現其中的理由。不熱。正上方的入口,應該颳起了頭髮會燒焦的熱風。雖說位於地底,但島上不會有如此涼爽的地方纔對。
而且——這裏也沒有聲音。熱殼如今應該還在地上燒燬島嶼。可是,在這個房間裏居然聽不到建築物倒塌、島本身遭到破壞的轟然巨響。
「這裏是?」敦自問自答地低語。「其他地方……我們飛到島外了嗎?」
「不,很遺憾,我們還在島上。」站在房間中央的威爾斯說道。抹煞女性特質的平坦嗓音,透過房間的牆壁一再回響。「這個房間也會消滅。只是利用我的特殊能力延長時間,延遲來自外部的影響罷了。」
威爾斯把手放在光源上。幸好眼睛逐漸習慣,敦終於知道那個光源是什麼。
是相機。威爾斯經常掛在脖子的相機——現在被放置在桌上,閃光燈燈泡發出的藍白光芒照亮房間。
敦環顧四周,接着往上看。頭上應該看得到他們跳進來的鐵門,但是,那裏什麼都沒有。原本有鐵門的位置,被不知從何處逼近的黑暗籠罩,與黑暗化爲一體。
「因爲沒有時間,所以我長話短說。」威爾斯突然開口。「武器啓動,這座島和周邊的大地都毀了。範圍是半徑三十五公里。武器產生的熱球殼最高溫度大約是六千度。根據事前的估算,被燒死的人口總數約爲四百萬人。」
「四……!」敦說不出話來。四百萬的話,等於所有在橫濱生活的人都已犧牲。
「禍首是大戰末期被開發出來的『毀滅武器』,或是稱作『殼』的武器。有人把那個武器帶到這座島來,加以引爆。我爲了阻止它被引爆而潛入島上,卻沒能成功攔阻……接下來就是你看到的。」
「請……請等一下。」敦插嘴。「你不是恐怖分子嗎……再說,你怎麼會知道那個武器的事?」
「很簡單,那個武器是我開發的。」
「!」
威爾斯淡淡地告知震驚不已的敦。
國木田闔上記事本說道。
正午的——55分鐘前。
「全靠你了。」
「國木田先生。」
「有個人——不是你而是別人,在這座島上啓動了那個駭人聽聞的武器。」
——被燒死的人口總數約爲四百萬人
「…………啥?」
——我要讓你回到過去,幫我找出犯人,奪回武器。
敦略微思考後開口:
「那個……」敦難爲情地插嘴。「很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國木田……先生。」
「在十四年前的大戰中,歐洲國家將異能者投入戰場。雨果、歌德,還有莎士比亞……被稱爲『超越者』的異能者們展開激烈衝突,帶來前所未有的戰爭損害。」
桌上的相機鏡頭髮出放射狀的光芒。光芒在一無所有的空中,描繪出藍光圖案。
「啊……!」
「我要讓你回到過去,幫我找出犯人,奪回武器。」
「啊……嗚……」
敦搖搖晃晃地跟在國木田身後。
「對不起,抽不出時間來說服你了。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去。」
「是嗎?」威爾斯看似毫不在意地點頭。「用非常簡單的方式來說……那裏有一道普通火柴的火焰。就算是那樣的東西,也可能在一秒的一兆分之一,再切成一兆分之一的一兆分之一,然後再切成一兆分之一……那樣極爲短暫的時間當中,具有燒燬地球的高能量。換句話說,是能量的『起伏』。但是,能量愈大,能夠存在的時間就愈短,所以不會對外界造成任何影響。」
「那麼……那個巨大的熱天球,也是運用那個『奇點』……?」
跟在國木田身後進入船艙,便看到在裏面的偵探社調查員。
「喂,敦!別站在船頭,萬一跌進海里我可不管!」
敦努力轉動腦袋,消化這番話的內容。僅僅發生在極短時間內的龐大能量。
敦並未將這一幕看進眼裏。視野當中的景象滑過腦部表面,沒有進入腦中。敦的視野不在船艙,而在應該還沒體驗過的記憶當中。
「但是……你說的僅限一小部分,具體來說是什麼?」
「啊?11點05分,怎麼了嗎?」
威爾斯停頓一下,然後說出讓敦覺得意外的話。
全身承受亮光的壓力,導致雙腳連站都站不穩。
「今天的天氣概況是降雨機率0%,風向由南風轉爲東南風,浪高一轉一點五公尺,然後——」
「現在……幾點了?」
敦只能張口,欲言又止。
敦無法立刻理解這話的意思。
「我明白要跳回幾十分鐘前,必須把能量變小的事了。」敦說道。「可是,到底要怎麼做,能量纔會變小呢?」
聽得到國木田的聲音,卻無法轉頭。
敦忽然發現,相機的亮光愈來愈強。陰暗的房間像白晝一樣明亮。
「難不成是把只能在短時間內產生的高能量……利用特殊能力,硬是調節成那樣巨大的火球?」
威爾斯揮動手指,河面的波紋變大,最後慢慢變成具有相當幅度的波紋。
「所謂特殊能力的奇點,是指複數的特殊能力互相干擾的結果,將會引發和任何一種特殊能力都不相同的第三種狀況。絕對騙得過對方的特殊能力,與絕對能夠看穿真相的特殊能力,兩方對抗會怎樣呢?將能量集中一處的特殊能力,與將能量分散的特殊能力,兩方同時發動會怎樣呢?大多是某一方的特殊能力獲勝。不過,也會很罕見地發生雙方相互反應,帶來遠遠超出一般特殊能力範疇的大規模結果。那就是『特殊能力的奇點』。」
威爾斯晃動金髮點頭。「沒錯。我的特殊能力是操縱局部的時間。這項特殊能力和許許多多的魔法效果——這次是描繪可以變出熱球殼之符咒的特殊能力,結合起來產生『奇點』,解除特殊能力極限的束縛。」
攝氏數百度的熾熱暴風粉碎所有,紅色旋風吞噬全部。
「快到極限了嗎?」
所有一切都飛散了,視野消失、肉體消失,就連意識也被抹消的那瞬間——
「之所以拜託你,是因爲我無法回到過去。我的特殊能力沒辦法讓同一個人的時間倒流兩次。而我自己早已在戰場上,讓自己回到過去一次了。」敦感覺威爾斯的聲音被光吞沒,逐漸遠去。「到目前爲止,我經歷過許多事件及事故,都是用這個特殊能力來避開危機。因爲我去過的地方實在太常發生事故,纔會被視爲恐怖分子。」
在聽解說的途中,敦就決定好答案了。
不知爲何,只有威爾斯淡漠的聲音從亮光後方清楚地傳進敦的耳裏。
「……咦?」
「人類的所有思考和情感,只不過是腦神經細胞的放電而已。記憶是透過那些電子信號儲存在腦細胞裏,換句話說是檔案。如果單單是那些記憶訊號,就只有極爲微弱的能量。」
「閒聊結束,你快進船艙。我們搭這艘船不是要遠足,準備開會討論工作。」
「大致來說是這樣沒錯。」威爾斯點頭。「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是用這臺相機來掌控。只要調整這臺機器,就能拉長△t,破除測不準原理,讓巨大的熱火球固定在現實世界。說起來是很簡單,可是——」
「根據質量與能量的轉換公式E=mc²,體重六十公斤的人類所擁有的能量約爲五四○○○○○○○○○○○○○○○○○焦耳。這數值大到根本送不回過去。而神經放電的能量,卻只是傳送數十毫伏電位差的鈉離子電位能。雖然無法和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一概而論,但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太陽和噴嚏之間的能量差異。」
「不是讓一個人類完整地跳回過去,而是僅限一小部分。這麼一來,就能跳回滿久以前的過去,可以阻止武器啓動。」
「跟特殊能力無關,這世上的時間和能量之間存在着不確定性。在極短時間△t當中產生的能量△E之積(△t·△E),只能與普朗克常數h呈一定比例的數值。由於其積固定,因此△t只要縮小到某定值,△E就會發散,呈不定值;反過來說,只要△E縮小到某定值,△t就會極度擴大。這就是不確定性。」
由於嚇到,不管是呼吸、心跳,還是血流,感覺全都停止了。
「這波紋就是你。」威爾斯指着它說道。「由於一個人類具備的能量相當龐大,因此就像這樣,波紋極爲狹小。以現在爲中心,只有前往未來數秒、回到過去數秒的幅度。如果想要用我的特殊能力跳回幾十分鐘前的過去,就必須把能量變得更小。以剛纔的例子來說,既然△t·△E固定,想要擴大時間幅度△t,就只能讓能量△E縮小。」
威爾斯和相機也熔化消失——在那瞬間之前,敦似乎看到某個黑色人影從天而降。
驟然聽見的聲音,令敦的心臟猛跳一下。
無法確認那件事。因爲那是敦最後見到的景象。
亮光強烈到甚至覺得有壓力。敦想要開口回答,聲音卻被亮光消除。
「很好。」威爾斯的嚴肅表情略微放鬆。「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也儘可能不要尋求他人的協助,要單獨行動。一旦同伴有大規模動作,就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這是一個小島,那動作遲早會傳入犯人耳中。……這次武器啓動的時間,正好是中午12點整。一旦你的同伴改變行動,犯人很可能也會改變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啓動武器。」
那條河川的正中央泛起小小的波紋。
威爾斯邊走邊開始講解。
大海碧波萬頃,黑尾鷗在頭頂上方鳴叫,毫無危險的海上。沒有熱殼、沒有熱風、沒有——
這是一段讓人似懂非懂的說明。然而,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而且,使用特殊能力把記憶,而不是把人送回過去——似乎也真有這樣的做法。
位在眼前的是大海。雙體快艇劃開波浪,捲起的水花甚至濺到敦的身上。
敦堅定地說道。
「你說得沒錯。」威爾斯輕輕蹙眉。「我不知道那個人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不過,武器的所在位置幾乎確定了。是在這座島的最深處,最高機密區域的最下層——地下五樓。但我還沒查到是在哪個房間。」
威爾斯沒把話說完,未能形成完整句子的語尾飄蕩在空中。
「佷簡單,放棄當人類就行了。」威爾斯毫不遲疑地說。
「就和剛纔的說明一樣。」威爾斯舉起單手。「存在的不確定性。換句話說,就和時間△t的幅度愈小,能量△E就能變大是相同的道理,只要是小能量,存在的時間就能夠具有從過去到未來的寬幅。正好就像這樣。」
突然間,威爾斯將視線轉向房間天花板。
威爾斯再次揮動手指,影像隨之切換。
「記憶訊號……?」
還有——操縱「時間」的能力和奇點。
顫抖的喉嚨好不容易纔發出這幾個字。
敦回答:「不知道。」
亮光已經強到讓人睜不開眼睛。敦伸手護着臉,想要逃開這道令人目眩的亮光。可是,不知爲何,儘管他已閉上眼睛,也舉起手臂,還是遮擋不住那道眩目的亮光。
「你知道測不準原理嗎?」
即使置身在令人目眩的強光洪水中,那個問題依然清楚地傳達到敦的內心。
「?喂,你怎麼了,敦?在發什麼呆?你那麼想跌進海里嗎?」
「我以英國技術人員的身份,負責開發異能武器。」威爾斯平靜地繼續說道。「當時英國正在進行以人爲方式引發『特殊能力的奇點』,將它化爲武器的研究。……你知道特殊能力的奇點嗎?」
「假設時間是一條河,能量……也就是這世上的所有物質,則是平靜河面上的波紋。我們是以波紋的發源地爲中心,擴展同心圓而存在。所謂『存在』,人們常以爲只存在於某個時間軸上的一點,但其實就像波紋一樣,存在於某種程度的寬幅裏。從河川上游的過去,到河川下游的未來,幅度寬廣地存在着。當然,距離中心愈遠,波紋的位移愈小,總有一天會消失。就像我剛纔說的,能量愈大,時間的幅度——波紋愈小。小能量的話,波紋變大,因而在過去到未來之間,幅度寬廣地存在着。我的特殊能力『時光機器』,就是利用那些波紋的振幅,讓世界誤認能量的中心,也就是『存在』處於過去的能力。」
敦也跟着往上看,一些小石塊開始從天花板上掉落。房間裏的時間漸漸被外界追上。
谷崎、奈緒美、與謝野、賢治,他們以各自的姿勢和行爲,消磨在船上移動的時間。
敦整個人傻眼。
「要把腦部的記憶訊號送回過去的話,能夠安全送達的極限是三千三百秒,也就是55分鐘。那會成爲你的『第二次』起點。」
相機制造出來的立體影像,映照出一條靜靜流向下游的河川。
「我願意。」
敦終於轉過頭去說道:
「雖然我剛纔說過『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去』……但我還是希望能夠確認你的意志。你願意阻止武器的啓動,拯救你國家的同胞及同伴嗎?」
最後,紅色熱殼落下,房間內部的一切隨之蒸發。
「測不準原理……?」
「你想通了嗎?」
敦終於察覺這不是亮光,是相機發出的異能力量,以光的形狀噴灑在四周。
隨後,覆蓋房間的時間控制消失。地下室的時間軸追上地面,灼熱的熱風掃過地底。
「很簡單。」威爾斯指着自己的頭。「只把記憶訊號送回過去。」
「不,請等一下。」敦急忙說道。「回到過去?奪回武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狀況。
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大戰的事,但還是第一次聽說有異能者在幕後行動。
「會議開始,全體注意!」
沒人理會國木田的呼喊。谷崎暈船呻吟中,與謝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選照片上,賢治則是睡夢中,而奈緒美眼裏只有哥哥。
敦也對國木田的聲音充耳不聞。
如果那不是妄想,而是發生在現實當中的事——
剩餘的時間是55分鐘。僅僅的55分鐘。
「敦,你在發什麼呆。」
國木田突然對他說話,敦因此回過神來。
「啊……是,對不起。」敦急忙說道。「你說什麼?」
「喂喂。」國木田皺起眉頭。「拜託,抱着遠足的心態可就傷腦筋了。」
「對不起。」敦的聲音細不可聞。「那個,國木田先生,其實……」
——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
——一旦同伴有大規模動作,就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
「那個……沒事。」敦把到嘴邊的話硬吞回去。「什麼事都沒有。」
「哎呀呀……前途堪憂呢。委託我們的工作,是逮住島上的盜賊。委託人就在這艘交通船開往的某個『島』上。」
「是。」敦點頭。當然,敦十分清楚,剿滅盜賊的結果會是如何。
「說起來,不找警察處理,反而來委託我們這樣的民間偵探業者,其中有很大因素是來自我們前往的那座島,所擁有的特殊性。」國木田翻開記事本說道。「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是德國、英國、法國這三個歐洲國家共同設計的『航行島嶼』。能夠掌舵進行自主航行——」
早已聽過的國木田說明,敦也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
敦一面聽着彷彿遙遠浪濤聲的說明,一面思考。要阻止武器啓動,沒有想象得簡單。首先,他不知道武器的所在位置。威爾斯說過是在『最高機密區域』,亦即金幣區塊的某處,但問題是敦等人手上沒有金幣,連接近武器都辦不到。要靠近金幣區塊是多麼困難的事,在「上次」和盜賊對峙時已親身體驗,想忘也忘不了。完全武裝的士兵們與監視攝影機。要是不設法解決那些,就別想潛入搜索武器。
「喂,敦,你有沒有在聽?」
情報不夠。必須調查的事情太多,有可能在55分鐘內全部調查完嗎?
雖然進到旅館安排的房間內,敦卻站着不動。
「我……出去一下。」
「唉……請不要告訴其他工作人員。那麼貴重的金幣,是絕對不能轉交別人的東西……看來似乎是被人偷走了。」
那巨大的外觀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是漂浮在海上的機械還要更加吻合。即使在遠處也能看見風力發電的風車,及位在島中央的艦橋。
監視畫面當中的手槍。
「我先把這個交給大家。」
——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
敦看向自己腳邊的行李箱。知道要來這座島時,他興奮地把便當、花牌等東西塞滿行李箱。而現在,可真令人難爲情。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
「是。」
終於打起精神的國木田,從懷中取出作爲身份證明的銀幣。敦也收到了分配給所有人的那枚銀幣。
換句話說,犯人——啓動武器的屠夫,不見得是島嶼的相關人士。
能不能設法和威爾斯會合呢?不過,她表面上的立場是恐怖分子,都採隱密行動。而且她說過,「我無法回到過去」。換句話說,她不會知道敦是回到過去的人物。在這種狀況下,主動去找她進行接觸的話,得繞相當遠的路纔行——
「那座島是觀光島,同時也是德國、英國、法國等三國共同設計的人工島,另外,它是屬於三國共同統治的領土。」
「喂,敦。」在背後的國木田叫住他。「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船長,該不會……你手上有『金幣』對吧?」
「我的記事本……竟然沒有記載到……?而且敦還知道……?我不行了……讓我死了吧……」
無論如何,這下就明白船長一再嘆氣的原因了。
「呃……」敦說出事先想好的說詞。「偵探社事先做過調查。知道這座島上有機密區域,少了具有傳送識別訊號功能的金幣就進不去……而船長是這座島上有權威的人,所以我猜想你有。」
面對敦的追根究底,船長放棄掙扎地重重嘆口氣。
隨着沉重嘆息傳來的問句,讓敦嚇得回頭。
之前都沒好好想過……船長爲何會被殺呢?
船長是「嫌犯」。
一進入島上,便有復古的倫敦街景歡迎他們一行人。磚造房屋和石板路,來往的馬車。然而,那樣的景色在敦看來,也只是褪色的無聊記號。
「終於要登陸了。」敦對着國木田說道。「……你怎麼了?」
「守護神?」
「唔……這樣啊。我明白你確實有預習,積極地面對工作了。非常好……今後也要以這樣的心態來面對工作。」
「咦?」國木田歪頭不解。
要是沒有55分鐘的時間限制。也沒有威爾斯說的,「儘可能不要尋求他人的協助,要單獨行動。」這項條件的話——
有沒有方法能夠得到金幣呢?在這節骨眼上,稍微粗暴的方法也沒關係。鎖定持有金幣的某人,硬是從那個人身上奪走。如此一來,就能進入機密區域。
「但它是真的。」
「來、來,請進。在島上的旅館當中,這是得排隊等待取消預約的熱門旅館。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憊……」
之所以認爲渥爾斯頓船長是「嫌犯」,理由在於船長至少是能夠持有金幣的地位。若非如此,他與威爾斯認爲的犯人形象相去甚遠。
「真糟糕呢。」敦露出同情的微笑。「一牽扯到金幣,情況可就相當嚴重吧。搞不好偷走它的人會侵入機密區域——」
「我向來隨身攜帶……唉,恐怕不是降級就能了事……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明明每天都向島嶼的守護神祈禱……」
敦看着國木田。然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如果你有看到,請務必、務必通知我。」
敦小聲詢問打算帶他們進旅館的船長。
似乎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會有所謂的傳說。
「唉……謝謝您的關心。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態度……唉,請別介意。」
國木田還沒翻開記事本朗讀,敦便開口:
原本該由自己念出來的臺詞被敦乾脆地說完,國木田畏縮了一下。
剛好在這時候,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響起。
因爲武器在金幣區塊被啓動,纔會認定犯人是有權限進入那裏的人物。但是,船長的金幣若是被犯人偷走——藉此侵入到武器所在位置的話,那麼「嫌犯」將暴增許多。
監視畫面裏,威爾斯那雙毫無情感的眼睛。
「你就是船長嗎?」國木田上前一步。「感謝你來接我們。不過……你一副相當勞累的樣子,沒事嗎?」
那麼,找出持有金幣的人物,要求那個人提供協助。告訴他武器一旦啓動,這座島就會毀滅——可是,不知道誰的身上有金幣。就連太宰也說過沒偷成功。況且,就算能夠說服對方,那個人做出的舉動或許會改變未來。更別提自己求助的對象若是犯人本人,那可就沒戲唱了。
「上次」對這番話並未多加留意。可是,以船長這副沮喪的模樣來判斷,難道……
那很耳熟,是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船長的來電鈴聲。
「對不起,你們先進去!我馬上會跟上!」敦朝着國木田大喊。儘可能不想讓國木田他們聽到和「第一次」不同的對話。
他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找出武器,加以回收。但要怎麼做,才能達成任務呢?
像個將死之人呻吟後,國木田整個人癱倒椅子上。
「喂喂,我知道你很興奮來到觀光地區,不過,還是得按照我記事本上的行動計劃走。先在旅館打開行李做整理,接着去跟警衛開會。」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你先處理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吧。」
「傳說從島嶼落成開始,就一直守護着島上人民的『守護者』大人。據說祂擁有任意改變島嶼形狀,保護島嶼不受任何外敵攻擊的力量。唉,我的房間裏有擺雕像和十字架,還每天對着祂祈禱,所以,祂也該用那驚人的力量幫我一次吧……」
國木田整個人僵住,盯着記事本半晌,最後呻吟說道:
「對不起,我趕時間。」敦朝門的方向走去。
「我是這座標準島的船長……唉,我叫渥爾斯頓。是安排各位來此的,唉……委託人,還請多多指教。」
即使殺了船長,還是無法阻止武器啓動。犯人另有其人。
敦邊觀察船長邊思考。
「被偷了?」
「啊,不,那個……有是有,但是……」
不經意地——敦想起船長剛纔在電話上說的那些話。
染紅牆壁的血跡。
「嗯、嗯……的確如此。」
「唉……今天早上換衣服的時候,我還帶在身上,所以我猜是在之後的定期報告,或是在觀光區內移動的時候……大概就這兩種可能……唉。」
她懷疑船長是犯人之一。不,應該說——她很有把握,武器在船長手上。所以纔會覺得殺了船長,就可以阻止一場大屠殺。
不過,在這種集結了最新技術的島上,有那種類似土地神的存在是好事嗎?再說,把島上的傳說和十字架擺在一起祈禱,感覺好像會惹惱正牌的神明……
船長的手上應該有金幣纔對。
銀幣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模糊的亮光。
好不容易讓萬念俱灰的國木田起身,一行人下船登島。
「那麼事不宜遲,渥爾斯頓船長,我想知道委託的細節——」
「唉……各位是武裝偵探社的人嗎?」
可惜她錯了。
他立刻想到答案。
殺死船長的人是身穿西裝的恐怖分子,也就是威爾斯。她持手槍射殺船長。爲了什麼?她的目的是奪回武器,不是到處殺死島嶼的相關人士。
敦不經意地抬高視線,在雙體快艇前進的方向,可以看見要前往的島嶼。
「金幣是在哪裏被偷的,你沒有頭緒嗎?」
「抱持觀光的心態可就傷腦筋了。工作情報有記在腦子裏嗎?那座島是——」
「喂,敦,你怎麼了?快把行李打開整理。」
「還有,島的內部是以具有傳送識別訊號功能的硬幣,來區別一般人無法進入的區域。觀光客也能進入的銅幣區塊,只有職員能夠進入的銀幣區塊,以及只有一小部分獲選之人才能進入的機密區域——金幣區塊。」
「喂,敦,怎麼了?你不進房間嗎?」朝旅館走去的國木田出聲喊他。
說到這裏,敦察覺到一件事。
耳邊傳來國木田的聲音,敦大喫一驚。
對喔,我怎麼忘了呢。我不是早就已經知道,會在這裏見到這個人了嗎?
船長低頭大大地嘆口氣,然後深深一鞠躬。
「沒有必要打開行李做整理。」敦微笑。「反正都是沒用的東西。」
不——不行!敦搖頭。那樣只能進入機密區域。不設法解決內部的士兵和監視攝影機,根本沒辦法進行搜索。
威爾斯本人無法回到過去,重新尋找犯人。換句話說,她是「第一次」。因此,能夠推測她沒有犯人的詳細情報。
他是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約三十歲上下,蒼老的印象依舊不變。然而,敦從他的面容看到截然不同的事物。
「那個,你是從哪裏知道金幣的事呢?」船長忐忑不安地問道。
聽完對敦來說是第二次的剿滅盜賊說明後,敦等人踏進船長爲他們訂好的旅館。
「咦咦?」船長倏忽向後仰。「你……你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
「呀!」敦的問題讓船長嚇得跳起來。「不,那個……」
「你說金幣區塊?」國木田停下翻動記事本的手。「我的記事本並沒記載那種事啊!」
國木田靠着椅背坐在椅子上,頭像稻穗垂下。從旁看去的表情,有如槁木死灰。
船長吞吞吐吐地解釋。
「船長,難道……你弄丟了金幣?」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不會給各位添麻煩,是,絕對不會!」船長拼命朝着電話道歉。
就在此時,一輛篷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來到敦等人的身邊。
「唉……」
「怎麼了,敦?去觀光島遠足讓你興奮得心不在焉嗎?」
敦不禁停下腳步。
「還在船上的時候,你的樣子就怪怪的喔。」國木田眯起眼睛。
「……是嗎?」敦平靜地說道。但他無法回頭。
威爾斯告誡過,「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可是——
「國木田先生。」敦回頭。「國木田先生有不能說的祕密嗎?」
「啥?」疑惑的神色在國木田臉上蔓延開來。「沒頭沒腦地問這幹麼?」
「不……那個……」
那是絕對非說不可的情報。但是,要是說了,那些情報會讓所有人陷入危險。他抱着那個祕密,進退兩難。
「其實……」
該說出口嗎?還是該保持沉默?
難以抉擇。在下判斷的瞬間,將決定數百萬人的生死。他實在無法在這一刻,做出如此重大的決斷。
「什麼事都沒有。」
「啊……喂!」
不理會國木田在背後呼喊,敦衝出房間。
敦在島嶼的石板路上奔跑。
無數的影像在眼前忽隱忽現。巨大的熱球殼、死去的船長、開槍的威爾斯、相機的亮光。
自己也是偵探社的一員。遇到困難的狀況,就哭着依賴別人的話,哪能勝任偵探社社員這份工作。可是——
要是找得到威爾斯,或許可以知道些什麼。她清楚回到過去的事,對於島上的內情也握有相當多的情報。更重要的是,距離她誤以爲是「犯人」而殺害船長的時刻,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再這樣下去,船長會被射殺。
敦四處奔走,尋找威爾斯,然而,他的努力完全白費。不愧被稱爲「神出鬼沒的恐怖分子」,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蹤跡。敦的焦慮持續升高。
抱着一絲希望,到那間地下室去查看。那間需要打開上鎖鐵門的林間地下室。可惜,即使破壞鎖頭看向裏面,也只是空無一物的房間罷了。既沒有威爾斯,也沒有相機,只有一片象徵孤獨的冰冷黑暗。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沒有時間了。再這樣下去,不僅救不了船長,也無法阻止這座島滅亡。
當敦全部說完吐氣時,國木田說道:
其間,國木田和太宰都默默地聽他說話。除了有時附和之外,完全不插嘴。
敦輕輕點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該怎麼辦纔好?」
「船長,我是偵探社的人。你現在人在哪裏?」
太宰依然一句話都不說。不只不說話,還全身僵硬,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國木田直接切入正題,這番話令敦啞口無言。
「請、請等一下!」敦總算是叫住了想要掛斷電話的船長。「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是人命關天的事。」
敦自言自語,接着立刻搖頭否定。我在想什麼啊我。仰賴莫須有的傳說,浪費寶貴的時間,那纔是腦袋有問題。
敦仰望鐘塔,確認時間。上午11點21分。記得在看到的影像裏,船長遇害的時間是28分。只剩7分鐘。
沒有任何迷惘。
「絕對會那樣。」太宰點頭。「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自爆恐怖攻擊』。犯人從一開始就打算和四百萬人一起死。而中午這個整點時分,就是犯人自行決定的『審判時刻』。由於是他自己決定的時間,一旦發生問題,當然會把預定的時間提早。」
敦輕輕點頭。
他不知道哪個會是線索,於是把記憶範圍內的事,包括曾經交談之人的舉動,都儘可能原原本本地詳細說出來。
在極近的距離下受到驚嚇,敦朝後方跌倒,在地上滾了一圈。
「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情報嗎?」
然而,敦沒有絲毫緊張,用手指着他們走來的路。「如果是那個男人,我看到他往西邊跑過去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國木田搔頭說道。「真是的……我覺得這座島上似乎有什麼,但沒想到最先掌握情報的人會是你。要是沒有理由,我想你不會緊閉口風。不過,你的表情不管再怎麼看,都是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嗚呀!」
「哇啊!!」
「乾脆去找島嶼守護者什麼的……」
在敦想要說些什麼之前,電話已經掛斷。
『晚點我再聯絡你,我到警衛室了。』船長消沉地說道。『重新發行金幣時,也會因安全考量而更換一支新手機。我想再過十分鐘左右,就能打電話給你。先這樣吧。』
『唉……對不起,我在趕時間。』船長的口吻帶着歉意。『金幣的事在聯絡警衛後,總算是解決了……但管理那裏的老頭子相當難纏……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只要我遲到一分鐘,就會鬧彆扭不跟我說話……啊啊,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大的不幸。總覺得最近每個月,我都會遇到人生大事。唉……所以,有事待會再說。』
倒在石板路上的敦,一面聽着他們的談話,一面仰望天空。他暗忖。
「國木田先生。」敦下定決心開口。「你可以什麼都不問,跟我一起來嗎?」
敦因爲突然傳來的聲音而回頭。
「好……好冰!」敦發抖。「沒有脈搏!他死了!」
「待會兒就會看到。」敦筆直地橫過石板路,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放輕腳步聲,躡手躡腳地走路。
敦閉上眼睛微笑。
——再過一百年也還是贏不了這個人。
「呀啊啊啊!」
「就是那傢伙。現在浮現在你腦中的那個男人。」國木田露出理所當然的神色。「拿一句『有件絕對不能說出去的事』當開場白,去找那傢伙商量吧。反正他應該已經來到這座島的某個地方。雖然是個爛透了的臭傢伙,但只要是攸關性命的大事,你又認真地求他想辦法的話……」
「太宰先生。」敦倒在地上說道。「我想跟你說件事。」
「?喂?」
「這樣的話……要怎麼應對呢?那個叫威爾斯的女人說過,『一旦你的同伴改變行動,犯人很可能也會改變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啓動武器。』……這句話滿有說服力的。一旦我們出面叫囂,別說是中午,搞不好犯人現在就馬上啓動武器。」
「那傢伙是指……」
『是……喂喂?』傳來船長疲累的聲音。
『現在是嗎?爲了重新申請身份證明,我正在前往輪機區的路上……有事嗎?』
敦向太宰和國木田說出一切。
工作人員們一面相互交換情報,一面急忙朝着手指的方向奔去。
敦的腳步毫不遲疑,筆直地走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對於國木田的呼喊,敦將食指抵在脣上,發出「安靜」的信號。
「事到如今,一、兩個社員一溜煙地消失的狀況已經嚇不倒我。」國木田交抱雙臂走過來。「我來告訴你,你不知道的祕密真相。其實我是偵探社社員。如果有不對勁的部下表現出坐立不安的樣子,我立刻就會察覺。……你是掌握到了什麼吧?」
「太、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交給他處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走在磚瓦倉庫林立的區域時,貌似工作人員的一行人慌慌張張地跑來。
追捕盜賊的經過、船長的死亡、監禁和脫逃、與威爾斯的邂逅,以及武器的啓動。
敦也曾經考慮前往警衛室去追船長。可是,他不知道船長在島上的何處,也不能保證去了就能擋下船長。更重要的是——拯救船長的性命,和阻止武器啓動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爲了拯救船長而大打出手的結果,只會讓尋找武器的時間變少,一點意義都沒有。
「……嚇……」被敦嚇到的太宰依然睜大眼睛,沒有回答。
敦點頭。
「你能不能待會兒再過去那裏?」敦反射性地說道。「理由我不能說,不過,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愈來愈不像個人了。」國木田一臉非常厭惡地說道。「自行停止心跳還不會死,是哪門子的身體構造。」
國木田說得很乾脆。
敦鐵青着臉回望國木田,就在此時——
「啊哈哈。就算只有一瞬間,能夠嚇到我可是很大的進步呢,敦。爲了獎賞你,我特別向你披露我的祕技『心跳停止』,你要感到榮幸。」
「砰!」
「對不起,太宰先生。」敦鞠躬道歉。「我知道這樣不對,但如此的大好機會,我想一生只有一次,忍不住就……」
太宰連同垃圾桶一起翻倒,眼睛眨個不停。
「這還用說。」國木田毫不猶豫地回答。「告訴那傢伙。」
該怎麼說纔好?
「說來聽聽吧。」太宰開心似地聳聳肩。「不過,在此之前,我猜到一個事實。」
「啥?」國木田疑惑地歪頭。
「莫名其妙。」
「太宰?」國木田目瞪口呆。「你在搞什麼鬼,竟然待在那裏頭?」
「原來你跑到這種地方。」
並非束手無策,卻不知道哪個方法纔是正確的。在數十、數百個行動當中,只有一、兩個行動有效。一旦做出錯誤的選擇,就會失去一切。
國木田打從心底不爽地嘆口氣,然後說道:
「我認爲這件事是真的。」太宰立即給予肯定答案。「因爲敦知道應該只有我才知道的武器詳情。」
「是嗎?太好了!」
「喂,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敦和國木田一同前往倉儲物流區。
「等……」
曾經害怕選擇。倘若自己做出抉擇,結果害死許多人的話,那該怎麼辦?但是,他想清楚了。既然不選擇就無法前進,那麼這就是抉擇。
敦下意識地取出手機,按下已事先建檔的船長聯絡號碼。
然後,悄悄接近位在道路角落的灰色垃圾桶。
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
果然再過一百年也還是贏不了這個人。
奇妙的是當他這麼想了之後,感覺眼前的迷霧立刻消失。
但是,如果不能在7分鐘內找出有效的方法,船長將會喪命。
接着他說道:
太宰起身俯視敦。若有似無的海風吹拂太宰的外套,外套下襬跟着膨起飄動。
「要是一切屬實,這將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國木田比平常更加皺緊眉頭。「可是……能夠肯定敦說的不是白日夢或幻覺的異能攻擊,而是實際會發生的未來嗎?」
「國木田先生……」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國木田眺望工作人員們的背影。「你有看到黑髮的高個子男人嗎?」
「不能說的理由,同樣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嗎?」
敦大聲喊叫後,待在裏面的人物連同垃圾桶一同躍起。
你是『預知者』吧?」
再猛然地拿起蓋子打開。
敦驚訝地跳開。
不行——想不出來。
敦再次撥打電話,卻沒人接。打了幾次後,傳來告知電話號碼已不存在的語音留言。電話號碼遭到警衛室刪除了吧。
「你該不會……生氣了?」敦提心吊膽地問道。「那個,真的很對不起!該怎麼說呢?那是,一時興起……」
敦急忙奔向前去,打算扶住太宰幫他起身。
用不着確認,也明白國木田說的人是誰。
求救聲差點就成形,從口中滑落。
「這是我在追求自殺美學顛峯的過程中,學習得來的祕技喔。心臟可以馬上跳動,不會有事啦。」
在「上次」得知的情報不能泄漏給任何人。
「而且,犯人的真實身份及武器的下落也依舊不明……」
望着深思的國木田和太宰,敦隱約感到不安。
難道說,這次事件的條件太過嚴苛?即使是太宰,也一籌莫展?
「那個……太宰先生,你沒想到對策嗎?」
對於敦的提問,太宰抬起頭來——接着驀地露齒一笑。
「你認爲會沒有嗎?」
太宰以淡漠的眼神看向遠方,然後浮現淡淡的笑容說道:
「有知道未來這項優勢的工作,在我看來是再輕鬆不過的了。不知道犯人是誰,或有時間限制,這些都不成問題。方法多的是。」
太宰朝西方邁步。敦急忙跟上。
在敦的前方,太宰突然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街道。
「呃,只要別在某個地方,出現連敦也不知道的新不確定性因素——就好了。」
這時候——
兩名觀光客抵達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的碼碩。
蜂蜜色頭髮的女子,和身穿黑外套的男子——是港區黑幫的樋口和芥川。
「我們順利上岸了。」樋口說道。
「…………」芥川迎着海風,一句話也不回。
「芥川前輩?」樋口轉頭,看着一直默不作聲的芥川。
「樋口。」芥川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方位,忽然開口詢問。「目標資料呢?」
「是,這次的目標是與組織爲敵的叛徒。一夥人昨夜侵入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分行,企圖撬開金庫奪取財物——」
「目標是一羣穿着白襯衫,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嗎?」
芥川的眼光停留在從地底發出的亮光。
敦注視前方說道:
數百度的熱風撲來。斬開空間,製造多層屏障,企圖阻止熱浪侵入,然而,侵入進來的此許熱氣就足已燒焦皮膚,奪走喉嚨及眼球的水分。已經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出聲音。
「人虎是指……那個人虎嗎?」
他們就在敦的視野前方,面對美術館的小巷後方。
「說事情沒那麼難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嗎?還說『不過是記住十二位數的號碼,我可是記得所有跟我睡過的女人名字喔。』」
敦所在的位置,是佔據島上三分之一的德國領地。寬廣的石板大道上,觀光客和馬車交錯而過。
房間中央的機器發出更加強烈的光。光的壓力增加,正在墜落的芥川輕輕眯起眼睛。
他的眼珠子裏有地獄存在。
還剩兩公尺。鞋底熔化了。他強忍足以烤焦腳骨的高溫,一個勁地往前走。
「咦?」樋口因這意料之外的問題而不知如何作答。「呃……根據往返島嶼的雙體快艇船員所提供的情報,是的,的確是穿着那樣的服裝。」
然而——就只有這次,他們的存在可說是上天庇佑,沒有其他話可形容。
芥川在業火中雙膝落地。
島上的供電機能早已遭到破壞纔對。那道光,說不定是某種特殊能力發動的象徵。倘若如此,地面上這般大肆破壞的現在,很難想象那道光源會與此事無關。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追隨老大!」
看着芥川側臉的樋口屏住呼吸。
把那傢伙的脖子砍斷後再死,或許也是不錯的事。
芥川的視線貫穿島上的街道,朝向遠方。
11點27分。
呼喚聲將芥川的意識從回想中拉回來。
「因爲我這樣命令。這個理由不夠嗎?」
朝向比島上的設施、蠢動的陰謀,還要更遠的那頭——記憶中的業火。
芥川將手支在膝蓋上起身。大地搖晃,死亡之風肆虐,周圍別說是正常的人影,就連建築物也沒有。熱氣來源的熱球殼,也已接近到能夠目視表面的距離。
那是藍白色、無機質的亮光。那道光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彷彿可以無視空間的距離,傳送到此——
再一次像這樣從遠處眺望後,敦認爲他們不適合進行組織犯罪。嚷嚷著作戰計劃的聲音連路上也聽得到,計劃有破綻也不以爲意,追根究底,是欠缺目的意識。身爲盜賊的老大,與其說怎樣都想得到看上的物品,倒不如說他崇尚竊盜這項行爲本身的美學。雖然敦覺得那樣也算是一種美好的生活方式——卻也覺得爲此入獄八十九次,實在不值得恭維。
是這麼回事嗎,人虎!
「不過,多虧如此,我有了砍斷你脖子的理由。有時間限制這樣的可恨安排相當誘人。我開始期待切開你的肌肉、骨頭和內臟,準備享受鮮血濺在我身上的快感。」
敦快步走着,就連一秒也不能浪費。他的行動關係到四百萬人的性命。雖說是根據太宰的指示行動,但親眼見過「上次」的敦,無疑得擔任作戰的核心。尤其是接下來的作戰,除了敦以外,無人能夠勝任。敦伸手拭去聚集在下顎的冷汗。
「變更目標,把叛徒們丟一邊。」
敦仰望鐘塔的時鐘,如此嘟噥。
可是,他知道他見過人影當中的一人。
半炭化的芥川往亮光中墜落。
還剩十公尺。地面開始龜裂,腳步搖晃不穩。
紅色風暴和藍白亮光同時變得無比巨大,房間崩壞,然後——
熱氣隨着發笑的動作充滿肺部,芥川劇烈咳嗽。
「前輩?芥川前輩?」
經過三十秒後,等在一旁的樋口不安地開口:
「那個……芥川前輩?怎麼了嗎?」
在這樣的距離外,也聽得到那個理直氣壯的聲音。
是這麼回事嗎?
「是、是。」樋口急忙確認她手上的腕錶。「是上午11點05分。這到底有什麼……」
「那個……芥川前輩?」樋口擔心地望着黑衣前輩。似乎斟酌着他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芥川邁步向前。態度毅然,毫無猶豫。
「樋口,人虎侵入這座島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確實看到兩項存在的東西。在中央發光的機器,和兩道人影。
人虎——!
是這場作戰中,最大關鍵的一夥人。
就在此時——視野的邊緣捕捉到某個東西。
芥川轉身,瞪視樋口。
那個機器是——相機?
芥川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那道視線是緊盯獵物的獵犬眼神。樋口不由得將疑問吞回肚子裏。
「夠,我馬上動手搜尋人虎。」
連衝進去的力氣都不剩,芥川以倒下的姿勢跌進地底入口。幾乎是同時,熱球殼燒光入口。
「理由?這還用得着問。」
樋口看到那雙眼睛,立刻挺直背脊。
不經意地,他想起被他處刑,貌似上班族的男子所說的話。
要是這場破壞的元兇在那裏——
「我是說過,我的確說過,那有什麼錯嗎?」
還剩一公尺。眼前是熱球殼的外殼。在如此龐大的熱能面前,空間斷裂也和紙做的盾牌沒兩樣。紅殼看似死神獰笑的口腔。芥川對於早已見慣的死神臉孔回以笑容。
一說完,芥川驟然開始往前走。
『訊號良好。』裝在耳後的骨傳導耳機傳來太宰開朗的聲音。『能在耳邊聽到我的美聲,感覺如何啊,敦?你賺到了呢。對了,我來唱首歌吧?』
在芥川的心中,點和點被連成線。
「你等着吧,人虎。我要把你的內臟拖出來,把你的肉撕碎——讓你知道,地獄的業火焚燒的不是這座島,而是焚燒你的身體。」
「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芥川環顧島上。「你竟敢做出這種好事來,人虎。把整個橫濱炸掉的破壞武器——」
在光源處——地底有什麼嗎?因看開而沉靜下來的芥川內心,泛起了些許波紋。
是通往地底的敞開鐵門。纏繞厚重鐵門的鐵鏈被扯斷,鎖頭也被某種出奇強大的力量拉開。
白濁的眼球使他無法看清落下的室內。
不過,妝點芥川嘴脣的,是兇狠笑容。
老式相機、謎樣的亮光,以及不知爲何,免於破壞的房間。還有,悠然地站在那個房間裏的人虎。
——裏頭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機,還有引爆裝置等其他各式各樣的零件組成……
淺色的頭髮,懦弱的態度,遠比芥川還要年輕的偵探社新人。
覆蓋島嶼、燃盡海洋的特大火球。
「太宰先生,你有聽見嗎?」敦對着藏在衣領後方的無線麥克風說話。
十秒、二十秒,芥川還是不動。
「怎麼了,前輩?如果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到旅館休息——」
「咦?」樋口驚訝地從背後追上來。「但是前輩,組織的命令是——」
「嗯,很容易就找到了。因爲他們待在跟上次『相同的地方』——」
距離預測武器引爆的時間,還剩33分鐘。
芥川答完這句便默不作聲。別說邁步向前,根本文風不動,只是持續凝視天空。宛如不祥的石像般靜止佇立,一直在思考着什麼。
『就算專心去做,結果還不是一樣。一旦失敗,就只有死路一條。』
『蠢貨。專心執行任務。』太宰說話的同時,聽得到國木田揍人的聲音。
「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因此,你們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動!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那麼你們就要打起幹勁來彌補!」
芥川冷笑。
芥川的咆哮,因燒壞的喉嚨而不成聲。背對他的人虎——敦,也沒能看到他的那個模樣。
還剩五公尺。原以爲飛來的是黑雨般的飛沫,其實是熔化的建築物鋼骨。芥川默默地展開屏障,阻擋飛沫。
「正中午。」芥川突然說道。「確實是正中午。我清楚記得鍾鎝指針的樣子。」
『別把你的自殺興趣和工作混爲一談。敦,船長的事由我們這邊設法處理。我們會想辦法不讓他死掉。你就專心去執行你的任務。可以目視到目標了嗎?』
「樋口。」打斷部下的話,芥川說道。「報告現在的時間。」
「取、取他性命……是嗎?中斷原本的任務,搜尋人虎的理由是……」
「別讓我說兩次。」
被火焰焚燒,連骨頭也不剩地消失——對一頭栽進死亡和殺戮泥濘中活過來的自己而言,是相當美好的死亡結局。芥川自嘲地笑了。
那張側臉上帶着兇狠笑容。彷彿嗜血的狼對獵物展現,嘴巴滴垂鮮血的笑容。
「找出他的所在地,半小時內取他性命。得先襲擊島上的出入境管理局,奪取情報。」
室內的人物說了些什麼。因爲剛纔的轟然巨響而失聰的耳朵,無法聽取說話的內容。
芥川劇烈咳嗽,吐出血來。赤黑色的血液濡溼大地,隨即沸騰蒸發。
芥川仰望藍天。那是無比澄澈、一片湛藍的夏季天空。
「是喔。」
「想要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嗎,盜賊們?」
倏忽有人開口對這三人說話。
是敦。
「欸,你是什麼人?」
老大迅速回頭,瞪視敦。
「呀呀呀,你哪來的?找我們老大幹麼!」少年撩起袖子威嚇。
「嘻嘻嘻……我是什麼人不重要啦。」敦拼命裝出壞人的模樣。「重要的是,彼此能夠得到什麼。沒錯吧,老大?」
啊啊,好丟臉。
我在說什麼啊。
敦一面控制快要僵硬的表情,提醒自己這也是作戰,一面遵照太宰的指示繼續演戲。
「我是微不足道的竊賊……沒有值得一提的名號,但世人叫我又三郎。有如一陣風地盜走物品,旋風又三郎就是我。」
冷汗直流。
聽說「又三郎」是一位旅人自報的名字,曾經逗留同樣是偵探社社員賢治的家鄉……話雖如此,就不能做出像樣點的設定嗎?
該不會是太宰覺得有趣,纔將這種設定硬塞給敦吧?
不,不會有那種事。在人命優先的這次任務中,應該不會夾雜戲弄成分。
『嗯——雖然是完全依照我的興趣做出來的角色設定,但是敦演得相當有模有樣耶。』
原來是太宰的興趣。
爲了四百萬人要忍。而且,話已說出口了,覆水難收。
「嘻嘻嘻……如果需要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我可以告訴你們。相對的——你們這次的買賣,我也要插一腳。」
「你說什麼?」老大挑起眉毛。
「啊啊,真是的……拜託你饒了我吧,老大。」中年男子嘆氣。「你總是在上工前做出這種任性舉動,得想辦法善後的人是我耶,請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好嗎?」
敦保持張嘴的模樣僵住。
船長全身顫抖不已。
「我知道,船長,請安心。相對的,說來難爲情,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呢?」太宰的笑容加深。「喔呵呵,很遺憾,你沒有權利拒絕。你明白吧?要是拒絕……」
「嘻嘻嘻……」敦用笑聲應付。
作戰計劃的完成度很高——敦卻希望能夠減輕丟臉的程度。
就這樣,敦侵入金幣區塊。被評爲「等同軍事設施」的機密區域——其實易如反掌。
第三個是打扮寒酸,名叫加布的少年。他極爲尊敬老大,動不動就奉承老大。然而,膽子卻很小,看不到有任何用處。懷裏藏着短刀。
一瞬間,敦不懂問題的意圖而愣住。
敦輕輕吐了一口氣。
「老大,不——大怪盜『尼莫』。我知道你有特別的能力,畢竟你在業界也算個名人。具有『穿牆』能力的高明盜賊——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能力,好偷出藏在這座島內的物品。」
「沒什麼啦。你別看船長那樣,聽說他最喜歡喫布丁。爲了讓他心情愉快,我喂他喫了好幾個布丁。」
「呣,雖然年輕,動作卻安靜敏捷。你將來會成爲一名很棒的盜賊喔,又三郎。」
所有人都看向敦。
「不、不要!住手,布丁、別再來布丁!」船長歇斯底里地尖叫,綁住他的椅子喀噠喀噠地震動。
「你跟船長說了未來這座島會毀滅的事嗎?」敦問道。
「不、不,請等一下,老大!在此之前,得輸入解除密碼纔行。」中年男子——維爾戈急忙插嘴。「如此一來,自然就會知道那個人可不可信。」
經過之前敦追着竊盜集團奔跑的同一條路,四人往美術館的地下樓層走去。
而第四個——旋風又三郎,也就是敦本人。
「咦什麼咦。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快點過來。」
「咦?」敦不禁發出他原本的聲音。
「呣!很好!」老大用巨大手掌一再拍打敦的肩膀,令敦驚訝不已。「如果這時候你的回答是那名怪盜亞森·羅蘋,我會把你折成兩半,丟進海里!立志要繼承羅蘋衣鉢的盜賊,不需要有兩個。你回答得真好。我接受你成爲我們竊盜集團的一分子!對了,石川五右衛門是誰啊?」
「當然是那名怪盜亞森——……」
接着他立刻想起應該回答的標準答案。
「從你稱我爲『大怪盜』這點來看,足以證明你是很有眼光的盜賊。值得讚賞。因此,我會大方地迎接你成爲我們的一員……但是,」老大瞪着敦。「在此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以竊盜維生的你,最尊敬的盜賊是誰?」
「哎呀,說是說了,但他不信。爲了讓他鬆口,我只好稍微下點工夫。」
爲了潛入竊盜集團,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是必要的情報。當然,這是不管詢問島上的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得知的情報。
敦重新環顧竊盜集團。
耳機傳來太宰的開朗聲音。
「呣,我來試試。」
『是。』
在開心地說着話的太宰背後,一張較大的座椅盤踞房間中央。可憐的船長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腳均被牢牢綁住。
敦也曾經想過,拜託船長說出有關內部的機密情報。可是,想要他破壞規定,協助敦等人的話,必定得費一番脣舌去說服他。這需要有相當值得信賴的情報和時間。「橫濱再過不久就會毀滅,拜託你違反保密原則。」——光是這麼說,哪能得到他的信服。
『來了,敦。是148920577297。』
從無線電的彼端傳來敦的疑問。
老大張開手掌,將手放在自動門上。
從轉角探頭確認有無警衛,再迅速向後方打信號。
敦用手指搔着耳朵等待。最後終於獲知那項情報。
「嘻嘻嘻,如何?又三郎我可是怎樣都無所謂喔。」
「你這傢伙囂張什麼!」少年露出三白眼恐嚇他。「不準用那麼跩的口氣對我們老大說話!我們怎麼可能信任一個突然出現的傢伙,隨便就答應合作呢!」
說完後,太宰切斷通訊。
它的後方是「金幣區塊」。
偵探社的外部支援者中,有位高明的駭客。名叫田山花袋的那個人,是操縱電子網路的異能者,也是國木田的老友。雖然是個離不開自家棉被,極度不愛出門的人物,技術卻相當高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屬於島嶼機密情報的監視系統解除密碼。
那隻手伴隨着微弱的亮光往裏沉。
第二個是身穿老舊西裝的中年男子。名叫維爾戈,臉上老是掛着爲難的表情。他說過自己是技師,「關掉監視攝影機、竊取密碼」是他的工作。經常被老大的任意妄爲耍得團團轉,帶有一股親近感。
很好,已經來到這裏。接下來纔是問題。
維爾戈輸入敦所說的數字,看着行動終端機說道:
『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該行動了。來去親切地詢問船長,有關這座島的機密好了。』
接着轉向船長,目光帶着笑意。
老大注視敦。「什麼?」
加布握住敦的另一隻手,維爾戈握住加布的手。然後所有人就像潛水一樣,一口氣衝進門裏。
「解除成功,老大。看來他的情報沒錯。這樣我們行竊時,就不會被拍到了。」
「……怎樣,老大?」
下點工夫……?
「好啦,接下來只剩下輸入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維爾戈看着行動終端機說道。「可以告訴我了嗎,新人?」
『我們剛纔跟船長談得很盡興。關於公事包的事,船長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他很爽快地說了有關機密區域的結構和守衛佈署。』
『哎呀,說是說了,但他不信。爲了讓他鬆口,我只好稍微下點工夫。』
爽快地說了……?
老大微微一笑。
敦下定決心,握住老大的手。
技師的維爾戈打開位在美術館外牆上的電子控制面板,選出其中一條線路。將線路的一端插入行動終端機,啓動事先準備好的程式。
「呣,這次我也贊成加布的話。」中年男子交抱雙臂點頭。「不管怎麼看,都太可疑了。難道是想打劫我們……」
「布丁!我再也不喫布丁了!拜託,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照做!不要讓布丁、不要讓布丁接近我啊啊啊啊!」
「怎麼一臉鬱悶的表情呢,又三郎!」老大大聲地說道。「沒時間發呆了,這世上所有的寶物正等着我們去偷呢!走囉,下手的時間到了!」
太宰和國木田站在無線電機器前面,正與敦對話中。
「喂——動作快點,新人。怎麼,你不想和老大牽手嗎?」少年——加布催促他。
「哼,既然老大答應,那就沒辦法了。不過,頭號弟子是我!你要尊敬我,後進!」少年擺出一副高傲姿態的架子。
「啊——……」敦的嘴巴開開闔闔。然後,終於擠出聲音答道:「石川五右衛門。」
「148920577297。」敦原原本本地報出透過無線電聽到的數字。「這樣應該可以入侵監視系統,自由切換畫面纔對。……纔對啦。」
敦未發出腳步聲地快速奔跑,靜靜移動到走廊轉角。
穿越無機質的白色走廊,在曾經見過的橫向開啓自動門前站定。門的一旁設置了保全系統的感應面板。只要在那裏秀出金幣,門就會開啓纔對。
或許是多心,太宰的語氣似乎很開心——他是另有盤算吧。
這時就輪到偵探社出馬,絕對會找出某種方法。
很簡單,是亞森·羅蘋。敦也知道這個名字。老大崇拜他,視爲目標的事,在「上次」聽過好幾次。
被綁在椅子上的船長號啕大哭。
威爾斯說過,武器位在「這座島的最深處,最高機密區域的最下層」。換句話說,是金幣區塊的某處。不過,就算得到金幣,也還有監視攝影機的問題。爲了避免這個狀況,太宰計劃的策略是——「成爲盜賊夥伴」。竊盜集團的老大擁有「穿牆」能力,不需要金幣就能侵入金幣區塊。
彷彿沒有門的存在,老大的手沉到手腕部分。
「喂,你!」老大的魁武身軀跨前一步。龐大的軀體擋住落在敦身上的陽光。
「那麼,祝你順利完成任務。」
『下點工夫……你做了什麼?』
不使用金幣,侵入機密區域的方法。
『那個……你到底做了什麼……』無線電傳來敦的僵硬語調。
「你……是披着人皮的惡魔……」一旁的國木田完全嚇壞了。
在旅館的一個房間裏,響起裂帛般的尖銳慘叫聲。
被稱爲老大的壯漢,是這個竊盜集團的中心人物。超過兩公尺的高大身軀、盔甲般的肌肉,還有剃得光溜溜的禿頭。在業界裏的通稱是「尼莫」,擁有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牆壁的能力。
「這道門的厚度應該是在五公分以下,老大。」敦敲着門說道。
敦的脖子流下冷汗。
看到老大招手的手勢後,敦想了起來。老大的物體穿透能力不限本人,同樣也適用於「本人碰觸的東西」。也就是說,四個人都要穿越牆壁的話,所有人得手牽手纔行。
「喔呵呵呵,祕密。先不說這個,聽說地下五樓的武器庫很可疑。根據紀錄,似乎有把貨物搬進那裏的跡象。」太宰開心地說道。「盜賊們想偷的寶石松露,是在地下四樓的金庫室裏。抵達地下四樓後,你就和他們分開,到地下五樓去。」
「很好,似乎過得去。又三郎,牽住我的手。」
『敦,聽得到嗎?』
乍然遭到巨漢瞪視,敦不禁嚇得呆立不動。然而,此時不能膽怯。
『敦,是石川五右衛門。』無線電彼端的太宰迅速指示。
穿透的觸感遠比預期的還要薄弱。只有穿透薄膜般的輕微觸感,一眨眼工夫就已抵達另外一頭。敦睜開下意識閉上的眼睛。
得抵達公事包……「毀滅武器」所在的地下五樓纔行。
敦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悄悄地鬆口氣。
「走囉,又三郎!既然加入我的竊盜集團,就不用再擔心了。雖然不知道你的目標物是什麼,就順便一起偷出來吧。畢竟我是有名的大盜呢!」
旅館內的一個房間。
這就是太宰的作戰。
老大從打信號的後方慢吞吞地走過來。毫不顧慮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充滿自信地大聲說話。
敦一行人走在屬於機密區域的金幣區塊。走廊的情況和進門前的——「銀幣」區塊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白地板和白牆。然而,守衛和武裝警衛的人數比想象中要來得少。敦以爲會像之前見過的那樣——上校率領完全武裝的士兵,成羣結隊地阻擋在眼前,於是有點鬆懈。
恐怕是因爲這裏屬於高度機密的重要區域,連守衛都不能安排太多。相對的,天花板上的每個地方都配備了監視攝影機,防堵任何死角產生。話雖如此,現在監視畫面看到的,應該是一再播放的無人走廊影像。
金幣區塊包括地下二樓到地下五樓。大致的結構已從船長(經由太宰「下點工夫」後)口中得知。總之,得找出下樓的路,那是最初的關卡。
走在走廊前方的敦,終於發現某樣東西。
「是電梯,太宰先生。」敦小聲地對着無線麥克風說道。「旁邊也有樓梯。」
『敦,最好不要搭電梯。』太宰傳來回答的通訊。『電梯的監視畫面屬於「銀幣區塊」。也就是說,監視攝影機尚有作用。雖然麻煩,也只能走樓梯了。』
「瞭解。」
「你幹麼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何時,來到背後的少年加布問道。敦嚇得跳起來。
「什、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哼,怪傢伙。」加布兇狠地瞪着敦。「說得難聽點,你看起來沒有盜賊的樣子,又三郎。爲了活下去,我一直在竊盜這行打滾,你卻沒有那樣的味道。」
「味道?」
「拼命的味道啊。爲了活下去,什麼都肯做的那種味道。」
敦在心中否定。沒那回事。我和你差不多——搞不好比你更慘,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衣服底下的皮膚,還殘留着當時的無數傷痕。
現在的我會沒有那種味道,是因爲有一羣人替我除臭。
「你——我記得你叫加布。」敦說道。「你也和老大一樣,想要成爲大怪盜嗎?」
「不是,我沒那種打算。」加布不怎麼和氣地回答。「我只要能夠跟老大那麼厲害的人一起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咦?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嗎?」
糟糕,這麼說來是還沒有。敦露出敷衍的笑容。
就在此時——敦的耳朵捕捉到聲音。
有人從樓梯走上來。
『做得好。我會再跟你聯絡。』
敦等人繼續朝地下樓層前進。
樋口站在倉儲物流區的警衛室。
「啊?……什麼都沒有啊。」
直到看見銀色閃光,敦才察覺自己失策。
「瞭解。」
面對傷腦筋的敦,「既然這樣……」加布搔着下巴說道。
『敦,有聽到嗎?』耳機突然傳來國木田的聲音。『偵探社社員全體出動去搜索島上,卻沒得到公事包的目擊情報。果然只能認定是在你們現在所在的地下樓層了。』
加布慢吞吞地握住敦那恢復人類手指的手起身。
敦躍起。
掛在天花板上的敦,臉頰滑下汗水。平常應付的橫濱罪犯或是非法之徒,不會警戒到這種程度,不愧是專業士兵。他們迅速舉起槍枝,開始警戒前方,一人率先爬上樓梯。要是和那兩人正面對決,即便具有虎化的特殊能力,也沒辦法輕易了事。
「似乎要有特別的感應鎖,才能進入的樣子。即使炸開門扉強行進入,也會遭到防護措施阻攔,成爲籠中之鳥。……要怎麼做?距離正中午只剩半小時左右。不解決的話,武器會在島嶼的地下啓動……」
經由老虎異能強化的聽覺,捕捉到了腳步聲。腳步聲是一人——不,更多,恐怕是兩人。步伐穩定沉重,推測是穿着軍靴的軍人。
「士兵?真真真真真真的嗎!」加布驀地慌張起來。「不、不要緊張,要冷靜。愈是這種時候愈要深呼吸,接着算算手指的數目!一根、兩根、三根……咦?只有九根?」
接下來是完完全全的單獨潛入。
「呃,算是有點特色的個性。」敦露出尷尬的笑容。「不論如何,幸好能在事情鬧大前壓制住。要是他們醒來就麻煩了,最好把他們綁起來,關進某個房間裏。」
不過,敦看得到士兵們——士兵們的頭頂。
『那又如何?』
「算了,管他的。但是,你要感謝我喔?多虧有我,你才能得救。」
敦回應老大的吆喝,邁出步伐。
敦宛如子彈般躍起。
撞上樓梯平臺牆壁後,兩人依然纏鬥不休。加布從懷中取出短刀。
敦使力蹬樓梯,一口氣跳到士兵身邊,順勢旋轉上半身,揮出反手拳。老虎的巨大手臂高速襲向士兵下顎。士兵受到下顎被打向另一邊的重擊,產生腦震盪而仰倒,昏迷過去。
「我想是我多心,但爲了保險起見,你先到前方偵察,我從這裏掩護你。」
兩名士兵邊將視線轉向樓上邊對話。
樋口的手機響起。
眼前的樓梯夾着兩個樓梯平臺,呈ㄈ字形彎曲的結構。樓梯、樓梯平臺、直角轉進下一段樓梯、再一個樓梯平臺。之後再直角轉進下一段樓梯——接着通往其他樓層。士兵們現在正逼近第二段樓梯。從敦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見兩名士兵的頭部。
『還有一件事。就快超過無線電聯絡的極限深度了,接下來你會聯絡不上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聯絡時,就找位在內部的有線電話。』
同事倒下的重物落地聲,讓走在前方的士兵產生反應回頭。
他一邊落下,一邊用虎腳纏住士兵的手臂,將虎手繞住脖子。伸腳阻止士兵使用步槍,同時以後絞頸的要領勒住脖子的頸動脈。
「喂、喂?」
「好痛好痛……撞了個包。」加布苦着臉。「話說回來,剛纔是怎樣?你的手臂亂可怕一把的。」
「啥?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老大。光靠你一人我實在不放心,所以我這頭號弟子加布大人才會來幫你。而且,周圍的牆壁太厚,老大的能力無法穿透。」
「這座島上,沒有地下五樓的存在。不管是地下的武器庫,還是地下五樓,全都不在島上的公開紀錄裏。在那種地方,而且還是緊急運送的皮包——」
三名警衛按着肚子倒地,一動也不動。樋口俯視警衛們,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的行李。
樋口收起手機,望着地上的警衛,然後輕輕跳躍。
樋口看着地上的警衛們,有點害羞似地說道:「不……因爲我沒有自信以武力壓制,所以謊稱是慰勞,讓他們喝了一些酒。現在他們睡得很熟。」
對喔,在「這次」,敦是首度在他面前展現老虎異能。
『人虎沒留下紀錄就登島了嗎?這分明有鬼。』
經過訓練的士兵果然厲害——敦看着槍口暗忖。他誤判了對方的實力。
「加布!立刻去轉告老大。」敦馬上低聲說道。「警備的士兵接近了。去向老大和維爾戈報告,現在就去。」
「冷靜點!」敦搖晃加布的肩膀。「前方是一條筆直的走廊,無處可躲。你去向老大報告,躲進三人能夠藏身的牆壁裏去。快點!」
子彈沒有擊中。因爲加布從背後撞開士兵的身體。
『在橫濱這裏,沒有港區黑幫進不去的場所。』電話上的芥川冷靜地斷言。『我有個主意。和陸上的總部聯絡,命令他們找出島嶼的正確配置圖。必要的話,動用黑蜥蜴,威脅政府相關人士也沒關係。現在的敵人是時間。動作快。』
士兵把加布的手扭到背後。先制住加布的行動,再將他壓向地板跨坐背上。那是經過訓練的動作。面對訓練有素的軍人,外行人採取一對一肉搏戰等同自殺行爲。
這會——擊中!
要在瞬間制住有防護面罩和防彈裝備保護的士兵,只能攻擊沒有防具保護的頸部。被虎手勒住發不出聲音、被虎腳釦住抵抗不了的士兵,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對應便昏迷過去。
「如果你怎樣都想當頭號,那我們換個方式。我是老大的頭號弟子,你來當我的頭號弟子!大盜賊的弟子的弟子!如何,很光榮吧。……你可以去向大家炫耀喔?」
「什麼……」
「說話的口氣變了?」
「開心!他稱讚我耶!」
敦伸出爪子,掛在士兵們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打昏警衛一事尚未引發騷動,周圍像海底一樣安靜。不,實際上這裏是海底也說不定。因爲沒有窗戶,所以無從判斷,但既然已經下到這麼深的地方來,就高度來說,應該是在水平面以下。
『查出什麼了嗎?』那個聲音沙啞單調,猶如已死的鬥犬。是芥川。
背後傳來少年加布的喊叫,敦朝向腳步聲的來源衝去。
留下這句話後,無線電的聲音出現雜訊,沒多久便斷訊了。
九釐米自動手槍——在視野的一隅,敦清楚看見手槍槍口對準自身。但是,一開始的攻擊導致姿勢不良,來不及做出閃避動作。
「你殺了他嗎?」加布心驚膽顫地問道。
士兵和加布糾纏在一起滾下樓梯。兩人的身體數度彈跳,樓梯間響起咚咚咚的聲音。
這是一個狹小的房間。三名警衛倒臥在地,室內毫無立足空間。桌上擺着無線電機器、工作日誌、沒喝完的酒及酒杯。牆上則有工作日誌收納架,和管理貨物進出的電腦。
原來如此。既然無處可藏,那也只能制服這兩名士兵了。
「怎麼好像機票的預約系統啊……」
士兵從腰間拔出手槍,是隨身武器。
「你、你怎麼辦!」
樋口跨過昏迷的警衛們走出去。
「……呼……!」
「不過,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情報。」樋口繼續報告。「不久前,有件貨物被送進島的地下區域。是裝了文件的皮包,送貨地點是地下五樓的武器庫。」
「對了。」事到如今,敦纔想到要問。「你怎麼會來救我?」
敦朝着士兵的頭部落下。
虎化的手腳刺入天花板,支撐敦的體重。從樓上蹬牆,用三角跳躍的方式倒掛在天花板上。由於士兵們累積了許多對人的訓練,因此未養成警戒正上方的習慣。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敏捷地將槍口對準敦。
確認敵人昏迷後,敦邊擦汗邊吐氣。
倘若那是一對一的話——
然而,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扭。加布的一聲哀號在樓梯平臺迴響。
「喂,你剛纔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立刻處理。」
怎麼辦?
說完便掛斷電話。
「我——」汗水流下敦的太陽穴。「我來擋住士兵!」
「什麼?」
『皮包裏裝的不是資料是嗎。恐怕是那個公事包吧——侵入那個地下五樓的方法呢?』
如果只有敦一人,應該能夠設法逃掉。可是,剩下的三人有困難。
一步就拉近與士兵間的距離。對方尚未開槍,敦就以虎手橫掃槍枝。槍身被大槌敲打似的衝擊力道彈飛,士兵的手指離開扳機。
『最後問件事。』電話那頭的芥川說道。『警衛室裏能夠得到那麼多情報的話,想必裏面有很多人吧。你是如何讓他們投降的?撒了一堆子彈嗎?』
敦吞了口口水。這麼一來,他得在剩下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內找出武器。而且,武器在這附近的話,犯人當然也會加以阻撓。雖然急迫,但還是必須謹慎地進行搜索纔行。
頸動脈遭到強力壓迫後,會產生頸動脈竇感壓反射能作用,輸往腦幹的血壓急速下降。腦部在血液供應遭阻後會陷入缺氧狀態,昏迷數秒。
「沒有,他只是昏過去而已。」敦起身說道。「你站得起來嗎?」
接着只要像剛纔一樣,繞到背後勒住頸動脈就行——
糟糕。完全忘記又三郎的事。
電話那頭傳來芥川的輕笑。
「總覺得你……」加布皺眉瞪着敦。
「喂,你們在幹麼,加布!又三郎!」樓梯上方傳來響亮的聲音。是老大。「倒在那裏的士兵是怎麼回事?你們一羣男人玩什麼把戲。真的要玩,也該和女人或寶藏玩!走囉!」
說完後,敦迅速朝走廊奔去。
士兵看不見敦。
「你剛纔的反應相當不錯喔。老大的頭號弟子是我,二號弟子的話……不,二號我會不甘心,那當三號?四號?五號的話,只要現在預約,半年後應該有機會當上。」
敦回答:「那就這樣。」
沒有餘力擋下。
「怎麼——」
「我在警衛室裏找到了島上的紀錄……可是,別說目前位置,就連委託偵探社社員前來的紀錄都沒有。」樋口看着電腦螢幕說道。
敦的腦中浮現武裝士兵的模樣。大型自動步槍和防彈裝備。
地下三樓和之前不同,有許多小房間,結構有如軍艦內部。走廊狹窄,被劃分爲許多區域,要瞞過守衛相當困難。
然而,敦等人有「穿牆」的特殊能力。
敦在衛兵接近前就已察覺並通報,大夥再利用老大的特殊能力逃進其他房間。敦等人以這種方式化解好幾次差點碰上衛兵的危機。
「我可以說話嗎,老大?」盯着行動終端機的維爾戈突然開口。
「嗯,允許發言。」
「根據我的推測,這附近有個電腦室。不去那裏解除金庫室的鎖,就無法接近寶物。」維爾戈秀出行動終端機上顯示的概略圖說道。「只有金庫室的牆壁太厚,老大的特殊能力穿不透。」
「你說什麼?我可沒聽過那種事喔!」
「一個月前開始,我就一再提醒你耶……」
「是嗎?管他的。」老大交抱雙臂。「你快點搞定。知地道點了吧?」
「這邊。」
在維爾戈的帶領下,敦等人繼續往裏面走。
避開戒備嚴密的正門,選擇薄牆穿透,進入電腦室。
「電腦室」比敦想象得要寬敞許多,是個空無一物的場所。
房間大小和偵探社事務所差不多,許多白色方型柱子豎立其中。仔細一看,兩個成人環抱才圍得起來的粗柱子,是擁有運算功能的伺服器。每根柱子上都有小小的螢幕。
「要在這裏解除金庫室的鎖。」維爾戈一面從行動終端機拉出接頭,一面說道。「會花上幾分鐘的時間,請稍等一下。」
「維爾戈先生,我的目標是地下五樓。」敦說道。「弄得到那裏的情報嗎?比方說哪個人進了哪個房間之類的紀錄。」
「……你說話的語氣變了?」維爾戈的眉毛挑得老高。「哎,也沒差啦……多虧有你,才能輕鬆避開衛兵。只要金庫室的事情解決,我會試試看。」
說完「多謝你幫忙」後,敦往房間內部去察看情況。
電腦室被隔成兩區,兩邊都不見衛兵的蹤影。灰塵是精密機器的大敵,而且即使發現可疑人物也不能動武,這裏纔會沒有列入放哨區域。
在進入更深處的另一間電腦室時,敦「啊!」地叫了一聲。
「狩獵逃亡的老虎是很風流,但是,只看背部也太無聊了。」
敦一點一點地後退。雖然不靠近就沒有勝算,但和芥川之間的寬廣空間全是絕對的致死空間。
敦大喫一驚。
「哼。……欸,又三郎。對你來說,有像老大一樣的人嗎?」
敦舉起老虎的雙臂防禦黑布。比世上的任何刀刃都還要銳利的黑刃,從老虎的毛皮上方滑過。即使擁有能夠輕易彈開子彈的老虎毛皮,也無法完全抵擋芥川的攻擊,數根白色獸毛飄散在空中。
竊盜集團的三人平安無事吧?那個想法瞬間閃過腦海。然而,他也無能爲力。
敦蹬牆躲進走廊深處。黑獸的利牙順勢咬開牆壁,留下有如大炮轟炸過的巨大裂痕。
「你在笑什麼!」加布有些臉紅地吼叫。「反正其他人是不會明白我的心情的!」
「有啊。」敦微笑。「要是能平安離開這裏,我就告訴你那個人的事。那個人比你的老大還要奇怪。」
敦茫然地聽着,最後忍耐不住,噗哧一笑。
「喂,又三郎。你呀,爲什麼要做盜竊這行?」加布突然問他。
「他會再來,老大!」敦喊叫。「那傢伙的話,五公分厚的鐵壁隨便就切碎了!我們得快點逃走!」
「你還是老樣子,只會早早判斷要逃走,人虎。」芥川表情沉靜地逼近。「可是,你無路可逃了。跟我一戰吧。」
芥川。
因爲整面玻璃牆的外面是大海。
「真是值得讚賞,人虎。」不知爲何,就算在激流的超大聲響中,那沙啞的聲音仍然一清二楚。「即使差點被我殺死好幾次,還是不死心地擋在我面前。那份韌性、那份運氣,很適合作爲我的考驗。」
抵達通往地下四樓的樓梯附近時,老大終於把敦放下,用力喘氣。
這裏是難以侵入的金幣區塊。即使是偵探社也難以侵入,才依靠盜賊的穿牆異能。不過,芥川憑藉從大海那側粉碎玻璃的絕技,輕鬆侵入這裏。
視野的一隅可以看見從牆壁冒出來的黑布,纏住敦的腳踝。
老大輕鬆地把敦夾在腋下,穿越附近的房門。背後馬上響起隔艙壁被切碎的聲音,及牆壁碎塊落進水流當中的聲音。芥川追上來了。
還來不及出聲,爆風般撲來的海水已將敦的身體攔腰沖走。
那傢伙用脣語對敦說道:「找到你了。」
「我知道。所以——這也是爲了太宰先生,我一定要砍斷你的頭。」
能夠與芥川的特殊能力抗衡的,就只有老虎的手腳。要是身體或臉部遭受黑刃一擊,立刻就會成爲致命傷。想要避開弱點,在這條死衚衕裏找出活路,就只能選擇老虎手臂攻擊得到的範圍——也就是彼此能夠互捉的那種近距離肉搏戰。
隔艙壁從下往上升起,剩餘的高度不到一公尺。趕得上嗎?要是趕不上就死路一條。只差一點——
「有沒有搞錯啊,不管再怎麼說,你……」加布笑了笑,正想繼續說下去時,不經意看向海的那頭。「……那是什麼?」
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老大使用特殊能力,把敦拉進隔艙壁的另一邊。因爲沒有確認隔艙壁的厚度,所以敦也沒有預期到。
加布望着玻璃外面的大海,呢喃地說道:
「沒錯。我想變得像他一樣。因爲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那樣的人。」
某個生物一面冒出氣泡,一面墜落——不,是下沉。視線固定在敦身上,驅使黑布飄動——
爲什麼這傢伙在這裏?
不能跟芥川對戰。在不利的地形、不利的距離下,絕對贏不了他。而且就算贏了,也會趕不上正午的期限。
他散發絕對的殺氣。表情淡漠,像是獨自待在不同於激流地下樓層的另一個地方。
敦心想一定會被岔開話題,但還是開口詢問,不料加布乾脆地回答:
然而,進一步的絕望襲向敦。在逃亡的前方,隔艙壁正逐漸關起來。大概是用來防止海水侵入而設置的自動安全機制。不過——
不能正面迎戰,得製造出某個可乘之機——
敦划動雙手。柱子在哪裏?牆壁呢?這樣下去會出事。在分不清楚上下,受激流擺佈的狀況下,肯定會被幹掉。得重新站擺好架勢纔行,得迎擊纔行。
拼命划動的指尖碰到了什麼。是門把。雖然不知道該朝哪邊轉動,總之以老虎的力量死命轉動。自覺聽到金屬「啪嘰」的折斷聲後,門被水壓擊破。
全身旋轉,分不清哪裏是天花板。視野內滿是白色泡沫,甚至無法掌握現狀。
他們逃進的地方,是用來維修管線的狹小通路。老大的魁武軀體要打橫才過得去。老大找到下一道門穿越,往更深處奔去。在穿過好幾道牆和門之後,來到建築物深處。
芥川往前。敦退後一步。
敦讓虎化的雙腳恢復原狀,利用束縛力道變弱的空檔,蹬牆掙脫黑布,落入滿是海水的地板。
得逃走纔行。得拉開距離纔行。這種又窄又長的走廊是他的王國。
「是爲了重要的事。」敦說道。「要是這次的盜竊不成功,會讓很多人陷入危險。」
隔艙壁的厚度——
敦壓低姿勢。看到敦眼中出現鬥志後,芥川淡淡微笑。
敦的虎爪勾住牆壁。流向走廊的海水,如今高度只到腰部附近。但是,水勢仍舊構成威脅,下半身快要被拖向後方。虎爪勾住的牆壁被削開,劃出四道平行的長長爪痕。
「居然追我追到這種島來?」敦的聲音顫抖。「你那麼恨我嗎?」
爲什麼?
玻璃外面,看不見盡頭的黑藍大海中心——有某個生物。
隨着激流,敦被拋出門外。
「蠢蛋!這邊啦,過來!」
「有哪個呆子會朝那種異能者衝去啊!迎戰打勝不是盜賊該做的事,盜賊是避戰就偷!你不夠格當我的部下喔,又三郎!」
他全身溼答答地跌倒在地。捉住他衣領的,是老大粗壯的手臂。
因衝擊力道鬆手後,敦被衝往更後方。可是,他的身體急速停止漂流。有東西捉住他的手臂。某樣黑色的東西——確認之前就本能地產生恐懼。被激流沖走還比較好,被他捉到就完蛋了。
背部撞上牆壁。是水密艙壁,無法再後退了。
「加布,你會當盜賊——我記得你是說,『因爲想和老大在一起』對吧?」
敦回應:「或許真是如此。」
人形的野獸。
芥川說得沒錯。隔艙壁已經關閉,只剩下狹小、無路可退的走廊。
然而,要擋開佔滿走廊的黑布攻擊,成功接近芥川,是不可能的事。
黑布分成兩股,如同標槍飛來。
身體驟然減速。整個人受外力影響而前傾撞牆。頭髮暈,眼前有瞬間發白。
「不是恨。是不撕裂你,我就無法前進。」
但是,情緒高漲,意識無比清晰。是敵人的襲擊。那傢伙來了。恐怕是爲了來殺我。
「喔唷。換句話說,是正義的大怪盜嗎?真不錯。」
想用口才說服芥川,那比登天還難。只能抱着被撕裂的覺悟往前進。
黑布猶如光束般飛來,削過敦的肩頭。鮮血遭海水吞噬,隨後才感覺到疼痛。
「我相信啊。」加布笑了笑。「因爲你是我的頭號弟子。」
敦加快速度往前衝。再這樣下去,會變得無路可逃。一旦被逼進死衚衕,遭到佔滿走廊的黑布攻擊,老虎的手腳根本難以抵擋。
敦循着他的視線回頭。
「不,」敦笑着說道。「我懂。」
可是,和那樣的意志相反,撲來的洶湧海水剝奪了敦的自由。激流將敦的身體如同樹葉折磨,撞向柱子、撞向牆壁、撞向天花板。所剩不多的空氣逸出肺部。
兩人的視線交會。
解除手臂的虎化,擺脫抓住手臂的黑布束縛。走廊似乎是呈L型彎曲,蜂湧而上的水勢使得背部撞上牆壁。多虧如此,水勢變弱,因此有了觀察四周的餘力。
就在此時,肩膀受到衝擊。
因爲殺氣逼近中。雞皮疙瘩爬滿肌膚。
「見到他時,我認爲『就是這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就不算是『活着』。而且——」
他知道警報聲響起。偵測到海水湧入,施設正準備展開緊急應變。糟糕。這樣根本無暇搜索武器。
「好猛的景觀。」不知何時,加布來到敦身邊。「建造這裏的傢伙絕對是笨蛋。」
手臂捉住敦的衣領,往隔艙壁方向拉。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敦已穿越隔艙壁。
「你不相信吧?」
黑獸填滿走廊逼近。
「太宰先生也在這座島上喔。」
再也沒有其他更能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景色了。這裏是座島,也是顛覆世界常識的最新船舶,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的場所。
敦朝腳部施力——
那傢伙站在視線前方。自由驅使的黑布刺入牆壁或天花板,固定住自身的軀體。彷彿海水的奔流根本不存在,一動也不動。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敦,對敦發出殺氣。
「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走囉!」
敦的腦袋一片空白。
「芥川……!」
下一刻,黑布閃過,將樹脂玻璃打得粉碎。
黑獸追了上來。判斷在海水氾濫的地板行走會絆住腳步,敦利用虎化的手腳勾住牆面,猶如四腳獸般奔牆脫逃。
冷不防,背後的隔艙壁長出手臂。
芥川的外套蠢動,從布料當中出現一匹黑獸——不,應該是沒有厚度的布本身,變化成爲立體的野獸。芥川的特殊能力不怕槍彈和火焰,絕對無法破壞。只能閃避他的攻擊——
腳踝上的黑布蛇行攀上腿部。如果身體就此被纏住,下場會是心臟被刺而死。
對喔,是有這麼一回事。
「只要有『不管發生什麼事,跟我走就對了!』的同伴,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獲得解決。我沒說錯吧?對我而言,那就是老大。」
「咳咳……」
背後的芥川說道。
門外是走廊。敦順着水流滾向走廊後方。
爲什麼這傢伙在這裏!
「記住死亡,它就在你身邊。向死亡乞求原諒,它正在等你。你將死無葬身之地——感覺不錯吧?」
水族館常用的強化樹脂玻璃外面,完全淹沒在大海里。傾斜射入水面的陽光在水中形成線條。藍灰交雜的海中,只有外海纔看得到的大型魚悠遊其間。
「你認識那傢伙?」老大擦着頭上發亮的汗水問道。
「是……」敦邊調整呼吸邊回答。「他是芥川,黑社會的異能者。」
「看不出來你有那麼誇張的朋友,又三郎。」老大苦着臉。「接下來我要去回收加布和維爾戈。我把他們兩個丟進上鎖的房間,應該不用擔心會被殺吧。」
「我……」敦纔開口,便被老大打斷。
「你先走。反正警衛也會衝來地下三樓這裏,最底層的警備自然變得薄弱。我們會先觀察狀況,再去奪取寶物。」老大笑了笑。「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我去救維爾戈時,他說:『就在剛纔,發生有人把類似公事包的東西,帶進地下五樓武器庫的跡象。』——有幫助嗎?」
地下五樓的武器庫。那裏果然是藏匿武器的地方。
「謝謝你。」
敦起身。芥川的目標是自己。只要老大他們逃得了,應該不會被窮追猛打。現在要分秒必爭,儘快阻止武器啓動纔是最要緊的事。
正想走下樓梯時,「喂,又三郎。」老大出聲叫住他,於是敦回頭。
「什麼事?」
「你的本名叫什麼?」
出奇不意的問題令敦沉默下來。
接着他略作思考,開口回答:
「我叫敦。」
「敦。」老大笑了笑。「平安回來的話,你再告訴我,你不惜假裝想偷東西,也要到這裏來做的事。」
——穿幫了。敦的背脊發涼,老大已經識破一切。
「去吧,敦,可別死喔。」
「……是!」
敦朝地下奔去。
來到地下四樓後,耳朵開始聽見某種巨大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沒錯。」敦點頭。
疼痛的真正原因是異樣感。
在哪裏?得廢掉纔行!
一下到地下五樓,眼前即被隔艙壁阻擋。
不過,敦的注意力不在房間的裝潢,他的視線專注在房間中央,擱置桌上的東西。
地下五樓——祕密之島的最深處——跟一路走來的每個樓層都不一樣。
士兵透過無線電向同伴報告。
是什麼呢?敦思考。似乎不對勁。他不像太宰,沒有謀略的頭腦。但在這次的事件當中,他總是第一個目擊到所有發生的事。正因如此,與腦袋轉動的速度無關,它在更深處的地方形成疼痛,想要提醒敦。
敦由背後制住他。
「這是……」
首先是沒有守衛。雖說至今的樓層也沒太多守衛,這個樓層卻是完全沒有。除了機械的嗡嗡聲外,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設施內部的構造,看似軍事基地的內部。
上校拔出手槍。
既然到了這個深度,敦推測牆壁對面是讓島嶼運作的輪機區。根據作戰前看過的資料,在這個深度有控制島嶼浮力的壓水艙,及兼作海浪發電渦輪機的螺旋漿纔對。
裏面沒有人。除去入口以外的三面牆壁,皆爲超大尺寸的螢幕。室內中央擺放圓桌,圓桌中心放置電話、麥克風及類似通訊端子的東西。相同的物品有三組,分別對着牆面擺放。牆上的螢幕目前沒開電源,一片漆黑。螢幕的右上角分別貼着小小的國旗。三面國旗——英國、法國、德國。
也就是說——上校應該不知道這個公事包原本被放在地下五樓吧?
士兵一再掙扎,試圖捉住敦的手臂或耳朵,但最後還是力盡倒地。
隔艙壁在敦的面前開啓,彷彿一扇自動門。
「恐怖分子也真會想,爲了奪取武器,大膽地派遣部下來到地下樓層……這不像是獨行俠的他會使出的伎倆。可是,也因此才能巧妙地騙過我們。」
那股衝擊傳遞全身上下。轉了半圈仰躺在地後,他才察覺到是中槍了。
公事包!
跟剛纔的隔艙壁是同樣情況嗎?是太宰幫敦開門的嗎?還是電腦駭客花袋突破防火牆,成功入侵島嶼的電腦系統呢?不論如何,該做的事和剛纔一樣。既然沒有其他選項,就只能朝開啓的道路前進。
敦奔上樓梯,回到地下四樓。或許是淹水的關係,有幾個地點被隔艙壁封閉。受此影響,回到樓上的最短距離遭到封鎖,只能走別條路回去。
如果是太宰,這時候會怎麼做?國木田會怎麼處理?偵探社其他社員會怎麼應對?
敦躡手躡腳地前進。
敦試着碰觸壁面。是不久前見過,用來防止淹水的隔艙壁。或許是因爲芥川引發的騷動,導致安全裝置啓動而自動關閉了。可是,上層的地下四樓沒有隔艙壁。這樣的話,是他的行動曝光了嗎?
「嗚……!」
一下樓,敦就撞上一堵牆。
上校的確是這麼說的。
就在此時,敦身旁的門自動打開。
「真糟糕。」敦嘟噥道。據說公事包被帶進武器庫裏——但這狀況根本判別不了哪個是武器庫。
樓梯平臺傳來聲音,敦迅速躲藏。四名士兵正在交談。敦對其中一人有印象,是上校。對方沒有察覺到他。上校對部下下達簡短的命令。接着士兵們舉起槍,列隊走上樓梯,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右臂繞過對方的脖子,手臂內側形成三角形,勒緊對方的頸動脈。左手繞到對方的脖子後面按住,完全固定手臂。士兵的個子比敦要高,所以變成他跳上士兵背後,讓士兵揹着的姿勢。
「目標倒地!」
「上校。」看着對方的臉孔,敦低語。
他企圖伸出手,遭到槍擊的傷口,和被鞋底踩住的肩膀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他立刻察覺,那不是物理性的疼痛,是由內側產生的痛楚。有種強烈的感覺由內側擠壓敦的頭部。
「我的事不重要。總之,請保護那個武器!時時刻刻派數人看守,萬一遭受襲擊就毫不猶豫地扔進海里——」
士兵一再摳抓敦的手臂,想要解開束縛,卻影響不了敦那箍緊的手臂。完全成形的後絞頸,沒有那麼輕易就能掙脫。
「原來如此,這就是恐怖分子的目標嗎?」
問題是該怎麼處理它……
敦沒由來地感到好奇,窺看會議室的模樣。
三國共同統治的島嶼——敦再次想起這座島的成立過程。這是什麼房間?超大螢幕又是用來幹麼的?推本溯源,「金幣區塊」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會有如此嚴格限制出入的區域?
另一個確實的方法,是找出開發這個武器的威爾斯。身爲開發者,她應該知道廢除這個武器的方法纔對。
「言歸正傳——我們爲了逮捕恐怖分子『預知者』,特別加強警戒。已經知道機密區域的地下三樓發生騷動,及監視畫面的影像遭到竄改,喪失機能。會發現這些狀況是剛纔的事,因爲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顯現出你拿着那個公事包在地下四樓移動的影像。好啦——你有什麼話想說,恐怖分子?」
前方有士兵。由於對方背對着敦,因此沒有發現他。敦迅速轉身躲到陰影處。
敦拿起公事包。很輕。雖然感覺得到裏面有裝金屬物品,卻輕到不需使用老虎的力量就能輕鬆提起。
有時疑問會被另一個疑問解決。就像推理小說當中,解決一個疑問會產生新的疑問。敦浮現這樣的想法。
被擺了一道。
敦提起公事包,開始悄悄地往回走。
他握住把手。
「拜託饒了我吧……還以爲好不容易逮到恐怖分子的部下,卻增加了更多莫名其妙的情報。」上校搔着下巴。「你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或是臨時編造藉口。不過,要怎麼向母國說明纔好……」
敦嚇得跳開。他原本以爲是敵人的陷阱,然而,隔艙壁打開後,半個人影也沒有。
強烈的異樣感在敦的腦中如氣泡般生成,正對着敦的潛意識訴說些什麼。
「不準動。」士兵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們獲准射殺侵入這個區域的人。你要是抵抗,我們立刻開槍。」
敦鬆了口氣。跟他們正面衝突是有勇無謀的行爲。他悄悄地走向地下五樓,避免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他還說,發現監視畫面的影像遭到竄改,是因爲看到我拿着公事包走在地下四樓。
僅以金屬補強外圍,樸素實在的外觀。約是敦雙手能夠環抱外圍的大小。耐用高級,就算在街頭看見,也不會特殊到引人注目。
敦丟出公事包,讓它滑過地板。
從現在開始,可說是速度超越正確性,衝刺力超越隱密性的階段。即便用些稍微粗暴的手段,也必須穿越敵人的防禦網。反正得經過鬧烘烘的地下三樓,才能回到地面上。保持安靜實在沒什麼意義。
在視線的一隅,敦發現黑色公事包掉在不遠處的地上。那是關係到四百萬人性命的武器。
是隔着防彈面具的模糊聲音。
「在預定地點A壓制目標。目標受到槍傷,但還活着。」
黑色公事包。
但是,這個疑問從敦的腦海溜走。重要的,是接下來15分鐘的時間。這恐怕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15分鐘。敦揮開腦中產生的疑問,將意識集中在耳朵與腳上。
「我不是恐怖分子!」敦喊叫。「恐怖分子的目的,是使用地上的那個公事包,把這一帶炸飛!期限是正中午,得在那之前拆除公事包裏的武器纔行……!」
對方是一個人。背對着他,有隙可乘。
突然間,傳來熟悉的聲音。
視野被渲染成雪白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時,肩膀被沉重的大腳踩住。
還有,面向走廊的每道門都緊緊地關着。那是堅固的防火門,跟壁面的緊密度是連一張薄薄紙片也插不進去。而且沒有小窗,無法得知裏面是怎樣的房間。再加上門的外觀全部統一,實在難以分辨。
就偶然來說,這時機太過巧合。應該是太宰,或者竊盜集團的成員在外部操縱隔艙壁。雖然不明就裏,但眼前的道路既已開啓,哪有不前進的道理。
最確實的方法,是讓太宰打開它,碰觸放在裏面的相機。太宰的特殊能力是經由碰觸,讓所有的特殊能力失效。而公事包裏的異能武器,也肯定能夠廢除。
敞開的門後沒有半個人影,不可能是有人從內側打開。裏面暗得看不清楚。敦提防着是否觸動了某種陷阱,但從開門聲之後,附近並未傳來任何聲音。只聽到島嶼輪機區在遠處運作的嗡嗡聲。
他決定強行突破。
怎麼辦?老大不在,沒辦法靠穿牆閃躲。雖然也可以找別條路,但是繞太遠的話,也有可能會迷路。
在轉過走廊轉角,繼續向前跑時,敦緊急停下。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真正牆壁。
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所以纔會有士兵們埋伏——不,現在不是思考那種事的時候。
經過看似會議室的房間時,敦瞄了室內的時鐘一眼。11點45分,只剩下15分鐘。不過,目標的地下五樓就在眼前,應該沒問題的。
頭部隨即傳來一陣刺痛。敦驚訝地抬頭。
沒多久,他便找到通往地下五樓的樓梯。
敦側眼看了昏倒的士兵一眼,接着伸手去拿地上的公事包。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少年?」上校揚起單邊的眉毛。「連我的長相也掌握到了,看來恐怖分子還擁有相當不錯的情報來源。真是個傷腦筋的時代。」
地下四樓的氣氛與至今的任何樓層都不相同。這裏的裝潢宛如沒有窗戶的辦公大樓,會議室、辦公室、總務室和資料室,一應俱全。敦重新體會到這座島的構造相當混亂。很像是未曾進行溝通,便由各家工廠恣意建造各個樓層,最後再將它們熔接組合起來的樣子。
敦進入房間。
敦飛快地轉動腦筋。只要由組織化的軍隊保護這個公事包,犯人應該就拿不到武器了。
地下五樓。
已經沒有時間了。搜索所有房間來找出武器,是絕不可能的事——怎麼辦呢?
公事包穿越士兵的雙腳之間,朝前方滑去。突然出現的公事包令士兵大喫一驚,眼睛追逐可能有問題的滑行公事包。
乍看之下,那裏不像武器庫,也看不出是哪種用途的房間。狹小的方形格局,天花板上只有小小的間接照明。牆上掛着鐵絲網,吊着許多從未見過,類似手槍的奇妙機械。
隨後——肩膀感受到強烈的衝擊,敦被震飛。
「別一口氣對老年人說這麼多話。」上校安撫地說道。「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吧?恐怖分子會使用這個武器,把這一帶炸飛。所以在那之前,你想把武器帶出地下五樓,送到安全地點。」
這個招式只要瞄準喉嚨的氣管,就能讓對方窒息而死,也可以像這次瞄準頸動脈勒緊,讓對方昏倒,而不是殺死對方。這是在偵探社裏工作久了之後,由國木田訓練出來的招式之一。
預測敦的行進路線,一開始就舉着槍等他過來。現在回想起來,隔艙壁封閉不得不變更撤退路線、滿是破綻的士兵背對他站立,都是爲此設下的圈套。
雖然抱怨這個也沒用,但各個樓層的樓梯並未連續設置,是非常不方便的結構。如果有事要從地下二樓到地下五樓,得走過相當長的一段路。大概是爲了保全方面的考量,故意這麼做的。這裏的設施不注重便利性,而是要讓外敵難以進入、難以離開。
敦還來不及思考要如何處理隔艙壁,問題就解決了。
一睜開眼睛,便看到三名舉着步槍的武裝士兵圍着敦。其中一人踩在敦的肩膀上,進行壓制。
是埋伏。
敦奔過走廊。
敦嚇得退開。
「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了!」敦咬緊牙關呻吟。「那個公事包……是恐怖分子的武器……得廢掉纔行……!」
地下四樓很安靜。雖然有幾名把守據點的站崗士兵,卻不見走動巡邏的士兵。幾乎都趕去支援地下三樓的騷動了吧。畢竟玻璃破裂,不明人士與海水一同侵入。警備總部現在應該從上到下都亂成一團,沒有精力去注意其他樓層。萬萬沒想到,芥川的襲擊帶來聲東擊西的效果。
那麼,爲什麼上校會肯定地說出地下五樓呢?
敦看着上校。
上校也看着敦。
僅僅瞬間的視線交會,上校和敦已看穿彼此的心理。敦覺得上校的心態轉趨強硬。
上校似乎也從敦的表情當中,看出他察覺到了某種危險。上校的眼中清楚地亮起直到剛纔爲止,都還看不見的東西。那是冷酷、殘忍的叛徒光芒。
不妙!
「所有人放下槍。」上校驟然對士兵們下令。
「不行!」敦反射性地大喊。「不要放下!」
士兵們毫不起疑地遵照長官的命令放下槍,等待下一個命令。
然而,沒有下一個命令。取而代之的,是上校把子彈射向部下。
喉嚨被射穿的部下們還來不及移動手指就已倒地。
「什麼……!」
接着,子彈射向想要採取行動的敦。雖然敦緊急扭動身體,避開要害,但子彈還是貫穿肺部附近的右胸。敦發出無聲的慘叫。
「在做大事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上校確認過手槍裏剩餘的子彈後,丟開彈匣,將新彈匣裝進手槍裏。
「沒想到就連放煙火的時間也都知道。是島上傳聞的『守護者』給予庇佑嗎——還是採取更恰當的方法,使用了特殊能力之類的?」
「咳咳……」
敦發出呻吟,喉嚨帶着血腥味。肺部灼熱,雙臂根本動不了。即使如此,還是得設法纔行。再這樣下去——
「……我不是異能者,但過去的部下當中,也有使用特殊能力的人。以超越常理的強勁爲傲,在戰場上被稱爲英雄。可惜他死了。……英雄全都早死。」
上校以熟稔的手法拉開手槍的後膛鎖,把子彈送進彈膛。
上校舉起手槍射擊。第一發射中敦的大腿,削過皮肉。彷彿鋸子攪動神經的劇痛令他發出呻吟,卻還不到動彈不得的地步。
「與謝野醫師已經治好你的傷。看樣子,你相當亂來呢。」
敦認爲:「我的體內有野獸。」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野獸。那傢伙現在仍然在咆哮、撕扯、狂暴地反抗。不知爲何,那傢伙似乎有否定受傷這件事的力量。不是治癒,也非復原,而是否定。那傢伙之所以能夠否定受傷,我想是跟我的出生有關。跟糾纏我十年以上的疼痛外衣有關。
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包圍走廊的白煙也迅速抵達敦身邊。透過鼻腔吸入瓦斯的敦,隨即感到意識昏沉。
敦環顧四周,房間裏沒有其他人。之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狀況。腳受傷、醒來,國木田在一旁。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想不太起來。
那些人被抓了嗎……
再次醒來時,敦躺在陌生的牀上。
在無法閃避的空中中彈,敦的身體噴出鮮血,濺上天花板。
「太宰先生……?」
上當了!
「爲什麼……是爲了什麼……」
「是啊。」國木田的視線稍微往上移,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犯人是個謹慎的傢伙,應該早就做好那種程度的防盜對策。既然不可能扣押武器,就只能逮捕犯人了。因此我們利用船長,把假的公事包放進武器庫裏,讓你盜走它,再讓犯人透過監視畫面看到那一幕。最後照着我們的預期,誤以爲真貨被盜走的犯人打開假的公事包,作爲陷阱的瓦斯噴出。這就是劇本。」
肩膀被撕裂,胸口被貫穿,最後連腳都被扯斷,是宛如靈魂消失的疼痛。然而,就算那樣,敦還是忍住了,因爲那是值得忍耐的疼痛。敦知道只要他想那麼做,就能頑強地抵抗疼痛到任何地步。
「你也是異能者嗎……!」
不過,眼前就像這樣,武器的威脅解除了。這全是因爲假的公事包引出了上校。
敦和上校同時發出驚呼聲。
鏗——不祥的聲音響起。迅速經過走廊轉角後,上校與敦之間的隔艙壁正在升起。是上校利用牆上的操作面板進行手動控制。
他討厭疼痛。
敦的意識急速遠離世界。
已經無法用言語和這個人溝通。
朦朧的意識中,敦聽到隔艙壁移動的聲響。困住腳的隔艙壁開始下降,被解放的敦落到地板上。
從懂事開始,敦的周遭便充滿疼痛。被刺傷的疼痛、被毆打的疼痛、手凍傷的疼痛、頭痛、空腹的疼痛。那些疼痛總是像衣服一樣緊貼着敦,勾勒出敦的身體輪廓。疼痛使得敦認識到他自己。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認識自己是何人的其他方法。
「別想逃……!」
敦前進,露出犬齒。像是被那股氣勢壓倒,上校倒退一步。
「那麼,太宰先生一開始就預料到這點而設下陷阱……?」
敦呻吟。
「!?」
「你醒了嗎?」身邊傳來聲音。是國木田的聲音。
糟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人影的確是這麼說的。那麼——就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彷彿下顎被闔上,隔艙壁與天花板密合。即便是虎腳,也抵抗不了設計作爲抵擋水壓侵入的水密艙壁咬死天花板的力道。
他的身體貼着隔艙壁,舉槍對準敦。
朝着快要閉合的隔艙壁間隙躍去,像跳高選手一樣扭轉身體,擦過天花板,越過隔艙壁。
因疼痛而暈開的視野中,敦發出不成句子的喊叫。
只要那傢伙否定受傷——那麼我的傷口也一樣,不可能會不消失。
「你們是無辜的。可是,倘若不施放巨大的煙火,我的話就會被遮蓋過去——在武器引爆的同時,已死部下們的真相也會公諸於世。只要把存在多國軍閥的橫濱租界整個炸飛,即便是各國政府也無法加以掩蓋。」
「說了你也不懂。只是——要喚醒熟睡的人,就必須製造巨大聲響——如此而已。」
上校提起公事包,將手放在鎖釦上。
「那個武器——真正的武器,現在還被保管在地下五樓最深處的防災避難室。上校已經自白,武器放在特殊的祕密金庫裏,金庫需要有密碼和上校的指紋才能打開。換句話說,你的目的——『找出武器加以保管』,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達成。」
「住手……別那麼做……」
即使把腳扯斷。
不行——
公事包噴出白煙。
「怎麼會……這個是假的……?」
開口的同時,將子彈全部射向敦。
「我聽說橫濱是魔都。」上校一面更換彈匣,一面說道。「沒想到,這樣的少年擁有特殊能力,窮追不捨地想要阻止計劃。」
「由於你的奮鬥,橫濱免於毀滅。」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上校被捕,遭到嚴密的監禁。另外,那羣盜賊也被關了。他們帶着寶石松露,大搖大擺地走在外面,被警衛逮捕。」
敦躍起。胸部的傷口早已止血。即使喉嚨的彈孔流出血來,也不是會對行動產生影響的傷勢。
煙霧的另一頭響起聲音,是熟悉的聲音。這聲音是——
此外,敦在空中失速的腳,膝蓋下方部位卡在隔艙壁。
子彈刺入敦的喉嚨。
自動打開的地下五樓隔艙壁及武器庫的門、太過簡單就到手,還有突然恢復正常的監視畫面。
上校——在敦的正下方。
「哎呀呀,幸好事先做了以防萬一的安排。」
「犯人是島上的高層人士……這在很早的階段就猜到了。如此一來,武器很可能被藏在除了犯人本人之外,誰也無法取得的地點。所以我才用了『餌』。」
單腳被隔艙壁「咬住」,敦整個人倒吊壁上。雖然掙扎着想要逃脫,但是虎腳太過強韌,沒辦法扯動前進。
上校邊開槍邊後退。敦舉起手臂抵擋子彈。
敦的眼前浮現老大他們一邊走,一邊得意地展示戰利品的模樣。
剛纔上校所在的位置,半個人影也沒有,只放着公事包。
他打算在這裏使用武器。
瓦斯、武器、四百萬人。
上校坐在地板上,手伸向公事包的鎖釦。
「敦,休息吧。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
鎖釦被解開,公事包被打開——
敦讓手腳虎化。肌肉爆發性地膨脹,白色虎毛倒豎飄動。
「什麼……?」
「歡迎光臨。」
敦跳躍。
「他們不懂。光靠書面和握手是無法結束戰爭的。不把那個地獄裏發生的所有惡夢、所有邪惡都攤在陽光下……部下的靈魂就得不到救贖。」
「你知道這個區域爲何存在嗎?」上校伸手去拿公事包。「這座島原本是爲了大戰的和平而建造的。爭執、互相殺戮,最後就連開戰理由都遺忘的瘋狂三國,憑藉着僅存的一絲理智建造出來,作爲進行和談的島嶼。不過……」
腳骨折斷,肌肉被壓平的聲音在天花板上響起。
來到偵探社之後,疼痛的質感有了變化。次數減少,也不再悽慘。相對的,必要性的驚人壓力將敦的身體扯得四分五裂。
一瞬間,敦不知道自己現在置身何處,在做什麼。他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他做了夢。因爲那場夢,他忘了帶走重要的東西就陷入沉睡,然後清醒。這裏是哪裏?剛纔做的夢是什麼?在那場夢裏,他好像中彈、腳被夾住、吸入瓦斯——
上校的聲音無比冷漠地響起。
爲了他人絕不明白的理由,這個人想死,和四百萬人一起死。
敦試圖起身,試圖吶喊着飛撲過去。可是,從喉嚨迸出來的,只有水泡破裂的聲音,及弄髒嘴脣的吐血。
聽到這番話,敦才發現身上的槍傷和骨折的腳都復原了。
他好像有對人影說了什麼。但在理解自己說的內容之前,敦的意識已被白夜包圍。
「我無意說明那些。」
「冷靜點。」坐在身邊的國木田,一面在記事本上寫字,一面說道。
「現在幾點了?」敦跳起來。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達成……
提着公事包的上校在彎過走廊轉角後失去蹤影。要是現在跟丟,他會立刻啓動武器。敦無視腳上的疼痛,朝上校追了過去。
「正午是我軍對部下發出攻擊命令的時間。我聽說,遭參謀總部陷害,被當作叛徒的部下們只好逃亡,以『擬態士兵』之名輾轉流落到橫濱,最後失意而死。……當時的我可以阻止那個奸計,但我卻什麼都沒做。這是爲了贖罪。」
穿越隔艙壁的瞬間——敦領悟到自己的失策。
敦雙手按住壁面,想要往前移動。骨頭和肌腱發出斷裂的聲音。然而,上校看到敦的行動後,露出落寞的笑容,將手放上公事包。
定晴一看,這裏是來島上後,最初造訪的飯店房間。
得阻止他纔行。
難道——
「還動得了嗎?」上校舉槍對着地上的敦。「對不起,害你受苦了。」
野獸——老虎,是我的某個部分展現於外的姿態。雖然還不知道是哪個部分,但只要那傢伙起身咆哮,我也不能不站起來。
某種機關啓動,封於內部的瓦斯噴出。出奇不意噴出的瓦斯立刻將上校吞沒。上校不停咳嗽。
毒瓦斯。這是——催眠瓦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毛倒豎。鋼索般強勁的肌肉增加收縮力量,讓敦的身體加速。一步、再一步,隔艙壁由下方升起,封閉了走廊下半部的空間。傷口冒泡漸漸痊合,由行走變成奔跑,再由奔跑變成疾奔。
原來一切都是太宰的計劃。他讓敦拿出假貨,刻意讓犯人奪取。
上校鎮靜地俯視呻吟的敦。
這麼說來,上校說過,「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顯現出敦在地下四樓移動的影像。」當時他沒有深入思考理由——那是太宰刻意要讓上校看見敦盜出公事包,所做的安排嗎?
而且還讓上校相信假的公事包是真貨,完完全全地上鉤。這表示不管是敦還是上校,打從一開始就被太宰玩弄於股掌之上。
至少可以事先告訴我吧……
不是沒有一點想要鬧彆扭的心情——如果反過來被要求:「爲了讓犯人相信公事包是真的,你要演得逼真一點喔,拜託你了。」敦會以「絕對不可能」爲由拒絕吧。他絕對會表現在臉上。身經百戰的上校,不可能會沒有察覺到。
不論如何——這樣事件就解決了。偵探社的工作完成。接着只要打包行李,準備回家。
敦心想:「離開之前,能不能稍微觀光一下呢?」難得過夜用品都帶來了。
和偵探社社員玩一整晚的雙陸棋……
「好啦。」國木田突然開口,闔上記事本起身。「我去回收那個武器。船長和太宰已經先下去了纔對。特務課的委託,是命令我們把武器帶回去。真是一羣會使喚人的傢伙。」
國木田說完後,窺探般地看着敦。
「你要一起來嗎?」
敦略微猶豫了一下,搖頭說:「不了。」
敦想要去一個地方。
盜賊三人組似乎被關在敦和國木田曾經待過的那間禁閉室。根據國木田的說法,已經做好萬全的穿牆對策,用不着擔心他們會逃走。
移動期間,敦考慮着一件事。能不能給予他們特赦呢?他們是罪犯,但本性並不壞,讓人無法憎恨他們。而且事實上要是沒有他們,四百萬人的性命也無法得救。利用這點來跟特務課交涉,有機會獲得法外開恩,無罪釋放嗎?
這需要他們發誓再也不犯法吧。但是,老大看起來是絕對不會脫離盜賊這行。比起特務課,反而是老大比較難說服的樣子。該用什麼說詞呢……
想着想着,敦來到禁閉室門口。看不到守衛。是因爲島上的核心人物——上校叛變的緣故,無暇顧及此處吧。敦敲了敲鐵門。
門自動打開。
敦訝異。他們不是遭到監禁嗎?還是有特殊的鐵鏈或枷鎖,纔會不必鎖門呢?
不,難道……他們已經逃走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跟國木田說的一樣,逃獄大王的名號確實比大怪盜更適合他。敦急忙開門,往裏面看去。
發生了什麼事?恐布分子……上校死了?爲什麼?是誰下的手?上校不是這起事件的幕後主使嗎?
「那是表示……」
『敦,你現在在哪裏!』話筒那頭傳來國木田急切的聲音。
敦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生命失去的瞬間。
「不會吧。」敦的臉色大變。「是某國的機關嗎……?」
「可是……這樣的話,竊盜集團爲什麼會被殺?」
「這種時候先動腳而不動腦,往往不會有好事。」太宰淡淡地笑着說道。「你發現了什麼?」
況且,敦成功地阻止了武器啓動。
他錯了,這座島爛透了!
敦想起那個人真摯坦率的眼眸。
沒想到,敦的猜測全部落空。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呢?
敦正想回頭朝鞋印的方向奔去時,手機響了。
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能讓那麼危險的一夥人奪走武器。」
「我的名字不是又三郎,是敦。加布,我馬上去求救!」
敦握着電話,回想至今見過的關係人臉孔。有誰可能會是幕後主使呢?
換句話說,老大他們逃走了。
敦正想奔進鐘塔入口時,位於入口前方的人物叫住他。
「怎麼會……」
這座島是人工製造出來,在海上移動的地獄。
有人過來殺了維爾戈,加布和老大當然會嚇到。接着,迅速使用煙幕彈,乘對方不備時逃離這裏。利用穿牆異能,兩人穿越鐵門。血鞋印就是那時留下的。
從開膛手傑克一詞來說,最先聯想到的幕後主使是芥川。可是,假如芥川是犯人,他的行動未免太不一致。他沒有不惜從海中闖入殺敦的理由。而且,芥川沒有動機。因爲武器一旦啓動,港區黑幫的地盤也會化爲灰燼。
『這次的事……似乎還有內幕。』國木田的聲音,比今天聽到的任何聲音都還要僵硬。『這終究是我的想象,上校可能受到利用,成爲啓動武器的執行犯。雖然不該妄下斷言或事先揣測……但只要這麼一想,就能說明目前的情況。上校是被人滅口的。』
「是有必要確認他們的真實身份。而且,這又是特務課直接交付的委託。」
敦看向加布的血泊後方。加布倒地的地點是步道的小型樓梯上方。一開始敦沒有發現,加布的後方有一公尺左右的落差。
「抱歉……那似乎不可能了,又三郎……」
「竊盜集團……被殺了。」敦呻吟地回答。「所有人都死了。」
他想起維爾戈生前的模樣。行爲舉止像是疲累的行政人員,總是爲老大的無理取鬧感到困擾。即使如此,他還是一位具有真本事的技師,是竊盜集團不可缺少的一員。
「慢着,敦。」是太宰。他和平常截然不同,眼神平靜。
不會吧——所以,是真的?是她嗎?
島上已經發布緊急狀態的警告,規勸觀光客留在室內。敦全速奔過空無一人的觀光區。
怎麼會,不可能!
他睜大眼睛,有如石像僵硬,眼中沒有光采。地面上的血泊比加布要少,頸部的傷口卻依然噴出細細的血液。
『武器不見了!』國木田打斷他的話大叫。『金庫被打開,武器被偷走了!現場掉落上校被切斷的手腕,恐怕是以此破除指紋驗證!』
來不及了。
他死了,不可能會看錯。他的喉嚨被劃開,倒臥在噴出的血泊當中氣絕身亡。依然僵硬地維持着睜大眼睛,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之前一秒的表情。剛死沒多久,頂多是五、六分鐘前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維爾戈會死?
因此,維爾戈被滅口。然後,瞬間逃走的老大和加布也被追殺……
「……搞砸了……」加布按住腹部,氣若游絲地呻吟,臉色一片慘白。「老大他……在後面……」
加布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那個聲音只算是風從隙縫間穿出的聲響。加布也是致命傷,因急性失血導致血壓下降,再過不久生命就會消失。
「欸……又三郎……」加布臉部抽搐,仍舊盡力擠出笑容。「聽說你……不是盜賊……」
「是啊,我是偵探社的調查員。」敦呼喚般地說道。「往後要我怎麼道歉都行,要我怎麼補償也可以!所以你要活下去!」
手臂至此失去力氣,落在血泊當中。
威爾斯殺害維爾戈和上校,盜走武器——老實說,敦不相信這項假設。應該不是她。她對自己的特殊能力被移作殺戮武器感到痛心,獨自來島上要阻止大屠殺。會讓敦回到過去,也是爲了阻止武器啓動。
不過,在進入接近鐘塔的林間步道時,敦領悟到自身的想法太過樂觀。
「我無法斷定。」太宰聳肩。
「怎麼會!那上校他——」
剛開始來到這座島時,他認爲這是一個無比美好的島嶼。雖說是爲了工作,能夠在這麼棒的島上過夜,真是太棒了。
換句話說,現在的狀況是她期望的狀況。
他發現在距離屍體不遠的桌子下方,有個燃燒過的東西。是類似燒焦的黑色金屬板碎片。敦對它有印象,是老大的煙幕彈。老大利用特殊能力藏在體內,緊急時用來逃走的炸彈。
敦看着位於樹林前方的鐘塔,時間是12點42分。
敦疾奔。
——你來當我的頭號弟子!大盜賊的弟子的弟子!
敦確認加布和老大的相關位置。血泊和加布在懸崖上方,老大在懸崖下方。老大那邊沒有留下太多血跡。恐怕是兩人在同一地點遇襲倒地,只有老大跌落懸崖下方吧。
有人倒地,倒在血泊當中。
『這是超緊急任務。趕快找出武器。我和太宰搜索地下樓層,你負責地面。凡是可疑的傢伙就全都打倒!』
「這部分也不脫假設的範圍,例如……竊盜集團的技術人員,透過網路攔截到某個不妙的情報也說不定。某個會讓那夥人驚慌的情報。」
時間旅人——H·G·威爾斯。
是誰殺了維爾戈?就時間上來判斷,他是在身爲犯人的上校因瓦斯昏睡之後遇害的。殺他的人不是上校,那麼會是誰?
太宰把它往地上一丟。看似長方形機器的物品,受到落地的衝擊而斷成兩截。
他奔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加布的手按着腹部。當敦伸出手,他微微地皺起臉。
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奔跑前,敦早已迅速起跑。
加布想說什麼?因血壓降低導致腦部缺氧,意識往其他地方去了嗎?
幕後主使。
『聽說被殺了。在警衛稍不注意的一瞬間。』
他的目的地是位在島中央的鐘塔。那座塔附近的樹林裏,有威爾斯用過的地下室纔對。是敦看着那架相機的亮光,讓意識飛向過去的那個地下室。只要到那裏去,或許就能知道些什麼。
——除了一個人之外。
「加布,你怎麼了?老大在哪裏?」
「加布!」
敦不希望如此,不希望她的正義感全是陰謀的一部分。
然後——犯人現在也追殺着他們倆。
「原來如此。……我則是發現了這個。」太宰舉起抱在懷中的黑色物品給敦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敦的腦中一片空白。
那麼充滿自信的老大。嚮往亞森·羅蘋,以大怪盜爲目標的開朗人物。把同伴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男人。
敦不經意地往腳下看去。紅色的血鞋印延續到出口,是從地板上的血泊中離開的。鞋印不完全,難以推測腳的尺寸及鞋子的種類。然而,似乎可以確定移動的步伐相當大。
「比方說,這麼假設好了。和我們偵探社一樣,有一羣人來回收武器。他們運用最新機器,接受過徹底隱瞞自身來歷的專業訓練。不過,他們的作戰目的,不是阻止武器造成的大屠殺,而是爲了把那份強大的力量收爲己有。」
「太宰先生。」敦喘着氣說道。「但是,不快點的話,武器會……」
「……!?」
小型電腦?點火湮滅證據?
「是在某個旅館的房間裏發現的,是小型電腦的殘骸。還細心地灑上油點火,徹底湮滅證據。其他還有竊聽器、望遠鏡、小型無線電,全都被燒掉了。」
事情說得通。
國木田會說到這種地步,表示情況相當緊急。敦答覆後掛斷電話。
老大就倒在那段落差的另一頭。
然而,沒有其他人選。
「振作點!我馬上去求救!」
「還周到地弄壞火災警報器。差一點就釀成大火。……聽說租用那個房間的房客,嚴格命令員工不準進入房間。你不認爲是個奇怪的房客嗎?」
「加布,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幹的!」
爲什麼?爲什麼加布非死不可?爲什麼老大、維爾戈非死不可?
對了,竊盜集團的三人應該是一起被關在這個房間。也就是說,老大和加布沒有被殺。至少目前爲止是如此。
「國木田先生,現在——」
「是嗎……敦,聽我說……」加布伸出顫抖的手。「我的名字是……加布、裏、耶……」
一陣風驟然吹過樹林,樹木響起不祥的沙沙聲。
敦不經意地想起——「上次」進入那間地下室時,需要破壞、撬開門上的鐵鏈。當時她從懷中取出軍用短刀,試圖破壞鐵鏈。那是一把相當大的刀,要劃開人類的喉嚨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那麼會是誰?有動機、有能力、可以輕易把上校等級的軍人當作棋子的人物——敦想不到任何一個那樣的人物。
在塔的頂樓,他發現一道熟悉的人影。西裝加上金髮——肯定是威爾斯沒錯。
維爾戈死在房內。
彷彿料到敦的疑問,太宰豎起食指說道:
「既然已經回收武器,他們就不用待在這座島上了,應該會迅速撤離。如果對方是個組織,那麼同夥會駕船或飛機來接走他們纔對。根據我的直覺,我認爲會是飛機或是武裝直升機。就算我們是偵探社,也無法用肉身和那種東西對抗。但是,只要預測過來的方向,至少可以知道他們的來歷。」
太宰指着他頭頂上的鐘塔上方。
「你也知道,這座鐘塔具備艦橋的功能。只要使用位在頂樓觀測室裏的雷達設備,不管是船舶還是飛機,都能在相當早期發現它的接近。可惜,島上的人因上校的事亂成一團,無暇警戒飛機。」
意思是,只能由我們去了嗎……
「對了。」敦忽然想起來。「我看到威爾斯在頂樓的觀測室裏。」
「那麼……傳說中的異能者小姐,在那麼重要的地方做什麼呢?」太宰意有所指地微笑。「我們去問問她吧?」
他們決定和「上次」一樣,在頂樓的前一個樓層出電梯,爬梯子前往目的地。
安靜地爬上梯子時,敦暗中感到混亂。威爾斯——她是哪國的祕密機關探員嗎?實在難以想象會有那種事。她說過,開發武器的人是她。正因如此,所以前來阻止武器啓動。敦不認爲那是謊言。
再怎麼想也沒用。威爾斯操控時間的特殊能力很驚人,但那不是戰鬥方面的能力。若是單純的比武,老虎異能佔上風。只能問她本人了。如果有需要,不惜動武。
爬完梯子,來到頂樓。敦僅僅探出頭去,悄悄地窺看情況。
觀測室和之前看過的無異。四周牆壁採玻璃帷幕牆,可以清楚看到碧波的大海和蔚藍的天空。
他立刻發現威爾斯的身影。她坐在窗邊的圓椅上,眺望窗外。
敦向着太宰點頭。
接着他悄聲地跨過梯子,接近威爾斯。幸好她背對着敦。自從來到這座島上以後,他已經相當習慣不發出聲音地移動了。
他把右臂虎化,將虎爪抵着威爾斯的脖子。
「請不要動。」敦壓低聲音。「虎爪連鋼筋也能撕裂。手槍或短刀都傷不了這條手臂。」
威爾斯沒有回答。
「請告訴我,威爾斯小姐,殺死加布的人是你嗎?殺死老大和維爾戈先生,奪走武器的人是你嗎?爲什麼!請回答我!」
「慢着,敦。」隨後進入房間的太宰,冷靜地說道。「樣子似乎不對勁。」
突然間,太宰停止動作。
太宰先生的特殊能力無效化是很強大,卻不是戰鬥方面的特殊能力。我就算受到槍擊或刀刺,也都還能行動,可是太宰先生不行。不立刻處置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敦想起加布的殺害現場。倒在血泊當中的加布,和掉到背後懸崖下的老大。他有看見老大喉嚨的傷口,卻沒看見加布腹部的傷勢。原來那是老大的血。加布劃開老大的喉嚨,製造出血泊後倒在那裏。老大的身體被推落後方,因此老大四周的血跡才很少。
堅固的牆壁因衝擊力道粉碎。猶如撞上汽車的衝擊,令敦全身麻痹。
那傢伙在觀測室裏慢慢畫着弧線走動,同時緩緩地轉動短刀——散發藍光的鋼鐵刀刃。
——據說祂擁有任意改變島嶼形狀,保護島嶼不受任何外敵攻擊的力量。
「果然還是冒了一身冷汗,因爲這個人是最大的難關。……你說得沒錯,他是個很棒的師父,又三郎。」
此時,威爾斯的身體慢慢傾倒。
那傢伙將短刀從太宰背部拔出。鮮血一口氣冒出來。
「想要得到武器的第三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太宰的神情當中,流露出敦從未見過的情感——驚訝。「燒燬的電腦也是僞裝。很有一套不是嗎?真是周到——那傢伙現在就在這個……」
太宰慢慢地抬起頭,接着茫然地低語:「被擺了一道。」
大顆冷汗流下敦的臉頰。
太宰倒在地上,露出想通一切的冷笑。
那是一隻巨大的手臂。地板的材質違揹物理法則,像泥土一樣變形,化爲手臂。手臂的長度比加布的身高還要高,手掌的大小足以單手捉起敦。那隻手臂輕鬆擋下敦使出渾身力道的一踢,手掌表面毫髮無傷。
太宰口中噴出鮮血。
「怎麼會!」敦退後一步。「爲什麼她會……她不是事件的幕後主使嗎……」
然後露出淺笑。
太宰把手放在下巴,嘀嘀咕咕地思考着。眼睛隨着只有太宰自己看得見的景象,高速地左右移動。
「我是指這裏的設備。完全沒有受到破壞的跡象,不管是雷達還是望遠裝置,全都還在運作。」太宰一面確認測量桌及其周圍的所有電子設備,一面說道。「如果我是敵人,來到這裏之後,不會僅僅刺殺威爾斯小姐就回去。只要這裏還在運作,逃脫路徑……不管是天空還是大海,就連海底也在監視範圍內。敵人無意逃走嗎?不,不如說,這根本就……可是這麼一來……」
人體急速失血時,會因血壓降低造成末梢血液循環停止,進而導致重要器官機能,代謝嚴重障礙。症狀首先是交感神經緊張造成的蒼白和頻脈,末梢組織的代謝性酸中毒。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心肌缺血導致心肌收縮無力——也就是心臟停止跳動。這狀態稱爲「出血性休克」。
「你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呢。」加布說道。「算了,我也不是爲了要讓你接受而活的。再見啦,又三郎。」
『那我走囉,敦。』
「咳……啊……?」
逐漸下沉。加布的腳彷彿被淤泥吞噬。
「加布。」敦讓雙手虎化。他根本不記得右臂已經虎化。「很抱歉,我不打算手下留情。」
「什麼……?」
「國木田先生!請立刻帶與謝野小姐到鐘塔來!太宰先生被刺傷,心跳快停止了!」
「噗咚」一聲,頭部沉入地板,加布消失。
老虎的一擊連鐵柱也會彎曲——然而,加布的臉色絲毫不變。不只如此,就連腳尖也文風不動。
太宰笑了。
「你是……島嶼的『守護者』?」
敦的眼睛無法離開太宰的嘴脣動作。嘴脣繼續開闔。
敦蹬地板,向前衝去。
持續失血。
「敦,刺殺她的刀刃,是她的私人物品沒錯嗎?」
「我對你說了很多謊。」加布的語氣平板。「但也不全是謊話。加布是我的本名,身爲盜賊一員的事也是事實。雖然成爲其中的一員,是老大來到這座島上之後的事。」
以等同子彈的速度接近,朝加布的頭部揮出右拳——晃個虛招。接着利用上半身轉動半圈的力道,踢出老虎的右腳。
敦想起船長的話。
太宰的嘴脣開闔。敦讀出他的脣型。
從這座島落成開始,就一同存在。
太宰想要轉頭。
「加布。」依舊被巨大手臂捉住的敦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就是這座島。可是,我纔不會保護島上的人。即使有人祭祀、有人念禱詞,我也無意守護人類。」加布一邊下沉,一邊嘻嘻笑。「那我走囉。我會隨我高興地使用武器。這座島的景色也該換了。」
「怪了。」太宰眯起眼睛說道。「短刀刀柄上沾有少許的油。是燒燬電腦時的油。如此一來——說不通了。」
太宰的發言像是被奪走般地停止。
加布沉入地板。與製造手臂是相同的異能效果吧。波紋在地板上擴散開來,腰部、肩膀陸續下沉。
「我的確殺了他。可那是『一度』,一度殺了他。我真的很尊敬那個人,那個人給了我必要的東西。」
『不像我想的,那麼,了不起嘛。』
「難道……你是……」
「……加布?」
在此同時,加布的腳下開始產生變化。
「讓開,加布!」敦的聲音像被拉緊的弓弦。「我要帶走太宰先生。只要讓人在島上某處的與謝野小姐治療,就能透過治癒的特殊能力得救。」
加布說得沒錯。
「咳咳……!」
「你是贏不了我的,又三郎。」加布苦笑說道。「因爲我在你學會讀書識字前,就已經用這份力量在守護這座島了。」
不停地冒汗。
敦看着短刀刀柄。那是軍用短刀——和她用來破壞鐵鏈的刀子一模一樣。
太宰想要捉住背後那個人,卻無法如願。維持伸出手臂的姿勢轉了半圈,曲身倒地。
太宰先生,
敦迅速掏出手機,聯絡國木田。
石臂驀地從敦的側面伸來。還來不及採取閃避動作,身體就被巨大的手臂捉住。手臂繼續伸長,將敦打向背後的玻璃帷幕牆。
然而,背後的某人把刀子插得更深、扭轉。響起骨骼被撬開的咯吱作響聲。
太宰的胸口冒出刀尖。
「你不是說你尊敬老大嗎?」敦以生硬的聲音詢問。「你割開尊敬的老大喉嚨,殺了他嗎?」
絕對的死亡!
是招攬我進偵探社的人。
「敦……」太宰的聲音微弱響起。「別跟那傢伙……動手……那傢伙是異能者,不……是特殊能力本身……」
「哎呀?」加布挑高眉毛。「是這樣嗎?根據我的調查,你的師父會讓特殊能力失效。換句話說,你口中那項治癒的特殊能力,會變得無效不是嗎?」
「太宰先生?」
不管由誰來看,太宰的傷都是致命傷。寬刀貫穿胸部,切斷好幾條重要血管。不是用手按壓就能止住的出血量。
她死了——
從地板長出來的手臂代替加布,擋下敦的這一踢。
「是的,沒錯。」
『終於,來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YES,也是NO。」脖子漸漸下沉地板,加布微笑說道。「我是守護者,同時也是破壞者。名字是加布,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特殊能力的名稱是『神祕島』。……那麼再見啦,又三郎。」
威爾斯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衣服被染成鮮紅。
敦總算敲碎石臂,奔向太宰身邊。
「太宰先生!」
死亡!
敦自始至終看着這一幕,他的眼睛連眨都沒辦法眨,捕捉了所有的細部動作。不過,理解此事意義的腦袋凍結了。
「我也一樣。」
敦全身顫抖。
「不管何時看,那都是很棒的特殊能力,又三郎。」加布動也不動地站着。「呃,還差我一截就是了。」
太宰想要說話。他張開嘴,以慘白的臉孔對着敦動了動嘴脣,卻發不出聲音。在通過喉嚨之前,聲音早已失去原本應得的能量死去。
「什麼!」
敦的腦子「轟」地變得灼熱。
「說不通?」
「咦?」
敦看着加布。不管再怎麼看,加布都比敦年幼。而且這座島是在十四年前建造的,當時加布還是幼兒吧。
加布沒有回答,搖了搖食指。
與謝野是偵探社的女醫師,擁有治癒能力。可以在剎那間治療瀕死之人的外傷,是位了不起的能力者。但是,她無法讓死人復活。只要在太宰死亡前將他帶去——
那傢伙在大腿上拭去短刀的血跡,接着看向敦。
傳說的守護神。
身體落在地板上,發出笨重的聲響。
『你說什麼?』聽得到話筒那頭有國木田的聲音,及類似激戰的聲響。『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
那邊的情況不對勁。有激烈的打鬥聲、槍聲、房屋搖動的轟隆響。
『地面突然冒出數不清的手臂,還開始隨機攻擊!偵探社全員出動,總算擋了下來,但是,我們光是保護觀光客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怎麼會這樣……
那麼,太宰先生他——
太宰倒在地板上,雙目緊閉,露出小孩期待星期天的歡喜笑容。現在也像是會說「騙你的」,然後站起來的感覺。
可是,手腕上測不到脈搏,也沒有呼吸。
「國木田先生。」敦一面用手指確認太宰的胸部,一面報告。「心跳停止了。」
『是嗎……敦,』國木田的口吻似乎在勉強壓抑着什麼。『你記得順序吧?』
「記得。」
太宰擁有特殊能力無效化的能力,治癒異能對他起不了作用——
那是真的。
然而,還是有方法可以用特殊能力治療太宰的傷勢。
『問題是這場攻擊。』國木田心有不甘地說道。『要一邊避開這場攻擊,一邊前往鐘塔,時間實在不夠。敦,你知道發動這場攻擊的異能者是誰吧?』
「我知道。」敦回答。
『打倒他。』
國木田簡潔說道。
『愈快愈好。沒有其他辦法了。那傢伙恐怕也擁有那個武器。爲了不要再有更多人犧牲,你要打倒幕後主使。』
打倒加布。
敦握緊拳頭。
可是,就跟「上次」無法擋下熱殼一樣,沒辦法永遠拖延太宰的失血。威爾斯持有的異能機器——相機外形的「時光機器」——並未具備那麼強大的能量。延長的時間最多能撐二十分鐘。從現在起算再過二十分鐘——下午13點14分時,兩人將無法復活。
碎裂聲響徹街道。
「別看我這樣,我的特殊能力在守護方面受到相當好評。不好意思啊——」
腳沉入石板路當中,動彈不得的芥川周圍,陸續長出石臂。十隻、二十隻,不斷增加。
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個戰場的情況,彷彿暴風雨橫掃之後的景象。
首先,讓太宰的心跳停止。在這時間點上,通往腦部的血液會停止供給,名爲太宰的人類死亡。這個瞬間,特殊能力無效化消滅,特殊能力可以在太宰的屍體上產生作用。
磚瓦建造的房屋被劈成兩半後倒塌。古色古香的風車小屋從地基處爆開炸裂。石片和土塊到處散落,地面上處處可見研鉢形狀的空洞。
「別看我這樣,異能戰鬥我見多了。」威爾斯說道。「我大概猜得到。即使是特殊能力無效化的能力,在死亡狀態下同樣無法發揮效力。換句話說,心跳停止的那位太宰——太宰的屍體不會產生特殊能力無效化的作用。所以,延遲時間的特殊能力會生效。」
「我能夠延長那個男人二十分鐘左右的壽命。利用我現在還活着的相同方法。所以帶我們過去,拜託你了。」
「接下來輪到我了。」
他想要救太宰。爲了達到目的,他什麼都願意做。然而,問題實在太多。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是——
不過,就算有這樣的異能衝突,還是有一絲機會。
敦攙扶着威爾斯走出去。
敦默默地點頭。
芥川瞪大眼睛。加布沒有任何舉動,黑獸的動作也和平常無異。然而,別說是傷害加布,黑獸連碰也碰不到他。
在那之前,必須打倒加布、平息島上的騷動,將與謝野帶到太宰身邊纔行。
接着,迅速對外傷進行緊急處置,施行心肺復甦術。選擇所有醫院通用的一般心肺復甦術步驟就行了。利用自動體外心臟去顫器(AED)進行電擊,讓太宰的心臟恢復跳動。
威爾斯看着敦的眼睛說道。
「威爾斯小姐……」
加布是什麼人?他的目的是什麼?敦有數不盡的疑問。但是,現在無暇滿足個人的好奇心。得儘快打倒他,消除障礙纔行。
沒想到——
「別在我的面前製造更多的死人堆。」
大地搖動的轟隆聲、類似粗重柱子被切斷的坍塌聲。能夠引發如此戰鬥的異能者,在這座島上並不多。敦朝着聲音的來源奔去。
「我不拼的話,太宰先生會死掉。」敦瞪着前方的一點說道。「我當然會成功。」
巨大的手臂羣逼近芥川。他的雙腳卡住,無法閃避,也無法攻擊加布。
「而這一點——也跟那個男人復活的唯一方法有關。」威爾斯看着敦說道。「不是嗎?」
加布舉起手,左右的地面隨即長出土色手臂,採取防禦主人的姿勢。
「嚴格來說不是。不過,就你來看是如此吧。反正你沒有知道詳情的機會。」
「嘖……」
黑獸回頭,企圖咬下加布的頭。但是,利牙又是直接穿越加布,只咬到空氣。彷彿在攻擊霧靄。
帶着想要哼歌的表情,眺望島上。
原本就有自殺癖好的太宰討厭這個方法,甚至嚴格下令「絕對不準用!」可是——
可是,剛纔已經見過加布的特殊能力,應該是製造出石臂的特殊能力。難以想象他還有其他特殊能力。另外,假設他有其他的特殊能力,那到底會是哪種特殊能力?能夠讓薄黑刃不傷害到人體,而是讓它穿透的特殊能力——
那是一切都像影子的人物,唯有視線冷酷銳利地刺來。黑色外套被滿是塵埃的風吹動飄揚。
「我的特殊能力除了能夠一度讓意識回到過去之外,還能在某個程度內控制周遭空間的時間流逝。」在搬運的路上,威爾斯以嘶啞的聲音說道。「現在就是利用那個方法來延遲我的失血。利用相同的方法,應該也能延遲那個叫太宰的男人死亡的速度。」
能夠處理外傷嗎?心臟會因電擊復活嗎?心跳停止造成的缺血時間,能夠短到不讓重要器官壞死嗎?必須達成的條件太多,成功率卻不太高。但不是零。另外,這個搶救方法距離死亡時間愈短,成功率就愈高。
是威爾斯。
敦茫然地看着對方。威爾斯的胸部被刺穿,應該已經死了。
兩頭黑獸開始撕咬石臂的手腕。
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所有準備已經就緒,接下來只要等待威爾斯和太宰確實斷氣。用不着着急,悠閒地散個步,再等數十分鐘就行了。因爲不管怎樣,他們都沒有方法抵抗。
對於能夠吞噬空間的黑獸來說,活人的肉就跟沒有硬度的水塊一樣。芥川想象對方從兩側被撕開,完美地成爲三等份的模樣。情況應該會變成那樣纔對。
「真是件怪事。」人影說道。「讓人虎逃走後回來一看,竟是陌生人拿着那個武器。」
芥川的外套膨脹,表面開始蠢動。
「守護?」芥川歪頭不解。「這土塊是守護?我還以爲是新式的握手,才停止攻擊的。」
「我拼了!」敦低吼。
那些混亂和慘叫對加布來說,只是形成狀況的記號之一。
敦讓威爾斯和太宰橫躺在林間的地下室裏。威爾斯雖然疲累到無法起身,但還是使用相機外形的異能道具,暫時操控室內的時間。敦在「上次」見過的藍白光充滿室內,與外界的時間隔離。如此一來,多少能延長太宰和威爾斯的「死亡期限」。
敦想起來了。在「上次」,儘管燒盡一切的特殊能力在地面上肆虐,位於地下的那個房間卻是清涼無事。那就是「延遲房內時間」造成的結果吧。
反正一切都會消失。
「你認爲你會成功嗎?」
敦猶豫不決。這一分一秒都是太宰生命的沙漏,絲毫不能浪費。
加布輕鬆地說道。
只有這個方法。
「『羅生門·顎』。讓雜食的野獸喫這種土塊,有點太過粗食呢。」
「嗚哇,近看真的好恐怖。小孩會哭喔。」
突破手臂防禦的黑獸,從兩側咬住加布。
「嗚哇,好恐怖!」
芥川的外套分裂,從中迸出兩道黑刃。
利用生與死的瞬間時間差,及特殊能力發動條件的差異點。這個方法的話,可以對特殊能力絕緣體的太宰使用治癒異能。
她脖子上的相機發出微弱亮光。
「這是……操縱大地形狀的特殊能力嗎?」
步行的加布手上提着毀滅武器。是從地下五樓搶來的真正公事包。只要運用他的能力,侵入地下機密區域,奪取藏匿的武器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重要的是,要讓偵探社奪走它。所以他纔會一再使用計策,扮演丑角。
「什麼……?」
「明知故問。」芥川說道。「我要依序達成兩項目的。首先就從眼前的獵物開始。」
在偵探社裏正式接工作之前,敦學習過各種特殊能力是在哪些情況下發揮哪些功能。死後還能持續發動的特殊能力極爲罕見。不管是敦還是國木田,就連太宰也一樣,一旦死亡,特殊能力便隨之消滅。
「可是……太宰先生能讓特殊能力失效,控制時間的特殊能力恐怕……」
「這是有時間限制的作戰。」威爾斯呼吸輕淺。「我和太宰一起待在地下室裏等你。要是過了二十分鐘,就算待在時間流逝變慢的房間裏,我和太宰的致命傷都將無法挽救。在此之前,你得打倒那名『守護者』,把治癒異能者找來。大家的性命就扛在你肩上了。」
然後,擁有治癒異能,偵探社與謝野醫師的能力,是「完全治癒瀕死之人外傷」的能力。也就是說,只要變成瀕死,就有可能治療傷勢。然而,在此同時,太宰的特殊能力無效化將會出面阻擋。一旦與謝野的特殊能力無法生效,在這種沒有完備醫療器材和輸血設備的地方,將無法進行治療。搶救行動恐怕會是白忙一場。
不,那也是加布真實的一面。膽小的盜賊。粗暴、火氣大,打從心底尊敬老大的盜賊。雖說那個加布已被消滅,但他還是對割開那個人的脖子一事感到心痛。
破壞和殺戮並非加布的目的,那隻不過是前往目的地的通道。然而,只要那是通往保護自身安全與安寧的最近通道,不論殺人還是破壞,加布全都不會躊躇。
島上已經不見人影。地面冒出會動的「石臂」,令觀光客亂成一團。由於避難所也是島嶼的——加布的一部分,因此無處可逃。碼頭上擠滿了想要逃走的人,但能夠出海的船隻全被「石臂」扣押。
這句話促使敦下定決心。
加布舉起手。接着,芥川腳下的石板路開始下沉。石板路化爲泥濘,接二連三吞噬芥川的腳跟、腳踝。
「那可不見得喔——我有個主意。」
半晌後,加布才察覺到對方是在跟他說話。
「不好意思,因爲受傷,我無法自行走動。這附近有我的地下基地,帶我到那裏去。那裏是用來防止熱殼侵害而蓋的房間。他的特殊能力也無法輕易侵入纔對。」
「是嗎。」人影——芥川略爲轉身。「看來是你從人虎手上奪走了那樣東西。搶奪武器和解決人虎,要是能兩者一次解決就省事多了——世事總是不盡人意。」
是特殊能力造成的閃避嗎?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抓住敦的肩膀。
施行心肺復甦術後,從心臟跳動,到血液輸送腦部之前,存在着剎那的時間差。在這期間,心臟跳動成爲「瀕死」,治癒異能將會生效;而腦部停止運作中,太宰的特殊能力無效化將不會造成妨礙。
無意間——抬高視線的加布,發現那裏站着一道黑色人影。
要找出加布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因爲樹林的另一頭,揚起戰鬥的粉塵。
以國木田爲中心,大家早就綿密地研究好,想死的太宰真正死去時,立刻讓他復活的方法。而敦也牢牢記住那個最好的方法。具體來說是這樣:
人影對四周的騷動無動於衷,就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石板路中央。
這段時間差,大約是零點五秒。
「你的特殊能力似乎也很可怕。」加布淺笑。「那麼,你想做什麼呢?」
無數的石臂包圍芥川,有如手臂叢林。
「啊啊,這個嗎?」加布對他舉起手上的公事包。「它算是必要的東西。再說,要是不知情的傢伙啓動它也很麻煩。」
「什麼……!」
「但是……」
搬運太宰和威爾斯不是輕鬆的工作。只要有老虎的手腳,勉強是能搬運兩名大人,但兩人的身高都比敦還高。結果是敦將兩人扛在肩上,讓兩人的腳尖拖地來進行搬運。
黑刃刺中舉高進行防禦的手臂表面。但只有刺進少許,黑刃便停住,沒有繼續往下刺。
黑刃變化。槍狀的尖端大幅度地蠢動,化爲張口的野獸下顎。
加布走在石板路上。
這些步驟要是成功,太宰就會從「死亡」轉爲「瀕死」狀態。
黑獸確實咬破加布的肉體。明明是如此,加布的身體卻沒任何變化。宛如海市蜃樓,銳利的黑牙僅僅穿越加布便了事。
「沒有時間了。」敦痛苦地低吟。「得在兩分鐘內爲太宰先生進行心肺復甦術。但是,我的攻擊力無法突破那傢伙的特殊能力。再這樣下去——」
還有,戰場處處豎立着被腰斬的石柱,宛如戰場的墓碑。
斷裂的石柱,其實是加布的「石臂」。遭到腰斬,停止動作後就置之不顧。而切斷手臂的異能者是——
「你真了不起!該不會背後也長了眼睛吧?」
「你打算埋住我的腳,來阻止我閃避嗎?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用不着閃避。全都歸還塵土吧。」
黑色風暴纏身的芥川持續砍斷手臂。另一方面,加布坐在廢墟中物色來的椅子上,悠閒地眺望戰局。
芥川漸漸沉入大地。大地化爲泥濘,緩緩地吞噬芥川,爲此,他無法移動或是閃避。然而,芥川不爲所動,繼續迎擊加布的攻擊。在芥川的周圍,石臂與黑布激烈衝突,形成將所有物體切開壓碎的破碎空間。不管是怎樣的人類,都不可能在那個空間生存下來。
「等我一下,又三郎。我先解決這位黑色大哥。」
坐在椅子上的加布僅僅移動視線,對着敦說道。
被發現了——
由於加布的這番言行舉止,操控黑刃的芥川也將視線掃向敦。
「人虎!你——」
「哎呀,你居然分心,這個大好機會我就收下了。」
芥川腳下冒出三隻手臂,呈螺旋狀包圍芥川。是無處可逃的包圍攻擊。
「不夠看。」
芥川讓外套像傘一樣旋轉,將手臂從中間切成一斷一斷。
沒想到,被切斷的手臂就像液體恢復原狀般癒合,再度攻擊芥川。
「我忘了說,那些是特製的手臂。」
「嘖……能夠再生的手臂是嗎。」
巨大的五指襲向芥川。無法動彈的芥川被三隻手分別捉住肩膀、腰部和腳,遭到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量掐緊。
「咳啊……」
「七大叛徒」。
所有人都以爲凡爾納是「爲了終結殺死父母的戰爭」而參與活動,其實不是。他純粹是想爲七大做些什麼。
然而——這麼說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相同。連指尖也充分注意,毫不馬虎的氣息,或許和加布有共通點。
這是特殊能力?真令人難以置信。居然能夠產生如此的力量,這已經遠遠超越特殊能力的常識。
敦敏捷地做出反應。
「慢着。」震動空氣的低沉嗓音傳來。是芥川。「人虎,你剛纔說什麼?『救太宰先生』?」
空間朦朧地發光,開始形成人類的外形。那是一位高個子的青年,比太宰稍微年長。分明是個不認識的人,氣息卻令人感覺似曾相識。
當時,包含凡爾納在內的「七大叛徒」,決定執行前所未有的大規模作戰——在人工島「標準島」上舉行和平會議。爲了替早已疲憊不堪、失去持續作戰能力,卻還是不肯後退的國家們帶來和平——把各國的最高主事者綁架到這座島來,強迫他們簽署和平條約的作戰計劃。
在一個上下左右不明確的地點,連自己是站或坐都不清楚的地方。一秒後跟一小時後的差異曖昧不清,是冷是熱也不知道。
牆不只一道。呈放射狀的三道牆,把整座島分隔成三部分。分隔英國、德國、法國領土的超長巨大牆壁。
「這跟你沒關係。」
我想救他,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骨頭碎裂聲響起。被掐緊的部位濺出血來。
「哎呀,那個想法不好玩喔,又三郎。」
之後,凡爾納再次變得孤獨。
這個夢是什麼?就連少年是誰也不知道——卻不知爲何,敦清楚地知道少年是孤獨的。盯着天空和大海的那對眼眸當中,閃着跟敦相同的亮光。位在清澄眼眸深處的是確信。確信世界不是隻爲了善待自己而存在,確信地獄就在他人心中。
若是敦一個人,或許能靠老虎的手腳爬上二十公尺的斷崖。不過,他在攀登時會極度欠缺防備。一旦遭受那些石臂攻擊,就會輕易地被捏碎。想要帶着與謝野越過這道牆,是更加不可能的事。
在知道老虎的真實身份後,我就一直在想,沒有一天不去想這件事。
聽到某人的聲音,敦睜開眼睛。
不可能有那種事。他的年紀和加布相差太多。眼前朦朧映照出來的青年模樣,年紀大約是加布的一倍。舉止和語調也不同。相對於挑釁粗暴的加布,眼前的青年舉止沉靜,像是圖書館裏的圖書館員。
芥川和敦同時開口。
「咳咳……!」
墜落的敦逼近地面。敦以爲自己會重重撞上地面,實際上卻沒有撞擊。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加布微笑。「你在勒昏警衛大叔時,表現超棒的。或許你自己沒有發現,你是個相當粗暴的傢伙。」
「不需要建築業者對吧。」加布依然坐在椅子上笑着。「爲了拯救同伴,要攀登看看嗎?比看起來還要喫力喔。」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YES,也是NO。」凡爾納跟少年加布說着相同的啞謎。「『他』不是人類。」
是由岩石、土壤和樹木構成的牆壁。島嶼地基部分的鋼骨也包含在內。另外,高度並不尋常。就在敦的眼前,牆壁猶如地殼變動地快速成長,一下子就超過二十公尺的高度。這段期間,大地持續着死亡痙攣。
其間,無數的軍隊、諜報機關侵入島上,嘗試救回本國的重要人物。不過,在凡爾納的能力面前,任何武力皆無用武之地。他的特殊能力雖然只適用島上,但相反的,只要敵人進入島上,就是無可匹敵的強大。凡爾納逐一擊退特殊部隊及異能者刺客,吸收那些特殊能力後變得更加強大。
「喂喂喂。」加布受不了地插嘴。「你們兩個怎麼開開心心地動起手來呢。你們認識嗎?感情挺好的嘛。」
芥川仍舊雙膝落地,利用外套製造黑刃。敦以虎眼看清飛過來的那道黑刃,在即將刺中前轉頭閃避。
是牆壁。
敦在那裏看到了陌生少年的夢。
「你還有意識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老虎是什麼人?爲什麼自己會具備老虎的力量?老虎和自己到哪個部分是相同的存在,從哪個部分開始是個別的存在?爲何——有人非得因自己的特殊能力受苦不可?
他?是指加布吧。你不也是加布嗎?
來自全世界,人種和國籍都不相同的七個人。他們的共通點,是全爲超級的異能者。還有,他們堅決認爲怎樣都要結束這場大戰,爲此不惜染指各種惡行,無視所有道義。
自從在戰爭中失去父母以來,凡爾納就對世界封閉內心。他身懷冰冷的孤獨,對於人生也不抱任何期待。
那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年。少年坦率的眼眸中閃着孤獨,獨自一人不停地盯着島上。那是一個沒有觀光設施、沒有發電風車,什麼都沒有的全新島嶼——空無一物,稱爲荒野也不爲過的島。少年站在島的中心。
特殊能力是什麼。
強烈的衝擊力道,讓敦的身體彎成ㄑ字形。一股類似灼熱的疼痛感竄過內臟,視野染成鮮紅。
敦改變前進的方向。正面迎戰果然沒有勝算,只能伺機閃開攻擊,到與謝野身邊去了。
加布看着敦,接着笑了。「難得你置身大災難的正中央,就看看有趣的東西再走吧。」
將手指形狀的彈頭——從地面高速射出嗎!
「那麼,你就繼續看夢的後續。」空氣散發的光芒逐漸增強。事到如今敦纔想到,這是現實空間?還是他自己產生幻覺——被埋在土中缺氧,因而看到死前的幻覺罷了?
炮彈接二連三重擊失去意識的敦身體。
某種東西隨即射向敦的腹部。
「你……」
你是誰?
「繼續上囉。」
唯有孤獨像是吞下的冰塊碎片,強烈地冰凍敦的胸口。
凡爾納成爲那七個人當中的一分子。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特殊能力的名稱是「神祕島」。他能把作爲自身領土的島嶼設爲特殊能力的範圍,吸收在那座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是極爲罕見的特殊能力。
「好啦,你要怎麼辦?」
那就是降臨在凡爾納身上的轉機。他有了同伴。收留他、改變他的人們。能夠互相托付性命的共犯們——就像偵探社對敦也是那種存在一樣。
那他是什麼?
直到剛纔還是道路的地方升起牆壁。
結果,在反戰派的民意助長下,和平會議的簽署被認定具有法律效力,戰爭終於結束。
「真是特別啊,又三郎。」加布笑了笑。「我開始想要那種特殊能力了。那麼……這招如何?」
然後消失蹤影。
一顆炮彈淺淺地擊中肩膀,敦的身體扭轉。在姿勢轉換的瞬間,雙臂環抱大小的彈頭,筆直地打中敦的太陽穴。
「我要先告訴你,你是無法離開這裏的。」青年模樣的加布——凡爾納坦言。「只要『他』無意釋放你就沒辦法。因爲這裏是在他的肚子裏。我覺得很抱歉,沒有力量能夠幫你。」
敦環顧四周。那裏是個狹窄的圓形空洞。由於空氣本身隱隱發光的緣故,因此能夠模糊地看到空洞的輪廓。看來不是夢境或死後的世界。
「這裏是島的地底。」彷彿讀取了敦的思考,那個聲音在空洞裏響起。可是,到處不見聲音的主人。是個從未聽過的聲音。「我所剩餘的力量,只能製造這個空洞。再過不久,它也會消滅。」
他跳過最初襲來的巨大手掌,隨後在從旁揮來的拳頭表面着地,並再度跳躍。蛇形彎延地徹底躲開從地上襲來的無數隻手臂。
地面上下搖晃。
四周空氣的質感也變了。滲入世界的輪廓,外側和內側的感覺消失。帶着自己飛向某個遙遠之地的失落感,敦沉入那個世界——情報的大海當中。
「噗咚」,敦好像聽到濺溼的聲音,他的身體便沉入堅固的大地之中。
當然有。
他躺在某個地方,某個黑暗的地方。他沒死,還活着。
「人虎。」呼應主人的殺氣,芥川的外套飄揚。「你要我千刀萬剮殺了你嗎?」
「不怎麼辦。」敦看着加布說道。「我反而鐵了心。要救太宰先生,就必須打倒你。」
射中敦腹部的是「手指」,巨大石臂的巨大食指。朝眼前的地面一看,大地出現相同大小的空洞,並冒出發射過什麼的煙霧。
「纔沒有。」
地面產生波紋,有如無底沼澤將敦吞噬。從背部開始,身體、脖子,依序下沉。敦的視野隱約看到黑布飛來,似乎是想救出最後剩下的頭部。但是,還來不及確認那是什麼,敦的全身已沉入島中——
彷彿被雨水折磨的樹葉,敦的身體在空中飛舞。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完全估計不出斷了幾根骨頭、內臟被擠壓到什麼程度。唯有含糊的死亡氣息淡淡地、冰冷地包圍他的意識。
因衝擊力道失去意識。敦的頭部猛烈搖晃,頭骨發出嘰喀聲。
「什麼……這是什麼……!」
「是不是幻覺,只能由你自己來判斷。就跟這世上的所有事物一樣。」在亮光中的凡爾納說道。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連芥川也贏不了嗎——
那是一羣罪犯們的稱呼,他們在過去終結了將全世界都牽扯進來的大戰。
島嶼在震動,像是所有一切都在痙攣的震動。敦無法打直膝蓋,不由得將手撐向地面。
敦想要呼喚那名少年,卻說不出話來。只要想接近少年就會遠離,只要想看清少年的模樣就變得曖昧不明。
「我想讓你看樣東西。」凡爾納說道。「是他的——這座島的記憶。沒多少人知道,更沒幾個人談論。但你非看不可,老虎少年。多虧你的同伴——擁有特殊能力無效化的那個人,我才能像這樣暫時出現在外面。在我看來,你想要救那個人,對不對?」
可惡!
「這下傷腦筋了。」加布聳肩。「沒辦法,我就一起對付你們兩個吧。」
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是個沉默內向的少年。
他們運用各自的特殊能力,綁架各國首腦或是軍方的最高領導人,監禁在這座島上的機密區域。對他們進行說服、脅迫,有時是利用特殊能力進行類似洗腦的行爲,終於讓他們同意和談。這部分結束後,接着陸續綁架掌握各國媒體界的關鍵人物,或是軍需產業的重要幹部等等,他們認爲會對持續大戰造成影響的人物,重複同樣的舉動。
「你的攻擊我都見慣了。」敦瞪着芥川說道。「你少礙事,我得打倒那傢伙纔行。」
他看到了——某人的夢。
加布說話的同時,無數的手臂襲來。
「醒過來吧,老虎少年。」
十四歲那年,一個轉機降臨到凡爾納身上。他的特殊能力被髮掘,加入某個組織。
那名少年是島的守護者。孤獨、高潔、就連他本人也不愛自己。沒有人陪在他身邊。他的眼中只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專注的程度令人感到悲傷。
加布?
背後傳來岩石碎裂般的驚人聲響。敦轉頭確認。
敦立刻明白加布的意圖。這樣他就不能去找與謝野了。
既然如此,這裏是哪裏?
「我是凡爾納。」再次讀取敦的思考,那個人說道。「這座島的守護者,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七大叛徒』之一。」
地面上出現無數個空洞。從地面朝向空中,從百座炮臺射出的百顆炮彈對準敦襲去。速度也和炮彈不相上下。敦睜大虎眼,設法閃避。但數目實在太多。
「我不屑。」
「是『特殊能力』。」青年斷言。「你想過所謂的特殊能力,是怎樣的存在嗎?」
芥川設法以無數的黑刃切斷石臂,將它們化爲粉碎的碎片。在此同時,他承受不住傷勢而雙膝落地。
「七大叛徒」當中有人死去,有人消聲匿跡,凡爾納則獨自一人留在島上。爲了不讓戰爭再度爆發,主要國家需要有不論國際情勢如何緊張,都能祕密溝通交流及進行交涉的設施。島嶼因此被保留下來(敦在地下四樓看到,安裝巨大螢幕及通訊器的會議室,就是爲此而設的設施之一)。
凡爾納很孤獨,但還是沒有放棄保護這座島的任務。七大的同伴需要有歸屬之地。爲了七大重聚的那一刻,得守住不受全世界威脅的標準島纔行。就這樣,凡爾納成爲「守護者」。
接下來的十四年,多少有些動盪,卻也算是和平的日子。戰爭結束時還是位少年的凡爾納成爲青年,表面上以島上職員的身份生活,持續關注島的維護。
可惜,和平不過是爭鬥和爭鬥之間的短暫休息。在經過十四年後的某一天,島上有史以來的最大異物混進島嶼。
毀滅武器「殼」。還有追逐它而來的時間異能者威爾斯。
認定事態嚴重的凡爾納立刻行動。他自稱島上的觀光客「加布」,與威爾斯接觸,識破她的真實身份。判定她是足以提供協助的人物後,便和她約定兩人合力從恐怖分子手中奪回武器。
對於島上的守護者來說,要發現藏匿的武器並不困難。問題是怎麼奪回它。身爲恐怖分子的上校,總是帶着一羣完全武裝的部下,不能讓他們看到凡爾納的特殊能力。凡爾納的特殊能力與戰爭史上的重大犯罪有關聯。除了相關人士之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項能力。話雖如此,凡爾納太過善良,無法連同部下們一起殺死。
此時凡爾納想出一個計劃,他決定利用前陣子侵入島上的竊盜集團。他們不是聲名大噪的竊盜集團,是每次行竊都失敗,一再逃獄的別腳傢伙。但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牆——很適合隱藏身份,出沒島上各處。凡爾納利用過去吸收的「控制外表年齡」特殊能力,化爲少年的模樣。跑去要求對方收他爲弟子,並輕易獲得許可。
藉助老大的特殊能力之力,化爲少年模樣的凡爾納順利來到武器所在地,經過一番戰鬥後,不但打倒上校,也順利回收武器。可是,一件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女性異能者威爾斯被流彈擊中身亡。
她是一名優異的異能者,但不適用戰鬥方面。只要被子彈射中,就會立即死亡。她的死帶給凡爾納極大的打擊。十四年來都以「守護者」自居,卻連一名女性的生命都救不了。然而幸運的是,他立刻想出拯救她的方法。
運用「吸收在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這項能力,奪走威爾斯的回到過去能力。然後跳回55分鐘前,阻止她的死亡。
作戰成功了。凡爾納回到55分鐘前,與她重逢。再度跟上校對戰,獲得勝利。
就在這時,凡爾納察覺到一件事。如果此時再次吸取回到過去的能力,凡爾納是不是能夠再度回到過去?
時間旅行者威爾斯的特殊能力,只能讓每個人擁有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不過,只要用守護者凡爾納擁有的能力去奪取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在使用該能力的時間點上,就永遠都是「最初的一次」。換句話說,可以忽略「只能回到過去一次」的限制。
雖說阻止了武器啓動,還是有士兵犧牲。此外,也沒問出武器的出處、上校的目的,便把上校打倒了。再次回溯55分鐘——不,一再回到55分鐘前,盡力追求最好的未來。那樣的嘗試是否可行呢?
就結論來說,那個假設是正確的。
凡爾納一再倒轉時間,一再重複奪取武器。十次、二十次,但是每次都有人受傷。不是船長,就是士兵們,或者竊盜集團的成員。要實現完美的世界,比凡爾納想象得還要困難。只要一度達成目的,的確就會產生「下次、再下一次一定能夠做得更好」的渴求。
在進行這些嘗試的期間,凡爾納發現一個他始料未及的變化。
時間拉長了。
敦全身使力,想要掙脫束縛。但身體無法掙脫,動也不動。
他打算就這樣——把我們綁在柱子上,等待太宰先生死去嗎?
某一次,最大的「誤差」發生了。就跟大部分的事物一樣,剛開始只是細微的偏差。對武器傳聞感到不安的船長,向外泄漏此事。偏偏還是傳進了擁有領海的日本政府,管理異能者的祕密機構——異能特務課的耳中。而且,特務課動作迅速,將偵探社送進島上來。
那一刻終於到來。他看準了太宰即將識破真相的瞬間,最大意的一剎那,拿短刀刺穿太宰。只要他的心跳停止,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只要太宰一死,他就能夠使用特殊能力。只要時間旅行者威爾斯一死,就可以奪取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重新回到過去。這樣加布就贏定了。
外套迅速化爲無數道黑刃,切開埋住芥川的柱子。周邊化爲無數碎片,芥川的身體獲得自由。
「是這樣沒錯。」敦斷言。「因爲——」他想要進一步說出理由,但沒辦法好好地解釋。
「蠢貨。果然太宰先生加入偵探社是錯的。」
但是,查過外部的情報紀錄後,加布知道太宰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太宰進入偵探社後,解決了無數起事件。而且,見到他實際進行偵察、確實地接近武器的手腕,讓加布不由得提高警戒。老方法是行不通的。更別說,被稱爲島上守護者的強大防衛異能,完全不適用於太宰身上。正面對戰太過危險。想要欺騙、殺死太宰,需要使出大規模的障眼法。
下次遇見時,他不會留情。偵探社社員一登島,立刻把他們全部殺光。如此一來,威脅加布的事物就不會再出現。
殺了太宰,特殊能力無效化就不會發動。
加布的情況是「島嶼」。而凡爾納的情況,是島嶼的力量太過強大。
「咳……?」
「芥川。」敦苦着臉說道。「太宰先生在鐘塔附近的地下室裏。雖然瀕死,只要把偵探社的與謝野醫師帶去,就還救得了他。你可以幫忙嗎?」
這裏是鐘塔正上方。地表不自然地隆起,形成完全覆蓋鐘塔的巨大圓筒。敦他們在最高處。圓桌形的臺地中央有根柱子,敦被埋在裏頭。
一開始是55分鐘。慢慢地,回溯時間從56分鐘、58分鐘,一直不斷延長,最後變得能夠回到好幾個小時前。技巧純熟後,特殊能力隨之成長的例子是常有的事,但凡爾納完全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發現。那真是令人欣喜的失算。時間愈長,能夠重新修正的情況也變多,能夠拯救更多的人遠離不幸。數小時、數日——凡爾納開始抱持希望。只要像這樣,持續回到遙遠的過去,是不是就能再度和同伴們重逢?是不是能夠進一步越過十四年的時間,讓戰爭本身消失呢?
是芥川。只留下胸口、肩膀和頭,其餘部分都被埋在柱子裏。他的嘴角破裂,額頭流血。即便是那個芥川,也打敗不了加布的特殊能力。
「芥川……!你……!」
明明纔剛誕生,卻無法跟任何人共享狀況,只能獨自活在反覆的時間裏。
「呣唔唔唔唔唔唔唔……!」
刺入的黑刃在喉嚨深處再次分裂,化爲無數的細針,侵蝕敦的體內。
「這裏是——」
前方傳來聲音。
太宰先生總是想死。
不過,碎片隨即像影片倒轉般地互相結合硬化。芥川還來不及移動,就被困回原來的位置。
「嘖!」芥川咂嘴。「那麼能夠擊中他的,就只有你的拳頭是嗎。」
他又將永遠地活下去,加布的目的就只有這個。
風鳴聲響起。
特殊能力無效化的威脅,對加布來說,有如抵在喉嚨上的利刃。
然而,在重複了數萬、數十萬次的時間當中,難免會有意外發生。一點點的誤差就會對未來帶來重大變化。有時是上校自殺,有時是威爾斯識破加布的陰謀。每次加布都以累積的知識和謀略去應對,排除所有特殊狀況。到最後則是殺害威爾斯,吸收回到過去的能力。
好亮。不見原先的地底陰暗。我怎麼會在這裏?
身體埋在像是牆壁的東西里。露出牆壁的只有臉、胸口和肩膀。其他部位被石膏固定,無法動彈。他被埋進某種巨大柱子般的東西里。
「我的特殊能力對他沒用。」芥川露出些許情感。「黑刃全部穿透。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就是這麼回事。」加布點頭。「也就是說,比你們更強的我,有資格活下去。」
加布一再重複相同的時間,從中學到知識和智慧,也得到聰明和狡詐。加布對此感到滿足。他只想活着,沒打算進一步去做什麼。加布很幸福。
穿透——
只要太宰和威爾斯一死,加布就能吸收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要是他回到過去,殺死什麼都不知道的偵探社社員,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加布了。
「因爲到目前爲止,沒人知道我的事。」加布聳肩。「那是一段很長的故事,即使說了也沒人相信。而且,即使有人相信,重設時間就會全部忘記。所以——」
敦突然懂了。
「你似乎在地底知道了很多事,我想問問你的感想。」
足以讓人眼前一黑的劇痛。然而,手腳被困住,根本無法抵抗。宛如所有的神經都被銼刀磨平的疼痛,令敦呼喊出聲。
沒人知道爲什麼。
這樣的話,只好賭上另一個可能性。雖然是極不情願的可能性——
「可笑。」芥川嗤之以鼻。接着看往敦的方向。
島嶼的特殊能力消滅凡爾納本人的人格,奪走肉體。
芥川的黑刃刺向敦的喉嚨。
「太宰先生的心事,沒有半個人瞭解。」芥川看着敦說道。「對我來說,有不能讓他死去的理由。可是,他的內心世界沒那麼簡單,你別多管閒事。」
「別再做這種事了。」敦說道。「這麼做一點用都沒有,總有一天會迎向終結。一再重複相同的時間,活在永遠當中是錯的。」
「可惡的特殊能力。即使想要撕裂他的本體,羅生門也沒辦法伸那麼遠。」芥川咒罵。「小子……是你贏了,殺了我吧。」
最後他察覺到身體會動彈不得,不是剛纔的體驗造成的。他的手腳被綁住。身體是真正地、物理性地動彈不得。
颼颼的風聲喚醒敦。
他想和某人分享這個狀況,希望某人對他做出評論。
「你說資格?」敦以生氣的口吻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要比資格的話,能夠救他的人不是你,是我。因爲你曾經敗給我一次!」
「有趣。」芥川的笑容充滿惡意。「在這種狀況下,這實在是有趣的笑話,人虎。你和我所處的狀況不同,明白嗎?我做得到,而你做不到的行動。」
然後,他的嘴脣橫向拉開,露出帶有猙獰邪氣的笑容。
「你也這麼想吧,黑色大哥?」
但是,如果讓太宰先生以這種形式喪命,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在表面上,那跟凡爾納一樣,是活在反覆時間當中的生命。回到過去,奪回武器,再次回到過去。可是,他的目的跟凡爾納不同。島嶼守護者凡爾納的目的,是避免人們不幸,但對加布來說,人類的生死無關緊要。
敦的老虎也一樣。敦可以借用老虎的部分力量,卻無法控制老虎本身。完全變成老虎的敦會依照本能四處鬧事,沒辦法想象會傷害誰,或是破壞什麼。所以纔會強韌,也因爲不具意圖而無誤。
敦很驚訝。就加布來看,敦應該是阻止他達成目的的妨礙者。太宰一旦復活,就會對島上造成困擾。沒有立刻殺死知道真相的敦,還真令人匪夷所思。
「拜託我嗎?」芥川嘲笑。「這是你來這座島後做出的最愚蠢行爲,人虎。要是辦得到的話,我早就脫離這裏了。」
石頭再生的速度太快了。
芥川的黑外套蠢動。
的確如此。老虎的拳頭能夠攻擊那個加布。
「殺?」加布歪着頭。「我說過吧?我無意殺你,只想在時間到之前聊聊天。又三郎的師父死掉之前,消磨一下時間。」
「感想?」敦反射性地回問。
異能生命體「加布」誕生。
突然間,芥川露出淡淡的嘲諷笑容。
加布笑了笑,視線看向敦的旁邊。
話雖如此,和人類相比,身爲異能生命體的加布意識較不穩定。敦的老虎也一樣,只能短暫出現在外面。一旦停止回到過去,時間開始正常流逝,自我意識就會在不久的將來消滅。特殊能力——加布不願如此。他不想消失。意識消滅,他又將沉入不知是何處的黑暗當中——光是想到這點,他就無法忍耐。
「原來如此。」敦恍然大悟。「那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的能力。他從老大的屍體上吸取了能力。你的薄布不管攻擊幾萬次,都擊不中加布。」
加布不是人類,也無法理解人類的本能。可是,「不想死」的靈魂呼喊,強烈地刻劃在他的存在覈心。如同所有的生命。
加布謹慎地演練計劃,然後實施。他刻意讓偵探社執行「奪取武器」的任務,等待他們漏出破綻。絕對不能被他們察覺,也不能直接面對太宰。光是被太宰碰到肩膀,加布就會消滅。
所以不殺我?
「你做了美夢嗎,又三郎?」
敦喫驚地看向身旁。
「總有一天會迎向終結?」加布挑起眉毛。「當然會來。你們人類也是啊,總有一天會死。跟我一樣。你會對別人說『反正會死,就別活了』嗎?你這傢伙真有趣,又三郎。」
當然會寂寞。
偵探社裏有加布的天敵,那就是太宰。太宰能夠讓碰觸到的特殊能力失效。本身即爲特殊能力的加布,其核心位在島嶼的地底深處,就算太宰碰觸島上的大地,也不必擔心會被消滅。不過,要是被他碰觸到肉體,發動特殊能力無效化,加布就會消滅。另外還有一點,要發動原有能力——吸收在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的瞬間,它的效果範圍得擴大到全島纔行。到時太宰滯留島上的話,加布同樣會因特殊能力無效化而消滅。換句話說,只要太宰在島上,就無法迴歸「從威爾斯的屍體奪取特殊能力,回到過去」這個反覆的起點。
「寂寞?」加布歪頭不解。「是這樣嗎?我覺得寂寞嗎?我一直跟很多人在一起啊?」
「累積的某種東西」無法命名稱呼。可以說它是近乎經驗值,也可以說是近乎誤差。一再回到過去的期間,特殊能力遭到強化、變質,最後變得擁有意識。
芥川看着敦,接着看向空無一物的天空,再轉回來看敦。
身爲特殊能力的加布,和所有者凡爾納的意識逆轉。
「沒錯,快要沒時間了。」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的。」敦表情僵硬地說道。「我不會讓太宰先生死掉。太宰先生一定也不願意這樣就死掉纔對。」
凡爾納沒有察覺。特殊能力被強化,就代表累積了某種東西,而那東西不見得是善類。特殊能力本身不分善惡,只是存在。有時候,它會帶來比有意識的惡意更加邪惡的結果。
「你……意思是說讓太宰先生死掉也沒關係囉?」敦瞪着芥川。
至今他都沒有發現,一旁也有柱子。而且,有人跟敦同樣遭遇,被埋在柱子裏。
「就是這個。你對我無可奈何,我卻可以傷害你。你就到那個世界去後悔自己的胡言亂語吧。」
到剛纔爲止,他看到加布的過去纔對。當時的感觸、自己不是自己的那種異樣感,都還留在腦中。整個人頭昏眼花,平衡感失靈,身體動彈不得。
「無聊。」身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能夠倖存下來的,不是有生存理由的人,是強者。」
抬起視線後,敦才發現這裏是空中。加布坐在天空中央。他舒舒服服地坐在由巖塊形成的寶座上。
「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敦皺起眉頭。「港區黑幫的瘋狗,不也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不。我是想說,什麼都不懂的你,沒有資格拯救太宰先生。」
「人虎,事情的大概,我都聽這小鬼說了。」芥川眯起眼睛說道。「太宰先生快死了?」
加布說得沒錯。即便虎手能夠粉碎得了岩石,在手腳完全被埋在巨大石柱裏的狀況下,光憑臂力是不可能脫逃的。
於是,剛誕生的加布採取行動,選擇「跟主人做一樣的事」。也就是重複相同的時間。在封閉的時間裏不斷反覆,絕對不到外面去。只要不朝未來前進,加布就不會喪失意識。在這個時間點,能夠回到過去的時間長度大約是三十小時。加布拒絕前往未來,藉由躲在不斷反覆的三十小時之內,逃離死亡的恐懼。
要排除這個威脅的方法只有一個。
然而,現在的情況——
「別白費工夫啦。」加布微笑。「裏面混了特別的礦石——那原本是『能夠隨意讓自身變形』的能力。現在這座島本身就是我,所以我能隨意移動島上的所有事物——你們的能耐我也大概都知道。憑那種程度的力量,要掙脫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一個滑稽的故事。」敦脫口而出。「很像人類會做的事不是嗎?因爲獨自一人而覺得寂寞……明明就不是人類。」
如果不能動,這就不是夢的後續,是現實。
這樣就算破壞柱子,也會在逃脫動作結束前又被困住。
那是宏大的願望。大到無法由一個人來揹負。
敦努力把染紅的視野轉向芥川。正要破口大罵時,敦發現芥川的表情變了。
芥川沒有笑。剛纔的笑容剝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沉靜的表情。甚至浮現似有若無的悲傷看着敦。
還來不及思索那個表情的意義,黑刃進一步刺入,敦的意識瞬間飛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敦不記得前後的狀況,也不記得季節。只記得是日暮時分,天空佈滿濃豔的橙色晚霞。
鳥鴉在遠處啼叫,許多民家升起炊煙。敦和太宰並肩走在老街的住宅區。
他只模糊地記得與太宰兩人同行的理由。記得是敦在工作上碰壁,太宰前來支援。來支援的太宰只花了幾分鐘就解決問題,在委託人的感謝及目送下離開現場。
敦看着太宰的背影,有氣無力地走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自己終究是個半吊子的想法,令敦的腳步變得沉重。不管過了幾萬年都無法成爲像太宰那樣完美的人,這個真相壓在敦的肩頭。
完美的人?
太宰不完美。轉念想到這點之後,敦停下腳步。太宰和完美正好相反。他總是把工作丟到一旁,引來國木田的責罵,或是摸索不痛的自殺方式失敗,給大家添麻煩。大家已經習慣他那奇特、難以預測的行動,甚至不覺得奇怪。
「太宰先生。」敦對着太宰的背影說道。「爲什麼太宰先生想要自殺呢?」
太宰回頭看着敦。那是平常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堆滿臉的笑容。
太宰微微睜大眼睛,像是在說:「這麼說來,我沒告訴過你嗎?」接着微笑地回答:
「 、 的 呀。」
當時——太宰說了什麼?
愈是想要回想,隱約的記憶就變得愈遙遠,沉入黃昏濃郁的亮光中。
不管是什麼人,都無法理解太宰。就算看似在身邊,其實距離相差了數萬光年。
老實說,敦也不知道該不該救太宰。因爲沒人知道太宰真正想要什麼。說不定這是自我滿足。說不定這是自私的舉動。
不過——
老虎在某處咆哮。
敦以機械的龐大軀體作爲立足點,跑上加布的身體。
「咳……!」
會掉下去——
它的前腳朝身在空中,無法閃避的加布揮下。
忽然間,敦的腳下出現黑布。從地面延伸過來的黑布成爲敦的立足點,支撐體重。
骨頭、內臟,接二連三被捨棄丟開,地面傳來「啪答」的溼潤聲。頭部以下的身體,陸續被置換成機械。
敦使力蹬黑布的立足點,再度躍起。
不只老虎,就連加布的腳下、芥川的柱子、包覆鐘塔的圓筒形基底,全都融解爲泥土。所有的泥土朝白虎襲去。
加布揮手,在四周佈下用來防禦的石臂。數十隻石臂圍住加布形成一堵牆,以便從全方位的攻擊當中保護他。
加布用石臂纏住自己的雙腿,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隨着一聲慘叫搖晃身體——他的肩膀被老虎撕扯下來。
「可惡……!你以爲,我是誰……!」
敦加以回應。
「就是這樣。」某人在某處說道。「動作快。別給我添麻煩,人虎。」
在空中扭轉身體,飛越隔艙壁,進入內側後往加布躍去。
裹住老虎的大量泥土化爲球形,兩三下凝固成一塊巖塊。超大巖塊的高度幾乎和鐘塔相仿。它關住老虎後出現空中。
他沒能把話說完。白虎從落下的石臂碎片當中躍出,咬住加布的肩頭。
還有,具備老虎這項非我所願的才能而生,靈魂因此持續受傷的敦一樣。
「我再也不回那片黑暗當中!我要活下去!這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敦跳到一旁閃避它,接着再次跳躍,轉入加布的死角。
「……!」
白虎停下腳步,弓起體積有如小型汽車的龐大身軀——咆哮。
加布撐起膝蓋,試圖起身。胸口和嘴巴冒出大量鮮血,逐漸弄髒地面。
老虎咬着加布的身體落地,轉動頭部。肌肉撕裂、肌腱斷裂、關節被扯開的聲音響起。
從喉嚨放射出聲音的衝擊波,使得石臂有如音叉共振,悉數碎裂震飛。
由於全身置換成鋼鐵,動作變得遲緩。特殊能力本身的力量也開始衰退。
在發出轟然巨響的同時,足足有敦的身體那麼粗的鐵臂打來。
石臂覆蓋被咬掉的斷面。石頭裹覆肌肉和骨頭外露的傷口,縫合重要器官進行緊急處置,止住出血。
激烈衝撞。
加布讓石臂捉住自己,緊急朝後方閃避。
老虎在圓桌形臺地着地,再跳躍。抵擋不住它的驚人腳力,被踩踏的圓桌碎裂四散。
恢復爲人類的敦也無法站立,倒在地上。精神力完全耗盡。
加布的腳下震動,機械由大地當中升起。沾滿泥土的那些東西,是位在島嶼地下的實驗用發電器材。冷卻管、電氣線路、超導磁鐵。既然是屬於島上的設備,地下設施的器材當然也在加布的支配之下。
「那是人類方面的藉口!」加布喊叫。
「咳……」
糟了!
不管如何攻擊機械身體,它也能立刻再生。要打倒加布,必須攻擊唯一是人體的頭部。
敦看着加布。加布半淹沒在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泊當中,反覆輕淺地呼吸。
「哇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質量轉向巖塊的成形,加布因此失去支撐而墜落。倘若就此落到地面,免不了會受到重傷。可是,加布的臉上帶着確信獲勝的笑容。他邊墜落邊緊盯巖塊。
敦咆哮。發出能夠傳到月亮的咆哮。
柱子出現放射狀的裂痕,化爲無數的碎片後爆開。
巖塊表面出現裂痕。
被白虎前腳毆打的腹部肌肉整個彈飛。全身肌肉寸斷,每個地方都在流血。若是普通人類,無疑是死過許多次的重傷。
「我也不要自由,也不要快樂——只想活下去。讓我活下去啦。」
「你很有……一套嘛……」
「怎麼能死……我怎麼能死……!」
「加布,你的確是你。也沒有人能夠妨礙你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喂……這是騙人的吧……」
衝擊波在空中迸開。
敦的身體因攻擊的反作用力被震向後方。沒有任何能夠支撐的立足點。
在地面上,芥川平靜地仰望敦。
加布的手臂被扯斷,露出的動脈接上絕緣電線。肺部被捏碎,接上空氣循環機的管子。
裂痕快速擴展到整個巖塊。內部傳出東西碎裂的聲響,還有生物咆哮的聲音。
「這是——什麼?」加布大喊。肉眼追不上疾奔的白虎。「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特殊能力?這種事——」
才能與靈魂。
「臭傢伙……活……該……」
升起的煙霧消失時——位在龜裂中心的,是躺平的加布。
「但是,人類和特殊能力必須區分開來。你想要同伴,是人類時殘留下來的痕跡。才能深深地嵌在人類的靈魂當中,不可以拔除。」
虎拳擊中機械的身體。導水管和電線被扯飛,散落在後方。
「什麼!」
加布傷痕累累的肉體上,纏繞着管子和線路。像蛇一樣互相纏繞的那些東西——像蛇一樣,開始撕裂加布的身體。
「壓死你——!」
「什麼!」
揮出纏繞颶風的拳頭——
聲波晚一步化爲空氣牆,撼動周圍的樹木。
就像尋求靈魂正義的國木田先生及社長,磨練武術才能一樣。
「同伴的事也一樣……我的主人凡爾納有『七大叛徒』!朝着相同目標,分享相同時間的同伴!我也想要……所以加入竊盜集團!所以成爲老大的弟子!」
血肉飛濺。
老虎的巨大利牙咬緊肩頭。利牙刺穿肌肉、粉碎骨頭、貫穿胸膛後從另一側穿出。由於每根利牙都比加布的手腕還粗,因此老大的『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這項能力也失去效果。
加布的表情凍住了。
石臂與加布融合,從肩膀長出新手臂。由岩石、礦石和機械構成的新手臂,跟敦的虎臂有些類似。
那是遠遠超越肉搏戰所能引發的破壞規模。等同隕石撞擊的衝擊力道,使得地表出現放射狀的龜裂。
加布墜落,重重撞向地表。地表上下搖擺,掃垮周圍的建築物。
「……可惡……!」
島嶼震動。
巨木般的手臂揮來。敦閃過後,以它爲立足點再往上跑。
要是不知道,就非弄清楚不可!這樣的結局是錯的!
加布臉色慘白地微笑,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柱子的碎片立刻重新黏合,試圖再生。不過,瞬間再生的柱子裏,已經不見應該捕獲的對象。
「呵、呵呵……充分?充分是什麼意思?」
加布與機械融合巨大化,已經到達跟鐘塔差不多的高度。
非前進不可!
敦的攻擊被擋下。某種堅硬的東西擋下敦的拳頭,保護加布的要害。
拳頭遇上衝擊。
他的視線默默地在告訴敦——動手,給他一個痛快。
加布的肩膀前段消失,斷面噴出鮮紅的鮮血。
老虎稍晚落地。老虎的模樣和煙霧一同潰散,逐漸恢復成敦的身體。
伴隨着加布的怒吼,老虎踩踏的立足點融化。
「擁有生命,目前存在於這裏的事……永遠都不可能充分……!不管是呼吸、思考、聲音或是亮光!還有和同伴在一起!要我說『夠了』的時刻絕對不會到來!你也一樣吧……!」
這是——金幣區塊的隔艙壁嗎!
「結束了。」敦的聲音嘶啞。「你重複了幾十萬次的『現在』,充分地活過了。已經夠了吧?停止能力,讓我去救太宰先生。」
機械手臂揮下。
白色颶風奔馳而過。
「怎麼會!」加布驚訝地睜大眼睛。「不可能!再怎麼說,那都是——」
「這麼破爛的肉體我不要了。只要腦子能動,就能繼續發動特殊能力。」加布笑了。「我是我!我的心哪裏都不去!」
加布已經捨棄人類的肉體。骨骼是鋼柱、肌肉是成束的導水管,血管是紅藍兩色的絕緣電線。身高變得巨大,是原本加布的一倍。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機械的生命體,覆蓋大半地面站着。
彷彿受到炮彈直擊,巖塊的一處粉碎,白虎從內部躍出。
「打從我的主人——凡爾納還在控制這具肉體時,我就有意識了。但是,我什麼話都不能說,沒有人聽得到我的聲音。我只是對於在微溫的黑暗中,既非生、也非死的自己感到疑問罷了。」
就像具有超級頭腦這項才能的太宰先生,其靈魂總是尋求死亡一樣。
全身的疼痛反轉,血液潺潺逆流。毛髮倒豎,肌肉急速膨脹,所有的細胞燃燒,身體產生不屬於這世間的變化。
「……嗚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敦的拳頭即將擊中前。
——給你添麻煩了——
他好像聽到青年的聲音。
拳頭貫穿機械,碎片朝後方飛散。
機械身體因衝擊力道嚴重傾斜,碎片灑落地面。
無數的機械掩埋空中。
在零件雨的另一頭,敦似乎看到加布微笑的臉孔。但他沒有精力去確認。
用盡力氣的敦,跟大量機械一同落下,因墜落地面的衝擊而失去意識。
視野被黑暗吞噬。
「敦!喂,醒醒,敦!」
在朦朧視野的那頭,傳來某人的呼喚聲。
肩膀被捉住,用力搖動。
「……嗚……」
「喂,敦!還好嗎!」
微微睜開眼睛。在模糊暈開的視野那頭,看得到一張臉。無法準確對焦。
「國木田先生……」敦聲音嘶啞地說道。「島呢……太宰先生呢……?」
「在超大的圓形巖塊出現後,來自島嶼的攻擊就停止了。所以我才能移動到這裏來。與謝野女士在谷崎和賢治的引導下,正趕往太宰所在的地下室。」
我昏迷了多久?
敦努力抬起頭,設法在模糊的視野中看向鐘塔。時鐘傾倒歪斜,但似乎還在動。時間是13點10分。距離威爾斯指定的時間還剩4分鐘。賢治應該能撬開入口的門,不會來不及。
『作爲島上出入口的碼頭爆炸了!船也一樣!還有,海岸的水位正在上升!再這樣下去,島會沉沒!』
凡爾納的同伴兼同志,「七大叛徒」也是像這樣的一羣夥伴嗎?
不是風聲,也不是島沉沒的聲音。空中傳來某種堅硬拍打的聲音。
社員們面面相覷。「好像有……不過沒有。」
「等到那個時候,我都要熬出汁了啦。」
「冷靜下來!」國木田對着無線電吼叫。「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在哪裏?現在的地震是怎麼回事!」
「聽說下午纔會來修理喔。」
猶如溶化的冰棒,偵探社社員癱倒在桌上。
「山上好。」敦點頭。
「芥川呢……?」
依序眺望每個人憔悴的神色後,亂步一臉無趣地起身。
「我知道了。」敦想起在地底看見的影像。「是島嶼的安全裝置。加布是爲了要保護這座島的祕密,不讓它落入外敵手中的存在。萬一加布的生命跡象停止,就會啓動島嶼的自毀程序纔對。」
「啊——真是的。偵探社的精銳都到齊了,怎麼還這麼不像樣!」亂步自暴自棄地喊叫。「就沒人可以用特殊能力來讓這裏變涼嗎!」
在守護者凡爾納消滅,成爲異能生命體加布時,加布便尋求同伴加入竊盜集團。然而,加布只能一再以「初次加入」的形式和同伴在一起,應該無法感受到主人與「七大叛徒」所建立起來的情誼纔對。
國木田從太宰的側面賞他一記雙腳飛踢。
「什麼叫『好不容易可以死掉』,你這個不夠格當人的傢伙!那麼想死的話,我來幫你!這樣嗎!這樣嗎!這個角度嗎!」
「怎麼了?」國木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真好,我也想喫『漩渦』的抹茶冰。」望着離去的社員背影,太宰咕噥。
「太宰先生!」
事務所的風扇攪動微溫的空氣。
同一時間,國木田的口袋裏響起無線電呼叫聲。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要真是這樣——喂,船長!距離島嶼完全沉沒還剩多久時間!」
「可惡!」國木田咒罵。「這座島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年紀就惹哭少女,可見你擁有讓女性爲你哭泣的才能呢,敦。」
「啥?」
「哼,隨你們高興。」沒有參加島嶼事件,至今跟大海完全無緣的亂步,嘟着嘴說道。 「我要去一樓的咖啡廳乘涼。谷崎、賢治,跟我一起去,我請客。」
「怎麼突然問這個?」
「咦,真的?要怎麼做?」
「那是什麼話。」亂步插嘴。「說到避暑,當然是海邊。」
是旋翼機。在它的艙門交抱雙臂,高聲大笑的人物是——
國木田指向空中的一點,促使敦也看見它了。
敦回頭。有道人影從滾滾飛塵那頭走來。
「我們很樂意。」
從窗戶傾斜射入的陽光,將事務所的地板照得白晃晃一片。若有似無的微風使得室內的觀葉植物垂下頭來。
國木田協助敦起身,辛苦地走下機械山。
「國木田先生。」敦低聲說道。「特殊能力——到底是什麼呢?」
「亂步先生?」國木田茫然地低語。「我記得那架旋翼機是特務課用來機密作戰的運輸機『鴻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沒有人回答。只有蘊含夏季熱氣的海風吹過瓦礫上方。
上空的運輸機接近。主旋翼颳起的強風,令敦眯起眼睛。
蓬鬆的亂髮,砂色的外套,腹部的襯衫有被短刀刺破的窟隆,露出底下的肌膚。後方陸續走來與謝野等偵探社成員。
「咳噗?」
『根根根根據警衛的報告,大概是八分鐘!』
『你們真是沒用!少了我就真的一點用都沒有!不久前,我透過手機收到太宰傳來的事件概要影像後,我就猜到你們會爲了只剩這點時間而不知所措,並催促社長採取行動!感謝我這個名偵探吧,你們這羣工蟻!』
——夏季還很漫長。
國木田一面勒住脖子,一面用力把太宰摔向地面,卻沒半個人出手阻止。所有人看着太宰和國木田,露出安心的表情。
會沉沒?
沉靜的青年凡爾納,與天真無邪、舉止浮誇的少年加布,兩人的模樣交互浮現,消失在太過湛藍的空中。
亂步也是偵探社的一員,是與太宰堪稱連璧的頭腦派。太宰事先將情況告知亂步,就表示他預測到自己會因某個理由無法行動,社員會陷入危機這些狀況了吧。
地震嗎?不,這裏是人工島,不可能會有地震。加布的特殊能力也停止了纔對。
「……啊啊~~好熱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不起。」
敦搖頭。太宰果然——即使自己面臨死亡,仍不改太宰的本色。
「……鏡花!」
「好痛好痛好痛啊,國木田,不要又是踹,又是勒脖子地罵人嘛!」
亂步、谷崎、賢治一同離開事務所。
在此同時,有一道更大的聲音也傳進耳裏。
「多數的異能者認爲特殊能力是自己的一部分。」敦自問自答地說道。「可是,或許不是這樣。說不定是從其他地方來嵌入我們體內,一種難以衡量的東西……我是這麼想的。沒辦法說得很清楚就是了。」
「那太棒了。」谷崎抬起頭說道。「具體來說,要去哪裏呢?」
「我好擔心……」依然將臉埋在腹部的鏡花低語。
「雖然不是特殊能力,但我知道能讓全身適度冷卻下來的方法。你要試試嗎?」
「你啊嗚啦!又私自喔啦!隨意亂搞工作嘿啦!你知道爲了讓你復活,我們有,多辛苦嗎!」
太短了。即使現在馬上和陸地聯絡,請他們派遣救援過來,至少也得等三十分鐘以上。況且,這裏有大量的觀光客。沒有救生衣的話,觀光客不可能在海里遊超過二十分鐘。
碼頭和船隻一旦被炸燬,就沒有人能夠逃離這座島。這樣的狀態下,要是島沉沒,包含觀光客在內,所有人都會和島一起葬身海底。
國木田的無線電立刻傳來亂步興高采烈的聲音。他切入無線電頻率。
「咦咦?」太宰不滿地發出嫌麻煩的聲音。「要我做也行……國木田,你有什麼能夠變涼的方法嗎?用你的特殊能力想想辦法啦。」
這時乍然——某人的聲音隨風傳來。
黑髮的和服少女——鏡花緊抱着敦。嬌小的鏡花和敦之間有身高差,因此形成了她將臉埋在敦腹部的模樣。
在運輸機上,直挺站立艙門的亂步背後,衝出一道小小的人影。運輸機尚未着地,人影就一躍而下,往敦奔去。
『不不不不不好了!』無線電彼端傳來船長快要咬到舌頭的驚慌聲音。『船船船——啊啊哇哇哇哇!』
「唔呣。」亂步趴在桌上。「好吧。既然這樣,只好所有人一起去避暑了。就當是標準島事件的慰勞,去向社長拜託看看。」
「加布——消失了。」敦說道。「大概也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地方。回到原本的黑暗,待在和主人相同的地方。」
「我聽說了。好不容易可以乾淨俐落地死掉,你們卻讓我復活……怎麼可以做這麼過分的事呢。被刀子捅可是很痛的耶?而且,你們老早以前就瞞着我,討論讓我復活的方法了?看來……我得重新檢討自殺計劃纔行。」
「……先接受治療。」國木田沉默半晌後,如此說道。「之後再去想,時間多的是。」
「我們受夠海邊了!」所有人異口同聲。
在事務所裏的是不變的成員。國木田、太宰、敦、谷崎、賢治、亂步、與謝野和鏡花。就只有鏡花一滴汗都沒流,像個沒事人似的,不可思議地凝視熱昏的社員們。
被機械零件半掩埋的敦仰望天空。那是無比湛藍的天空。
那是藍色的飛行物體。
「山上不錯。」太宰自言自語。
「你有工作要做。」國木田把一疊資料丟到太宰面前的桌上。「標準島事件的報告書。快點交上來。特務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不經意地——敦抬頭看向天空。
「太——」
正朝這裏接近。
彎曲成ㄑ字形的太宰被踢飛。
「呣,標高愈高就愈涼。」國木田說道。
「太宰——嗚喔啦啊啊啊!」
敦回頭看向機械山。
就在此刻,大地劇烈搖動。
「你說什麼?」
——敦不經意地想到。
要是加布也有對凡爾納來說是同伴,對敦來說是偵探社那樣的存在,就用不着跟他們如此廝殺了。
『再過不久,海岸巡防總隊的救難船應該就會抵達島嶼。』無線電那頭的亂步說道。『大小足以搭載島上的所有人,你們就安心搭乘吧。』
「喂——那是……」
「冷氣也用不着在這種時候故障吧……」
「芥川在附近嗎?」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這附近沒有人影。……先不說這個,敦,敵人在哪裏?」
「讓心跳停止兩分鐘,再讓你活過來。」
「……做出討人厭的實績呢。」太宰以怨恨的眼光看着國木田。「還以爲能死,卻在最後一刻被救回來,那種經驗一次就夠了。我來寫報告書總行了吧?敦,把那邊的資料拿過來。」
「啊,好的。」突然被叫到的敦起身。
敦從辦公桌的傳閱書櫃上,找到行政人員整理好的資料取出。
不經意地,他的目光停留在封面所附的照片上。
「咦?這是……」
「啊啊,敦還沒看過吧?是事件的事後調查結果。」
敦看到的照片,是隨意亂丟在島嶼海岸邊的金屬碎片堆。曝曬在戶外的那些金屬當中,有件熟悉的物品。
黑色公事包。扣鎖被撬壞,內部結構被破壞。它遭到細心的破壞,不清楚它原本模樣的人,根本無從得知那是什麼機械。
「撤離島上之前,我唯一想要調查的就是那個,所以拜託大家進行搜索。」太宰聳肩。「完全遭到破壞。被破壞的時間大概是中午過後。武器從地下五樓被盜後,立刻遭到破壞。」
盜出武器的人是加布,這就表示——
「那位少年根本無意使用武器。」太宰聳肩。「盜出後便破壞,應該是爲了不讓武器被任何人——包括我們和特務課在內——使用吧。他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去阻止武器造成破壞。唉,這是預料中的事。」
島嶼的「守護者」。
即使身爲人類的凡爾納消滅,變成純粹的異能生命體之後,加布仍然持續擔任「守護者」。或許那是從誕生前就被賦予,既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對了。」突然想起事情的敦說道。「我拜託國木田先生調查上校的過去——結果還是不知道上校不惜使用武器,也想傳達給世間的祕密是什麼。到底會是什麼呢?」
——正午是我軍對部下發出攻擊命令的時間。
——我聽說,遭參謀總部陷害,被當作叛徒的部下們只好逃亡,以「擬態士兵」之名輾轉流落到橫濱,最後失意而死。
敦也曾藉助行政人員的幫忙,調查過去的事件、上校的經歷,甚至還委託國外的民間偵探業者調查類似的戰場紀錄。結果卻一無所獲。上校的部下當中,既沒有被當作「叛徒」處置的部隊,也不存在國外的前軍人在橫濱死亡的紀錄。
「不可能會找到。」太宰望着窗外,突然開口。「特務課徹底抹煞了那件事。別說是那名已死部下的死亡紀錄,就連偶然在街角拍到的照片也一張不留纔對。特務課最擅長這種工作了。」
「太宰先生,你知道那些人嗎?」
加布,剛誕生的異能生命體。
「可以打擾一下嗎?」行政人員奈緒美從旁向他們搭話。「剛纔,客戶之一的博物館提出委託——」
「威爾斯小姐!」敦露出笑容說道。「幸好你平安無事。」
可是,他們會活下去。
敦持續凝視那個沒人存在的空白場所。
「是——是!」
「是喔。」威爾斯閉上眼睛微笑。「我決定前往下個災難現場。直到哪天我斷氣,埋沒在時間當中,被遺忘的那一刻爲止……」
特殊能力讓他們見到的影子。
「雖然對不起上校,但他們的事情不必公諸於世。」太宰的語氣平淡。「他們最後心滿意足地死了。應該讓他們安眠,別再翻舊賬纔對。」
「咦?」
「嗯,國木田先生有收到委託書。」敦邊回想邊說道。「不過,他隨後立刻把委託書撕得粉碎丟掉。」
這世上有多少東西是實際存在,而其他東西只不過是影子呢?敦不清楚。
竊盜預告信?還真是古老的手法——
「你說什麼?」國木田回頭,接下奈緒美遞出的資料。「警備任務?相當突然呢。」
敦追在國木田的背後快步前進,途中瞄了太宰一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着聳肩。
一打開偵探社的門,一股涼風便從那裏吹進來,穿越辦公室裏。
「託你的福,我才能消除降臨在人生當中的污點,我要向你道謝。……說到這個,聽說軍警命令你們武裝偵探社,逮捕身爲國際恐怖分子的我,這是真的嗎?」
只有陽光從樹葉間灑落,在空中畫出條紋而已。
一走出偵探社,鮮明的白色積雲映入眼簾。灑落的陽光在綠樹表面化爲亮光彈跳。
夏天還很長,而人生更是長。
加布爲何要殺害那兩個人?在島上的時候,推測可能是維爾戈侵入情報終端機時,知道了不利於加布的事實。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用不着殺死他們,也能讓他們無力反抗纔對。割喉那種殘忍的手法,實在不符合加布的心理。
敦彷彿見到太宰的眼眸中,有道筆直上升的白色煙霧。是眼睛的錯覺嗎?
那裏沒有半個人影。
特殊能力是什麼?加布的本意藏在哪裏?問題很多,通往答案的道路總是很遠。但是,就像國木田說的,「時間多的是」。又有能夠依賴的同伴。只要向前進,總有一天會得到答案。
道路很長,會延續到任何地方。
那是——
還有,加布是藉由吸取他人的特殊能力,得以使用多種特殊能力的存在。然而,實際上加布使用過的,只有化爲少年模樣的特殊能力,及操縱石臂的特殊能力。在這十四年的歲月裏,他累積的特殊能力除了前面兩項外,若是還有暫時讓目標陷入假死狀態再復活的能力,或是某種類似的特殊能力,就能解釋現狀當中存在的矛盾了。
——我真的很尊敬那個人,那個人給了我必要的東西。
「除了預告信之外,好像有人目擊到前去勘察的盜賊。聽說有兩個人,一個是禿頭的壯漢,一個是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喂,敦,你在發什麼呆。」國木田的呼喚把敦拉回現實。「走囉。」
「不,相貌相似而已吧。他們不可能還活着。你也確認過屍體了。」
敦將看着國木田的視線轉回威爾斯身上,便不再說話。
敦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到最後卻什麼都沒說,跑步追上國木田的背影。
加布的本意永遠無可考了,至於老大他們是否還活着,只要解決盜賊事件就能知曉。到時再來思考也不遲。如果老大是犯人,敦知道該怎麼逮捕他。
他突然想到。名爲威爾斯的異能者,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會不會是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本身,干涉敦等人的時間軸而產生出來的結果,就像夏季的影子一樣?
敦想不出該怎麼問才適當,一下張口一下閉口。
國木田把資料看過一遍後,將視線轉向敦。「敦,去做準備,有工作了。似乎是收到竊盜預告信。」
「給你添麻煩了。」
突然聽到聲音,敦轉過頭去,發現在傾斜陽光搖曳的樹蔭下,站着一個熟悉的人影。
不過,倘若如此,那麼加布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害任何人——
的確是那樣沒錯。兩人都受到明顯的致命傷,看來是不可能還活着。而且,加布奪走了老大的特殊能力在使用。加布應該只能從已死之人身上奪取能力纔對。
「在那之前,請跟大家打個招呼吧。」敦看着走在前方的國木田。「國木田先生就在那裏,大家一定都很歡迎……」
太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肘抵在桌面,托腮凝視空中的某一點。那雙眼睛眺望的不是現實的風景,是殘留在腦中的鮮明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