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55Minutes

55Minutes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0.9萬 字

那一天,橫濱毀滅了。

行政區域內的藍色大樓羣,像被烘烤過的砂糖般消融。

沿海的化學工業區,在猶如太陽的高溫下瞬間蒸發。

整齊排列在柏油道路上的車陣長龍,彷彿遭到任性的神明突然收回存在許可,連同車上的人化爲一縷灰色輕煙。

不論是探頭眺望窗外藍天的少年,

或是手牽手在海濱公園散步的情侶們,

還是在地下室裏計劃犯案的罪犯集團,

全都在突然之間,沒有得到任何預告或忠告,甚至沒有嚐到自己即將消失的恐懼——瞬間驟然消逝。

就跟魔術師表演的魔術一樣。

和魔術不同的是,殲滅面積達半徑三十五公里的大地,與地上將近四百萬人口的人類,不會隨着魔術師意有所指的眨眼再度出現——今後也不會再恢復原狀。

爆炸點在橫濱外海,高溫幾乎摧毀了所有東西,把一切全部帶走。帶往絕對不會再回來的遠方,萬劫不復。

勉強殘留下來的,只有滋滋作響的赤紅熔漿大地、宛如死者靈魂的飄蕩煙靄,以及貫穿宇宙般的夏季蔚藍晴空。

那裏出奇地安靜。

甚至飄散着孤寂。

唯有鮮明的夏季白色積雲,悠閒自得地遊動於青空中,不理會下方毀滅的巨大都市。

——現在正值夏天。

宣告毀滅行動開始的起點,距離此時相當短暫——

——是在55分鐘前。

橫濱毀滅的55分鐘前。

中島敦在海上。

「呣呀呣呀……哞子,只要用心溝通,就算是人與牛也一定可以相互理解喔……如果不行,我就拿水桶敲你……呣呀。」

「親眼見識最快。」國木田說完後,把視線移向船外。「差不多可以看到了。你從窗戶望出去看看。」

沒人理會國木田的呼喊。谷崎暈船呻吟中,與謝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選照片上,賢治則是睡夢中,而奈緒美眼裏只有哥哥。

「至於太宰先生,連人影都沒看到……」敦環顧室內後說道。「太宰先生在哪呢?」

帶着幸福笑容熟睡的,是最年輕的調查員賢治。不久之前,這位少年還住在沒有電力的鄉下養牛維生,是偵探社社長挖掘他來橫濱。他的個性較敦以往遇過的任何人都還要純樸,對他人毫無戒心,是一位全身洋溢鄉下氣息的善良少年。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業績相當優秀。由於他的起牀氣可怕到連黑社會分子也會拔腿就跑,因此偵探社裏沒人有膽硬是叫醒睡着的賢治。

敦最初見到那座島的印象是——「機械島」。

「你看,偵探社的調查員全部到齊,就等你一個。」國木田伸手指向室內。

不但確認指紋和視網膜,還徹底檢查隨身物品,禁止攜帶爆裂物、化學物品及藥品。嚴謹程度彷彿是要進入軍事設施,或是入境戰爭中國家的機場。根據國木田的說法,這艘交通船是登島的唯一手段,經由船上嚴厲的人身檢查,在邊境杜絕島內的危險活動和犯罪。

雙體快艇劃開波浪急駛前進,水花四濺。敦站在快艇船頭,全身沐浴在夾雜水花的海風中。

就在此時——

「你連那座『島』的事都不知道就來了?」國木田反過來回問。「理由很簡單,日本警方在那座島上沒有調查權。至於爲何沒有,是因爲那座島嚴格來說——『不算日本』。」

「等……我……?」敦環顧室內的成員。

敦一面轉動拿到的硬幣,一面欣賞。背面是手持三叉戟,貌似海神的人物圖案,正面則刻着某位國王的側臉。

「不了,我自己喝……」

「遭到警衛盤查時,如果沒有這枚硬幣,會被視爲可疑人物逐出島外。你們絕對不能弄丟。」國木田環顧社員們。「千萬別在商店弄錯花掉喔!」

總之,敦等人順利通過這些檢查。從島嶼門戶的碼頭區走下快艇,踏上島嶼的土地。

「國木田先生,我第一次搭這麼快的船!好舒服喔!不但速度快,天氣又好!」

「……等我嗎……?」

跟在國木田身後進入船艙,冷氣房內的沁涼空氣迎面撲向敦。

天空中,追着快艇飛來的黑尾鷗發出「喵喵」的叫聲。

「嗯呣,呣呀呣呀……哞子,你這隻牛實在太棒了……長得美,毛又順,肉質更佳……呣呀。」

「啊啊,哥哥,可憐的哥哥,不管你吐得多慘,奈緒美都會照顧你的,你就儘量吐吧,喔呵呵呵。」

「這張照片還要改進,下顎骨裂傷拍得不夠清楚。哎呀,這張好極了,霰彈把小腸、胰臟和脾臟整個炸開……連被震飛的薦骨也清晰可見。那麼,就把這張放大,貼在偵探社的牆上。」

國木田和敦看着室內的偵探社社員,他們各自用不同的獨特方式打發時間。

「喝個牛奶就會長回來啦。」

國木田從懷中取出數枚銀幣。

「怎麼可能。……這是委託人事先交給我的島上專用身份證。每個人都有。」國木田走向社員,一人發一枚。「一般觀光客拿的是銅幣,而我們只要讓門讀取這枚銀幣的識別訊號,就能進入一般遊客進不去的機密區域。」

「唉……各位是武裝偵探社的人嗎?」

敦忐忑不安地看着國木田。國木田保持喊出「全體注意!」的姿勢,動也不動。沒有半個社員做出反應。

無比巨大的機械漂浮在海面上。

「我先把這個交給大家。」

「你錯了,那座島實際上真的很奇特。」國木田搖頭。「你要做好覺悟。一旦踏上那座島,遇到什麼事都別驚訝喔。」

「那是做什麼用的?小費嗎?」

名叫太宰的男人也是偵探社的調查員,更是招攬敦進偵探社的人。他的行動奇特,誰都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麼。畢竟他是公開表示「興趣是自殺」的人物。國木田似乎費盡心思想把太宰變成正常人,不過就敦來看,這份努力不會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鋪設在人行道上的,是每塊形狀略爲不同的深藍色石板。位在人行道兩旁的建築物,全由紅酒色的磚塊打造。每戶人家都有塗上灰泥的窗戶,和裝上木格氣窗的門廊。其中甚至還有利用流水轉動的水車小屋。

戴着眼鏡,名叫國木田的青年皺起眉頭。他剛纔爲了搭話,從船艙門探出臉。

武裝偵探社。

虛軟無力地癱在最內側座椅上的少年——谷崎,是偵探社裏年紀與敦最爲相近,大敦一歲的前輩。他把頭埋進鐵盆,臉色發青地呢喃着不知所云的話語。而熱心看顧他的妹妹奈緒美,不知爲何面露恍惚的愉悅神情。依照至今爲止敦所見過的景象來看,哥哥愈是難受,妹妹奈緒美的表情就愈開心。敦不明白箇中理由。

「沒問題,我馬上讓你喝水,哥哥!我用嘴餵你喝!」

敦再次環顧那羣身爲強大異能者的同事們。

「不給!」

「對了,國木田先生。」敦詢問不經意想到的問題。「關於『剿滅盜賊』的委託……委託人爲什麼不找警察,而是找我們偵探社呢?」

但是——

「那是……?」

「我的記事本記錄了各式各樣的預定。凡事照着記事本上的預定走是最好的。我還曾經爲了氣象預報失準而衝去氣象局興師問罪。」國木田一臉鎮靜地吐出嚇人的話,接着闔上記事本,同時看向敦。「閒聊結束,你快進船艙。我們搭這艘船不是要遠足,準備開會討論工作。」

敦心想:「……這樣算是在等我嗎?」

「船嗎……」敦茫然地望着島的外觀。在海上漂浮一個完整城鎮的那座島,其規模大小根本不是船隻能比擬的。「總覺得……好像是很奇特的島呢。」

「會議開始,全體注意!」

敦乖乖地跳下船頭。

那裏沒有任何大自然的產物。

「這裏是英國領地。」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是仿造十九世紀倫敦街道的地區。但你可以安心,生活設備和室內都是採用最尖端的科技,不會因爲喝生水就拉肚子。」

「盜賊嗎?」

與其稱它爲島,倒不如說是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平臺。遠遠望去,可見島上排列着三層樓高的石造建築物。支撐那些建築物的不是大地,是層層疊起的金屬板。金屬板下方有無數根金屬支柱,支柱沒入海中。支柱後方有一部像是巨大渦輪機的機器在運轉。

「那……那麼國木田先生,會議的主旨是什麼呢?」敦尷尬地詢問。

在桌上排列沖洗好的照片並仔細做挑選的,是偵探社專屬的女醫師與謝野。照片顯示的內容全是慘案現場的遺體。有身體被扭斷的、頭顱被砍下的、骨頭穿出皮膚的——她時而重新排列,時而湊近觀看那幾十張照片,有時還會發出欣喜的嘆息。

「長不回來!」

「那個蠢蛋嗎?」國木田用手指按壓太陽穴。「他在集合地點的港口說要游泳過去,一個人跳進海里。想到救他也很麻煩,所以就丟下他出港。現在可能成爲海里鯊魚的大餐吧。」

「不管是天氣還是速度,看了就知道。」國木田翻開從懷裏取出的記事本。「今天的天氣概況是降雨機率0%,風向由南風轉爲東南風,浪高一轉一點五公尺,然後——」

眼前展開的景象完全是異國。

敦遵照指示,從船艙的窗戶看向外面的大海。

一輛篷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來到敦等人的身邊。

「嗯——觀賞這些屍體和肉塊後,害我也想用大腿骨來做裝飾呢……欸,敦,給我一根你的大腿骨。」

在兄妹倆旁邊的是——

「嗚——嘔惡——好難過……爲什麼船這種東西會晃呢,奈緒美……?啊啊,世界在搖晃……內臟也在搖晃……腦子裏冒出來的這種想法讓我嗚咳噗嘔惡惡惡!」

武裝偵探社是以橫濱爲據點的異能者集團。接受委託行動,執行連警方也感到棘手的危險任務。成員幾乎都是具有特殊能力的異能者,不只市民,也深受政府機關信賴。

然後看向國木田。

「是啊。」國木田點頭。「我們要剿滅盜賊。照這個陣容的話,緝捕行動肯定戰果輝煌。」

「哎,沒輒。敦,既然你那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國木田避開敦的視線,輕咳一聲。「你知道委託的詳情吧?委託人就在這艘交通船開往的某個『島』上。委託內容是逮住島上的盜賊。」

「全體注意!」國木田的聲音再次空虛地被房間的牆壁吸收。

船艙內部是五坪大小的休息室。牆上掛着地圖、救生衣和船員的合照。房間中央有一張可以用來開會的長桌,其四周圍繞着乳白色的長椅。

見到島上的景色,敦發出感嘆的呼喊。

背後的船艙傳來叫聲,敦因此回頭。

賢治輕聲囈語。

「那個記事本還是一樣,什麼都有記載呢……」

「讓人眼花繚亂呢……」敦讚歎。

登島之前,快艇上進行了嚴格的身份查驗。

「喂,敦!別站在船頭,萬一跌進海里我可不管!」

活生生的灰馬拉着馬車,伴隨「喀啦喀啦」的聲響穿梭在敦等人的面前。

敦暗忖:「這次的委託,不管怎麼看都是盜賊倒楣。」不知情的人應該想象不到,目前在場的成員全是武裝偵探社的精銳。一旦集結這麼多位個別擁有強大特殊能力的偵探社社員,別說是盜賊,連一個小鎮也毀滅得了。就如國木田所說的,緝捕行動肯定戰果輝煌。

我就知道會這樣——敦心想。

在女醫師旁邊的是——

一次動員這麼多位社員,似乎是委託人的意思。委託人要不是性格極爲謹慎,就是擁有相當深的口袋。

「呃……」國木田的表情略顯緊繃。「那個,是這樣的,每個人等待的方式不同。」

看似接受照料,其實不然的谷崎兄妹。

街道的另一頭是用科茨沃爾德石(Cotswold Stone)築牆的鐘塔,巨大的指針指着11點12分。

「嗚嗚……好難受……奈緒美,給我一杯冰水好嗎……」

「那是什麼意思?」

「啊,好的,知道了。」

坐在長椅上的人有四位。

要向別人解釋這羣人有多厲害,勢必得要花費一番脣舌。

——不算日本?

有個性、抱持個人主義的偵探社社員很難駕馭。基本上是由個人或兩人一組進行工作,要是遇上這種集體投入工作的情況,負責領導的人——多半是國木田——就會喫盡苦頭。

敦從前方依序看向室內的偵探社社員,接着再從反方向重看一次。

「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國木田翻開記事本說道。「是德國、英國、法國這三個歐洲國家共同設計的『航行島嶼』,屬於三國共同統治的領土。能夠掌舵進行自主航行,藉由海洋溫差發電、海浪發電、太陽能發電、海上風力發電等複合式運用,能源不需仰賴陸地供給,完全自給自足。島上是渡假勝地,建築物重現中世到近代的歐洲風情,全世界的富豪在那花錢不手軟——爲了尋求最適合發電的氣候,平常漂行在南太平洋一帶,偶爾會像這樣來到橫濱近海。講得更白點……與其說那是島,不如說是一艘大得嚇人的船。」

天空蔚藍,大海無比遼闊。陽光炙熱,水花冰冷。這是個讓人覺得「會有好事發生」的晴朗天氣。

隨着沉重嘆息傳來的問句,讓敦等人回頭。

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約三十歲上下,卻給人十分蒼老的印象,完全沒有活力。敦心想:「這個人的表情看起來好疲倦。」

「我是這座標準島的船長……唉,我叫渥爾斯頓。是安排各位來此的,唉……委託人,還請多多指教。」

「你就是船長嗎?」國木田上前一步。「感謝你來接我們。不過……你一副相當勞累的樣子,沒事嗎?」

「唉……謝謝您的關心。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態度……唉,請別介意。」

「喔……」

敦也跟着發出類似的嘆息。

敦心想:「藍色工作服加上疲倦的表情,與其說是船長,更像是在輪機室工作的技工。」可是,既然冠上船長這個職稱,即代表他是這艘船上最有權威的人。

「那麼事不宜遲,渥爾斯頓船長,我想知道委託的細節——」

突然間,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響起。

那是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

「唉,對不起,似乎有電話。」船長從懷中取出手機。「喂喂?」

敦望着一臉倦容的船長。他使用的來電鈴聲相當獨特,是喜歡喫拉麪嗎?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不會給各位添麻煩,是,絕對不會!」

頻頻向某人道歉後,船長掛斷電話。

「我們彼此好像都站在壓力不斷的立場呢。」國木田帶着同情的語氣說道。

「現在……我覺得自己的胃破了一個大洞。」船長也露出氣若游絲的模樣低語。

「那麼,唉……失禮了。我已經幫各位訂好旅館,就在附近……唉,我帶你們過去,順便在路上說明委託內容吧。」

「唉……是這樣的……」

一邊走過充滿異國風情的街道,渥爾斯頓船長一邊說道:

旅館也是仿造倫敦舊時代的裝潢。瓦斯燈造型的電燈照亮室內,牀臺刻有精美的常春藤及花朵圖案,牆上掛着全世界最古老的蒸汽火車黑白照片。

朝船長指示的方向看去,的確有間四層樓高的木造旅館。和現代的住宿設施相比,怎麼樣都像是出現在奇幻小說當中的旅店。

那他爲什麼會在島上,而且還是在垃圾桶裏?

敦喊叫。根據國木田的解釋,太宰應該是被丟包在集合地點。

「還問什麼東西——就是行李啊。因爲這次的工作得在島上過夜……而且那個,我很少旅行外宿,想說準備周到一點比較好。」

「是『食物』。」

國木田的話在腦中復甦。

「我在意的,反倒是社長接受這次委託的理由。派遣這麼多名調查員,以及決定不讓亂步先生來島上的都是社長。我認爲——」

爲了這次的委託,偵探社一共派遣了七名社員。對於偵探社社員平常採取兩人一組工作的慣例,這次的人數相當多。

敦在旅館的一間房裏打開行李箱。

「關於委託內容,是希望各位剿滅計劃盜取某樣珍貴物品的盜賊們……唉,就是這方面的事。」

敦的視線遊走,尋找聲音來源。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道路一隅。

「不錯嘛,敦,很有偵探架勢的推理。部下成長快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我就覺得你帶的行李箱特別大——你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你……你在做什麼啊,太宰先生,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工作人員說完就跑走了。

突然被國木田叫名字,敦抬起頭來。

「那……那個,我從來沒有住過這麼棒的旅館,說到孤兒院時代的外宿,多半是睡在骯髒的地板上……再加上我又沒朋友,那個,所以忍不住就……對不起。」

「認爲什麼?」

敦覺得自己變成童話裏的登場人物。後巷裏有妖精,城堡裏住着國王和王后,在陰暗的地底,開膛手傑克面帶陰沉笑容磨刀中——只要呼吸,那樣的幻想似乎就會充滿肺部。

敦心想:「簡直就像真的來到外國一樣。」敦不曾出國,所以就某種層面來說,這艘船成了他的第一次海外經驗。

「唉……」

如此激動的反應讓敦和國木田互相對視。

「敦的疑問確實也有道理。」國木田沉思。「你說呢,船長?這件事有暗藏什麼祕密嗎?」

「對不起,請教一下。」敦戰戰兢兢地問道。「剿滅盜賊這點我能瞭解……但是照這情況來看,我方人數未免太多了吧?」

「敦,來一下,敦。」

「比方說這個。花牌、雙陸棋、撲克牌、打枕頭仗的枕頭。」

聽到敦的問句,正在盥洗室確認用品數目的國木田轉過頭來。

「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兩點熄燈喔。」

敦嚇得向後倒,拿着蓋子跌坐在地上。

敦嚇一跳,環顧四周。騷動遠去,現在這附近半個人都沒有。

「看到的話,請通報管理局!」

國木田搖搖晃晃地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敦。

這聲音是……

敦獨自走在石板路上。

「偷渡客……難道就是太宰先生……?」

「便當、折傘、水壺、毛巾、OK繃、塑膠墊、橘子、可可粉,還有……」

對於國木田的問題,渥爾斯頓船長慢慢地點一下頭,接着回答:

「食物?」

蓬鬆的亂髮、砂色的外套、脖子纏着白色繃帶,臉上笑嘻嘻地帶着看不透內心的笑容。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國木田大叫。

完成住宿準備,簡單開會討論往後的預定計劃後,國木田指示敦去找船長。

國木田把緊急逃生路線描摹在記事本上,然後回到敦身邊。

敦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前奔去。

敦急忙揮舞雙手。

「不管再怎麼看,你只想着晚上和大家一起嬉鬧玩耍吧。」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真是奇遇呢。」

「來、來,請進。在島上的旅館當中,這是得排隊等待取消預約的熱門旅館。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憊……嗯嗯,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絕對不會發生任何值得各位擔心的事!」

敦的耳朵對「被偷」這個單字產生反應。發生竊盜事件,有人偷了東西。

「啊,呃,對不起。因爲我是第一次體驗這種外宿,該怎麼說呢,有點剋制不住心情……可是,我絕對沒有忘記是來島上工作的!我有確實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

聽到這裏,敦的內心感到有些不對勁。

「有偷渡客!」工作人員只喊了這句回覆,就跑進小巷不見蹤影。

敦開始把他的行李一一擺放在寢具上。

一名工作人員突然對敦說話,令他大喫一驚。

「請、請問!」敦對着跑走的工作人員背影大喊。「聽說有東西被偷……發生什麼事了?」

「咦?啊,不……我沒看到。」敦好不容易纔答出口。

「叫警衛過來!」「有沒有看見長相?」「確認被偷的東西!」

夾雜在吵吵嚷嚷的嘈雜聲中,某人說的這句話清楚地傳入敦的耳中。一羣成年人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敦伸長脖子,想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

「你有那樣的心態是很好,不過,具體來說是些什麼東西呢?」

「全世界最貴的食材,歐洲的白松露。交易價格高達等重金價四倍的夢幻食材。目前由我方保管的,是被視爲有史以來價格最昂貴,有『寶石』美稱的松露。據說黑市價格已飆漲到百萬歐元。」

那個垃圾桶喀噠喀噠地搖動。

敦嚇得道歉。

就在此時,他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逃走了,快追!」

「國木田先生,你不覺得那位船長的委託有點可疑嗎?」

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的話後,船長補上輕輕的嘆息。

「……我應該說過,『不是遠足』纔對。」

……不會吧……

國木田瞪視敦。

「對、對不起!」

「你當這是校外旅遊嗎!」

「祕、祕祕祕祕密嗎?怎麼可能會有!」渥爾斯頓船長突然跳起。「請各位來的理由,是希望確保物品安全無虞而已。就只是這樣,真的就只是這樣啦!」

那是鍍鋅板製成的垃圾桶。爲了不妨礙英國城區的景觀,塗成不起眼的灰色。高度大約是到敦的腰部。以同樣鍍鋅板材質的圓蓋蓋住。

「所以才被盜賊盯上是吧。」國木田點頭。「那麼,那樣珍貴物品是什麼?」

國木田要晚點纔會過來。不知道是手續錯誤還是人爲操作,谷崎和他妹妹奈緒美被安排住在同一間房。國木田聽到消息後臉色大變,一句「這再怎麼說都不行」,便跑去處理更正手續的事。

「原來如此。食材有喫掉就消失的特性,而且跟畫作或寶石相比,在黑市脫手的機會也高。另外,認爲食材比收藏品更有價值的人佔了絕對多數。因此對竊賊來說,是穩賺不賠的目標。」國木田一面將內容寫進記事本里,一面說道。「我們的工作是保護那顆寶石松露。」

太宰縮在垃圾桶裏。

「敦,喔呵呵呵呵,你杵在那裏幹麼?這邊啦,這邊。」

「這座島原本就會對訪客進行嚴密的人身檢查。加上這裏是有錢人的渡假勝地,安全措施相對完善……因爲這樣,有許多人將某樣珍貴物品放在這座島上保管。」

「砰!」

敦愣了一下,走近那個垃圾桶,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蓋子,鼓起勇氣打開確認。

——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何止有點,根本就是可疑到了極點。」國木田面不改色地說道。「即使如此,委託還是委託。委託人不可能全是毫無隱瞞的純粹聖人,這點早就知道了。我們只要完成社長命令的工作就好。」

然後說道:

循着國木田的視線,敦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就在敦睜着大眼眺望風景時,聽到前方傳來嘈雜聲。

「嗚哇啊!」

敦瞪大眼睛左顧右盼,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很新奇。石板瓦屋頂的灰泥牆住家、僵硬地瞪着天空的滴水嘴獸石像、屋檐有精巧裝飾的白色圖書館,全都是在出生的土地上從未見過,只有在書中或是照片纔看得到的舊日倫敦景象。

穿着藍色制服,貌似島上工作人員的數名男子,從倫敦石壁綿延的小巷裏跑出來。

「沒錯。我們接到倫敦警察廳提供的情報,企圖竊取那樣物品的三名盜賊已經展開行動。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委託各位前來協助。」

「呃呃,那個……你們看,旅館已經到了。就在這裏!」

——委託內容是逮住島上的盜賊。

騷動似乎是發生在接近碼頭的倉儲物流區。和敦等人登島時經過的碼頭不同,不載人,是用來卸貨的區域。附近有成排的磚造倉庫。

「喔?」

「有人說服了社長。」國木田斷言。「社長在社外和某人開完會後,立刻對所有社員下達指令。有人說動了社長。這麼想很自然吧——對了,敦。」

偷渡客?敦的腦中浮現出這幾個字。是指沒有獲得許可的人物偷渡……進入這座島的意思嗎?到底是爲了什麼?

「盜賊……是怎樣的一夥人呢?」敦問道。

太宰開心地笑了。然而,敦對於太宰所說的話,連一半都無法理解。

太宰是偵探社的前輩,是招攬敦進偵探社的人。在敦的眼中,他既是前輩也是上司,更是拯救自己的恩人。

雖然如此……

「哎呀,順利到了島上,卻在途中被工作人員發現,我迅速躲進這個垃圾桶裏才能逃過一劫。因爲沒空把裏面的垃圾先清出來,我的身體現在非常臭。但是,感覺自己變成毫無意義的垃圾,實在太棒了。不如我就住這吧。」

站在敦的立場,除了「喔……」之外,他吐不出其他說詞。

偵探社裏沒人能夠看穿太宰的行動。經常和太宰聯手工作的國木田,每次都爲此搞到胃痛。

然而不知爲何,太宰經手的案件,最後總是以理想的形式解決。就連每次在一旁看着的敦,也不明白太宰究竟是如何解決事件。

「但是太宰先生,你用不着那麼辛苦地偷渡,只要和我們一起搭交通船不就好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三個答案。」太宰嘖嘖地搖動手指。「第一,難得來到這麼奇妙的島上,我想看看幕後的情況。第二,最近國木田已經習慣我的行動,反應變得普通,因此我想豁出去,給他來個出其不意。第三,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正在進行工作。我接受其他命令,在調查偷渡入島的方法。」

「喔……有其他命令是指,太宰先生的工作並非剿滅盜賊嗎?」

「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

太宰驀地收起笑容說道。

僅僅如此,感覺周圍的氣溫下降了好幾度。

「你說的災難是……」敦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聲音來。

「這個嘛……脖子掛着相機,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裝男。要是發現那傢伙,記得隨後向我報告。啊,最好別想捉住他,因爲他是非常危險的異能者。隨意出手的話,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咦?」

一陣暈眩襲來,敦皺起眉頭。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詳情還在調查當中。你們就先專心剿滅盜賊吧。要是你們那邊不解決,我這邊也無法有進展。啊,可以幫我拿那個蓋子嗎?」

太宰重拾笑容,手指着敦腳下的蓋子。那是太宰待在裏頭的垃圾桶蓋子。敦滿懷困惑地將蓋子交給他。

『長什麼樣子?』

「愚昧的蠢貨們。」芥川的笑容比蛇還要冷,氣息比惡鬼更嚇人。「但是,我要祝福他們的愚蠢。因爲他們擔起了證明港區黑幫勢力範圍有多遠、報復手段有多殘酷的重責大任。就讓他們用撕裂飛散的內臟,及綿長陰沉的慘叫來證明吧。」

「國木田先生,他們好像要行動了!」

和太宰分開後,敦往輪機區的區域前進。

『別跟丟了。』國木田迅速下令。『繼續從遠處監視他們。等警衛人數到齊,再伺機包圍他們。我也會立刻趕到!』

說話聲音格外爽朗的,是第三人的少年。和貧窮的裝扮相反,他的表情開朗,眼睛閃閃發亮,對於身爲老大的男人寄予全盤信賴。年紀大約比敦小個兩、三歲左右。

然而,敦的幸運到此爲止。

「不去。」

回溯時間——僅僅16分鐘前。

「推測有四人。」樋口以公事化的語氣回答。「叛徒昨夜侵入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分行,企圖撬開金庫奪取財物,卻因侵入行動曝光而逃走。逃走之際,殺死一名負責管理銀行的我方成員。」

「敵人的人數是?」芥川眯起眼睛問道。

「謝謝。」太宰一面接下蓋子,一面倏忽想起似地說道:「啊啊,我差點忘了。來到這裏的路上,我聽說有幾名港區黑幫的成員也在這座島上。雖然不知道來的是誰,還是當心點比較好。」

伴隨着輕快的聲響,垃圾桶碰地一聲跳起,轉爲橫向滾動。

「——?」

「前輩,晚上好像會在中央廣場舉行化裝舞會。要不要參加呢?我們兩人一起。」

「那是當然的。在橫濱海風吹得到的地方,沒有我們進不去的場所。因爲我們是港區黑幫。」黑外套的男子回答。

絕對沒錯。敦迅速藏身於人行道旁的路樹,從懷中取出手機。

「什麼事?」

「無法解決!所以我纔想哭!」中年男子痛苦地喊叫。

三人組突然離開道路,轉進像是建築物的員工出入口,從敦的視野當中消失。他們一次也沒有回頭看往敦的方向,轉彎時也沒有發現敦的反應。這算幸運吧。敦急忙朝盜賊們轉彎的那條路上奔去。

兩名觀光客抵達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的碼碩。

發出抗議的,是疲累的中年西裝男。他的頭髮稀薄,體格略顯運動不足。一副領了二十年薪水的中階主管模樣,臉上掛着令人同情的爲難表情。

蜂蜜色頭髮的女子名叫樋口,是負責輔佐芥川的助理。

另一位是戴着眼鏡,蜂蜜色頭髮垂在肩頭的女子。戴眼鏡、身穿黑西裝的打扮,有如一名優秀的年輕女性工作者。

「沒錯,滑鼠!用那個喀嚓一聲按下……」

「你說監視攝影機?那種東西就靠幹勁來設法解決啊。」

芥川微微收緊下顎點頭。

居住區是島嶼管理人員居住的區域。實驗區是在設有發電航行實驗設施的這座島上,用來進行各種實驗的區域。觀光區是擁有音樂廳、住宿設施、海水浴場及商店街的區域。輪機區則是島嶼以「船」形式航行所需之必要設施聚集的區域。

「您說得沒錯。」樋口點頭。「我不認爲銀行搶匪明知那是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還敢侵入。證據就是得知被殺的會計師身份後,他們沒帶走多少贓款就逃到這座島來。他們應該是認爲只要待在擁有治外法權的這座島上,即可躲過港區黑幫的報復。」

「居然會習慣那個人……國木田先生真了不起……」

敦納悶地歪着頭。會不會是忘了東西的觀光客?至少不像是島上的工作人員。

面對怨言卻理直氣壯,一臉不以爲意的,是肌肉發達的禿頭男。他的身長比敦還要高出三個頭。說不定比偵探社裏身長最高的國木田還要高。

「國木田先生。」不等對方回答,敦小聲地朝話筒說道。「我是敦,我發現疑似盜賊的三人組了。」

「滑鼠。」

「走囉,下手的時間到了!」

「呃……」敦張大眼睛環顧周遭的景色。「輪機區附近的白色美術館旁邊。」

其中一位是禿頭壯漢,另一位是疲憊不堪、身穿西裝的上班族,最後一位是外貌比敦還要年輕的少年。從他們的語氣當中,可以窺見他們面臨走投無路的窘境。

他們是以一般觀光客的身份登島。不過,那道手續經過巧妙的僞造。調換經歷、變造照片、用賄賂或暴力威脅打通多重的身份查驗。這全是歸功於港區黑幫的組織能力。

芥川頭也不回,大步向前邁進。

說完後,太宰把頭縮回垃圾桶裏,自行蓋上蓋子。

「Bon Voyage(一路順風)!」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敦停下腳步。在寬廣的人行道另一端,建築物後方的陰影部分,有三名觀光客坐在那裏熱烈交談。

「我不管,煩死了!」老大對兩名部下大喊。「就算被監視攝影機那種東西拍到,也只會讓我名震天下!想看的傢伙就讓他們看好了!」

會不會是地圖掉了?如果是迷路,最好還是幫幫他們。

樋口打從心底真誠地說道。

「啊哈哈哈!說得好,小子,我允許你再多讚美我一點!因爲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怪盜亞森·羅蘋的轉世啦!」

芥川的速度絲毫未減,筆直地走在石板路上。

敦等人要保護的「寶石松露」,據說是放在比那間輪機室還要深處的金庫室裏保管。

三人起身,大步朝建築物旁邊的暗處前進。

敦躡手躡腳地朝三人組的方向奔去。

他想起船長在提及寶石松露的事情時,曾經這麼說過。

樋口以看開的表情仰望藍天。

同一天。

「沒錯,就是點選!既然知道,那你還不快點動手!」

「不去。」

「喔,這附近的建築物,和剛纔的氣氛又不一樣呢……」敦骨碌骨碌地轉動視線,咕噥說道。「建築物的牆壁和架構都四四方方的,好像積木。啊,那家店賣的香腸,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嗯?」

「點選。」

「不然用那個好了。你常帶着圓圓的……像這種形狀的,那叫什麼?」

——我們接到倫敦警察廳提供的情報,企圖竊取那樣物品的三名盜賊已經展開行動。

敦喫驚地停下腳步。不是因爲忘了十二位數號碼的禿頭男太過蠻橫無理,而是因爲聽到他話中「竊盜集團」這個單字。

芥川疾步前行。

留下過於爽朗的聲音,太宰待在垃圾桶裏滾動離去。

『可憐……什麼?』國木田疑惑地發問。

街道另一頭的鐘塔,懸掛着與英國那邊風格迥異的時鐘。即便從遠處也能清楚看見,時鐘的時刻是11點27分。

「雖然我今年已經四十三了,但我可以在人前哭泣嗎?」中年男子垂頭喪氣。

「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因此,你們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動!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那麼你們就要打起幹勁來彌補!」

「逆賊嗎。」芥川微微一笑,隱約可見鮮血色的口腔。「反抗我們的人,就算是出於誤解或偶然,過不了幾天都會成爲無法開口的屍體。那是我們的做法,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目光犀利的男子名叫芥川,是統率港區黑幫游擊隊的異能者。

「前輩,執行任務需要據點。我已經用假名向島上最高級的旅館訂好房間。雖然只有一間,先到那裏休息吧。」

「是。」樋口追着芥川說道。「啊,對了,前輩。」

敦的視線從鐘塔往下移,眺望附近的街道。

敦前往自己負責警備的區域,穿越近代柏林建築物排列的街道。

島上大致分爲居住區、實驗區、觀光區和輪機區。

一位是彷彿討厭陽光,全身包着黑外套的男子。嘴巴四周裹着黑布隱藏長相,唯一露在外面的眼光異常犀利。

「一個是感覺很跩的老大,一個是不停奉承老大的男孩,還有一個是讓人有親近感的可憐中年大叔。」

「用不着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太宰柔聲地對敦說道。「他們很少會在人潮聚集的地方進行攻擊。就算發生什麼事,敦也逃得很快,沒人能夠追上你。」太宰露出親切微笑。「那麼,我在此道別。祝你們工作成功。」

「咦,那個,等一下,老大?」

滾下坡道後,垃圾桶已不見蹤影。

「說事情沒那麼難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嗎?還說『不過是記住十二位數的號碼,我可是記得所有跟我睡過的女人名字喔。』」

『什麼!』聽得出話筒彼端的國木田倒抽了一口氣。『你現在在哪裏?』

敦的雙眉緊蹙。他對港區黑幫沒有什麼好印象。那是以橫濱爲據點的非法組織,也是與偵探社有過數次衝突的死對頭。

『讓監視攝影機失效?』話筒彼端傳來國木田翻動記事本的聲音。『那座美術館的確有地下通道,和島上其他設施相連。如此看來……』

「沒事,那個……他們似乎在商量要讓監視攝影機失效。」

那三人最後來到美術館後院。這一帶鋪着草皮,地上的灑水機懶洋洋地灑着水。

「芥川前輩的特殊能力所向無敵。」

那是奇怪的三人組。既不是在享受觀光的樂趣,也不是在研究地圖,三人在牆邊交頭接耳地討論着什麼。敦和他們之間有段距離,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但依然隱約捕捉到風中飄來「忘了。」、「爲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怎麼辦?」這幾句話。

「這座島是全世界最高級的渡假島嶼,知名度甚高。而且我認爲不讓身心累積疲勞,也是一件重要的任務。辦完正事後,要不要到海邊觀光呢?我們兩人一起。」

「我是說過,我的確說過,那有什麼錯嗎?」

三人組那邊傳來聲音,和國木田的通話重疊在一起。

朝這三人走去的途中,敦發現這三人傷腦筋的理由,和他的猜測略有不同。隨着他愈來愈接近,也更清楚地聽到三人的對話。

「是呀,老大的光輝足以閃瞎所有人的眼睛。」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疲倦地哈腰鞠躬。「可是,不管我再怎麼磕頭膜拜老大,沒有那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根本關不掉監視攝影機。」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敦,獨自杵在那裏。

「我們順利上岸了。」女子說道。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追隨老大!」

老大挺起快要漲破的胸肌,放聲大笑。

「……我就知道……」

「走吧,樋口。」

「了不起,老大!就這麼辦!」少年的眼神閃閃發亮。

「港區黑幫是嗎。」

那是一條死路。

而且,那裏半個人都沒有。

建築物的外牆正好在那裏形成凹槽,左右是白牆,前方也是牆壁。牆壁全是平面,連窗戶或落水管都沒有。

敦用顫抖的手抓起手機,朝話筒說道:

「國木田先生。」

『怎麼了?』

「……我跟丟了。」

『什麼?』

怪了。他跟丟盜賊的時間只有兩、三秒纔對。牆壁也大約有四層樓的高度。不論再怎麼以體能爲傲,要在瞬間爬上這道沒有支點的牆面,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倘若不使用特殊能力……

「難道……」

敦雙手撐地,迅速低頭注視地面。在長滿柔軟草皮的地面上比較容易留下足跡,敦剛纔留下的足跡也清晰可見。

——找到了。

三人份的足跡。兩組成人的足跡,一組看似小孩的足跡,是盜賊三人組的足跡。足跡來到牆壁前方也依然速度不減地前進,然後——

消失於牆壁之中。

「國木田先生。」敦朝着手機說道。「對方好像已經侵入美術館了。」

『什麼?你已經找到跟丟的那夥人了?』

「沒有。不過,他們的足跡筆直地消失在牆壁盡頭。詳情不明——」敦停止解釋,隔了一次呼吸後才繼續說道:「我想,會不會是使用了某種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國木田在話筒彼端倒抽一口氣。『猜得到是哪種特殊能力嗎?』

「我猜……」敦略微思考後說道。「從足跡來看,恐怕是——穿牆的特殊能力。」

『能夠穿牆的盜賊嗎……!』國木田咂嘴。『可惡!如果是真的,得全面重新佈署警備計劃纔行!我們也會立刻趕去,但最快也要五分鐘以上才能抵達。你是最靠近的人,設法進入建築物,追捕盜賊!』

敦嚇一跳,但盜賊們更是喫驚。望着面前倏忽出現的超高速少年,所有人都張大了嘴。

「喔喔……喔?」老大瞬間停止痛哭。「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

敦在空中轉身,抓住一條布幕,手掌隨即變化成老虎的強壯腳掌。

「啊哈哈……不好意思,驚動大家。」

「……是!」

「我是偉大大怪盜的頭號弟子!『疾風加布』指的就是我!這把短刀,看你能不能躲得過!」

「喂喂,那邊的小鬼!」拍馬屁的少年趾高氣昂地往前踏出一步。「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想欺騙我們偉大的老大!你這個白髮的傢伙,我要把你綁起來,丟到海中央去!」

「嗯。可是,偉大的大怪盜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可疑,就輕率地斷定對方。」老大將岩石般的臉孔轉向敦。「所以少年,我們掉了什麼東西?」

等他抬起頭時,面前是一羣因驚訝而表情僵硬的觀光客們。

「我我我我嗎?不不不可能啦!我不過是技師!關掉監視攝影機、竊取密碼這些技術支援纔是我的工作!戰鬥並未列入契約當中!」名叫維爾戈的中年男子像只小動物,低頭後退。

使用老虎的腳力,瞬間抵達屋頂後,敦迅速探查四周。除了整排的風力發電風車外,平坦的屋頂上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得尋找從這裏下樓的路徑纔行。

敦往上跳躍。

不論是子彈或尖刀都無法穿透老虎的體毛。只要能用這雙手臂擋下短刀,應該會有勝算——

根本沒有必要去找。

敦伸手支撐不穩的雙腳站起來。

撕裂布料的力量化爲阻力,敦在一樓地板着地。接着馬上屈腿抱膝前滾翻,分散衝擊力道。

敦越過扶手,縱身一跳。

那是一隻白虎。巨大的口腔足以一口吞下人類,強健的四肢猶如鋼索。它的前腳能夠擊碎巨木,它的跳躍能夠飛越山谷。悍戾的白虎和敦軟弱的自身正好相反。就像夜晚冷卻大地一樣,潛藏在敦內心的軟弱,培育出邪惡的兇暴。

敦舉起老虎的雙臂喊叫。

不過,老大的反應比敦的暴走更上層樓。

看見尖刀,敦的腦中亮起紅色警示燈。

「喔喔喔!」老大忽然間痛哭起來,他的呼喊消除了敦的混亂。「你說得沒錯,少年!過去的我爲了要成爲偉大的大怪盜,將人生的一切全數奉獻給竊盜!但是如今……!」

然而,就算他想停也停不了。

少年將短刀舉到腰間,接着往前衝。

與其說是走下樓梯,倒不如說是利用反射定律彈跳,敦花十幾秒就抵達地下二樓。他早已確認和其他設施相連的通道在地下二樓。再來只要找出盜賊就行了。

敦在奔跑的同時,緊緊咬住牙關。對方果然是異能者嗎?

敦大叫。

「你在不知不覺中掉了東西……那不是你會立刻察覺的東西,但你確實曾經擁有它。」敦轉動丟臉到想死的腦袋,繼續往下說。即使知道那條路通往地獄,也只能在那條選擇的道路上狂奔。「可是,怎麼會這樣呢。你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那麼寶貴的東西!」

敦的身體立刻被重力接管,由空中落下。察覺到敦墜落的一樓觀光客們,發出不知是驚慌還是慘叫的聲音。

「咦?」

「……呼……!」

「所以啦,我們掉了什麼?」

『那傢伙的特殊能力跟你猜的一樣,是穿透牆壁的能力。而且,穿透時碰觸的東西——器材和同伴也可以一起穿透牆壁。但是,他無法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上的牆壁。從這點應該有辦法將侵入路徑做一定的篩選才對。』

「我可沒見過有那種傢伙……」中年男子軟弱地說道。

「咦?」

敦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高速爬上牆壁,最後一跳高高躍起,身體在空中半迴轉,降落建築物的屋頂上。地板因衝擊力道而出現放射狀的裂痕。

「啊,咦?」敦不擅長臨時的即興發揮。一旦試圖同時進行思考、演戲和說話,就會超出腦容量。結果除了說話之外,其他都會變得漏洞百出。「這……這你最清楚吧?」

「等、等等。」敦不禁退後一步。「我們再談談吧。」

老大歪頭不解。

敦當下動彈不得。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爲重重撞上牆壁的疼痛,但主要是這場相遇太過突然,無法立即做出反應。

敦傻眼。單純是順位上移?

「……總覺得……」

只好戰鬥了。

「了不起,老大!」名叫加布的少年,講話充滿活力。「老大的四周總會發生不尋常的事耶!」

在心中描繪老虎。

老虎不在這世上的任何地方,只在敦的內心當中。狂妄與膽小,自尊心與羞恥心,愈是想要隱瞞自身的軟弱,它愈是成爲自身的內在而表現於外。

「掉……掉了東西!」

「……什麼?」

看到誇張哀嘆的老大後,敦稍稍冷靜下來。

他眼冒金星。

『是倫敦警察廳異能犯罪科提供的情報。盜賊名字通稱「尼莫」,是個禿頭壯漢,在世界各地行竊,遭到通緝。』

此時手機響起,是國木田打來的。

敦將老虎的力量注入雙臂。前臂肌肉立刻爆發性膨脹,老虎的體毛冒出,吞沒衣服和手背。五指發出巨木折斷般的聲音,變成巨大的虎爪。

「老大!請你鎮定,老大!」中年男子急忙搖晃老大。「老大現在也是充分地,甚至是絕望地專注在竊盜的事上喔!請不要受到當下氣氛的影響,隨口胡說!」

「啊啊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老大。」中年男子一臉鬱悶地說道。「不該帶加布來的……你也看到了,加布是很優秀,卻膽小得要死!他會成爲頭號弟子,單純是因爲其他弟子全都跑光了。」

和恐懼到站不起來的尖叫少年相比,反倒是敦嚇得全身僵硬。

三人同時露出疑惑的神情。敦有點想死。

敦的汗水剎那間全部蒸發。

第一跳就一口氣跳到牆壁中段高度的敦,在建築物的雪白牆面橫向落下。爪子勾緊牆面,粉碎壁材,再次跳躍。在另一側的牆面落下後,繼續往上跳。利用虎腳在牆面以Z字形跳躍方式,爬上垂直的牆壁。

敦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敦試圖停下腳步,卻失敗摔倒在地,重重撞向另一側的牆壁。

老大回應敦好不容易發出的一句話。

敦渾身僵硬。糟了。

要是戰鬥沒有勝算,就得設法用談話來拖延他們。

是這樣嗎?

「啥?」

因爲盜賊們驀地衝到他的眼前。

少年從懷中取出的,是泛着藍光的鋼刀。爲了方便藏在懷裏,於是做成無鞘的短刀。

「真的嗎!」

「那……那個……」

敦的喉嚨發出野獸的呼嚕聲。

「啥?」

他露出苦笑化解尷尬,然後起身朝盜賊們前往的方向奔去。

老虎的爪子將垂落的布幕縱向撕裂,產生「啪哩啪哩」的刺耳聲響。

「喔喔!」盜賊老大以嘹亮的聲音說道。「這個島真有趣。你看,加布,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一個少年呢。」

敦回答「瞭解」後,再次將視線轉向前方。

「呣?」

必須爭取時間,直到國木田他們前來支援爲止。

「你是笨蛋嗎!有哪個組織會用這麼瘦弱的孩子當警衛,我還沒遇過那種人呢。他大概是不小心爬進當成美術品展示的大炮,結果被髮射出來了吧!」

敦吐出原本屏住的呼氣。

「不、不,老大,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啊。」中年西裝男插嘴。「他剛纔的作動,不是人類做得到的速度。會不會是警衛……」

牆壁有四層樓高,卻沒有任何可供抓握的支點。要在數秒內爬上這種地方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使用特殊能力。

「那是什麼手臂,嗚哇,走開,別過來!那是什麼……什麼?長出好多毛!呀啊啊啊啊好可怕!生理上覺得好可怕!老大對不起,我可以回家嗎?」

敦的腳毛倒豎,皮膚波動,骨骼產生異常成長的聲響。腳腱邊蠕動邊伸展,吞噬了靴子和衣服之後繼續伸展。白色毛皮得到生命冒出,逐漸覆蓋腳部。

中年男子滿臉狐疑地看着敦。「老大……你看。這也太可疑了。」

「廢話少說!」

建築物入口在正面的馬路上。然而,沒時間再回到入口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什麼!好可怕!好可怕!」

敦還沒有想完,就響起裂帛般的慘叫聲。

「唔呣,那就沒辦法了。那你上,維爾戈。」

『和倫敦方面聯絡上了。』國木田的嗓音中滲出些許焦慮。『知道盜賊的特殊能力是什麼了。』

「我……」敦絞盡腦汁。得設法引起他們的注意纔行,隨便什麼都好。快想啊,嘴巴快動啊。

差點就被盜賊「尼莫」那種大刺刺的態度給騙了,他實在是個不能小看的對手。

「咦?」腦中一片空白的敦,不禁大驚失色。

跌坐在地的少年往後退。

「我、我是個毫不起眼,相當普通的觀光客,因爲你們似乎掉了東西,所以我才急忙追上來。」敦的頭部不停晃動。連他自己也一頭霧水。

敦說到整個人快要昏倒,他已經搞不清什麼是什麼。拜託,誰來阻止我吧。我丟臉到快死了,不如來個人把我給殺了。

那是不折不扣的虎腳。貓科動物特有的膝蓋微彎姿勢,彈簧般彎曲的長形下肢骨。如同踮腳尖狀態的趾端有爪子,爪子緊抓地面。

他發現了恰到好處的東西。有個挑高整棟樓的巨大展示廳,而天花板上有連接挑高空間的開口,幾條寫着美術館展出活動的布幕從屋頂邊緣垂到地面。

「啥?」

總之要爭取時間,盡力而爲。

「喂,少年,你真有趣。是觀光客嗎?剛纔那是怎麼做的?再秀一次給我看。」

敦的腦中迅速浮現盜賊們的外貌。恐怕是那個稱作「老大」,出奇樂天的高大男子。

雖然完全不記得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似乎引起了對方的警戒。

敦仰望牆壁。

「總覺得和我想象的不同!!」

那是靈魂的呼喊。

就在此時——後方走廊傳來動靜。

「不管和想象有多大的不同,只要能夠完成委託就不是問題。」低沉洪亮的聲音在走廊上回響。「做得好,敦。」

「國木田先生!」敦大喊。

在國木田身後,島上的武裝警衛也一同趕到。

「連續竊盜集團首領尼莫,」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具有穿牆這項強大的特殊能力,卻因爲太過馬虎、計劃不夠周全,幾乎每次犯案都失敗。部下也一一棄他而去,留下的只有外行人和剛長毛的傢伙。雖然一再失風被捕,依舊用自身的穿牆能力不斷逃獄犯罪。逃獄次數共有八十九次。要當大怪盜是天方夜譚,逃獄大王倒是名符其實。」

「唔……唔唔。」老大繃緊臉。「喂,你們!想想辦法!」

「對、對不起,老大,因爲剛纔那件事,我的腳都嚇軟了……」

「我是微不足道的技術人員。我願意自首,請酌情量刑。」

無力倒趴在地上的少年,和立刻向國木田伸出雙手的中年男子。

敦的腦袋終於追上狀況。

他們似乎是比敦當初所想的,還要別腳百倍的強盜集團。

「敦,跟委託人——船長聯絡。告訴他委託已經完成。」國木田眯起眼睛。「和愉快的竊盜集團一同進行的快樂追捕劇,至此落幕。」

國木田往前踏出一步。警衛們的包圍網逐漸縮小。

「老大……老大!對不起……我會在這裏擋住他們!所以……就算只有老大也好,請你逃走吧!」

老大沒有回答少年的微弱請求。

只是用那雙粗壯的腳穩穩地站定,睥睨四周。

「就算只有我?」

他的口吻沒有無處可逃的焦慮情感。

「你們拿的是一般員工專用的銀幣吧。這座島上有更高一級,金幣才能進入的區域。要是沒有金幣的人進入這裏,或是把區域內得知的情報泄露出去,我方可以立刻射殺該人。這是這座島上的絕對規範,貴國的首相也在同意書上籤了名。」

「難道……」

雖說如此——身體沒有重傷或是疼痛。

敦用手摸索,立刻找到那裏。是一道橫向開啓的自動門。堅固的門塗上牆壁的顏色,但就敲擊後的感觸來判斷,厚度似乎比五公分還薄。他們逃到這道門後面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姓名不值一提,這裏的每個人都稱我上校。」

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

國木田全身爆出殺氣。追捕壞人的機會被不合理的理由阻擋,似乎令他相當氣憤。

「我去追!」敦朝着國木田喊回去。

不過,門或許是上鎖了,怎麼推拉都打不開。

被逃掉了。

敦看見了。

「國木田先生……」

「這個機密區域的內部,由監視攝影機嚴密監控。而且,機密區域內的衛兵比外面的有能耐,你儘管放心。」

「船長也沒有權限。」警衛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過,如果你們需要確認,那就隨你們高興。」

「我當成目標的大怪盜羅蘋,既沒有特殊能力,也沒有部下。他卻做出比我更加困難的竊盜行動,留存在世人心中。贏不了他的這點小事,我早就已經看開了。」

「退下,我只警告一次。不服從指示的話,我方將認定你們具有敵意,並使用武器加以排除。」

敦在嗅到血腥味時也這麼認爲,但是——

「從門後面傳出來的……?」國木田把手貼在牆上說道。

「金幣?」

「有……屍體。」

情勢開始變得有些怪異。

「回去?」國木田憤怒地眯起眼睛。「喂……我們可是受僱捉拿逃進這裏面的盜賊耶,跟機密和許可有什麼關係。只要捉到人,我們就會乖乖離開。快點把門打開。」

無視士兵們的喊叫,敦環視機密區域。入口的另一頭通向其他走廊,裝潢和現在位置差不了多少。

「上校……果然是軍人嗎?」

老人長得矮小,在強壯士兵們的包圍下,顯得更加矮小。他的表情溫和,爬滿皺紋的臉龐上方頂着鬆軟的白髮。倘若不是穿着軍服,會讓人以爲是某個鄉下老師。

「國木田先生!說不定在這道門後面!」敦對着稍稍散去的煙霧另一頭大喊。「請告訴我開門的方法!」

國木田跑在他身邊。

「可惡……是煙幕彈!」國木田在煙霧的另一頭大喊。「他們逃走了!恐怕在牆壁對面!」

那位老大應用了穿牆的特殊能力。反過來利用身體穿透牆壁的能力——讓炸彈穿透身體,藏在體內攜帶。不論執行再怎麼仔細的觀察或是身體檢查,都不可能找出藏在體內的炸彈。他恐怕也用同樣的方式,將工作道具帶進這座島。

敦急忙從懷中取出銀幣貼近。

「請退下。」一名警衛突然靠過來說道。「兩位都沒有得到進入那道門的許可。」

「呵呵,這位客人相當有骨氣啊。」士兵們的後方忽然傳出聲音。「全員解除警戒,把槍放下。再怎麼拿槍威脅這位貴賓,也是沒用的。」

自動步槍被舉高,黑色槍口發出暗淡的亮光。

「咳咳……咳咳!」敦在籠罩的煙霧中咳個不停,還有嚴重耳鳴。感覺強烈的爆炸聲貫穿耳朵,刺進腦部中央。由於白煙的緣故,完全看不見走廊的情況。

沙啞的聲音發出命令,士兵們在同一時間迅速放下槍。動作有如機器,整齊劃一。

敦還來不及多想就衝了出去,硬是把頭擠進士兵擋住的機密區域入口。

但是——

「什麼?」

當初的說明之中,並未提到有偵探社社員無法進入的區域。而且就算有,盜賊逃脫中的現在,也顧慮不了那種狀況了。

「你說什麼?」國木田張大眼睛。「難道是盜賊們的屍體?」

「馬上離開門口!你想被射殺嗎!」

「是嗎?」國木田一臉意外地回答。

十名以上的完全武裝士兵將槍口對準國木田,準備隨時扣下扳機。那羣士兵散發出來的威嚇感,等同把頭放進獅子張開的嘴裏。

從老大厚實的胸膛冒出某樣東西——彷彿老大的肉體根本不存在,那樣東西無聲掉落。那是厚度五公分,寬度和書本相仿的方形金屬板。

「喂,敦,沒事吧?」

位在機密區域後方的紅色。

就在此時,門毫無預警地乍然自動開啓。

使用虎化的特殊能力後,五感會變得敏銳,也能察覺到平常不會注意的聲音或味道。可能是老虎還殘留在身體的感官之中吧?

「讓我看看。」在幾乎完全消散的煙霧中,國木田朝門走近。「……怪了,我的銀幣也打不開。」

敦想起登島時拿到的銀幣。它內藏識別發訊器,應該進得去觀光客持有的銅幣所無法進入的地點。

不管等了多久,身爲委託人的船長都沒有接起電話。不只如此——

敦瞪大眼睛。他沒看錯。白牆染上鮮豔的紅色,還有一具倒在中央的軀體。

士兵動手將敦推回去。敦被人用槍柄蠻橫推開,腳下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退下!」

那些不是普通士兵。是手持大型自動步槍,身穿防彈裝備,完全武裝的步兵們。人數有十人以上。由於臉上戴着防彈面具,因此看不見表情。

士兵的警告也幾乎沒有傳進敦的耳中。

敦以老虎的反射神經迅速退開。國木田撲倒警衛,一同趴在地上,以便保護他們。猛烈的煙霧與爆風吹過上方。

「我的特殊能力是『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的能力——反過來說,代表凡是厚度在某種程度以內的物體,都可以和肉體形成互不干擾的重疊狀態。」

敦取出手機。雖說位在地下,似乎還是收得到訊號。他按下已事先建檔的船長聯絡號碼。

國木田瞪視老人數秒後,慢慢地說道:

敦重新看着老人的面容。他的舉止和表情的確像是學校老師,可是仔細一看,老人的臉上爬滿許多褪色的白色舊傷。雖是矮小衰老的軀體,但肩膀厚實,看得出來經歷過相當嚴格的鍛練。

「好吧。既然你們如此主張,之後我再透過委託人做確認。可以請教貴姓大名嗎?」

「你就是這羣武裝士兵的長官嗎?」國木田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我們正在追捕壞人,希望能夠獲准進入機密區域。」

那老虎的鼻子嗅到曾經聞過的味道。是進入偵探社後聞過不少次的味道。話雖如此,卻絕非是讓人可以聞慣的味道。這個令人不快的刺鼻味道是——

「跟你們說也沒用!敦,聯絡船長!得立刻打開那道門,進到裏面去纔行!」

某樣東西穿透老大的身體掉落下來。敦等人對那個事實感到詫異,反應因而慢了半拍。

敦的眼睛捕捉到那個顏色。

門後站着士兵。

「炸——」國木田大喊。「是炸彈!趴下!」

士兵們讓出路來,後方出現一名身穿軍服的老人。

「這大概是感應式的密門。」國木田小跑步趕來。「拿銀幣靠近門的感應面板試試。」

由於視野被煙霧阻擋,敦伸手去碰觸牆壁。地下樓層的牆壁很厚。既然帶着兩名部下逃走,應該事先就找好厚度五公分以下的牆壁纔對。

「國木田先生。」敦把手機貼着耳朵說道。「船長沒接電話。」

「前方是特別機密區域,只有獲得許可的人才能進入。請回去吧。」

「前方是禁止進入區域,你們馬上離開。」

「嗚喔?」國木田急忙後退。

「是船長的……來電鈴聲。」

敦迅速檢查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一處流血。具有殺傷力的炸彈在這麼近的距離爆炸,不會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傷。

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敦的耳朵也馬上聽到那個聲音。

敦不經意地發現和剛纔相比,老大略往前傾。岩石般的臉孔在天花板螢光燈的照射下,化爲光影。

是血和屍體。

「我絕對不會棄部下於不顧。」

「我也只警告一次,你們這些妨礙者,給我閃開。我們是應委託人要求,追捕盜賊的偵探社。即使這裏是具有治外法權的島嶼,只要在我眼睛所及的範圍內,就不容許把槍口對準平民加以威脅的邪門歪道存在。」

「喂,你這傢伙!搞什麼!」

「我和大怪盜羅蘋不同。正因如此,我得緊緊捉住、拘泥於他所沒有的東西,作爲登上大怪盜頂點的根基纔行。」

在走廊上黏膩地蔓延開來的紅色。從牆壁到天花板都濺上了那片紅色。那裏無疑就是令人不快的味道來源。

士兵們站在前方阻止有人進入機密區域,同時微微舉起步槍,以便隨時都能射擊。

敦茫然地說道。雖然只看到一眼,但他不會看錯。

然而,只有響起微弱的電子音,門毫無開啓的跡象。

「你說什麼?」

「我們警衛也沒有權限能夠進入裏面。」

武裝士兵們和國木田隔着敞開的門互瞪。

「那是——!」

然而,國木田並未因此膽怯,他語氣不變地說道:

「看在你的正義感份上,我就特別告訴你。盜賊已經被捕了。」

閃光充滿走廊。

國木田說得沒錯。用手摸索確認剛纔盜賊們的所在位置,沒有半個人,只摸到冰冷的地板。

「呣,你看起來是個相當有骨氣的年輕人。要是在我的部隊裏接受鍛練,想必會成爲一名優秀士兵。」老人流露出教師般的眼神,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我不能允許你們進入。很遺憾,手上沒有金幣的人,是不能讓他進來裏面的。」

敦看着自己手上拿的銀幣。交給一般觀光客的是銅幣沒錯。也就是說,能夠進入的區域依照銅幣、銀幣、金幣的順序增加——是嗎?

「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什麼?」國木田皺着眉回頭。「這話什麼意思?」

就在此時,驟然一陣風——傳來淡淡的味道。

老大的眼睛靜靜地凝視空中的某處。他的視線緊盯着遙遠、不存在這裏的某樣東西。

「……不是。」

敦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剎那間看到的那個景象,烙印在他的眼裏。

「呣……你看見了嗎,少年?」自稱上校的老人沉下臉。「剛纔我也說過,按照規定,凡是這個機密區域內的情報一律不準外泄。很抱歉,我無法輕易讓你們離開。」

「什麼?喂,敦,你看到什麼了?」

類似技工穿着的藍色工作服、疲累的臉孔、拉麪攤的攬客音樂。

敦以嘶啞的聲音回答:

「委託人……船長他,死了。」

監視畫面:編號15B攝影機

攝影區域:地下二樓的機密區域西邊走廊

攝影時間:上午11點28分15秒到28秒的十三秒間

監視畫面顯示無機質的白色走廊。從右前方往左後方直線延伸。

由於進入這一區的人原本就不多,因此地板幾乎不見髒污。死氣沉沉的潔淨。

畫面的右前方開始出現某個人物的背影。

那是一名坐立不安地警戒四周,同時踩着疲倦步伐前進,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聘請敦等人來到島上的委託人,渥爾斯頓船長。

監視畫面沒有聲音。然而,透過肩膀下垂的背影,可以明白船長習慣性地嘆氣中。

船長來到攝影機中央略爲前方的位置後停下腳步,看着前方。他注視的方向,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道人影。

在船長說些什麼之際,另一道人影突然拿出手槍對準船長。

甚至不給船長驚嚇或逃跑的機會,人影就開槍了。走廊一再染上閃光。

船長身上噴出的鮮血飛散在走廊上,衝擊力道使得他的雙手舞蹈般地在空中揮舞,然後倒地。

人影走近船長,繼續瞄準癱軟在地的船長開槍,射出兩、三發子彈。

「好啦。……真是的,這裏的每樣東西都貴爆了。連進來這種像是破爛廢墟的地方,也要付二十四美元。」

「我們是監視這座島上機密區域的法國正規軍。還有,對我們來說,無論如何都要逮到兇手。」

其餘走在前方的三個男人回頭。

敦呻吟出聲。船長的死是個悲劇,但是,這的確是逮捕恐怖分子的大好時機。

「……喂?」

「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他在這座島上——」

黑布滑溜地垂到三人頭頂。無聲無息,宛如盯上獵物的蛇。專心提防人影的男人們,並未察覺到這點。

畫面顯示的兇手——帶着相機,身穿西裝的英國人。

「你叫上校是吧。」國木田開口。「我再重申一次,我們是遵循正規的委託手續,到這座島上的民間偵探業者,並擁有日本政府核發的許可證。對於你們的做法,我們也願意給予最大的尊重。希望你立刻解除這場非法拘禁。」

「就算這樣!身爲人類最低限度的……」怒眼高喊的國木田壓抑自身的情感,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好吧。我先聽聽你們的道理,還有讓我們看監視畫面的理由。到時再來做反駁。」

「你說得沒錯。」上校加深微笑。「這裏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島嶼。陸地上的常識跟這裏無關。不論是政府的許可證,或者拘禁的不當性,還是你們認定的道理和常識,在這裏全部等於是孩童的妄想。」

最後船長完全不動了,這世上又失去一條人命。

——影像到此結束。

黑布在男人們的頭頂正上方倏然停下,接着——

——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

「你知道嗎,年輕人?」上校以柔和的嗓音說道。「這座島會在海上移動。」

「剛纔付的門票費用,等回到飯店後,你要還我喔。」

他努力讓臉上的表情不變,內心卻想着:「果然如此。」

「敦……你說什麼……」

不過,這次光靠恐懼可就保不住他們的性命了。

上校文風不動地微笑聽完國木田的發言,過了半晌才說道:「這樣啊。」

「那個……」

「沒有。」國木田再次秒回。「有的話,我的記事本會記載。這裏是全世界唯一一座移動島嶼。」

除了遠處傳來島嶼輪機室的低鳴聲響外,聽不到任何聲音。就這樣過了十秒、二十秒。

「這下子可得認真起來纔行。你們等着吧。我去向母國申請處置你們的許可。」上校慢慢地從椅子上起身。「爲了得到你們的合作,或許得采取較粗暴的做法。」

國木田驚訝地回頭。

「你說恐怖分子?」國木田訝異出聲。

「喂!」國木田的口吻夾雜怒氣。「難道你懷疑我們?」

把影像播放機交給站在牆邊待命的部下,上校開始說道:

敦和國木田被拘禁在狹小的禁閉室。室內中央是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桌椅。沒有窗戶,作爲唯一出入口的金屬門上鑲有鐵窗。室內只有接聽專用的電話、天花板正中央的通風口,及角落的大型垃圾桶,看不到其他的東西。

「或許吧。但是,你們要怎麼證明這點?提出委託的船長本人已經死亡。而且,你們在那名恐怖分子『預知者』殺害船長時,恰巧位於一牆之隔的地方。更別說,你們所有人幾乎都是厲害的異能者……在疑點重重的情況下,讓人不懷疑你們纔有鬼吧。」

「他的目的是什麼?」

四名上班族穿着老舊的白領襯衫和皮鞋,一副自暴自棄的態度,並肩走在修道院裏。

「咦?」敦陷入慌張。「啊,不,剛纔那是……」

他沒能把話說完。

「你笨蛋啊。是二十五點三八美元啦,你要一毛不差地還給我。」

「那麼,谷崎先生和與謝野小姐他們呢?」敦探出身子問道。

「廢話。」國木田立即回答。「都這節骨眼了,怎麼會不知道。」

雖然沒有提着黑色公事包,但其他的特徵全部吻合。也就是說,太宰知道這號人物。也知道他是危險人物,將會引發比盜賊騷動麻煩百倍的問題。

畫面隨着衝擊中斷,只留下黑白雪花。

從頭到尾,敦和國木田都默默地凝視螢幕上播放的影像。

太宰說過,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的災難。他口中的災難,是指船長遇害的事嗎?還是其他更嚴重的——

「沒有半個人向你們提出委託。當然,已死的渥爾斯頓船長也沒有。不管是母國還是島上的執行部門,他都沒有報備要僱用偵探來這座島上,也沒有匯出委託費的跡象。你們的銀幣身份是處理外觀生鏽的油漆工人,不過,現在需要修理的外觀當然不存在。」

他踩到一塊黑布,一塊隨處可見的黑色破布。然而,讓他覺得不對勁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那塊布出奇地長,另一端延續到建築物的陰影裏。第二個理由是這裏屬於注重清潔的觀光設施,這麼大的垃圾掉在地上是很不合理的事。

「其他人也被我們拘禁在別的地方。」上校摸着下巴回答。

「不只如此。」上校以別有深意的奇妙口吻說道。「其實我們早已掌握兇手的身份,母國的資料庫裏有他的檔案。他是國際通緝的恐怖分子。」

——隨意出手的話,整個橫濱——

「他是非常危險的異能者。甚至有消息指稱,全球發生的重大事件與重大事故中,都有他的影子。因此,他在各國情報單位是榜上有名的通緝要犯。更別說,各國政府目前正在拼命地尋找他的下落……」

「這個嘛,你怎麼看呢?」

因爲男人的身體瞬間被拖進建築物的陰影裏。

三人環顧四周。一片死寂,半個人影都沒有。

敦想起太宰的話。

「我沒聽過這號人物。」國木田蹙起眉頭。「不過,我國和恐怖分子無緣是值得高興的事。然後呢?那名恐怖分子跟我們遭到拘禁一事,有什麼關連?」

敦和國木田並肩坐在金屬椅上。堅固的鐵手銬銬住兩人的雙手,而手銬的鐵鏈部分拴在桌子中央。別說逃走,就連要搔自己的鼻頭都很困難。自稱上校的老軍人帶着淺笑坐在兩人對面,手中抱着精裝本大小的影像播放機。

海風宜人,海鳥飛舞的天空下,有座白色修道院。

——脖子掛着相機,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裝男。要是發現那傢伙,記得隨後向我報告。

「什……什麼?」

陽光灑落的島嶼南端。

上校在胸前交抱雙臂,微微一笑。「我的直覺似乎是對的。」

破壞行動、危險的異能者、「預知者」。

「恐怖分子的目的是……」

太宰的話再度響起。

那是船長被殺的影像。整個始末攤在他們眼前。無庸置疑的,是身穿西裝的英國人射殺了船長。

「我們原本應該也能成爲有錢人的……」

「武裝偵探社似乎確實存在。」上校語氣平淡地說道。「可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就怪了。因爲到處都找不到那家武裝偵探社接受委託,來到這座島上的紀錄。」

四名上班族走在其中。

在依然不見全貌的情況下,他們漸漸捲入異常的事態當中。

「嗯、嗯,有用心呢。那麼,我就告訴你們。」

「呣。那麼,這世上還有其他在海上移動的島嶼嗎?」

原來是恐怖分子。

敦——並不驚訝。

敦和國木田驚訝得忘記呼吸。

「蠢斃了!」國木田拍桌大叫。「我們是接受正式委託,來到這座島上的偵探。你可以向日本政府詢問有關武裝偵探社的事!」

「好啦……這些情報是前提。神出鬼沒的恐怖分子、動機不明的兇殺案。」至此,上校中斷談話,筆直地看着敦和國木田。「然後是……不知爲何,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外國民間偵探業者。

接着又不發一語。

「混蛋,是二十五點三八美元啦。可惡,有錢人真好。」

男子猝然舉起手槍,朝攝影機開槍。

「喂,你們等……」

「……以上就是監視畫面拍下的船長遇害影像。」

「如果你們是他的幫手,我無論如何都得讓你們吐出情報來。『預知者』是爲了什麼來到這種地方?接下來要做什麼?」

「還就還,二十四美元是吧?」

那是脖子掛着相機的西裝男,從長相看來是英國人。他戴着灰色氈帽,看不出髮色和頭型,推估年紀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分明纔剛無情地射殺一人,那名男子的眼中卻沒流露任何情感。冷靜的藍色眼睛有如波瀾不興的湖畔,筆直地注視監視攝影機。

其中一人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自己的鞋尖。

四人低頭垂肩,邊走邊抱怨。他們落魄、氣餒、沮喪地走過列柱產生的光影圖案。

他們本能地擺出防禦姿勢。他們是遊走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知道本能的恐懼可以保護自身的安全。

「那是當然的。」國木田點頭。「畢竟島上的重要人物在機密區域被殺了。」

「怎麼可能!」國木田起身高喊,手臂上的鐵鏈鏗鏘作響。「我們可是獲邀前來,透過正式手續進入島上的!」

因爲他心裏有底。

上校的眼神筆直地貫穿敦。

「……?這是什麼布?」

「怎麼會這樣……說我們和恐怖分子是一夥的?」

敦下意識地呢喃。

上校關掉影像播放機的電源說道。

「……喂。」經過三十秒後,國木田開口。「不說話是怎樣?」

——最好別想捉住他。

整個橫濱——會被炸飛。」

「他成功躲避政府的追緝長達十年以上。即使推測他是使用了某種特殊能力,卻無人知曉是什麼能力。他的手法不禁讓人懷疑他事先知道追捕者的動向,於是他得到一個綽號,叫『預知者』——真要說起來,像他這種需要嚴加提防的人物,竟然被監視攝影機拍到身影,簡直就是奇蹟。而且,想在這座島上弄到隨意進出的船隻可沒那麼簡單。換句話說,這裏是巨大的密室。我方在無意間,將行蹤詭祕的恐怖分子困在這座島上。……我向政府報告此事時,你們不難想象對外安全總局(DGSE)長官的血壓會飆得超高吧?」

「…………」敦沉默不語。

花崗岩砌成的牆壁反射和煦的陽光,既雪白又閃亮,拱型的柱子有精緻雕刻,地板則是具年代感的雪花石膏。

走廊的牆壁和地板像是被人潑灑顏料,一片鮮紅。站在走廊上的人物面向攝影機。

「呀?」

一人的身體突然被拉上空中。剩餘的兩人聽到聲音回頭時,那裏已經空無一人。只聽到天花板附近的黑暗中,響起某種溼潤的聲響。

「怎……怎麼回事?你到哪裏去了,回答啊!」

回答他們焦急問話的,只有斷斷續續從天花板傳來的慘叫。

最後,靈魂消失般的尖叫響起,大量鮮血從天花板灑下。

「……!!」

兩人不打算確認發生了什麼事,而是選擇火速逃離現場。

黑色人影無聲地站在前方,阻擋他們的去路。

「你們要去哪裏?」

矮小的身軀,黑髮,黑外套,眼神犀利冷酷。只有那名男子的四周環繞着黑暗,彷彿陽光也害怕得逃走。

他是港區黑幫的瘋狗——芥川。

「騙人的吧……?港區黑幫的刺客居然追到這種島上來……!」男人後退。

「別囉嗦,很吵。」芥川的語氣感受不到溫度。「被獵犬追趕的山羊絕對不叫。你們比山羊還不如嗎?」

芥川的黑外套自動飄起。

不知情的人看來,無風卻飄動的外套是怪異現象,沒有其他解釋。外套本身像是有猛獸、猛禽、毒蟲及蟒蛇——無數邪惡的生命寄宿一樣。

「話雖如此,你們也有值得褒獎的地方。在知道和港區黑幫結仇後,就夾着尾巴乘船逃跑。倘若不是如此,你們的壽命會只剩短短一天。」

「你是……港區黑幫的黑色夢魘……!」男人發出悲慘的叫聲。「可惡,誰要死在這種地方啊……!」

兩個男人取出藏在懷裏的刀,對着芥川擺出架勢。

「這樣很好。」即使看見刀,芥川也只是冷笑。「雖說是偶然,但你們將會帶着殺害港區黑幫會計師的輝煌事蹟死去。怎麼可以沒有對我刀刃相向的勇猛呢。」

「去死吧!」

「對了,」敦趕緊問道。「太宰先生,你對我說過吧?『剿滅盜賊不過是在這座島上,即將發生一連串災難當中的一件罷了。』太宰先生早就知道恐怖分子騷動的事嗎?」

「能夠得到穩定的評價,還真令人惶恐。」太宰笑着說道。「時間不多,我就簡潔說明……剿滅盜賊是讓偵探社社員聚集到這座島上的藉口。真正的委託是……」

敦環顧禁閉室內。除了敦和國木田以外,當然沒有其他人影。因爲這是一個煞風景、無處藏身的房間。只有桌子、椅子、電話、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以及房間角落的大型垃圾桶……

「這……這座島上似乎有個驚人的『武器』。」

「要怎麼做呢,芥川前輩?」樋口看着芥川說道。「港區黑幫能夠得到武器的話,那會是向其他組織示威的絕佳武裝。萬一事情太過棘手,也可以賣給國內的情報機關,換取人情和金錢。不論哪邊都沒有損失。」

「喔……」

敦和國木田發出束手無策的嘆息——就在此時。

阻止『預知者』在橫濱近海引爆異能武器。」

「這塊土地的大海是港區黑幫的大海。」芥川瞪視前方說道。「我要讓那些自以爲是世界之王的白種人知道,他們在這片海上無法爲所欲爲。」

「他說的是實話!」另一個男人也附和喊道。「我們沒有說謊,至少聽我們把話說完!」

芥川眯起眼睛。倘若在這座島上引爆那種規模的武器,影響範圍足以涵蓋橫濱地區。換句話說,持有那個武器的恐怖分子要是有意,現在立刻就能將港區黑幫的地盤炸掉。

「住口,什麼救世主,你這個不可燃垃圾!」國木田大喊。「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你搞什麼啊!我們在這裏遭到審問的期間,你就像那樣一直縮在那裏面嗎!」

兩個男人朝芥川衝去——然而,他們只衝出一步。

兩個男人全身被固定在半空中,別說是逃走,就連一條胳臂也動彈不得。他們好不容易露出半邊臉,但其餘部分都被黑布裹住,完全束縛於等同鐵製戒具的強大力量之下。

敦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國木田和敦在禁閉室裏呻吟。

「恐怖分子?」芥川的神色稍有變化。

「唷!你們似乎有困難呢!所有的事情,太宰我全都聽——噢,痛啊!」

「別把脾氣發在我身上。我們被懷疑是恐怖分子的同夥喔?隨身物品全被沒收了。要是沒有記事本,我的特殊能力也派不上用場。而且老實說,我完全不明白那個船長爲何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就來委託我們。只要那個謎團不解,想說服他們是不可能的事。」

「不……」國木田臉色鐵青。「不是我。應該說,我有一種討厭的預感……」

相機——既然是異能者製造的異能武器,那麼相機應該和外觀不一樣,是用某種特殊能力做出來的特殊物體。這番說詞很合理。

「咿?」

男人們的肌肉和骨頭已經超越物理上的極限。

「似乎可以把周圍幾十公里都炸掉。」

芥川的神色不變。

垃圾桶?

「等等……真的沒騙你!我們來這裏,是爲了找出藏在這座島上的『武器』,好把它交給你們!」

就連國木田也嚇一大跳。

「是有可能。」樋口回答。「歐洲是特殊能力的發源地。聽說大戰時期,開發了很多隻有異能技師才能製造出來的特殊戰術武器。罪犯從保管場所竊取一件那種武器,帶進警察權力無法追究的這座島上來,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沒錯!既然是那麼厲害的武器,我們猜想港區黑幫應該願意高價購買。或許能看在那筆錢的份上,饒我們一命……」

「求饒嗎?」芥川無動於衷。「以前我還會聽人求饒——可是,最近那些誑言妄語實在令人厭煩,我不想再聽了。你們把求饒的話留給地獄的惡鬼聽吧。」

「嗯——……」

「不可能。」

國木田踢倒垃圾桶,太宰因此滾到牆的另一邊。

敦回頭。

「如果是,國木田會對我刮目相看嗎?」

「我沒辦法進入機密區域,但我有看到你們被帶走。當時我正在追蹤犯人——脖子掛着相機,身穿西裝的英國人。」

「唔呣……」

敦和國木田面面相覷。

「呣……」

「咳咳……這是什麼鬼東西……?」

黑布奪走男人們的刀子,在兩人面前將刀子如薄紙般輕鬆折彎。

「反抗港區黑幫的人,原本都是罪該萬死。加諸想象得到的痛苦與拷問,讓對方後悔自己生在世上再殺死,是我方一貫的作風。……不過,如果你們剛纔說的是實話,現在確實不是料理你們這種鼠輩的時候。」

「怎麼不說是我察覺到你們的危機,事先過來做準備耶。」依然待在倒地垃圾桶裏的太宰嘟嘴。「我一直在等監視的士兵離開房間。而現在正是救你們的時機,我要瀟灑地……咦?出不去。」

蠕動作響的黑布愈勒愈緊,把骨頭擠碎。像在擰抹布一樣,全身的肌肉和骨頭被絞碎,然而,裹住全身的黑布甚至不容肉塊噴出。

男人們口徑一致地懇求。

在芥川叫喚的同時,位於遠處柱子後方的黑幫部下——樋口現身。爲了預防男人們逃走,由她負責阻斷逃生路線。

「喔呵呵……喔呵呵呵呵。」

「!那麼……」

「有好的下場跟不好的下場。」國木田語氣平淡地說道。「不好的下場是在這個禁閉室接受拷問,被迫說出有的沒的事情。好的下場是被帶往歐洲,享受正牌情報機關的專業刑求。」

「用不着擔心,你的評價固定在最低值。別賣關子,快說。」

「沒人知道它的正確形態……只知道名稱。開發代號『殼』。不過,聽說知道這個武器的人,都用別的稱呼叫它。」男人在這裏中斷髮言,像是害怕即將出口的詞彙,停頓一會兒才說道:「『毀滅武器』。」

太宰在此停頓,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喔呵呵……喔、呵、呵、呵。」

黑布纏得更緊,衣服和內側的肌肉受到擠壓。

「這是來自政府方面的委託。你們也知道,這座島是不容他國政府介入的治外法權島嶼。因此在船長的協助下,儘可能將偵探社社員以適當的委託聚集到島上來。另一方面,我當機動隊侵入島上,進行各式各樣的行動,以掌握恐怖分子的侵入路線,還嘗試竊取滯留島上所需的硬幣呢。」

「拜託!」

「遵命。」樋口也對剛纔進行的殺戮面不改色,靜靜點頭。

束縛男人們的黑布被拉緊。比鋼鐵堅硬的黑布開始勒緊男人們的雙手、身體和雙腳。

——嗯?

敦仰望天花板。

有沒有什麼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能做的事呢?

「是啊!所以……」

「結束了。」芥川仰望空中的兩名犧牲者,表情不變地說道。「在你們的人生當中,該做的工作只剩最後一項。就是盡力發出悲慘陰鬱的叫聲,讓世人知道反抗港區黑幫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有大致預料到,你們會捲入麻煩事。」太宰在垃圾桶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爲你們目擊船長的遇害現場時,我也在附近。」

黑布急速扭轉,血肉宛如被壓碎的蕃茄般噴出。從空中灑落的肉片四散,沾污了觀光設施的地板和牆壁。

兩人凝視晃動的垃圾桶半晌後,在手銬限制住行動的狀態下,努力設法伸長脖子,將臉湊近垃圾桶——

「不可能嗎?」

「平常的話,會覺得這消息很可疑,連我們也不信。可是,最近這幾天都聯絡不上那位走私販子。大家都在猜測,他是不是把武器送達後被滅口了。」

「毀滅武器……?」

芥川靜靜地仰望男人們,接着說道:

「走私販子說,那東西裝在黑色公事包裏。裏頭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機,還有引爆裝置等其他各式各樣的零件組成……」

「樋口,我們走。進行下一個任務。」芥川連看都不看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海,轉身離開。「去回收那個令人火大的武器。」

「看在你們提供了有用情報的份上——我讓你們不必受苦,死個痛快。」

「啊咳啊!」

芥川面無表情地來回看着兩人,最後開口:「我給你們五秒。但是,你們兩個的主張要是有一丁點不同,我就立刻殺了你們。」

「你就那樣進焚化爐好了。」國木田瞪着太宰。「言歸正傳,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們被帶到這裏來?」

「嗚啊……!」

「什麼?」國木田的臉色一變。「是這樣嗎,太宰?」

「等……等一下!」被綁住的男人出聲哀求。「我們不止是爲了逃命纔來這座島的!」

「我們接下來會變怎樣呢?」

「好痛好痛……你幹麼啦,國木田!竟然把挑對時機現身的救世主跟垃圾桶一起踢倒,哪有這樣的!」

它纏住男人們的腳,並且蛇行向上纏繞。黑布順着男人們的身體不斷伸展,束縛雙腳、雙手和頭部後,刺進天花板。

「如果你們說的是實話,」芥川不快地眯起眼睛。「這件事可就讓人火大了。要怎麼玩爆竹來炸掉自家國土,是他們的自由。但是,牽扯到橫濱的大海就不同了。在這片土地上行使的暴力、在這片土地上扣下的扳機,全都必須聽從港區黑幫的指示纔行。橫濱海上有首領不知道的殺戮武器,是絕對不能容許的狀況。」

「什麼?你在那條地下走廊嗎?」

「引爆異能武器……?」

「……爲了保命而信口開河,就這點來說,你們的故事編得相當不錯。」芥川佩服地說道。「你認爲呢,樋口?」

帶領樋口往前走的同時,芥川的目光已經轉向自身的未來。

「沒錯,就是說啊!我就知道你們會有這種反應!」男人抓住機會辯解。「我們會找出那東西交給你們,所以,放我們一馬吧!」

「兩種都是不好的下場不是嗎!」

聽到這句話,敦驚訝地抬起頭。

手銬依然拴在桌上,導致他們連在室內走動也做不到。雖然監視的士兵現在離開房間不在,但何時回來都不奇怪。

「國木田先生,你有說話嗎?」

「沒、沒錯!」另一個男人也拼命喊叫。「這座島上有驚人的寶物!」

「沒錯,是在歐洲從事祕密走私的工作夥伴告訴我們的。」男人死命地解釋。「好像是歐洲的異能技師在大戰末期製造的武器。恐怖分子把它搶走,帶到這座島上。」

該怎麼辦纔好呢?不僅剿滅盜賊的委託在混亂中消失,還捲入突然冒出來的恐怖分子騷動,遭人監禁。據說其他偵探社成員也被拘禁了。再這樣下去,偵探社會在理由及原因皆不明的情況下土崩瓦解。

不知從何處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話說回來,」芥川突然改變話題。「你們殺死的銀行會計師……他是長年爲組織盡心盡力的老成員,也是獲得幹部深厚信賴的人物。連首領都會去參加他的葬禮。而我個人也認識他。」

「…………」有半晌的時間,芥川露出思索的表情。「那個武器的特徵是什麼?」

金屬製的圓型垃圾桶,喀噠喀噠地輕輕晃動。

黑布刺穿地板冒出。

侵入島上……竊取硬幣……

——叫警衛過來!

——確認被偷的東西!

「該不會你偷渡入島,並且偷了什麼給警衛追是因爲……」

「你猜對了,那可是祕密任務的一部分喔。」太宰眨單眼微笑。「順便提一下,我偷的是島上的硬幣。我想盡辦法要偷拿能夠進入機密區域的金幣,卻一直沒成功。」

「你……偷渡入島……?」國木田搖晃身體,感覺頭暈目眩。

「沒想到,你們像這樣被捕了,我只好變更計劃來救你們。被恐怖分子擺了一道呢。」

「被恐怖分子擺了一道……可是,我們會這樣被捕,是因爲一連串不幸的巧合。」

「真是如此嗎?」

太宰突然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敦看着太宰。太宰凝視空間裏的某一點。

「光是利用殺害船長的手段就顛覆情勢,將我們逼入困境。如今船長死了,偵探社失去在地支援,在這座島上不過是個外來者。我的應對也晚了一步,換句話說,恐怖分子現在是『逃離追蹤』的狀態。」

「難道……這種情況是恐怖分子刻意製造出來的?」

敦想起監視畫面裏,身穿西裝的英國人。即使開槍殺人,那雙藍眼也沒流露一絲情感。

「畢竟對方是長年愚弄各國情報機關的高竿恐怖分子,還有個綽號叫『預知者』——說不定他真能預知未來?倘若真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偵探社沒有勝算。

「太宰先生,你沒想到對策嗎?」

敦一臉凝重地詢問。太宰無言地回望他半晌——才發出別具深意的嘻嘻笑聲。

「你認爲會沒有嗎?」

看着那張笑臉,敦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問題是在那之後,要怎麼找出恐怖分子呢?

步伐稍快地走在英國領地的石板路上,朝着鐘塔前進的樣子。沒有看錯。對方背對敦,似乎沒有發現他。

太宰用鞋跟敲敲地板。

他站在一段距離外,筆直地凝視公事包。

這裏是能夠將島上一覽無遺的觀測室。四周牆壁採玻璃帷幕牆,可以眺望整個島嶼及遠方的水平線。在北方的海上,可以看到緊貼水平線的橫濱陸地。

敦仰望天花板。要從這裏爬出去逃走,不是不可能的事。在外面甩開士兵們的追捕,也不是太難的事。

脖子掛着相機,穿着西裝、戴着毛氈帽。從敦的方向,看不到射殺船長時露出的那對藍眼。對方快步移動,像在尋找什麼似地左右移動視線。

敦靜靜地穿越其中,一邊尋找氣息,一邊爬上梯子。

然後,射擊公事包。

太宰先生臉上掛着笑容就不會有事。不會有任何問題。

「!是誰!」

「這跟釣魚一樣。在釣場定點灑餌,然後等待。對付神出鬼沒的對象,這是最好的方法。你們看過『預知者』的影像吧,沒有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嗎?」

不過,西裝男並不打算立刻接近公事包。

敦迅速躲到樹蔭底下。怎麼回事?敵我之間的距離約十五公尺。敦的虎眼擁有超越常人的視力及視程。能夠搶先接近對方,大部分要歸功於這份眼力。

塔的四周是一片經過細心維護的人工林,石板路分別朝向各個領地呈放射狀延續。

跟國木田和他一樣,谷崎和賢治那幾位偵探社社員,應該也被監禁在這座島上的某處。獨自一人前去挑戰傳說等級的恐怖分子,實在是令人膽怯的事。

「那麼……就我一個人?」

是致命的疏忽。

我會——馬上回來!

敦先確定對方去的樓層,再搭電梯追人。

「我和國木田都沒辦法鑽過狹窄的通風口。而且,當你逃走的事曝光時,也需要有人留下來爭取時間。這叫量才錄用。」

「藏在某個地方?在一個安全,用不着擔心會被別人搶走的地方。」

「不可思議……?」

「別故作玄虛了,太宰。」在一旁的國木田插嘴。「沒時間了,快點說結論。」

「別管我們,快走!」

「這樣推測很合理。不過,現在要找出隱藏地點是大海撈針。我有個比較簡單的方法。」

恐怖分子察覺敦的存在,大聲喊叫。聲調比想象中要高,像少年的聲音。

太宰接着在垃圾桶裏翻找,從裏面取出短短的鐵絲。那應該是用來夾資料的迴紋針,被當成垃圾丟掉後,已經變形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整個島劇烈搖晃。

「什麼……?」

敦知道。

「假的?」敦歪頭表示疑惑。「真的在哪裏都還不知道耶?」

敦猶豫着要不要折回去,是不是該回房間去助他們一臂之力。但是,萬一他現在被抓,解救偵探社社員的希望就會消失。況且,不管士兵再怎麼強壯,也沒辦法爬上通風口追他。

衝出去的敦着地失敗,跌倒在地。恐怖分子迅速將槍口轉向,筆直地瞄準敦。

爲了保險起見,敦決定在目的地——頂樓的前一個樓層出電梯,再爬梯子上頂樓。

「天花板上有個通風口吧?」卡在垃圾桶裏的太宰伸長了手。「這裏是地下樓層,所以通風口是垂直通往地面。但是,通道不夠寬,內側又是滑不溜丟的金屬,普通人無法攀登上去。不過——」

太宰說聲「嘿咻」,從垃圾桶底下伸出腳來。他似乎有在底部開洞,讓腳可以伸出來。

太宰只有在確信對方辦得到的情況下,纔會問「你辦得到吧?」

敦跟着恐怖分子進入鐘塔。

敦用虎化的手掌掃開通風口的鐵網,再用另一隻手攀住通風口的入口。虎爪深深勾住金屬支撐體重,接着搖晃身體,攀上通風口。

只能就此逃走,執行太宰的計劃。

既是觀測設施,也是島上的地標,更是一座鐘塔的那座塔,是除了巨大的風力發電風車羣外,島上最高的建築物。塔的形狀是尖端細長的三角形,三面分別朝向英國領地、法國領地和德國領地。每個牆面的設計風格,都是仿造各自國家的建築物特色。

敦回想監視畫面。持槍射殺船長,身穿西裝的英國人。藍眼的男子。雖然是個特殊又奇怪的男子,但說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很好。」太宰像個老師一樣地微笑。「到天花板的通風口還有段距離,只要踩着國木田的頭當踏腳處……」

敦混在那些觀光客當中,一面假裝欣賞展示品,一面側眼追蹤目標。恐怖分子快步搭上展示間後方的員工專用電梯,直接朝鐘塔頂樓前進。不知是否爲錯覺,對方看似很匆忙。敦心想:「這是一個好預兆。」對方或許是受到假的公事包矇騙而感到焦急。說不定急着在被別人搶走之前,先得到公事包。

然而,敦的思考驀地被打斷,有如捱了巴掌的衝擊竄過敦的全身。

釣魚?

塔的一樓是對一般民衆開放的資料館。室內有高聳的天花板及磨亮的地板,牆面掛着島嶼發展史及內部結構等的展示,幾個不趕時間的觀光客悠閒地邊走邊看。

「不用,我沒問題。」

敦倒抽一口氣。

出電梯後,他躡手躡腳地走着。室內是全自動的雷達監控室。灰色的儀器林立,填滿整間地板。他想起太宰說過,這座塔「也具備艦橋的功能」。用來作爲船隻航行,進行觀測及雷達偵測的儀器大概都集中在這裏。

「說明到此爲止。」太宰一面解開國木田的手銬,一面說道。「很抱歉,我無法透過通訊給你支援。因爲再過不久,我也會被逮住。我和其他偵探社社員能不能洗清嫌疑,恢復自由之身,就要靠你的努力了。你辦得到吧?」

「太宰先生、國木田先生?」

敦輕輕轉動腳踝,同時測量到天花板之間的距離,腰部微微一沉後躍起。

敦轉向地面想要說些什麼時,禁閉室的門突然發出聲響打開來。

不經意地,敦的腦中閃過「該不該去救其他偵探社社員?」的想法。

無法閃避。

對於常人的行爲反應,太宰果然洞察機先。比剛纔解釋的內容還要更進一步的計策,他大概也準備了好幾個吧。

太宰靈巧地彎曲那段鐵絲,調整形狀,伸手把它插進敦的手銬裏。

倘若如此——就只能現在衝出去了。敦對腳施力。

有數名士兵衝進房間的腳步聲、國木田的模糊喊叫聲,以及金屬撞擊的刺耳聲。

就在這個時候,

敦仰望那座時鐘——11點54分。

「公事包。」太宰眨單眼說道,彷彿在透露祕密。「我有說過吧,他提着黑色公事包。但是,不論哪種影像紀錄或目擊證詞,都沒有發現他在這座島上提過公事包。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

敦老實地回答:「沒有。」

「……是。」敦繃着臉點頭。

「是你把『殼』放在這裏的嗎!」恐怖分子驟然問敦。「你知不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東西——」

敦在通風口裏呼喊。

「喂!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喔喔——」太宰歡呼。「你辦到了,敦。」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敦着急起來。怎麼了?以恐怖分子的立場來說,應該會想馬上回收那個公事包纔對。難道有什麼事讓他起了疑心嗎?

「——咦?」

敦露出必死之心的神情,用老虎的手腳攀爬通風口通道,背後響起的爭執吵鬧聲變得愈來愈遠——

不到一秒,敦的手銬就「喀嚓」一聲鬆開來。

敦不禁訝異出聲。

敦只把頭探出梯子,悄悄觀察事態的發展。他不需要設陷阱。只要對方一接觸到公事包,機關就會自動啓動。之後再慢慢逮住敵人就行。

「方法其實很簡單。」太宰連同垃圾桶一起滾動,來到房間中央。「有個方法可以洗清與恐怖分子同夥的嫌疑,只要我們捉住恐怖分子就行了。」

「沒有必要知道在哪裏。真的公事包藏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利用這個現狀纔是重點。搶先一步抵達鐘塔,逮住上當的恐怖分子就是敦的工作。」

西裝男取出手槍。

然而,恐怖分子沒有對敦開槍。他舉高槍口大喊:「你在這裏做什麼!」

「故作玄虛纔好玩啊。」太宰一臉不服氣的表情。「根據我的調查,武器就裝在那個公事包裏。可是,從影像看來,恐怖分子本人沒有隨身攜帶武器。這就表示——」

騷動之中,傳來國木田的大叫。

敦很佩服。如果是那樣,就算他和恐怖分子一對一對峙,的確也有獲勝的可能性。不,只要不太荒腔走板,應該可以確實地捉住對方。

敦來到距離那座塔不遠的石板路。雖說是座巨大的島嶼,但以老虎的腳力奔馳也花不到數分鐘的時間。這裏就是太宰準備好的「陷阱」地點。

恐怖分子連續不斷地開槍,讓人以爲是在射擊憎恨的對象。公事包被衝擊力道彈飛,內部響起機具損壞的低沉金屬聲。

那座塔建於島嶼的中心點,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的場所。

只能獨自行動。

「敦,你的體形嬌小,只要用虎爪就能從那裏爬出去。」說完後,太宰露出微笑。

「用不着擔心,我已經想好方法了。」像是看透敦的內心,太宰微笑安撫。「敦,你釣過魚嗎?」

是他!

事已至此,沒有時間去找同伴了。

僅僅一次的跳躍,立刻抵達數公尺高的天花板。

「這座島的中央有座鐘塔。」太宰說道。「是在島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見到的高塔。那裏也具備艦橋的功能——總之,我在那裏的頂樓放了假的黑色公事包。」

那傢伙在頂樓。

「請你告訴我!」

那個公事包在一個微弱照明的陰暗房間裏。

蓋子已被打開,露出內部構造。

內部只有簡單的機械和迴路。那是一臺老式相機,四周有吸收衝擊力道的樹脂保護。相機本體延伸出多條迴路,上頭釘着寫有許多古代文字的羊皮紙。

白色手指撫摸那個公事包。

手指劃過公事包外側,接着觸摸內部迴路做確認,然後重新組裝幾組迴路配線。完成作業,稍待片刻後,慢慢按下相機的快門。

公事包開始微微震動。

周圍的空中浮現紅色魔法陣。多組魔法陣立體重疊,照亮了房裏的唯一人物。

「…………」

房裏的人低聲說了些什麼。

但是,那個聲音被其他聲響掩蓋。

是房間本身、島嶼本身在震動的刺耳聲響。

大海翻騰。

像是恐懼害怕着什麼一樣。

天空一片紅。

「這是……?」

敦看着外面的景色,發出驚愕的叫聲。

紅色。不管是大海、島嶼,還是水平線另一頭的橫濱,全都是紅色。

理由隨即揭曉。

是天空。天空消失了。直到剛纔還是天空的地方,被猛烈燃燒的薄膜物體完全覆蓋。天空被隱藏起來——不如說,超巨大的烈焰球殼,完全覆蓋了以島爲中心的這一帶。

「開始了……!」恐怖分子悲痛欲絕地說道。「果然這個是假的嗎!那麼真的在……」

在那層炎膜的燒灼下,遺留完整的回憶、悔恨、情誼、生活、約定、紀錄、執着、野心和愛情,然後,彷彿那些許許多多的人生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化爲白色及黑色的灰燼消失。

殼的半徑是三十五公里。以海上的標準島爲中心,吞噬了橫濱大部分的陸地。烈焰的球殼像小型太陽墜落地面般燃燒,封存超乎想象的熱能。

芥川走在林間。

在最初的五秒內,有五十萬人碳化死亡。山林甚至無法燃燒,剎那間化爲白炭。就連大地也超越熔點而崩解,化爲沸騰的紅色淤泥。那已經遠遠超過「燃燒」這個狀態變化。極度高溫的熱輻射掃過之後,只剩下電漿離子化產生的白煙,猶如靈魂的殘渣。

「好痛好痛……」

國木田和太宰跑在島上石板路的途中,目擊到那一幕。

敦蹲在黑暗的地底。

用不着她說。熱浪已經燒及眉毛。

消滅的瞬間,太宰低聲說了些什麼。但是,就連傳送那個聲音的空氣也化爲電漿,使得他的低語沒能傳達出去就被消除。

越過破碎的窗戶,威爾斯和敦飛向空中。

黑鐮刀劈開芥川眼前的空間。從海邊湧來的熱浪隨即遭到阻擋,沒能靠近芥川。

芥川的黑布蠢動,形成扭曲次元般的立體形狀。顯現出來的,是完全擁有外套色彩的巨大黑鐮刀。

那顆熱球殼急速內爆。

熱浪、燃燒的樹木,就連熔化的建築物殘渣也襲向芥川。利用斬斷空間來阻隔這一切,只要斷裂消失就再製造新的斷裂,芥川持續行走。

然而,終結依舊到來。島嶼具備的浮力降至極限,開始下沉。大地的震動已經讓人無法站直身體,芥川雙膝落地。

武裝偵探社事務所社長室,社長福澤諭吉從窗戶眺望室外。

鎖頭承受不住敦的力氣,發出悲鳴似的聲響後斷成兩半。威爾斯立刻靠近鐵門,使出全身力氣把門打開。

熱殼本體逼近眼前,蜂湧而至的熱浪早已超過攝氏數百度。光是從空間斷裂隙縫鑽進來的熱輻射,就使得皮膚灼傷起泡。

港區黑幫總部大樓頂樓,身爲組織首領的森鷗外低語:

「你不想救你的同伴嗎!」

從塔的最高處朝地面落下。在旋轉的視野當中,出現覆蓋天空逼近的烈焰球殼。海水沸騰。熱浪立即燒灼敦的喉嚨。急速氣化膨脹的海水產生衝擊波,領先球殼來到此地。

然後一口氣把臉扯下來。

「這就是『殼』。」恐怖分子快步接近敦。「帶來毀滅的烈焰天球。……走吧,少年。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異能武器』。」太宰的口吻出奇鎮定。「似乎沒趕上。」

斬斷空間。芥川的特殊能力「羅生門」會切碎所有一切。就算是「空間本身」也一樣。遭切削成爲不連續面的空間,阻隔萬物通行,就算是毀滅世界的熱浪也一樣。

「樋口!你在哪裏,回答我!」

接觸到灼熱的建築物瞬間熔解。摩天大樓與高架道路如奶油加熱融化般跟着消滅。

而且,熱浪確實地朝着島嶼中心點逼近。巨大的熱殼正往爆炸點收縮,很快就會抵達敦他們所在的地點。

偵探社成員的臉孔浮現。在這波熱浪某處的同伴們,接納我的那羣人。

「我是來阻止它啓動的。」恐怖分子抓破自己臉上的皮膚。

從島的邊緣開始焚燒,熱殼把一切全部熔化。連海水也沸騰、蒸發,甚至不滿足地化爲電漿。具有數千度高溫的電漿態將兩人彈飛,骨骼隨即碳化。就算太宰擁有讓特殊能力失效的能力,也無法讓副產物的電漿態跟着失效。兩人化爲黑影烙在石板路上,而那條石板路也馬上熔解。

「……可惜……」

「讓開!」

更加強烈的熱浪襲來。

芥川在林中呼喊。

他苦笑地看着窗外的焰獄,就此化爲黑炭。

「這……這是什麼狀況!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敦沒確認底部,便往那黑暗的縱穴躍下。

威爾斯從衣服內側取出軍用短刀,將刀身插入鐵鏈之中,以千斤頂的原理開始撬它。

「身受毀滅之風,猶不知己爲何人,未有餞別,僅與大海的泡沫一同消失。」芥川吟詩般地對着天空低語。「無畏無懼……與那人不辭而逝的寂寞更上心頭。」

「跳進去!」

敦用虎臂捉住鎖頭。

球殼覆蓋大海。

「你……你到底是……」

「前方的樹林裏有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跑到那裏去!」

「距離熱浪抵達不到十秒!沒時間開鎖了,我要把它撬開!」

「少年,走這邊!」

「你還杵在那裏幹麼!」威爾斯招手。

他從容地輕輕閉上眼睛,就此被熔解的建築物泥濘吞沒。

即使如此還是毫無作用。

芥川呢喃。斷裂的空間閉合,熱浪再度襲來。

「……!」

無數的民衆,

敦猶豫不決。他不明白對方的意圖,也不知道她是否值得信賴。更何況,他不認爲有方法能夠逃開逐漸逼近的熱浪。

熱浪燒灼睫毛。周圍的樹木抵擋不住熱風,開始自燃。

才一着地,威爾斯便揮手指示。敦默默地奔跑。

「……沒能趕上嗎?」

「……這下沒輒了……」

敦看着眼前的景象喊叫。全部都燒得精光,不管是島嶼、大海,還是橫濱的土地。

僅僅留下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微笑,芥川的身體消逝於烈焰之中。

我的同伴。

「可是……!」

玻璃朝外側破裂,化爲無數碎片墜落地面。

那股熱能快速衝向內部。

自稱威爾斯的恐怖分子——金髮女性在窗邊大喊。她將鋼索綁緊柱子,套上腰間的滑輪。

熱浪烘烤皮膚,眼球因水分蒸發而感到刺痛。不過,芥川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看起來像皮膚的東西,是製作精巧的特效假皮。把覆蓋臉頰、鼻子、眉毛的那層東西剝開,拿下帽子後——出現的是一名金髮女性。

接二連三製造斷裂,在自身周圍築起戰壕。

「原來如此,這就是終結……是我的下場嗎?」在燒燃的林木間,芥川一臉平靜。「雖然和我想象的差距很大……搞不好就是這麼回事呢。」

恐怖分子拉住敦的手腕。敦在這時終於回過神來。

「那是……特殊能力?別傻了,那種東西遠超過特殊能力的規模!」

敦跑過去,握住威爾斯的手。

「如今……只有那件事讓人覺得寂寞。」

伴隨着無數的人生,

「要下去囉!」

縮小的熱球殼抵達兩人身邊。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是被埋設在地面的巨大對開鐵門。中央掛着一個巨大的鎖頭,還有鐵鏈纏繞。

空間的不連續面數秒後會閉合。即使是芥川,也無法永遠阻擋不斷湧來的死亡熱風。

威爾斯在空中解開腰部的鋼索,甩動金髮着地。敦也跟着以手腳虎化的野獸姿勢落地。

儘管如此,芥川還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H·G·威爾斯,是來阻止這場災難的。」女性甩動長髮說道。「少年,你有擔負未來的覺悟嗎?」

球殼之外,即便是暖風的些微熱輻射都沒滲出。然而,內部的城市已經化爲神話世界才見得到的焦熱地獄。

敦推開威爾斯往前進。他虎化雙臂,用爪子敲打鐵鏈。敲打兩、三次後,鐵鏈脆弱的部分碎裂損壞,露出鎖頭。

虎臂急速膨脹。鑄鐵鎖頭跟敦的臉差不多大,經由虎化的臂力拉扯後,熔接部分漸漸裂開。

女性開槍射擊窗玻璃,並對放射狀龜裂的玻璃使出一記毫不留情的後旋踢。

「那是什麼……!」大展身手逃出禁閉室的國木田,手腕上還掛着壞掉的手銬。

「這就是『毀滅武器』……」芥川在熱浪中說道。蜂湧而至的過熱水蒸氣燒灼喉嚨,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什麼?這是什麼鬼東西……?」敦至今仍然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從鐵門跳落的地方,是個寬廣的地下室。落在石頭地板時,迅速撐住的手腳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感。

「你醒了嗎?」

房間中央傳來聲音。

陰暗的房間中央只有一張桌子,金髮女性站在一旁。

這是個奇妙的空間。

不管是牆壁、地板還是天花板,全都由石塊打造而成的方形房間。唯一的光源,是放在中央桌上的某樣東西。

察覺有異的敦,立刻發現其中的理由。不熱。正上方的入口,應該颳起了頭髮會燒焦的熱風。雖說位於地底,但島上不會有如此涼爽的地方纔對。

而且——這裏也沒有聲音。熱殼如今應該還在地上燒燬島嶼。可是,在這個房間裏居然聽不到建築物倒塌、島本身遭到破壞的轟然巨響。

「這裏是?」敦自問自答地低語。「其他地方……我們飛到島外了嗎?」

「不,很遺憾,我們還在島上。」站在房間中央的威爾斯說道。抹煞女性特質的平坦嗓音,透過房間的牆壁一再回響。「這個房間也會消滅。只是利用我的特殊能力延長時間,延遲來自外部的影響罷了。」

威爾斯把手放在光源上。幸好眼睛逐漸習慣,敦終於知道那個光源是什麼。

是相機。威爾斯經常掛在脖子的相機——現在被放置在桌上,閃光燈燈泡發出的藍白光芒照亮房間。

敦環顧四周,接着往上看。頭上應該看得到他們跳進來的鐵門,但是,那裏什麼都沒有。原本有鐵門的位置,被不知從何處逼近的黑暗籠罩,與黑暗化爲一體。

「因爲沒有時間,所以我長話短說。」威爾斯突然開口。「武器啓動,這座島和周邊的大地都毀了。範圍是半徑三十五公里。武器產生的熱球殼最高溫度大約是六千度。根據事前的估算,被燒死的人口總數約爲四百萬人。」

「四……!」敦說不出話來。四百萬的話,等於所有在橫濱生活的人都已犧牲。

「禍首是大戰末期被開發出來的『毀滅武器』,或是稱作『殼』的武器。有人把那個武器帶到這座島來,加以引爆。我爲了阻止它被引爆而潛入島上,卻沒能成功攔阻……接下來就是你看到的。」

「請……請等一下。」敦插嘴。「你不是恐怖分子嗎……再說,你怎麼會知道那個武器的事?」

「很簡單,那個武器是我開發的。」

「!」

威爾斯淡淡地告知震驚不已的敦。

國木田闔上記事本說道。

正午的——55分鐘前。

「全靠你了。」

「國木田先生。」

「有個人——不是你而是別人,在這座島上啓動了那個駭人聽聞的武器。」

——被燒死的人口總數約爲四百萬人

「…………啥?」

——我要讓你回到過去,幫我找出犯人,奪回武器。

敦略微思考後開口:

「那個……」敦難爲情地插嘴。「很抱歉……我完全聽不懂。」

「國木田……先生。」

「在十四年前的大戰中,歐洲國家將異能者投入戰場。雨果、歌德,還有莎士比亞……被稱爲『超越者』的異能者們展開激烈衝突,帶來前所未有的戰爭損害。」

桌上的相機鏡頭髮出放射狀的光芒。光芒在一無所有的空中,描繪出藍光圖案。

「啊……!」

「我要讓你回到過去,幫我找出犯人,奪回武器。」

「啊……嗚……」

敦搖搖晃晃地跟在國木田身後。

「對不起,抽不出時間來說服你了。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去。」

「是嗎?」威爾斯看似毫不在意地點頭。「用非常簡單的方式來說……那裏有一道普通火柴的火焰。就算是那樣的東西,也可能在一秒的一兆分之一,再切成一兆分之一的一兆分之一,然後再切成一兆分之一……那樣極爲短暫的時間當中,具有燒燬地球的高能量。換句話說,是能量的『起伏』。但是,能量愈大,能夠存在的時間就愈短,所以不會對外界造成任何影響。」

「那麼……那個巨大的熱天球,也是運用那個『奇點』……?」

跟在國木田身後進入船艙,便看到在裏面的偵探社調查員。

「喂,敦!別站在船頭,萬一跌進海里我可不管!」

敦努力轉動腦袋,消化這番話的內容。僅僅發生在極短時間內的龐大能量。

敦並未將這一幕看進眼裏。視野當中的景象滑過腦部表面,沒有進入腦中。敦的視野不在船艙,而在應該還沒體驗過的記憶當中。

「但是……你說的僅限一小部分,具體來說是什麼?」

「啊?11點05分,怎麼了嗎?」

威爾斯停頓一下,然後說出讓敦覺得意外的話。

全身承受亮光的壓力,導致雙腳連站都站不穩。

「今天的天氣概況是降雨機率0%,風向由南風轉爲東南風,浪高一轉一點五公尺,然後——」

「現在……幾點了?」

敦只能張口,欲言又止。

敦無法立刻理解這話的意思。

「我明白要跳回幾十分鐘前,必須把能量變小的事了。」敦說道。「可是,到底要怎麼做,能量纔會變小呢?」

聽得到國木田的聲音,卻無法轉頭。

敦忽然發現,相機的亮光愈來愈強。陰暗的房間像白晝一樣明亮。

「難不成是把只能在短時間內產生的高能量……利用特殊能力,硬是調節成那樣巨大的火球?」

威爾斯揮動手指,河面的波紋變大,最後慢慢變成具有相當幅度的波紋。

「所謂特殊能力的奇點,是指複數的特殊能力互相干擾的結果,將會引發和任何一種特殊能力都不相同的第三種狀況。絕對騙得過對方的特殊能力,與絕對能夠看穿真相的特殊能力,兩方對抗會怎樣呢?將能量集中一處的特殊能力,與將能量分散的特殊能力,兩方同時發動會怎樣呢?大多是某一方的特殊能力獲勝。不過,也會很罕見地發生雙方相互反應,帶來遠遠超出一般特殊能力範疇的大規模結果。那就是『特殊能力的奇點』。」

威爾斯晃動金髮點頭。「沒錯。我的特殊能力是操縱局部的時間。這項特殊能力和許許多多的魔法效果——這次是描繪可以變出熱球殼之符咒的特殊能力,結合起來產生『奇點』,解除特殊能力極限的束縛。」

攝氏數百度的熾熱暴風粉碎所有,紅色旋風吞噬全部。

「快到極限了嗎?」

所有一切都飛散了,視野消失、肉體消失,就連意識也被抹消的那瞬間——

「之所以拜託你,是因爲我無法回到過去。我的特殊能力沒辦法讓同一個人的時間倒流兩次。而我自己早已在戰場上,讓自己回到過去一次了。」敦感覺威爾斯的聲音被光吞沒,逐漸遠去。「到目前爲止,我經歷過許多事件及事故,都是用這個特殊能力來避開危機。因爲我去過的地方實在太常發生事故,纔會被視爲恐怖分子。」

在聽解說的途中,敦就決定好答案了。

不知爲何,只有威爾斯淡漠的聲音從亮光後方清楚地傳進敦的耳裏。

「……咦?」

「人類的所有思考和情感,只不過是腦神經細胞的放電而已。記憶是透過那些電子信號儲存在腦細胞裏,換句話說是檔案。如果單單是那些記憶訊號,就只有極爲微弱的能量。」

「閒聊結束,你快進船艙。我們搭這艘船不是要遠足,準備開會討論工作。」

「大致來說是這樣沒錯。」威爾斯點頭。「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是用這臺相機來掌控。只要調整這臺機器,就能拉長△t,破除測不準原理,讓巨大的熱火球固定在現實世界。說起來是很簡單,可是——」

「根據質量與能量的轉換公式E=mc²,體重六十公斤的人類所擁有的能量約爲五四○○○○○○○○○○○○○○○○○焦耳。這數值大到根本送不回過去。而神經放電的能量,卻只是傳送數十毫伏電位差的鈉離子電位能。雖然無法和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一概而論,但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太陽和噴嚏之間的能量差異。」

「不是讓一個人類完整地跳回過去,而是僅限一小部分。這麼一來,就能跳回滿久以前的過去,可以阻止武器啓動。」

「跟特殊能力無關,這世上的時間和能量之間存在着不確定性。在極短時間△t當中產生的能量△E之積(△t·△E),只能與普朗克常數h呈一定比例的數值。由於其積固定,因此△t只要縮小到某定值,△E就會發散,呈不定值;反過來說,只要△E縮小到某定值,△t就會極度擴大。這就是不確定性。」

由於嚇到,不管是呼吸、心跳,還是血流,感覺全都停止了。

「這波紋就是你。」威爾斯指着它說道。「由於一個人類具備的能量相當龐大,因此就像這樣,波紋極爲狹小。以現在爲中心,只有前往未來數秒、回到過去數秒的幅度。如果想要用我的特殊能力跳回幾十分鐘前的過去,就必須把能量變得更小。以剛纔的例子來說,既然△t·△E固定,想要擴大時間幅度△t,就只能讓能量△E縮小。」

威爾斯和相機也熔化消失——在那瞬間之前,敦似乎看到某個黑色人影從天而降。

驟然聽見的聲音,令敦的心臟猛跳一下。

無法確認那件事。因爲那是敦最後見到的景象。

亮光強烈到甚至覺得有壓力。敦想要開口回答,聲音卻被亮光消除。

「很好。」威爾斯的嚴肅表情略微放鬆。「我要給你一個忠告。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也儘可能不要尋求他人的協助,要單獨行動。一旦同伴有大規模動作,就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這是一個小島,那動作遲早會傳入犯人耳中。……這次武器啓動的時間,正好是中午12點整。一旦你的同伴改變行動,犯人很可能也會改變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啓動武器。」

那條河川的正中央泛起小小的波紋。

威爾斯邊走邊開始講解。

大海碧波萬頃,黑尾鷗在頭頂上方鳴叫,毫無危險的海上。沒有熱殼、沒有熱風、沒有——

這是一段讓人似懂非懂的說明。然而,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而且,使用特殊能力把記憶,而不是把人送回過去——似乎也真有這樣的做法。

位在眼前的是大海。雙體快艇劃開波浪,捲起的水花甚至濺到敦的身上。

敦堅定地說道。

「你說得沒錯。」威爾斯輕輕蹙眉。「我不知道那個人的真實身份和目的。不過,武器的所在位置幾乎確定了。是在這座島的最深處,最高機密區域的最下層——地下五樓。但我還沒查到是在哪個房間。」

威爾斯沒把話說完,未能形成完整句子的語尾飄蕩在空中。

「佷簡單,放棄當人類就行了。」威爾斯毫不遲疑地說。

「就和剛纔的說明一樣。」威爾斯舉起單手。「存在的不確定性。換句話說,就和時間△t的幅度愈小,能量△E就能變大是相同的道理,只要是小能量,存在的時間就能夠具有從過去到未來的寬幅。正好就像這樣。」

突然間,威爾斯將視線轉向房間天花板。

威爾斯再次揮動手指,影像隨之切換。

「記憶訊號……?」

還有——操縱「時間」的能力和奇點。

顫抖的喉嚨好不容易纔發出這幾個字。

敦回答:「不知道。」

亮光已經強到讓人睜不開眼睛。敦伸手護着臉,想要逃開這道令人目眩的亮光。可是,不知爲何,儘管他已閉上眼睛,也舉起手臂,還是遮擋不住那道眩目的亮光。

「你知道測不準原理嗎?」

即使置身在令人目眩的強光洪水中,那個問題依然清楚地傳達到敦的內心。

「?喂,你怎麼了,敦?在發什麼呆?你那麼想跌進海里嗎?」

「我以英國技術人員的身份,負責開發異能武器。」威爾斯平靜地繼續說道。「當時英國正在進行以人爲方式引發『特殊能力的奇點』,將它化爲武器的研究。……你知道特殊能力的奇點嗎?」

「假設時間是一條河,能量……也就是這世上的所有物質,則是平靜河面上的波紋。我們是以波紋的發源地爲中心,擴展同心圓而存在。所謂『存在』,人們常以爲只存在於某個時間軸上的一點,但其實就像波紋一樣,存在於某種程度的寬幅裏。從河川上游的過去,到河川下游的未來,幅度寬廣地存在着。當然,距離中心愈遠,波紋的位移愈小,總有一天會消失。就像我剛纔說的,能量愈大,時間的幅度——波紋愈小。小能量的話,波紋變大,因而在過去到未來之間,幅度寬廣地存在着。我的特殊能力『時光機器』,就是利用那些波紋的振幅,讓世界誤認能量的中心,也就是『存在』處於過去的能力。」

敦也跟着往上看,一些小石塊開始從天花板上掉落。房間裏的時間漸漸被外界追上。

谷崎、奈緒美、與謝野、賢治,他們以各自的姿勢和行爲,消磨在船上移動的時間。

敦整個人傻眼。

「要把腦部的記憶訊號送回過去的話,能夠安全送達的極限是三千三百秒,也就是55分鐘。那會成爲你的『第二次』起點。」

相機制造出來的立體影像,映照出一條靜靜流向下游的河川。

「我願意。」

敦終於轉過頭去說道:

「雖然我剛纔說過『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去』……但我還是希望能夠確認你的意志。你願意阻止武器的啓動,拯救你國家的同胞及同伴嗎?」

最後,紅色熱殼落下,房間內部的一切隨之蒸發。

「測不準原理……?」

「你想通了嗎?」

敦終於察覺這不是亮光,是相機發出的異能力量,以光的形狀噴灑在四周。

隨後,覆蓋房間的時間控制消失。地下室的時間軸追上地面,灼熱的熱風掃過地底。

「很簡單。」威爾斯指着自己的頭。「只把記憶訊號送回過去。」

「不,請等一下。」敦急忙說道。「回到過去?奪回武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狀況。

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大戰的事,但還是第一次聽說有異能者在幕後行動。

「會議開始,全體注意!」

沒人理會國木田的呼喊。谷崎暈船呻吟中,與謝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選照片上,賢治則是睡夢中,而奈緒美眼裏只有哥哥。

敦也對國木田的聲音充耳不聞。

如果那不是妄想,而是發生在現實當中的事——

剩餘的時間是55分鐘。僅僅的55分鐘。

「敦,你在發什麼呆。」

國木田突然對他說話,敦因此回過神來。

「啊……是,對不起。」敦急忙說道。「你說什麼?」

「喂喂。」國木田皺起眉頭。「拜託,抱着遠足的心態可就傷腦筋了。」

「對不起。」敦的聲音細不可聞。「那個,國木田先生,其實……」

——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

——一旦同伴有大規模動作,就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

「那個……沒事。」敦把到嘴邊的話硬吞回去。「什麼事都沒有。」

「哎呀呀……前途堪憂呢。委託我們的工作,是逮住島上的盜賊。委託人就在這艘交通船開往的某個『島』上。」

「是。」敦點頭。當然,敦十分清楚,剿滅盜賊的結果會是如何。

「說起來,不找警察處理,反而來委託我們這樣的民間偵探業者,其中有很大因素是來自我們前往的那座島,所擁有的特殊性。」國木田翻開記事本說道。「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是德國、英國、法國這三個歐洲國家共同設計的『航行島嶼』。能夠掌舵進行自主航行——」

早已聽過的國木田說明,敦也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

敦一面聽着彷彿遙遠浪濤聲的說明,一面思考。要阻止武器啓動,沒有想象得簡單。首先,他不知道武器的所在位置。威爾斯說過是在『最高機密區域』,亦即金幣區塊的某處,但問題是敦等人手上沒有金幣,連接近武器都辦不到。要靠近金幣區塊是多麼困難的事,在「上次」和盜賊對峙時已親身體驗,想忘也忘不了。完全武裝的士兵們與監視攝影機。要是不設法解決那些,就別想潛入搜索武器。

「喂,敦,你有沒有在聽?」

情報不夠。必須調查的事情太多,有可能在55分鐘內全部調查完嗎?

雖然進到旅館安排的房間內,敦卻站着不動。

「我……出去一下。」

「唉……請不要告訴其他工作人員。那麼貴重的金幣,是絕對不能轉交別人的東西……看來似乎是被人偷走了。」

那巨大的外觀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是漂浮在海上的機械還要更加吻合。即使在遠處也能看見風力發電的風車,及位在島中央的艦橋。

監視畫面當中的手槍。

「我先把這個交給大家。」

——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

敦看向自己腳邊的行李箱。知道要來這座島時,他興奮地把便當、花牌等東西塞滿行李箱。而現在,可真令人難爲情。

不過,反過來說,這也就表示——

「是。」

終於打起精神的國木田,從懷中取出作爲身份證明的銀幣。敦也收到了分配給所有人的那枚銀幣。

換句話說,犯人——啓動武器的屠夫,不見得是島嶼的相關人士。

能不能設法和威爾斯會合呢?不過,她表面上的立場是恐怖分子,都採隱密行動。而且她說過,「我無法回到過去」。換句話說,她不會知道敦是回到過去的人物。在這種狀況下,主動去找她進行接觸的話,得繞相當遠的路纔行——

「那座島是觀光島,同時也是德國、英國、法國等三國共同設計的人工島,另外,它是屬於三國共同統治的領土。」

「喂,敦。」在背後的國木田叫住他。「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船長,該不會……你手上有『金幣』對吧?」

「我的記事本……竟然沒有記載到……?而且敦還知道……?我不行了……讓我死了吧……」

無論如何,這下就明白船長一再嘆氣的原因了。

「呃……」敦說出事先想好的說詞。「偵探社事先做過調查。知道這座島上有機密區域,少了具有傳送識別訊號功能的金幣就進不去……而船長是這座島上有權威的人,所以我猜想你有。」

面對敦的追根究底,船長放棄掙扎地重重嘆口氣。

隨着沉重嘆息傳來的問句,讓敦嚇得回頭。

之前都沒好好想過……船長爲何會被殺呢?

船長是「嫌犯」。

一進入島上,便有復古的倫敦街景歡迎他們一行人。磚造房屋和石板路,來往的馬車。然而,那樣的景色在敦看來,也只是褪色的無聊記號。

「終於要登陸了。」敦對着國木田說道。「……你怎麼了?」

「守護神?」

「唔……這樣啊。我明白你確實有預習,積極地面對工作了。非常好……今後也要以這樣的心態來面對工作。」

「咦?」國木田歪頭不解。

要是沒有55分鐘的時間限制。也沒有威爾斯說的,「儘可能不要尋求他人的協助,要單獨行動。」這項條件的話——

有沒有方法能夠得到金幣呢?在這節骨眼上,稍微粗暴的方法也沒關係。鎖定持有金幣的某人,硬是從那個人身上奪走。如此一來,就能進入機密區域。

「但它是真的。」

「來、來,請進。在島上的旅館當中,這是得排隊等待取消預約的熱門旅館。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憊……」

之所以認爲渥爾斯頓船長是「嫌犯」,理由在於船長至少是能夠持有金幣的地位。若非如此,他與威爾斯認爲的犯人形象相去甚遠。

「真糟糕呢。」敦露出同情的微笑。「一牽扯到金幣,情況可就相當嚴重吧。搞不好偷走它的人會侵入機密區域——」

「我向來隨身攜帶……唉,恐怕不是降級就能了事……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明明每天都向島嶼的守護神祈禱……」

敦看着國木田。然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如果你有看到,請務必、務必通知我。」

敦小聲詢問打算帶他們進旅館的船長。

似乎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會有所謂的傳說。

「唉……謝謝您的關心。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態度……唉,請別介意。」

國木田還沒翻開記事本朗讀,敦便開口:

原本該由自己念出來的臺詞被敦乾脆地說完,國木田畏縮了一下。

剛好在這時候,讓人放鬆心情的電子音響起。

因爲武器在金幣區塊被啓動,纔會認定犯人是有權限進入那裏的人物。但是,船長的金幣若是被犯人偷走——藉此侵入到武器所在位置的話,那麼「嫌犯」將暴增許多。

監視畫面裏,威爾斯那雙毫無情感的眼睛。

「你就是船長嗎?」國木田上前一步。「感謝你來接我們。不過……你一副相當勞累的樣子,沒事嗎?」

那麼,找出持有金幣的人物,要求那個人提供協助。告訴他武器一旦啓動,這座島就會毀滅——可是,不知道誰的身上有金幣。就連太宰也說過沒偷成功。況且,就算能夠說服對方,那個人做出的舉動或許會改變未來。更別提自己求助的對象若是犯人本人,那可就沒戲唱了。

「上次」對這番話並未多加留意。可是,以船長這副沮喪的模樣來判斷,難道……

那很耳熟,是拉麪攤用來招攬客人的音樂——船長的來電鈴聲。

「對不起,你們先進去!我馬上會跟上!」敦朝着國木田大喊。儘可能不想讓國木田他們聽到和「第一次」不同的對話。

他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找出武器,加以回收。但要怎麼做,才能達成任務呢?

像個將死之人呻吟後,國木田整個人癱倒椅子上。

「喂喂,我知道你很興奮來到觀光地區,不過,還是得按照我記事本上的行動計劃走。先在旅館打開行李做整理,接着去跟警衛開會。」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你先處理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吧。」

「傳說從島嶼落成開始,就一直守護着島上人民的『守護者』大人。據說祂擁有任意改變島嶼形狀,保護島嶼不受任何外敵攻擊的力量。唉,我的房間裏有擺雕像和十字架,還每天對着祂祈禱,所以,祂也該用那驚人的力量幫我一次吧……」

國木田整個人僵住,盯着記事本半晌,最後呻吟說道:

「對不起,我趕時間。」敦朝門的方向走去。

「我是這座標準島的船長……唉,我叫渥爾斯頓。是安排各位來此的,唉……委託人,還請多多指教。」

即使殺了船長,還是無法阻止武器啓動。犯人另有其人。

敦邊觀察船長邊思考。

「被偷了?」

「啊,不,那個……有是有,但是……」

不經意地——敦想起船長剛纔在電話上說的那些話。

染紅牆壁的血跡。

「嗯、嗯……的確如此。」

「唉……今天早上換衣服的時候,我還帶在身上,所以我猜是在之後的定期報告,或是在觀光區內移動的時候……大概就這兩種可能……唉。」

她懷疑船長是犯人之一。不,應該說——她很有把握,武器在船長手上。所以纔會覺得殺了船長,就可以阻止一場大屠殺。

不過,在這種集結了最新技術的島上,有那種類似土地神的存在是好事嗎?再說,把島上的傳說和十字架擺在一起祈禱,感覺好像會惹惱正牌的神明……

船長的手上應該有金幣纔對。

銀幣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模糊的亮光。

好不容易讓萬念俱灰的國木田起身,一行人下船登島。

「那麼事不宜遲,渥爾斯頓船長,我想知道委託的細節——」

「唉……各位是武裝偵探社的人嗎?」

可惜她錯了。

他立刻想到答案。

殺死船長的人是身穿西裝的恐怖分子,也就是威爾斯。她持手槍射殺船長。爲了什麼?她的目的是奪回武器,不是到處殺死島嶼的相關人士。

敦不經意地抬高視線,在雙體快艇前進的方向,可以看見要前往的島嶼。

「金幣是在哪裏被偷的,你沒有頭緒嗎?」

「抱持觀光的心態可就傷腦筋了。工作情報有記在腦子裏嗎?那座島是——」

「喂,敦,你怎麼了?快把行李打開整理。」

「還有,島的內部是以具有傳送識別訊號功能的硬幣,來區別一般人無法進入的區域。觀光客也能進入的銅幣區塊,只有職員能夠進入的銀幣區塊,以及只有一小部分獲選之人才能進入的機密區域——金幣區塊。」

「喂,敦,怎麼了?你不進房間嗎?」朝旅館走去的國木田出聲喊他。

說到這裏,敦察覺到一件事。

耳邊傳來國木田的聲音,敦大喫一驚。

對喔,我怎麼忘了呢。我不是早就已經知道,會在這裏見到這個人了嗎?

船長低頭大大地嘆口氣,然後深深一鞠躬。

「沒有必要打開行李做整理。」敦微笑。「反正都是沒用的東西。」

不——不行!敦搖頭。那樣只能進入機密區域。不設法解決內部的士兵和監視攝影機,根本沒辦法進行搜索。

威爾斯本人無法回到過去,重新尋找犯人。換句話說,她是「第一次」。因此,能夠推測她沒有犯人的詳細情報。

他是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約三十歲上下,蒼老的印象依舊不變。然而,敦從他的面容看到截然不同的事物。

「那個,你是從哪裏知道金幣的事呢?」船長忐忑不安地問道。

聽完對敦來說是第二次的剿滅盜賊說明後,敦等人踏進船長爲他們訂好的旅館。

「咦咦?」船長倏忽向後仰。「你……你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

「呀!」敦的問題讓船長嚇得跳起來。「不,那個……」

「你說金幣區塊?」國木田停下翻動記事本的手。「我的記事本並沒記載那種事啊!」

國木田靠着椅背坐在椅子上,頭像稻穗垂下。從旁看去的表情,有如槁木死灰。

船長吞吞吐吐地解釋。

「船長,難道……你弄丟了金幣?」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找到……不會給各位添麻煩,是,絕對不會!」船長拼命朝着電話道歉。

就在此時,一輛篷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來到敦等人的身邊。

「唉……」

「怎麼了,敦?去觀光島遠足讓你興奮得心不在焉嗎?」

敦不禁停下腳步。

「還在船上的時候,你的樣子就怪怪的喔。」國木田眯起眼睛。

「……是嗎?」敦平靜地說道。但他無法回頭。

威爾斯告誡過,「別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的未來。」可是——

「國木田先生。」敦回頭。「國木田先生有不能說的祕密嗎?」

「啥?」疑惑的神色在國木田臉上蔓延開來。「沒頭沒腦地問這幹麼?」

「不……那個……」

那是絕對非說不可的情報。但是,要是說了,那些情報會讓所有人陷入危險。他抱着那個祕密,進退兩難。

「其實……」

該說出口嗎?還是該保持沉默?

難以抉擇。在下判斷的瞬間,將決定數百萬人的生死。他實在無法在這一刻,做出如此重大的決斷。

「什麼事都沒有。」

「啊……喂!」

不理會國木田在背後呼喊,敦衝出房間。

敦在島嶼的石板路上奔跑。

無數的影像在眼前忽隱忽現。巨大的熱球殼、死去的船長、開槍的威爾斯、相機的亮光。

自己也是偵探社的一員。遇到困難的狀況,就哭着依賴別人的話,哪能勝任偵探社社員這份工作。可是——

要是找得到威爾斯,或許可以知道些什麼。她清楚回到過去的事,對於島上的內情也握有相當多的情報。更重要的是,距離她誤以爲是「犯人」而殺害船長的時刻,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再這樣下去,船長會被射殺。

敦四處奔走,尋找威爾斯,然而,他的努力完全白費。不愧被稱爲「神出鬼沒的恐怖分子」,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蹤跡。敦的焦慮持續升高。

抱着一絲希望,到那間地下室去查看。那間需要打開上鎖鐵門的林間地下室。可惜,即使破壞鎖頭看向裏面,也只是空無一物的房間罷了。既沒有威爾斯,也沒有相機,只有一片象徵孤獨的冰冷黑暗。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沒有時間了。再這樣下去,不僅救不了船長,也無法阻止這座島滅亡。

當敦全部說完吐氣時,國木田說道:

其間,國木田和太宰都默默地聽他說話。除了有時附和之外,完全不插嘴。

敦輕輕點頭,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該怎麼辦纔好?」

「船長,我是偵探社的人。你現在人在哪裏?」

太宰依然一句話都不說。不只不說話,還全身僵硬,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國木田直接切入正題,這番話令敦啞口無言。

「請、請等一下!」敦總算是叫住了想要掛斷電話的船長。「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是人命關天的事。」

敦自言自語,接着立刻搖頭否定。我在想什麼啊我。仰賴莫須有的傳說,浪費寶貴的時間,那纔是腦袋有問題。

敦仰望鐘塔,確認時間。上午11點21分。記得在看到的影像裏,船長遇害的時間是28分。只剩7分鐘。

沒有任何迷惘。

「絕對會那樣。」太宰點頭。「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自爆恐怖攻擊』。犯人從一開始就打算和四百萬人一起死。而中午這個整點時分,就是犯人自行決定的『審判時刻』。由於是他自己決定的時間,一旦發生問題,當然會把預定的時間提早。」

敦輕輕點頭。

他不知道哪個會是線索,於是把記憶範圍內的事,包括曾經交談之人的舉動,都儘可能原原本本地詳細說出來。

在極近的距離下受到驚嚇,敦朝後方跌倒,在地上滾了一圈。

「是不能對任何人說的情報嗎?」

然而,敦沒有絲毫緊張,用手指着他們走來的路。「如果是那個男人,我看到他往西邊跑過去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國木田搔頭說道。「真是的……我覺得這座島上似乎有什麼,但沒想到最先掌握情報的人會是你。要是沒有理由,我想你不會緊閉口風。不過,你的表情不管再怎麼看,都是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

「嗚呀!」

「哇啊!!」

「乾脆去找島嶼守護者什麼的……」

在敦想要說些什麼之前,電話已經掛斷。

『晚點我再聯絡你,我到警衛室了。』船長消沉地說道。『重新發行金幣時,也會因安全考量而更換一支新手機。我想再過十分鐘左右,就能打電話給你。先這樣吧。』

『唉……對不起,我在趕時間。』船長的口吻帶着歉意。『金幣的事在聯絡警衛後,總算是解決了……但管理那裏的老頭子相當難纏……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只要我遲到一分鐘,就會鬧彆扭不跟我說話……啊啊,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大的不幸。總覺得最近每個月,我都會遇到人生大事。唉……所以,有事待會再說。』

倒在石板路上的敦,一面聽着他們的談話,一面仰望天空。他暗忖。

「國木田先生。」敦下定決心開口。「你可以什麼都不問,跟我一起來嗎?」

敦因爲突然傳來的聲音而回頭。

「好……好冰!」敦發抖。「沒有脈搏!他死了!」

「待會兒就會看到。」敦筆直地橫過石板路,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放輕腳步聲,躡手躡腳地走路。

敦閉上眼睛微笑。

——再過一百年也還是贏不了這個人。

「呀啊啊啊!」

「就是那傢伙。現在浮現在你腦中的那個男人。」國木田露出理所當然的神色。「拿一句『有件絕對不能說出去的事』當開場白,去找那傢伙商量吧。反正他應該已經來到這座島的某個地方。雖然是個爛透了的臭傢伙,但只要是攸關性命的大事,你又認真地求他想辦法的話……」

「太宰先生。」敦倒在地上說道。「我想跟你說件事。」

「?喂?」

「這樣的話……要怎麼應對呢?那個叫威爾斯的女人說過,『一旦你的同伴改變行動,犯人很可能也會改變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啓動武器。』……這句話滿有說服力的。一旦我們出面叫囂,別說是中午,搞不好犯人現在就馬上啓動武器。」

「那傢伙是指……」

『是……喂喂?』傳來船長疲累的聲音。

『現在是嗎?爲了重新申請身份證明,我正在前往輪機區的路上……有事嗎?』

敦向太宰和國木田說出一切。

工作人員們一面相互交換情報,一面急忙朝着手指的方向奔去。

敦的腳步毫不遲疑,筆直地走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對於國木田的呼喊,敦將食指抵在脣上,發出「安靜」的信號。

「事到如今,一、兩個社員一溜煙地消失的狀況已經嚇不倒我。」國木田交抱雙臂走過來。「我來告訴你,你不知道的祕密真相。其實我是偵探社社員。如果有不對勁的部下表現出坐立不安的樣子,我立刻就會察覺。……你是掌握到了什麼吧?」

「太、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交給他處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走在磚瓦倉庫林立的區域時,貌似工作人員的一行人慌慌張張地跑來。

追捕盜賊的經過、船長的死亡、監禁和脫逃、與威爾斯的邂逅,以及武器的啓動。

敦也曾經考慮前往警衛室去追船長。可是,他不知道船長在島上的何處,也不能保證去了就能擋下船長。更重要的是——拯救船長的性命,和阻止武器啓動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爲了拯救船長而大打出手的結果,只會讓尋找武器的時間變少,一點意義都沒有。

「……嚇……」被敦嚇到的太宰依然睜大眼睛,沒有回答。

敦點頭。

「你能不能待會兒再過去那裏?」敦反射性地說道。「理由我不能說,不過,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愈來愈不像個人了。」國木田一臉非常厭惡地說道。「自行停止心跳還不會死,是哪門子的身體構造。」

國木田說得很乾脆。

敦鐵青着臉回望國木田,就在此時——

「啊哈哈。就算只有一瞬間,能夠嚇到我可是很大的進步呢,敦。爲了獎賞你,我特別向你披露我的祕技『心跳停止』,你要感到榮幸。」

「砰!」

「對不起,太宰先生。」敦鞠躬道歉。「我知道這樣不對,但如此的大好機會,我想一生只有一次,忍不住就……」

太宰連同垃圾桶一起翻倒,眼睛眨個不停。

「這還用說。」國木田毫不猶豫地回答。「告訴那傢伙。」

該怎麼說纔好?

「說來聽聽吧。」太宰開心似地聳聳肩。「不過,在此之前,我猜到一個事實。」

「啥?」國木田疑惑地歪頭。

「莫名其妙。」

「太宰?」國木田目瞪口呆。「你在搞什麼鬼,竟然待在那裏頭?」

「原來你跑到這種地方。」

並非束手無策,卻不知道哪個方法纔是正確的。在數十、數百個行動當中,只有一、兩個行動有效。一旦做出錯誤的選擇,就會失去一切。

國木田打從心底不爽地嘆口氣,然後說道:

「我認爲這件事是真的。」太宰立即給予肯定答案。「因爲敦知道應該只有我才知道的武器詳情。」

「是嗎?太好了!」

「喂,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黑髮、高個子的男人?」

敦和國木田一同前往倉儲物流區。

「等……」

曾經害怕選擇。倘若自己做出抉擇,結果害死許多人的話,那該怎麼辦?但是,他想清楚了。既然不選擇就無法前進,那麼這就是抉擇。

敦下意識地取出手機,按下已事先建檔的船長聯絡號碼。

然後,悄悄接近位在道路角落的灰色垃圾桶。

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

果然再過一百年也還是贏不了這個人。

奇妙的是當他這麼想了之後,感覺眼前的迷霧立刻消失。

但是,如果不能在7分鐘內找出有效的方法,船長將會喪命。

接着他說道:

太宰起身俯視敦。若有似無的海風吹拂太宰的外套,外套下襬跟着膨起飄動。

「要是一切屬實,這將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國木田比平常更加皺緊眉頭。「可是……能夠肯定敦說的不是白日夢或幻覺的異能攻擊,而是實際會發生的未來嗎?」

「國木田先生……」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國木田眺望工作人員們的背影。「你有看到黑髮的高個子男人嗎?」

「不能說的理由,同樣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嗎?」

敦大聲喊叫後,待在裏面的人物連同垃圾桶一同躍起。

你是『預知者』吧?」

再猛然地拿起蓋子打開。

敦驚訝地跳開。

不行——想不出來。

敦再次撥打電話,卻沒人接。打了幾次後,傳來告知電話號碼已不存在的語音留言。電話號碼遭到警衛室刪除了吧。

「你該不會……生氣了?」敦提心吊膽地問道。「那個,真的很對不起!該怎麼說呢?那是,一時興起……」

敦急忙奔向前去,打算扶住太宰幫他起身。

用不着確認,也明白國木田說的人是誰。

求救聲差點就成形,從口中滑落。

「這是我在追求自殺美學顛峯的過程中,學習得來的祕技喔。心臟可以馬上跳動,不會有事啦。」

在「上次」得知的情報不能泄漏給任何人。

「而且,犯人的真實身份及武器的下落也依舊不明……」

望着深思的國木田和太宰,敦隱約感到不安。

難道說,這次事件的條件太過嚴苛?即使是太宰,也一籌莫展?

「那個……太宰先生,你沒想到對策嗎?」

對於敦的提問,太宰抬起頭來——接着驀地露齒一笑。

「你認爲會沒有嗎?」

太宰以淡漠的眼神看向遠方,然後浮現淡淡的笑容說道:

「有知道未來這項優勢的工作,在我看來是再輕鬆不過的了。不知道犯人是誰,或有時間限制,這些都不成問題。方法多的是。」

太宰朝西方邁步。敦急忙跟上。

在敦的前方,太宰突然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街道。

「呃,只要別在某個地方,出現連敦也不知道的新不確定性因素——就好了。」

這時候——

兩名觀光客抵達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標準島」的碼碩。

蜂蜜色頭髮的女子,和身穿黑外套的男子——是港區黑幫的樋口和芥川。

「我們順利上岸了。」樋口說道。

「…………」芥川迎着海風,一句話也不回。

「芥川前輩?」樋口轉頭,看着一直默不作聲的芥川。

「樋口。」芥川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方位,忽然開口詢問。「目標資料呢?」

「是,這次的目標是與組織爲敵的叛徒。一夥人昨夜侵入港區黑幫旗下的銀行分行,企圖撬開金庫奪取財物——」

「目標是一羣穿着白襯衫,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嗎?」

芥川的眼光停留在從地底發出的亮光。

敦注視前方說道:

數百度的熱風撲來。斬開空間,製造多層屏障,企圖阻止熱浪侵入,然而,侵入進來的此許熱氣就足已燒焦皮膚,奪走喉嚨及眼球的水分。已經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出聲音。

「人虎是指……那個人虎嗎?」

他們就在敦的視野前方,面對美術館的小巷後方。

「說事情沒那麼難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嗎?還說『不過是記住十二位數的號碼,我可是記得所有跟我睡過的女人名字喔。』」

敦所在的位置,是佔據島上三分之一的德國領地。寬廣的石板大道上,觀光客和馬車交錯而過。

房間中央的機器發出更加強烈的光。光的壓力增加,正在墜落的芥川輕輕眯起眼睛。

他的眼珠子裏有地獄存在。

還剩兩公尺。鞋底熔化了。他強忍足以烤焦腳骨的高溫,一個勁地往前走。

「咦?」樋口因這意料之外的問題而不知如何作答。「呃……根據往返島嶼的雙體快艇船員所提供的情報,是的,的確是穿着那樣的服裝。」

然而——就只有這次,他們的存在可說是上天庇佑,沒有其他話可形容。

芥川在業火中雙膝落地。

島上的供電機能早已遭到破壞纔對。那道光,說不定是某種特殊能力發動的象徵。倘若如此,地面上這般大肆破壞的現在,很難想象那道光源會與此事無關。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追隨老大!」

看着芥川側臉的樋口屏住呼吸。

把那傢伙的脖子砍斷後再死,或許也是不錯的事。

芥川的視線貫穿島上的街道,朝向遠方。

11點27分。

呼喚聲將芥川的意識從回想中拉回來。

「因爲我這樣命令。這個理由不夠嗎?」

朝向比島上的設施、蠢動的陰謀,還要更遠的那頭——記憶中的業火。

芥川將手支在膝蓋上起身。大地搖晃,死亡之風肆虐,周圍別說是正常的人影,就連建築物也沒有。熱氣來源的熱球殼,也已接近到能夠目視表面的距離。

那是藍白色、無機質的亮光。那道光給人一種奇妙的印象,彷彿可以無視空間的距離,傳送到此——

再一次像這樣從遠處眺望後,敦認爲他們不適合進行組織犯罪。嚷嚷著作戰計劃的聲音連路上也聽得到,計劃有破綻也不以爲意,追根究底,是欠缺目的意識。身爲盜賊的老大,與其說怎樣都想得到看上的物品,倒不如說他崇尚竊盜這項行爲本身的美學。雖然敦覺得那樣也算是一種美好的生活方式——卻也覺得爲此入獄八十九次,實在不值得恭維。

是這麼回事嗎,人虎!

「不過,多虧如此,我有了砍斷你脖子的理由。有時間限制這樣的可恨安排相當誘人。我開始期待切開你的肌肉、骨頭和內臟,準備享受鮮血濺在我身上的快感。」

敦快步走着,就連一秒也不能浪費。他的行動關係到四百萬人的性命。雖說是根據太宰的指示行動,但親眼見過「上次」的敦,無疑得擔任作戰的核心。尤其是接下來的作戰,除了敦以外,無人能夠勝任。敦伸手拭去聚集在下顎的冷汗。

「變更目標,把叛徒們丟一邊。」

敦仰望鐘塔的時鐘,如此嘟噥。

可是,他知道他見過人影當中的一人。

半炭化的芥川往亮光中墜落。

還剩十公尺。地面開始龜裂,腳步搖晃不穩。

紅色風暴和藍白亮光同時變得無比巨大,房間崩壞,然後——

熱氣隨着發笑的動作充滿肺部,芥川劇烈咳嗽。

「前輩?芥川前輩?」

經過三十秒後,等在一旁的樋口不安地開口:

「那個……芥川前輩?怎麼了嗎?」

在這樣的距離外,也聽得到那個理直氣壯的聲音。

是這麼回事嗎?

「是、是。」樋口急忙確認她手上的腕錶。「是上午11點05分。這到底有什麼……」

「那個……芥川前輩?」樋口擔心地望着黑衣前輩。似乎斟酌着他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芥川邁步向前。態度毅然,毫無猶豫。

「樋口,人虎侵入這座島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確實看到兩項存在的東西。在中央發光的機器,和兩道人影。

人虎——!

是這場作戰中,最大關鍵的一夥人。

就在此時——視野的邊緣捕捉到某個東西。

芥川轉身,瞪視樋口。

那個機器是——相機?

芥川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那道視線是緊盯獵物的獵犬眼神。樋口不由得將疑問吞回肚子裏。

「夠,我馬上動手搜尋人虎。」

連衝進去的力氣都不剩,芥川以倒下的姿勢跌進地底入口。幾乎是同時,熱球殼燒光入口。

「理由?這還用得着問。」

樋口看到那雙眼睛,立刻挺直背脊。

不經意地,他想起被他處刑,貌似上班族的男子所說的話。

要是這場破壞的元兇在那裏——

「我是說過,我的確說過,那有什麼錯嗎?」

還剩一公尺。眼前是熱球殼的外殼。在如此龐大的熱能面前,空間斷裂也和紙做的盾牌沒兩樣。紅殼看似死神獰笑的口腔。芥川對於早已見慣的死神臉孔回以笑容。

一說完,芥川驟然開始往前走。

『訊號良好。』裝在耳後的骨傳導耳機傳來太宰開朗的聲音。『能在耳邊聽到我的美聲,感覺如何啊,敦?你賺到了呢。對了,我來唱首歌吧?』

在芥川的心中,點和點被連成線。

「你等着吧,人虎。我要把你的內臟拖出來,把你的肉撕碎——讓你知道,地獄的業火焚燒的不是這座島,而是焚燒你的身體。」

「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芥川環顧島上。「你竟敢做出這種好事來,人虎。把整個橫濱炸掉的破壞武器——」

在光源處——地底有什麼嗎?因看開而沉靜下來的芥川內心,泛起了些許波紋。

是通往地底的敞開鐵門。纏繞厚重鐵門的鐵鏈被扯斷,鎖頭也被某種出奇強大的力量拉開。

白濁的眼球使他無法看清落下的室內。

不過,妝點芥川嘴脣的,是兇狠笑容。

老式相機、謎樣的亮光,以及不知爲何,免於破壞的房間。還有,悠然地站在那個房間裏的人虎。

——裏頭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機,還有引爆裝置等其他各式各樣的零件組成……

淺色的頭髮,懦弱的態度,遠比芥川還要年輕的偵探社新人。

覆蓋島嶼、燃盡海洋的特大火球。

「太宰先生,你有聽見嗎?」敦對着藏在衣領後方的無線麥克風說話。

十秒、二十秒,芥川還是不動。

「怎麼了,前輩?如果是身體不舒服,可以到旅館休息——」

「咦?」樋口驚訝地從背後追上來。「但是前輩,組織的命令是——」

「嗯,很容易就找到了。因爲他們待在跟上次『相同的地方』——」

距離預測武器引爆的時間,還剩33分鐘。

芥川答完這句便默不作聲。別說邁步向前,根本文風不動,只是持續凝視天空。宛如不祥的石像般靜止佇立,一直在思考着什麼。

『就算專心去做,結果還不是一樣。一旦失敗,就只有死路一條。』

『蠢貨。專心執行任務。』太宰說話的同時,聽得到國木田揍人的聲音。

「我是這個竊盜集團的老大。因此,你們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動!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那麼你們就要打起幹勁來彌補!」

芥川冷笑。

芥川的咆哮,因燒壞的喉嚨而不成聲。背對他的人虎——敦,也沒能看到他的那個模樣。

還剩五公尺。原以爲飛來的是黑雨般的飛沫,其實是熔化的建築物鋼骨。芥川默默地展開屏障,阻擋飛沫。

「正中午。」芥川突然說道。「確實是正中午。我清楚記得鍾鎝指針的樣子。」

『別把你的自殺興趣和工作混爲一談。敦,船長的事由我們這邊設法處理。我們會想辦法不讓他死掉。你就專心去執行你的任務。可以目視到目標了嗎?』

「樋口。」打斷部下的話,芥川說道。「報告現在的時間。」

「取、取他性命……是嗎?中斷原本的任務,搜尋人虎的理由是……」

「別讓我說兩次。」

被火焰焚燒,連骨頭也不剩地消失——對一頭栽進死亡和殺戮泥濘中活過來的自己而言,是相當美好的死亡結局。芥川自嘲地笑了。

那張側臉上帶着兇狠笑容。彷彿嗜血的狼對獵物展現,嘴巴滴垂鮮血的笑容。

「找出他的所在地,半小時內取他性命。得先襲擊島上的出入境管理局,奪取情報。」

室內的人物說了些什麼。因爲剛纔的轟然巨響而失聰的耳朵,無法聽取說話的內容。

芥川劇烈咳嗽,吐出血來。赤黑色的血液濡溼大地,隨即沸騰蒸發。

芥川仰望藍天。那是無比澄澈、一片湛藍的夏季天空。

「是喔。」

「想要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嗎,盜賊們?」

倏忽有人開口對這三人說話。

是敦。

「欸,你是什麼人?」

老大迅速回頭,瞪視敦。

「呀呀呀,你哪來的?找我們老大幹麼!」少年撩起袖子威嚇。

「嘻嘻嘻……我是什麼人不重要啦。」敦拼命裝出壞人的模樣。「重要的是,彼此能夠得到什麼。沒錯吧,老大?」

啊啊,好丟臉。

我在說什麼啊。

敦一面控制快要僵硬的表情,提醒自己這也是作戰,一面遵照太宰的指示繼續演戲。

「我是微不足道的竊賊……沒有值得一提的名號,但世人叫我又三郎。有如一陣風地盜走物品,旋風又三郎就是我。」

冷汗直流。

聽說「又三郎」是一位旅人自報的名字,曾經逗留同樣是偵探社社員賢治的家鄉……話雖如此,就不能做出像樣點的設定嗎?

該不會是太宰覺得有趣,纔將這種設定硬塞給敦吧?

不,不會有那種事。在人命優先的這次任務中,應該不會夾雜戲弄成分。

『嗯——雖然是完全依照我的興趣做出來的角色設定,但是敦演得相當有模有樣耶。』

原來是太宰的興趣。

爲了四百萬人要忍。而且,話已說出口了,覆水難收。

「嘻嘻嘻……如果需要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我可以告訴你們。相對的——你們這次的買賣,我也要插一腳。」

「你說什麼?」老大挑起眉毛。

「啊啊,真是的……拜託你饒了我吧,老大。」中年男子嘆氣。「你總是在上工前做出這種任性舉動,得想辦法善後的人是我耶,請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好嗎?」

敦保持張嘴的模樣僵住。

船長全身顫抖不已。

「我知道,船長,請安心。相對的,說來難爲情,我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呢?」太宰的笑容加深。「喔呵呵,很遺憾,你沒有權利拒絕。你明白吧?要是拒絕……」

「嘻嘻嘻……」敦用笑聲應付。

作戰計劃的完成度很高——敦卻希望能夠減輕丟臉的程度。

就這樣,敦侵入金幣區塊。被評爲「等同軍事設施」的機密區域——其實易如反掌。

第三個是打扮寒酸,名叫加布的少年。他極爲尊敬老大,動不動就奉承老大。然而,膽子卻很小,看不到有任何用處。懷裏藏着短刀。

一瞬間,敦不懂問題的意圖而愣住。

敦輕輕吐了一口氣。

「老大,不——大怪盜『尼莫』。我知道你有特別的能力,畢竟你在業界也算個名人。具有『穿牆』能力的高明盜賊——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能力,好偷出藏在這座島內的物品。」

「沒什麼啦。你別看船長那樣,聽說他最喜歡喫布丁。爲了讓他心情愉快,我喂他喫了好幾個布丁。」

「呣,雖然年輕,動作卻安靜敏捷。你將來會成爲一名很棒的盜賊喔,又三郎。」

所有人都看向敦。

「不、不要!住手,布丁、別再來布丁!」船長歇斯底里地尖叫,綁住他的椅子喀噠喀噠地震動。

「你跟船長說了未來這座島會毀滅的事嗎?」敦問道。

「不、不,請等一下,老大!在此之前,得輸入解除密碼纔行。」中年男子——維爾戈急忙插嘴。「如此一來,自然就會知道那個人可不可信。」

經過之前敦追着竊盜集團奔跑的同一條路,四人往美術館的地下樓層走去。

而第四個——旋風又三郎,也就是敦本人。

「咦什麼咦。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快點過來。」

「咦?」敦不禁發出他原本的聲音。

「呣!很好!」老大用巨大手掌一再拍打敦的肩膀,令敦驚訝不已。「如果這時候你的回答是那名怪盜亞森·羅蘋,我會把你折成兩半,丟進海里!立志要繼承羅蘋衣鉢的盜賊,不需要有兩個。你回答得真好。我接受你成爲我們竊盜集團的一分子!對了,石川五右衛門是誰啊?」

「當然是那名怪盜亞森——……」

接着他立刻想起應該回答的標準答案。

「從你稱我爲『大怪盜』這點來看,足以證明你是很有眼光的盜賊。值得讚賞。因此,我會大方地迎接你成爲我們的一員……但是,」老大瞪着敦。「在此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以竊盜維生的你,最尊敬的盜賊是誰?」

「哎呀,說是說了,但他不信。爲了讓他鬆口,我只好稍微下點工夫。」

爲了潛入竊盜集團,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是必要的情報。當然,這是不管詢問島上的任何人,都無法輕易得知的情報。

敦重新環顧竊盜集團。

耳機傳來太宰的開朗聲音。

「呣,我來試試。」

『是。』

在開心地說着話的太宰背後,一張較大的座椅盤踞房間中央。可憐的船長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腳均被牢牢綁住。

敦也曾經想過,拜託船長說出有關內部的機密情報。可是,想要他破壞規定,協助敦等人的話,必定得費一番脣舌去說服他。這需要有相當值得信賴的情報和時間。「橫濱再過不久就會毀滅,拜託你違反保密原則。」——光是這麼說,哪能得到他的信服。

『來了,敦。是148920577297。』

從無線電的彼端傳來敦的疑問。

老大張開手掌,將手放在自動門上。

從轉角探頭確認有無警衛,再迅速向後方打信號。

敦用手指搔着耳朵等待。最後終於獲知那項情報。

「嘻嘻嘻,如何?又三郎我可是怎樣都無所謂喔。」

「你這傢伙囂張什麼!」少年露出三白眼恐嚇他。「不準用那麼跩的口氣對我們老大說話!我們怎麼可能信任一個突然出現的傢伙,隨便就答應合作呢!」

說完後,太宰切斷通訊。

它的後方是「金幣區塊」。

偵探社的外部支援者中,有位高明的駭客。名叫田山花袋的那個人,是操縱電子網路的異能者,也是國木田的老友。雖然是個離不開自家棉被,極度不愛出門的人物,技術卻相當高超。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找到屬於島嶼機密情報的監視系統解除密碼。

那隻手伴隨着微弱的亮光往裏沉。

第二個是身穿老舊西裝的中年男子。名叫維爾戈,臉上老是掛着爲難的表情。他說過自己是技師,「關掉監視攝影機、竊取密碼」是他的工作。經常被老大的任意妄爲耍得團團轉,帶有一股親近感。

很好,已經來到這裏。接下來纔是問題。

維爾戈輸入敦所說的數字,看着行動終端機說道:

『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該行動了。來去親切地詢問船長,有關這座島的機密好了。』

接着轉向船長,目光帶着笑意。

老大注視敦。「什麼?」

加布握住敦的另一隻手,維爾戈握住加布的手。然後所有人就像潛水一樣,一口氣衝進門裏。

「解除成功,老大。看來他的情報沒錯。這樣我們行竊時,就不會被拍到了。」

「……怎樣,老大?」

下點工夫……?

「好啦,接下來只剩下輸入十二位數的解除密碼。」維爾戈看着行動終端機說道。「可以告訴我了嗎,新人?」

『我們剛纔跟船長談得很盡興。關於公事包的事,船長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他很爽快地說了有關機密區域的結構和守衛佈署。』

『哎呀,說是說了,但他不信。爲了讓他鬆口,我只好稍微下點工夫。』

爽快地說了……?

老大微微一笑。

敦下定決心,握住老大的手。

技師的維爾戈打開位在美術館外牆上的電子控制面板,選出其中一條線路。將線路的一端插入行動終端機,啓動事先準備好的程式。

「呣,這次我也贊成加布的話。」中年男子交抱雙臂點頭。「不管怎麼看,都太可疑了。難道是想打劫我們……」

「布丁!我再也不喫布丁了!拜託,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照做!不要讓布丁、不要讓布丁接近我啊啊啊啊!」

「怎麼一臉鬱悶的表情呢,又三郎!」老大大聲地說道。「沒時間發呆了,這世上所有的寶物正等着我們去偷呢!走囉,下手的時間到了!」

太宰和國木田站在無線電機器前面,正與敦對話中。

「喂——動作快點,新人。怎麼,你不想和老大牽手嗎?」少年——加布催促他。

「哼,既然老大答應,那就沒辦法了。不過,頭號弟子是我!你要尊敬我,後進!」少年擺出一副高傲姿態的架子。

「啊——……」敦的嘴巴開開闔闔。然後,終於擠出聲音答道:「石川五右衛門。」

「148920577297。」敦原原本本地報出透過無線電聽到的數字。「這樣應該可以入侵監視系統,自由切換畫面纔對。……纔對啦。」

敦未發出腳步聲地快速奔跑,靜靜移動到走廊轉角。

穿越無機質的白色走廊,在曾經見過的橫向開啓自動門前站定。門的一旁設置了保全系統的感應面板。只要在那裏秀出金幣,門就會開啓纔對。

或許是多心,太宰的語氣似乎很開心——他是另有盤算吧。

這時就輪到偵探社出馬,絕對會找出某種方法。

很簡單,是亞森·羅蘋。敦也知道這個名字。老大崇拜他,視爲目標的事,在「上次」聽過好幾次。

被綁在椅子上的船長號啕大哭。

威爾斯說過,武器位在「這座島的最深處,最高機密區域的最下層」。換句話說,是金幣區塊的某處。不過,就算得到金幣,也還有監視攝影機的問題。爲了避免這個狀況,太宰計劃的策略是——「成爲盜賊夥伴」。竊盜集團的老大擁有「穿牆」能力,不需要金幣就能侵入金幣區塊。

彷彿沒有門的存在,老大的手沉到手腕部分。

「喂,你!」老大的魁武身軀跨前一步。龐大的軀體擋住落在敦身上的陽光。

「那麼,祝你順利完成任務。」

『下點工夫……你做了什麼?』

不使用金幣,侵入機密區域的方法。

『那個……你到底做了什麼……』無線電傳來敦的僵硬語調。

「你……是披着人皮的惡魔……」一旁的國木田完全嚇壞了。

在旅館的一個房間裏,響起裂帛般的尖銳慘叫聲。

被稱爲老大的壯漢,是這個竊盜集團的中心人物。超過兩公尺的高大身軀、盔甲般的肌肉,還有剃得光溜溜的禿頭。在業界裏的通稱是「尼莫」,擁有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牆壁的能力。

「這道門的厚度應該是在五公分以下,老大。」敦敲着門說道。

敦的脖子流下冷汗。

看到老大招手的手勢後,敦想了起來。老大的物體穿透能力不限本人,同樣也適用於「本人碰觸的東西」。也就是說,四個人都要穿越牆壁的話,所有人得手牽手纔行。

「喔呵呵呵,祕密。先不說這個,聽說地下五樓的武器庫很可疑。根據紀錄,似乎有把貨物搬進那裏的跡象。」太宰開心地說道。「盜賊們想偷的寶石松露,是在地下四樓的金庫室裏。抵達地下四樓後,你就和他們分開,到地下五樓去。」

「很好,似乎過得去。又三郎,牽住我的手。」

『敦,聽得到嗎?』

乍然遭到巨漢瞪視,敦不禁嚇得呆立不動。然而,此時不能膽怯。

『敦,是石川五右衛門。』無線電彼端的太宰迅速指示。

穿透的觸感遠比預期的還要薄弱。只有穿透薄膜般的輕微觸感,一眨眼工夫就已抵達另外一頭。敦睜開下意識閉上的眼睛。

得抵達公事包……「毀滅武器」所在的地下五樓纔行。

敦放下心中的大石頭,悄悄地鬆口氣。

「走囉,又三郎!既然加入我的竊盜集團,就不用再擔心了。雖然不知道你的目標物是什麼,就順便一起偷出來吧。畢竟我是有名的大盜呢!」

旅館內的一個房間。

這就是太宰的作戰。

老大從打信號的後方慢吞吞地走過來。毫不顧慮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充滿自信地大聲說話。

敦一行人走在屬於機密區域的金幣區塊。走廊的情況和進門前的——「銀幣」區塊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白地板和白牆。然而,守衛和武裝警衛的人數比想象中要來得少。敦以爲會像之前見過的那樣——上校率領完全武裝的士兵,成羣結隊地阻擋在眼前,於是有點鬆懈。

恐怕是因爲這裏屬於高度機密的重要區域,連守衛都不能安排太多。相對的,天花板上的每個地方都配備了監視攝影機,防堵任何死角產生。話雖如此,現在監視畫面看到的,應該是一再播放的無人走廊影像。

金幣區塊包括地下二樓到地下五樓。大致的結構已從船長(經由太宰「下點工夫」後)口中得知。總之,得找出下樓的路,那是最初的關卡。

走在走廊前方的敦,終於發現某樣東西。

「是電梯,太宰先生。」敦小聲地對着無線麥克風說道。「旁邊也有樓梯。」

『敦,最好不要搭電梯。』太宰傳來回答的通訊。『電梯的監視畫面屬於「銀幣區塊」。也就是說,監視攝影機尚有作用。雖然麻煩,也只能走樓梯了。』

「瞭解。」

「你幹麼一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何時,來到背後的少年加布問道。敦嚇得跳起來。

「什、什麼事都沒有!……沒事!」

「哼,怪傢伙。」加布兇狠地瞪着敦。「說得難聽點,你看起來沒有盜賊的樣子,又三郎。爲了活下去,我一直在竊盜這行打滾,你卻沒有那樣的味道。」

「味道?」

「拼命的味道啊。爲了活下去,什麼都肯做的那種味道。」

敦在心中否定。沒那回事。我和你差不多——搞不好比你更慘,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衣服底下的皮膚,還殘留着當時的無數傷痕。

現在的我會沒有那種味道,是因爲有一羣人替我除臭。

「你——我記得你叫加布。」敦說道。「你也和老大一樣,想要成爲大怪盜嗎?」

「不是,我沒那種打算。」加布不怎麼和氣地回答。「我只要能夠跟老大那麼厲害的人一起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咦?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嗎?」

糟糕,這麼說來是還沒有。敦露出敷衍的笑容。

就在此時——敦的耳朵捕捉到聲音。

有人從樓梯走上來。

『做得好。我會再跟你聯絡。』

敦等人繼續朝地下樓層前進。

樋口站在倉儲物流區的警衛室。

「啊?……什麼都沒有啊。」

直到看見銀色閃光,敦才察覺自己失策。

「瞭解。」

面對傷腦筋的敦,「既然這樣……」加布搔着下巴說道。

『敦,有聽到嗎?』耳機突然傳來國木田的聲音。『偵探社社員全體出動去搜索島上,卻沒得到公事包的目擊情報。果然只能認定是在你們現在所在的地下樓層了。』

加布慢吞吞地握住敦那恢復人類手指的手起身。

敦躍起。

掛在天花板上的敦,臉頰滑下汗水。平常應付的橫濱罪犯或是非法之徒,不會警戒到這種程度,不愧是專業士兵。他們迅速舉起槍枝,開始警戒前方,一人率先爬上樓梯。要是和那兩人正面對決,即便具有虎化的特殊能力,也沒辦法輕易了事。

「似乎要有特別的感應鎖,才能進入的樣子。即使炸開門扉強行進入,也會遭到防護措施阻攔,成爲籠中之鳥。……要怎麼做?距離正中午只剩半小時左右。不解決的話,武器會在島嶼的地下啓動……」

經由老虎異能強化的聽覺,捕捉到了腳步聲。腳步聲是一人——不,更多,恐怕是兩人。步伐穩定沉重,推測是穿着軍靴的軍人。

「士兵?真真真真真真的嗎!」加布驀地慌張起來。「不、不要緊張,要冷靜。愈是這種時候愈要深呼吸,接着算算手指的數目!一根、兩根、三根……咦?只有九根?」

接下來是完完全全的單獨潛入。

「呃,算是有點特色的個性。」敦露出尷尬的笑容。「不論如何,幸好能在事情鬧大前壓制住。要是他們醒來就麻煩了,最好把他們綁起來,關進某個房間裏。」

不過,敦看得到士兵們——士兵們的頭頂。

『那又如何?』

「算了,管他的。但是,你要感謝我喔?多虧有我,你才能得救。」

敦回應老大的吆喝,邁出步伐。

敦宛如子彈般躍起。

撞上樓梯平臺牆壁後,兩人依然纏鬥不休。加布從懷中取出短刀。

敦使力蹬樓梯,一口氣跳到士兵身邊,順勢旋轉上半身,揮出反手拳。老虎的巨大手臂高速襲向士兵下顎。士兵受到下顎被打向另一邊的重擊,產生腦震盪而仰倒,昏迷過去。

「我想是我多心,但爲了保險起見,你先到前方偵察,我從這裏掩護你。」

兩名士兵邊將視線轉向樓上邊對話。

樋口的手機響起。

眼前的樓梯夾着兩個樓梯平臺,呈ㄈ字形彎曲的結構。樓梯、樓梯平臺、直角轉進下一段樓梯、再一個樓梯平臺。之後再直角轉進下一段樓梯——接着通往其他樓層。士兵們現在正逼近第二段樓梯。從敦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見兩名士兵的頭部。

『還有一件事。就快超過無線電聯絡的極限深度了,接下來你會聯絡不上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聯絡時,就找位在內部的有線電話。』

同事倒下的重物落地聲,讓走在前方的士兵產生反應回頭。

他一邊落下,一邊用虎腳纏住士兵的手臂,將虎手繞住脖子。伸腳阻止士兵使用步槍,同時以後絞頸的要領勒住脖子的頸動脈。

「喂、喂?」

「好痛好痛……撞了個包。」加布苦着臉。「話說回來,剛纔是怎樣?你的手臂亂可怕一把的。」

「啥?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老大。光靠你一人我實在不放心,所以我這頭號弟子加布大人才會來幫你。而且,周圍的牆壁太厚,老大的能力無法穿透。」

「這座島上,沒有地下五樓的存在。不管是地下的武器庫,還是地下五樓,全都不在島上的公開紀錄裏。在那種地方,而且還是緊急運送的皮包——」

三名警衛按着肚子倒地,一動也不動。樋口俯視警衛們,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的行李。

樋口收起手機,望着地上的警衛,然後輕輕跳躍。

樋口看着地上的警衛們,有點害羞似地說道:「不……因爲我沒有自信以武力壓制,所以謊稱是慰勞,讓他們喝了一些酒。現在他們睡得很熟。」

對喔,在「這次」,敦是首度在他面前展現老虎異能。

『人虎沒留下紀錄就登島了嗎?這分明有鬼。』

經過訓練的士兵果然厲害——敦看着槍口暗忖。他誤判了對方的實力。

「加布!立刻去轉告老大。」敦馬上低聲說道。「警備的士兵接近了。去向老大和維爾戈報告,現在就去。」

「冷靜點!」敦搖晃加布的肩膀。「前方是一條筆直的走廊,無處可躲。你去向老大報告,躲進三人能夠藏身的牆壁裏去。快點!」

子彈沒有擊中。因爲加布從背後撞開士兵的身體。

『在橫濱這裏,沒有港區黑幫進不去的場所。』電話上的芥川冷靜地斷言。『我有個主意。和陸上的總部聯絡,命令他們找出島嶼的正確配置圖。必要的話,動用黑蜥蜴,威脅政府相關人士也沒關係。現在的敵人是時間。動作快。』

士兵把加布的手扭到背後。先制住加布的行動,再將他壓向地板跨坐背上。那是經過訓練的動作。面對訓練有素的軍人,外行人採取一對一肉搏戰等同自殺行爲。

這會——擊中!

要在瞬間制住有防護面罩和防彈裝備保護的士兵,只能攻擊沒有防具保護的頸部。被虎手勒住發不出聲音、被虎腳釦住抵抗不了的士兵,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對應便昏迷過去。

「如果你怎樣都想當頭號,那我們換個方式。我是老大的頭號弟子,你來當我的頭號弟子!大盜賊的弟子的弟子!如何,很光榮吧。……你可以去向大家炫耀喔?」

「什麼……」

「說話的口氣變了?」

「開心!他稱讚我耶!」

敦伸出爪子,掛在士兵們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打昏警衛一事尚未引發騷動,周圍像海底一樣安靜。不,實際上這裏是海底也說不定。因爲沒有窗戶,所以無從判斷,但既然已經下到這麼深的地方來,就高度來說,應該是在水平面以下。

『查出什麼了嗎?』那個聲音沙啞單調,猶如已死的鬥犬。是芥川。

背後傳來少年加布的喊叫,敦朝向腳步聲的來源衝去。

留下這句話後,無線電的聲音出現雜訊,沒多久便斷訊了。

九釐米自動手槍——在視野的一隅,敦清楚看見手槍槍口對準自身。但是,一開始的攻擊導致姿勢不良,來不及做出閃避動作。

「你殺了他嗎?」加布心驚膽顫地問道。

士兵和加布糾纏在一起滾下樓梯。兩人的身體數度彈跳,樓梯間響起咚咚咚的聲音。

這是一個狹小的房間。三名警衛倒臥在地,室內毫無立足空間。桌上擺着無線電機器、工作日誌、沒喝完的酒及酒杯。牆上則有工作日誌收納架,和管理貨物進出的電腦。

原來如此。既然無處可藏,那也只能制服這兩名士兵了。

「怎麼好像機票的預約系統啊……」

士兵從腰間拔出手槍,是隨身武器。

「你、你怎麼辦!」

樋口跨過昏迷的警衛們走出去。

「……呼……!」

「不過,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情報。」樋口繼續報告。「不久前,有件貨物被送進島的地下區域。是裝了文件的皮包,送貨地點是地下五樓的武器庫。」

「對了。」事到如今,敦纔想到要問。「你怎麼會來救我?」

敦朝着士兵的頭部落下。

虎化的手腳刺入天花板,支撐敦的體重。從樓上蹬牆,用三角跳躍的方式倒掛在天花板上。由於士兵們累積了許多對人的訓練,因此未養成警戒正上方的習慣。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敏捷地將槍口對準敦。

確認敵人昏迷後,敦邊擦汗邊吐氣。

倘若那是一對一的話——

然而,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扭。加布的一聲哀號在樓梯平臺迴響。

「喂,你剛纔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立刻處理。」

怎麼辦?

說完便掛斷電話。

「我——」汗水流下敦的太陽穴。「我來擋住士兵!」

「什麼?」

『皮包裏裝的不是資料是嗎。恐怕是那個公事包吧——侵入那個地下五樓的方法呢?』

如果只有敦一人,應該能夠設法逃掉。可是,剩下的三人有困難。

一步就拉近與士兵間的距離。對方尚未開槍,敦就以虎手橫掃槍枝。槍身被大槌敲打似的衝擊力道彈飛,士兵的手指離開扳機。

『最後問件事。』電話那頭的芥川說道。『警衛室裏能夠得到那麼多情報的話,想必裏面有很多人吧。你是如何讓他們投降的?撒了一堆子彈嗎?』

敦吞了口口水。這麼一來,他得在剩下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內找出武器。而且,武器在這附近的話,犯人當然也會加以阻撓。雖然急迫,但還是必須謹慎地進行搜索纔行。

頸動脈遭到強力壓迫後,會產生頸動脈竇感壓反射能作用,輸往腦幹的血壓急速下降。腦部在血液供應遭阻後會陷入缺氧狀態,昏迷數秒。

「沒有,他只是昏過去而已。」敦起身說道。「你站得起來嗎?」

接着只要像剛纔一樣,繞到背後勒住頸動脈就行——

糟糕。完全忘記又三郎的事。

電話那頭傳來芥川的輕笑。

「總覺得你……」加布皺眉瞪着敦。

「喂,你們在幹麼,加布!又三郎!」樓梯上方傳來響亮的聲音。是老大。「倒在那裏的士兵是怎麼回事?你們一羣男人玩什麼把戲。真的要玩,也該和女人或寶藏玩!走囉!」

說完後,敦迅速朝走廊奔去。

士兵看不見敦。

「你剛纔的反應相當不錯喔。老大的頭號弟子是我,二號弟子的話……不,二號我會不甘心,那當三號?四號?五號的話,只要現在預約,半年後應該有機會當上。」

敦回答:「那就這樣。」

沒有餘力擋下。

「怎麼——」

「我在警衛室裏找到了島上的紀錄……可是,別說目前位置,就連委託偵探社社員前來的紀錄都沒有。」樋口看着電腦螢幕說道。

敦的腦中浮現武裝士兵的模樣。大型自動步槍和防彈裝備。

地下三樓和之前不同,有許多小房間,結構有如軍艦內部。走廊狹窄,被劃分爲許多區域,要瞞過守衛相當困難。

然而,敦等人有「穿牆」的特殊能力。

敦在衛兵接近前就已察覺並通報,大夥再利用老大的特殊能力逃進其他房間。敦等人以這種方式化解好幾次差點碰上衛兵的危機。

「我可以說話嗎,老大?」盯着行動終端機的維爾戈突然開口。

「嗯,允許發言。」

「根據我的推測,這附近有個電腦室。不去那裏解除金庫室的鎖,就無法接近寶物。」維爾戈秀出行動終端機上顯示的概略圖說道。「只有金庫室的牆壁太厚,老大的特殊能力穿不透。」

「你說什麼?我可沒聽過那種事喔!」

「一個月前開始,我就一再提醒你耶……」

「是嗎?管他的。」老大交抱雙臂。「你快點搞定。知地道點了吧?」

「這邊。」

在維爾戈的帶領下,敦等人繼續往裏面走。

避開戒備嚴密的正門,選擇薄牆穿透,進入電腦室。

「電腦室」比敦想象得要寬敞許多,是個空無一物的場所。

房間大小和偵探社事務所差不多,許多白色方型柱子豎立其中。仔細一看,兩個成人環抱才圍得起來的粗柱子,是擁有運算功能的伺服器。每根柱子上都有小小的螢幕。

「要在這裏解除金庫室的鎖。」維爾戈一面從行動終端機拉出接頭,一面說道。「會花上幾分鐘的時間,請稍等一下。」

「維爾戈先生,我的目標是地下五樓。」敦說道。「弄得到那裏的情報嗎?比方說哪個人進了哪個房間之類的紀錄。」

「……你說話的語氣變了?」維爾戈的眉毛挑得老高。「哎,也沒差啦……多虧有你,才能輕鬆避開衛兵。只要金庫室的事情解決,我會試試看。」

說完「多謝你幫忙」後,敦往房間內部去察看情況。

電腦室被隔成兩區,兩邊都不見衛兵的蹤影。灰塵是精密機器的大敵,而且即使發現可疑人物也不能動武,這裏纔會沒有列入放哨區域。

在進入更深處的另一間電腦室時,敦「啊!」地叫了一聲。

「狩獵逃亡的老虎是很風流,但是,只看背部也太無聊了。」

敦一點一點地後退。雖然不靠近就沒有勝算,但和芥川之間的寬廣空間全是絕對的致死空間。

敦大喫一驚。

「哼。……欸,又三郎。對你來說,有像老大一樣的人嗎?」

敦舉起老虎的雙臂防禦黑布。比世上的任何刀刃都還要銳利的黑刃,從老虎的毛皮上方滑過。即使擁有能夠輕易彈開子彈的老虎毛皮,也無法完全抵擋芥川的攻擊,數根白色獸毛飄散在空中。

竊盜集團的三人平安無事吧?那個想法瞬間閃過腦海。然而,他也無能爲力。

敦蹬牆躲進走廊深處。黑獸的利牙順勢咬開牆壁,留下有如大炮轟炸過的巨大裂痕。

「你在笑什麼!」加布有些臉紅地吼叫。「反正其他人是不會明白我的心情的!」

「有啊。」敦微笑。「要是能平安離開這裏,我就告訴你那個人的事。那個人比你的老大還要奇怪。」

敦茫然地聽着,最後忍耐不住,噗哧一笑。

「喂,又三郎。你呀,爲什麼要做盜竊這行?」加布突然問他。

「他會再來,老大!」敦喊叫。「那傢伙的話,五公分厚的鐵壁隨便就切碎了!我們得快點逃走!」

「你還是老樣子,只會早早判斷要逃走,人虎。」芥川表情沉靜地逼近。「可是,你無路可逃了。跟我一戰吧。」

芥川。

因爲整面玻璃牆的外面是大海。

「真是值得讚賞,人虎。」不知爲何,就算在激流的超大聲響中,那沙啞的聲音仍然一清二楚。「即使差點被我殺死好幾次,還是不死心地擋在我面前。那份韌性、那份運氣,很適合作爲我的考驗。」

抵達通往地下四樓的樓梯附近時,老大終於把敦放下,用力喘氣。

這裏是難以侵入的金幣區塊。即使是偵探社也難以侵入,才依靠盜賊的穿牆異能。不過,芥川憑藉從大海那側粉碎玻璃的絕技,輕鬆侵入這裏。

視野的一隅可以看見從牆壁冒出來的黑布,纏住敦的腳踝。

老大輕鬆地把敦夾在腋下,穿越附近的房門。背後馬上響起隔艙壁被切碎的聲音,及牆壁碎塊落進水流當中的聲音。芥川追上來了。

還來不及出聲,爆風般撲來的海水已將敦的身體攔腰沖走。

那傢伙用脣語對敦說道:「找到你了。」

「我知道。所以——這也是爲了太宰先生,我一定要砍斷你的頭。」

能夠與芥川的特殊能力抗衡的,就只有老虎的手腳。要是身體或臉部遭受黑刃一擊,立刻就會成爲致命傷。想要避開弱點,在這條死衚衕裏找出活路,就只能選擇老虎手臂攻擊得到的範圍——也就是彼此能夠互捉的那種近距離肉搏戰。

隔艙壁從下往上升起,剩餘的高度不到一公尺。趕得上嗎?要是趕不上就死路一條。只差一點——

「有沒有搞錯啊,不管再怎麼說,你……」加布笑了笑,正想繼續說下去時,不經意看向海的那頭。「……那是什麼?」

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老大使用特殊能力,把敦拉進隔艙壁的另一邊。因爲沒有確認隔艙壁的厚度,所以敦也沒有預期到。

加布望着玻璃外面的大海,呢喃地說道:

「沒錯。我想變得像他一樣。因爲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那樣的人。」

某個生物一面冒出氣泡,一面墜落——不,是下沉。視線固定在敦身上,驅使黑布飄動——

爲什麼這傢伙在這裏?

不能跟芥川對戰。在不利的地形、不利的距離下,絕對贏不了他。而且就算贏了,也會趕不上正午的期限。

他散發絕對的殺氣。表情淡漠,像是獨自待在不同於激流地下樓層的另一個地方。

敦心想一定會被岔開話題,但還是開口詢問,不料加布乾脆地回答:

然而,進一步的絕望襲向敦。在逃亡的前方,隔艙壁正逐漸關起來。大概是用來防止海水侵入而設置的自動安全機制。不過——

不能正面迎戰,得製造出某個可乘之機——

敦划動雙手。柱子在哪裏?牆壁呢?這樣下去會出事。在分不清楚上下,受激流擺佈的狀況下,肯定會被幹掉。得重新站擺好架勢纔行,得迎擊纔行。

拼命划動的指尖碰到了什麼。是門把。雖然不知道該朝哪邊轉動,總之以老虎的力量死命轉動。自覺聽到金屬「啪嘰」的折斷聲後,門被水壓擊破。

全身旋轉,分不清哪裏是天花板。視野內滿是白色泡沫,甚至無法掌握現狀。

他們逃進的地方,是用來維修管線的狹小通路。老大的魁武軀體要打橫才過得去。老大找到下一道門穿越,往更深處奔去。在穿過好幾道牆和門之後,來到建築物深處。

芥川往前。敦退後一步。

敦讓虎化的雙腳恢復原狀,利用束縛力道變弱的空檔,蹬牆掙脫黑布,落入滿是海水的地板。

得逃走纔行。得拉開距離纔行。這種又窄又長的走廊是他的王國。

「是爲了重要的事。」敦說道。「要是這次的盜竊不成功,會讓很多人陷入危險。」

隔艙壁的厚度——

敦壓低姿勢。看到敦眼中出現鬥志後,芥川淡淡微笑。

敦的虎爪勾住牆壁。流向走廊的海水,如今高度只到腰部附近。但是,水勢仍舊構成威脅,下半身快要被拖向後方。虎爪勾住的牆壁被削開,劃出四道平行的長長爪痕。

「居然追我追到這種島來?」敦的聲音顫抖。「你那麼恨我嗎?」

爲什麼?

玻璃外面,看不見盡頭的黑藍大海中心——有某個生物。

隨着激流,敦被拋出門外。

「蠢蛋!這邊啦,過來!」

「有哪個呆子會朝那種異能者衝去啊!迎戰打勝不是盜賊該做的事,盜賊是避戰就偷!你不夠格當我的部下喔,又三郎!」

他全身溼答答地跌倒在地。捉住他衣領的,是老大粗壯的手臂。

因衝擊力道鬆手後,敦被衝往更後方。可是,他的身體急速停止漂流。有東西捉住他的手臂。某樣黑色的東西——確認之前就本能地產生恐懼。被激流沖走還比較好,被他捉到就完蛋了。

背部撞上牆壁。是水密艙壁,無法再後退了。

「加布,你會當盜賊——我記得你是說,『因爲想和老大在一起』對吧?」

敦回應:「或許真是如此。」

人形的野獸。

芥川說得沒錯。隔艙壁已經關閉,只剩下狹小、無路可退的走廊。

然而,要擋開佔滿走廊的黑布攻擊,成功接近芥川,是不可能的事。

黑布分成兩股,如同標槍飛來。

身體驟然減速。整個人受外力影響而前傾撞牆。頭髮暈,眼前有瞬間發白。

「不是恨。是不撕裂你,我就無法前進。」

但是,情緒高漲,意識無比清晰。是敵人的襲擊。那傢伙來了。恐怕是爲了來殺我。

「喔唷。換句話說,是正義的大怪盜嗎?真不錯。」

想用口才說服芥川,那比登天還難。只能抱着被撕裂的覺悟往前進。

黑布猶如光束般飛來,削過敦的肩頭。鮮血遭海水吞噬,隨後才感覺到疼痛。

「我相信啊。」加布笑了笑。「因爲你是我的頭號弟子。」

敦加快速度往前衝。再這樣下去,會變得無路可逃。一旦被逼進死衚衕,遭到佔滿走廊的黑布攻擊,老虎的手腳根本難以抵擋。

敦循着他的視線回頭。

「不,」敦笑着說道。「我懂。」

可是,和那樣的意志相反,撲來的洶湧海水剝奪了敦的自由。激流將敦的身體如同樹葉折磨,撞向柱子、撞向牆壁、撞向天花板。所剩不多的空氣逸出肺部。

兩人的視線交會。

解除手臂的虎化,擺脫抓住手臂的黑布束縛。走廊似乎是呈L型彎曲,蜂湧而上的水勢使得背部撞上牆壁。多虧如此,水勢變弱,因此有了觀察四周的餘力。

就在此時,肩膀受到衝擊。

因爲殺氣逼近中。雞皮疙瘩爬滿肌膚。

「見到他時,我認爲『就是這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則就不算是『活着』。而且——」

他知道警報聲響起。偵測到海水湧入,施設正準備展開緊急應變。糟糕。這樣根本無暇搜索武器。

「好猛的景觀。」不知何時,加布來到敦身邊。「建造這裏的傢伙絕對是笨蛋。」

手臂捉住敦的衣領,往隔艙壁方向拉。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敦已穿越隔艙壁。

「你不相信吧?」

黑獸填滿走廊逼近。

「太宰先生也在這座島上喔。」

再也沒有其他更能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景色了。這裏是座島,也是顛覆世界常識的最新船舶,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的場所。

敦朝腳部施力——

那傢伙站在視線前方。自由驅使的黑布刺入牆壁或天花板,固定住自身的軀體。彷彿海水的奔流根本不存在,一動也不動。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敦,對敦發出殺氣。

「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走囉!」

敦的腦袋一片空白。

「芥川……!」

下一刻,黑布閃過,將樹脂玻璃打得粉碎。

黑獸追了上來。判斷在海水氾濫的地板行走會絆住腳步,敦利用虎化的手腳勾住牆面,猶如四腳獸般奔牆脫逃。

冷不防,背後的隔艙壁長出手臂。

芥川的外套蠢動,從布料當中出現一匹黑獸——不,應該是沒有厚度的布本身,變化成爲立體的野獸。芥川的特殊能力不怕槍彈和火焰,絕對無法破壞。只能閃避他的攻擊——

腳踝上的黑布蛇行攀上腿部。如果身體就此被纏住,下場會是心臟被刺而死。

對喔,是有這麼一回事。

「只要有『不管發生什麼事,跟我走就對了!』的同伴,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獲得解決。我沒說錯吧?對我而言,那就是老大。」

「咳咳……」

背後的芥川說道。

門外是走廊。敦順着水流滾向走廊後方。

爲什麼這傢伙在這裏!

「記住死亡,它就在你身邊。向死亡乞求原諒,它正在等你。你將死無葬身之地——感覺不錯吧?」

水族館常用的強化樹脂玻璃外面,完全淹沒在大海里。傾斜射入水面的陽光在水中形成線條。藍灰交雜的海中,只有外海纔看得到的大型魚悠遊其間。

「你認識那傢伙?」老大擦着頭上發亮的汗水問道。

「是……」敦邊調整呼吸邊回答。「他是芥川,黑社會的異能者。」

「看不出來你有那麼誇張的朋友,又三郎。」老大苦着臉。「接下來我要去回收加布和維爾戈。我把他們兩個丟進上鎖的房間,應該不用擔心會被殺吧。」

「我……」敦纔開口,便被老大打斷。

「你先走。反正警衛也會衝來地下三樓這裏,最底層的警備自然變得薄弱。我們會先觀察狀況,再去奪取寶物。」老大笑了笑。「對了,我想起一件事。我去救維爾戈時,他說:『就在剛纔,發生有人把類似公事包的東西,帶進地下五樓武器庫的跡象。』——有幫助嗎?」

地下五樓的武器庫。那裏果然是藏匿武器的地方。

「謝謝你。」

敦起身。芥川的目標是自己。只要老大他們逃得了,應該不會被窮追猛打。現在要分秒必爭,儘快阻止武器啓動纔是最要緊的事。

正想走下樓梯時,「喂,又三郎。」老大出聲叫住他,於是敦回頭。

「什麼事?」

「你的本名叫什麼?」

出奇不意的問題令敦沉默下來。

接着他略作思考,開口回答:

「我叫敦。」

「敦。」老大笑了笑。「平安回來的話,你再告訴我,你不惜假裝想偷東西,也要到這裏來做的事。」

——穿幫了。敦的背脊發涼,老大已經識破一切。

「去吧,敦,可別死喔。」

「……是!」

敦朝地下奔去。

來到地下四樓後,耳朵開始聽見某種巨大機械運轉的嗡嗡聲。

「沒錯。」敦點頭。

疼痛的真正原因是異樣感。

在哪裏?得廢掉纔行!

一下到地下五樓,眼前即被隔艙壁阻擋。

不過,敦的注意力不在房間的裝潢,他的視線專注在房間中央,擱置桌上的東西。

地下五樓——祕密之島的最深處——跟一路走來的每個樓層都不一樣。

士兵透過無線電向同伴報告。

是什麼呢?敦思考。似乎不對勁。他不像太宰,沒有謀略的頭腦。但在這次的事件當中,他總是第一個目擊到所有發生的事。正因如此,與腦袋轉動的速度無關,它在更深處的地方形成疼痛,想要提醒敦。

敦由背後制住他。

「這是……」

首先是沒有守衛。雖說至今的樓層也沒太多守衛,這個樓層卻是完全沒有。除了機械的嗡嗡聲外,其他什麼聲音都沒有。設施內部的構造,看似軍事基地的內部。

上校拔出手槍。

既然到了這個深度,敦推測牆壁對面是讓島嶼運作的輪機區。根據作戰前看過的資料,在這個深度有控制島嶼浮力的壓水艙,及兼作海浪發電渦輪機的螺旋漿纔對。

裏面沒有人。除去入口以外的三面牆壁,皆爲超大尺寸的螢幕。室內中央擺放圓桌,圓桌中心放置電話、麥克風及類似通訊端子的東西。相同的物品有三組,分別對着牆面擺放。牆上的螢幕目前沒開電源,一片漆黑。螢幕的右上角分別貼着小小的國旗。三面國旗——英國、法國、德國。

也就是說——上校應該不知道這個公事包原本被放在地下五樓吧?

士兵一再掙扎,試圖捉住敦的手臂或耳朵,但最後還是力盡倒地。

隔艙壁在敦的面前開啓,彷彿一扇自動門。

「恐怖分子也真會想,爲了奪取武器,大膽地派遣部下來到地下樓層……這不像是獨行俠的他會使出的伎倆。可是,也因此才能巧妙地騙過我們。」

那股衝擊傳遞全身上下。轉了半圈仰躺在地後,他才察覺到是中槍了。

公事包!

跟剛纔的隔艙壁是同樣情況嗎?是太宰幫敦開門的嗎?還是電腦駭客花袋突破防火牆,成功入侵島嶼的電腦系統呢?不論如何,該做的事和剛纔一樣。既然沒有其他選項,就只能朝開啓的道路前進。

敦奔上樓梯,回到地下四樓。或許是淹水的關係,有幾個地點被隔艙壁封閉。受此影響,回到樓上的最短距離遭到封鎖,只能走別條路回去。

如果是太宰,這時候會怎麼做?國木田會怎麼處理?偵探社其他社員會怎麼應對?

敦躡手躡腳地前進。

敦試着碰觸壁面。是不久前見過,用來防止淹水的隔艙壁。或許是因爲芥川引發的騷動,導致安全裝置啓動而自動關閉了。可是,上層的地下四樓沒有隔艙壁。這樣的話,是他的行動曝光了嗎?

「嗚……!」

一下樓,敦就撞上一堵牆。

上校的確是這麼說的。

就在此時,敦身旁的門自動打開。

「真糟糕。」敦嘟噥道。據說公事包被帶進武器庫裏——但這狀況根本判別不了哪個是武器庫。

樓梯平臺傳來聲音,敦迅速躲藏。四名士兵正在交談。敦對其中一人有印象,是上校。對方沒有察覺到他。上校對部下下達簡短的命令。接着士兵們舉起槍,列隊走上樓梯,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右臂繞過對方的脖子,手臂內側形成三角形,勒緊對方的頸動脈。左手繞到對方的脖子後面按住,完全固定手臂。士兵的個子比敦要高,所以變成他跳上士兵背後,讓士兵揹着的姿勢。

「目標倒地!」

「上校。」看着對方的臉孔,敦低語。

他企圖伸出手,遭到槍擊的傷口,和被鞋底踩住的肩膀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他立刻察覺,那不是物理性的疼痛,是由內側產生的痛楚。有種強烈的感覺由內側擠壓敦的頭部。

「我的事不重要。總之,請保護那個武器!時時刻刻派數人看守,萬一遭受襲擊就毫不猶豫地扔進海里——」

士兵一再摳抓敦的手臂,想要解開束縛,卻影響不了敦那箍緊的手臂。完全成形的後絞頸,沒有那麼輕易就能掙脫。

「原來如此,這就是恐怖分子的目標嗎?」

問題是該怎麼處理它……

敦沒由來地感到好奇,窺看會議室的模樣。

三國共同統治的島嶼——敦再次想起這座島的成立過程。這是什麼房間?超大螢幕又是用來幹麼的?推本溯源,「金幣區塊」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會有如此嚴格限制出入的區域?

另一個確實的方法,是找出開發這個武器的威爾斯。身爲開發者,她應該知道廢除這個武器的方法纔對。

「言歸正傳——我們爲了逮捕恐怖分子『預知者』,特別加強警戒。已經知道機密區域的地下三樓發生騷動,及監視畫面的影像遭到竄改,喪失機能。會發現這些狀況是剛纔的事,因爲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顯現出你拿着那個公事包在地下四樓移動的影像。好啦——你有什麼話想說,恐怖分子?」

前方有士兵。由於對方背對着敦,因此沒有發現他。敦迅速轉身躲到陰影處。

敦拿起公事包。很輕。雖然感覺得到裏面有裝金屬物品,卻輕到不需使用老虎的力量就能輕鬆提起。

有時疑問會被另一個疑問解決。就像推理小說當中,解決一個疑問會產生新的疑問。敦浮現這樣的想法。

被擺了一道。

敦提起公事包,開始悄悄地往回走。

他握住把手。

「拜託饒了我吧……還以爲好不容易逮到恐怖分子的部下,卻增加了更多莫名其妙的情報。」上校搔着下巴。「你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或是臨時編造藉口。不過,要怎麼向母國說明纔好……」

敦嚇得跳開。他原本以爲是敵人的陷阱,然而,隔艙壁打開後,半個人影也沒有。

強烈的異樣感在敦的腦中如氣泡般生成,正對着敦的潛意識訴說些什麼。

「不準動。」士兵語氣平淡地說道。「我們獲准射殺侵入這個區域的人。你要是抵抗,我們立刻開槍。」

敦鬆了口氣。跟他們正面衝突是有勇無謀的行爲。他悄悄地走向地下五樓,避免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他還說,發現監視畫面的影像遭到竄改,是因爲看到我拿着公事包走在地下四樓。

僅以金屬補強外圍,樸素實在的外觀。約是敦雙手能夠環抱外圍的大小。耐用高級,就算在街頭看見,也不會特殊到引人注目。

敦丟出公事包,讓它滑過地板。

從現在開始,可說是速度超越正確性,衝刺力超越隱密性的階段。即便用些稍微粗暴的手段,也必須穿越敵人的防禦網。反正得經過鬧烘烘的地下三樓,才能回到地面上。保持安靜實在沒什麼意義。

在視線的一隅,敦發現黑色公事包掉在不遠處的地上。那是關係到四百萬人性命的武器。

是隔着防彈面具的模糊聲音。

「在預定地點A壓制目標。目標受到槍傷,但還活着。」

黑色公事包。

但是,這個疑問從敦的腦海溜走。重要的,是接下來15分鐘的時間。這恐怕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15分鐘。敦揮開腦中產生的疑問,將意識集中在耳朵與腳上。

「我不是恐怖分子!」敦喊叫。「恐怖分子的目的,是使用地上的那個公事包,把這一帶炸飛!期限是正中午,得在那之前拆除公事包裏的武器纔行……!」

對方是一個人。背對着他,有隙可乘。

突然間,傳來熟悉的聲音。

視野被渲染成雪白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時,肩膀被沉重的大腳踩住。

還有,面向走廊的每道門都緊緊地關着。那是堅固的防火門,跟壁面的緊密度是連一張薄薄紙片也插不進去。而且沒有小窗,無法得知裏面是怎樣的房間。再加上門的外觀全部統一,實在難以分辨。

就偶然來說,這時機太過巧合。應該是太宰,或者竊盜集團的成員在外部操縱隔艙壁。雖然不明就裏,但眼前的道路既已開啓,哪有不前進的道理。

最確實的方法,是讓太宰打開它,碰觸放在裏面的相機。太宰的特殊能力是經由碰觸,讓所有的特殊能力失效。而公事包裏的異能武器,也肯定能夠廢除。

敞開的門後沒有半個人影,不可能是有人從內側打開。裏面暗得看不清楚。敦提防着是否觸動了某種陷阱,但從開門聲之後,附近並未傳來任何聲音。只聽到島嶼輪機區在遠處運作的嗡嗡聲。

他決定強行突破。

怎麼辦?老大不在,沒辦法靠穿牆閃躲。雖然也可以找別條路,但是繞太遠的話,也有可能會迷路。

在轉過走廊轉角,繼續向前跑時,敦緊急停下。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真正牆壁。

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所以纔會有士兵們埋伏——不,現在不是思考那種事的時候。

經過看似會議室的房間時,敦瞄了室內的時鐘一眼。11點45分,只剩下15分鐘。不過,目標的地下五樓就在眼前,應該沒問題的。

頭部隨即傳來一陣刺痛。敦驚訝地抬頭。

沒多久,他便找到通往地下五樓的樓梯。

敦側眼看了昏倒的士兵一眼,接着伸手去拿地上的公事包。

「我們在哪裏見過嗎,少年?」上校揚起單邊的眉毛。「連我的長相也掌握到了,看來恐怖分子還擁有相當不錯的情報來源。真是個傷腦筋的時代。」

地下四樓的氣氛與至今的任何樓層都不相同。這裏的裝潢宛如沒有窗戶的辦公大樓,會議室、辦公室、總務室和資料室,一應俱全。敦重新體會到這座島的構造相當混亂。很像是未曾進行溝通,便由各家工廠恣意建造各個樓層,最後再將它們熔接組合起來的樣子。

敦進入房間。

敦飛快地轉動腦筋。只要由組織化的軍隊保護這個公事包,犯人應該就拿不到武器了。

地下五樓。

已經沒有時間了。搜索所有房間來找出武器,是絕不可能的事——怎麼辦呢?

公事包穿越士兵的雙腳之間,朝前方滑去。突然出現的公事包令士兵大喫一驚,眼睛追逐可能有問題的滑行公事包。

乍看之下,那裏不像武器庫,也看不出是哪種用途的房間。狹小的方形格局,天花板上只有小小的間接照明。牆上掛着鐵絲網,吊着許多從未見過,類似手槍的奇妙機械。

隨後——肩膀感受到強烈的衝擊,敦被震飛。

「別一口氣對老年人說這麼多話。」上校安撫地說道。「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吧?恐怖分子會使用這個武器,把這一帶炸飛。所以在那之前,你想把武器帶出地下五樓,送到安全地點。」

這個招式只要瞄準喉嚨的氣管,就能讓對方窒息而死,也可以像這次瞄準頸動脈勒緊,讓對方昏倒,而不是殺死對方。這是在偵探社裏工作久了之後,由國木田訓練出來的招式之一。

預測敦的行進路線,一開始就舉着槍等他過來。現在回想起來,隔艙壁封閉不得不變更撤退路線、滿是破綻的士兵背對他站立,都是爲此設下的圈套。

雖然抱怨這個也沒用,但各個樓層的樓梯並未連續設置,是非常不方便的結構。如果有事要從地下二樓到地下五樓,得走過相當長的一段路。大概是爲了保全方面的考量,故意這麼做的。這裏的設施不注重便利性,而是要讓外敵難以進入、難以離開。

敦還來不及思考要如何處理隔艙壁,問題就解決了。

一睜開眼睛,便看到三名舉着步槍的武裝士兵圍着敦。其中一人踩在敦的肩膀上,進行壓制。

是埋伏。

敦奔過走廊。

敦嚇得退開。

「現在不是……管那種事的時候了!」敦咬緊牙關呻吟。「那個公事包……是恐怖分子的武器……得廢掉纔行……!」

地下四樓很安靜。雖然有幾名把守據點的站崗士兵,卻不見走動巡邏的士兵。幾乎都趕去支援地下三樓的騷動了吧。畢竟玻璃破裂,不明人士與海水一同侵入。警備總部現在應該從上到下都亂成一團,沒有精力去注意其他樓層。萬萬沒想到,芥川的襲擊帶來聲東擊西的效果。

那麼,爲什麼上校會肯定地說出地下五樓呢?

敦看着上校。

上校也看着敦。

僅僅瞬間的視線交會,上校和敦已看穿彼此的心理。敦覺得上校的心態轉趨強硬。

上校似乎也從敦的表情當中,看出他察覺到了某種危險。上校的眼中清楚地亮起直到剛纔爲止,都還看不見的東西。那是冷酷、殘忍的叛徒光芒。

不妙!

「所有人放下槍。」上校驟然對士兵們下令。

「不行!」敦反射性地大喊。「不要放下!」

士兵們毫不起疑地遵照長官的命令放下槍,等待下一個命令。

然而,沒有下一個命令。取而代之的,是上校把子彈射向部下。

喉嚨被射穿的部下們還來不及移動手指就已倒地。

「什麼……!」

接着,子彈射向想要採取行動的敦。雖然敦緊急扭動身體,避開要害,但子彈還是貫穿肺部附近的右胸。敦發出無聲的慘叫。

「在做大事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上校確認過手槍裏剩餘的子彈後,丟開彈匣,將新彈匣裝進手槍裏。

「沒想到就連放煙火的時間也都知道。是島上傳聞的『守護者』給予庇佑嗎——還是採取更恰當的方法,使用了特殊能力之類的?」

「咳咳……」

敦發出呻吟,喉嚨帶着血腥味。肺部灼熱,雙臂根本動不了。即使如此,還是得設法纔行。再這樣下去——

「……我不是異能者,但過去的部下當中,也有使用特殊能力的人。以超越常理的強勁爲傲,在戰場上被稱爲英雄。可惜他死了。……英雄全都早死。」

上校以熟稔的手法拉開手槍的後膛鎖,把子彈送進彈膛。

上校舉起手槍射擊。第一發射中敦的大腿,削過皮肉。彷彿鋸子攪動神經的劇痛令他發出呻吟,卻還不到動彈不得的地步。

「與謝野醫師已經治好你的傷。看樣子,你相當亂來呢。」

敦認爲:「我的體內有野獸。」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野獸。那傢伙現在仍然在咆哮、撕扯、狂暴地反抗。不知爲何,那傢伙似乎有否定受傷這件事的力量。不是治癒,也非復原,而是否定。那傢伙之所以能夠否定受傷,我想是跟我的出生有關。跟糾纏我十年以上的疼痛外衣有關。

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包圍走廊的白煙也迅速抵達敦身邊。透過鼻腔吸入瓦斯的敦,隨即感到意識昏沉。

敦環顧四周,房間裏沒有其他人。之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狀況。腳受傷、醒來,國木田在一旁。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想不太起來。

那些人被抓了嗎……

再次醒來時,敦躺在陌生的牀上。

在無法閃避的空中中彈,敦的身體噴出鮮血,濺上天花板。

「太宰先生……?」

上當了!

「爲什麼……是爲了什麼……」

「是啊。」國木田的視線稍微往上移,看着空無一物的空間。「犯人是個謹慎的傢伙,應該早就做好那種程度的防盜對策。既然不可能扣押武器,就只能逮捕犯人了。因此我們利用船長,把假的公事包放進武器庫裏,讓你盜走它,再讓犯人透過監視畫面看到那一幕。最後照着我們的預期,誤以爲真貨被盜走的犯人打開假的公事包,作爲陷阱的瓦斯噴出。這就是劇本。」

肩膀被撕裂,胸口被貫穿,最後連腳都被扯斷,是宛如靈魂消失的疼痛。然而,就算那樣,敦還是忍住了,因爲那是值得忍耐的疼痛。敦知道只要他想那麼做,就能頑強地抵抗疼痛到任何地步。

「你也是異能者嗎……!」

不過,眼前就像這樣,武器的威脅解除了。這全是因爲假的公事包引出了上校。

敦和上校同時發出驚呼聲。

鏗——不祥的聲音響起。迅速經過走廊轉角後,上校與敦之間的隔艙壁正在升起。是上校利用牆上的操作面板進行手動控制。

他討厭疼痛。

敦的意識急速遠離世界。

已經無法用言語和這個人溝通。

朦朧的意識中,敦聽到隔艙壁移動的聲響。困住腳的隔艙壁開始下降,被解放的敦落到地板上。

從懂事開始,敦的周遭便充滿疼痛。被刺傷的疼痛、被毆打的疼痛、手凍傷的疼痛、頭痛、空腹的疼痛。那些疼痛總是像衣服一樣緊貼着敦,勾勒出敦的身體輪廓。疼痛使得敦認識到他自己。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認識自己是何人的其他方法。

「別想逃……!」

敦前進,露出犬齒。像是被那股氣勢壓倒,上校倒退一步。

「那麼,太宰先生一開始就預料到這點而設下陷阱……?」

敦呻吟。

「!?」

「你醒了嗎?」身邊傳來聲音。是國木田的聲音。

糟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人影的確是這麼說的。那麼——就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彷彿下顎被闔上,隔艙壁與天花板密合。即便是虎腳,也抵抗不了設計作爲抵擋水壓侵入的水密艙壁咬死天花板的力道。

他的身體貼着隔艙壁,舉槍對準敦。

朝着快要閉合的隔艙壁間隙躍去,像跳高選手一樣扭轉身體,擦過天花板,越過隔艙壁。

因疼痛而暈開的視野中,敦發出不成句子的喊叫。

只要那傢伙否定受傷——那麼我的傷口也一樣,不可能會不消失。

「你們是無辜的。可是,倘若不施放巨大的煙火,我的話就會被遮蓋過去——在武器引爆的同時,已死部下們的真相也會公諸於世。只要把存在多國軍閥的橫濱租界整個炸飛,即便是各國政府也無法加以掩蓋。」

「說了你也不懂。只是——要喚醒熟睡的人,就必須製造巨大聲響——如此而已。」

上校提起公事包,將手放在鎖釦上。

「那個武器——真正的武器,現在還被保管在地下五樓最深處的防災避難室。上校已經自白,武器放在特殊的祕密金庫裏,金庫需要有密碼和上校的指紋才能打開。換句話說,你的目的——『找出武器加以保管』,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達成。」

「住手……別那麼做……」

即使把腳扯斷。

不行——

公事包噴出白煙。

「怎麼會……這個是假的……?」

開口的同時,將子彈全部射向敦。

「我聽說橫濱是魔都。」上校一面更換彈匣,一面說道。「沒想到,這樣的少年擁有特殊能力,窮追不捨地想要阻止計劃。」

「由於你的奮鬥,橫濱免於毀滅。」國木田看着記事本說道。「上校被捕,遭到嚴密的監禁。另外,那羣盜賊也被關了。他們帶着寶石松露,大搖大擺地走在外面,被警衛逮捕。」

敦躍起。胸部的傷口早已止血。即使喉嚨的彈孔流出血來,也不是會對行動產生影響的傷勢。

煙霧的另一頭響起聲音,是熟悉的聲音。這聲音是——

此外,敦在空中失速的腳,膝蓋下方部位卡在隔艙壁。

子彈刺入敦的喉嚨。

自動打開的地下五樓隔艙壁及武器庫的門、太過簡單就到手,還有突然恢復正常的監視畫面。

上校——在敦的正下方。

「哎呀呀,幸好事先做了以防萬一的安排。」

「犯人是島上的高層人士……這在很早的階段就猜到了。如此一來,武器很可能被藏在除了犯人本人之外,誰也無法取得的地點。所以我才用了『餌』。」

單腳被隔艙壁「咬住」,敦整個人倒吊壁上。雖然掙扎着想要逃脫,但是虎腳太過強韌,沒辦法扯動前進。

上校邊開槍邊後退。敦舉起手臂抵擋子彈。

敦的眼前浮現老大他們一邊走,一邊得意地展示戰利品的模樣。

剛纔上校所在的位置,半個人影也沒有,只放着公事包。

他打算在這裏使用武器。

瓦斯、武器、四百萬人。

上校坐在地板上,手伸向公事包的鎖釦。

「敦,休息吧。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

鎖釦被解開,公事包被打開——

敦讓手腳虎化。肌肉爆發性地膨脹,白色虎毛倒豎飄動。

「什麼……?」

「歡迎光臨。」

敦跳躍。

「他們不懂。光靠書面和握手是無法結束戰爭的。不把那個地獄裏發生的所有惡夢、所有邪惡都攤在陽光下……部下的靈魂就得不到救贖。」

「你知道這個區域爲何存在嗎?」上校伸手去拿公事包。「這座島原本是爲了大戰的和平而建造的。爭執、互相殺戮,最後就連開戰理由都遺忘的瘋狂三國,憑藉着僅存的一絲理智建造出來,作爲進行和談的島嶼。不過……」

腳骨折斷,肌肉被壓平的聲音在天花板上響起。

來到偵探社之後,疼痛的質感有了變化。次數減少,也不再悽慘。相對的,必要性的驚人壓力將敦的身體扯得四分五裂。

一瞬間,敦不知道自己現在置身何處,在做什麼。他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他做了夢。因爲那場夢,他忘了帶走重要的東西就陷入沉睡,然後清醒。這裏是哪裏?剛纔做的夢是什麼?在那場夢裏,他好像中彈、腳被夾住、吸入瓦斯——

上校的聲音無比冷漠地響起。

爲了他人絕不明白的理由,這個人想死,和四百萬人一起死。

敦試圖起身,試圖吶喊着飛撲過去。可是,從喉嚨迸出來的,只有水泡破裂的聲音,及弄髒嘴脣的吐血。

聽到這番話,敦才發現身上的槍傷和骨折的腳都復原了。

他好像有對人影說了什麼。但在理解自己說的內容之前,敦的意識已被白夜包圍。

「我無意說明那些。」

「冷靜點。」坐在身邊的國木田,一面在記事本上寫字,一面說道。

「現在幾點了?」敦跳起來。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達成……

提着公事包的上校在彎過走廊轉角後失去蹤影。要是現在跟丟,他會立刻啓動武器。敦無視腳上的疼痛,朝上校追了過去。

「正午是我軍對部下發出攻擊命令的時間。我聽說,遭參謀總部陷害,被當作叛徒的部下們只好逃亡,以『擬態士兵』之名輾轉流落到橫濱,最後失意而死。……當時的我可以阻止那個奸計,但我卻什麼都沒做。這是爲了贖罪。」

穿越隔艙壁的瞬間——敦領悟到自己的失策。

敦雙手按住壁面,想要往前移動。骨頭和肌腱發出斷裂的聲音。然而,上校看到敦的行動後,露出落寞的笑容,將手放上公事包。

定晴一看,這裏是來島上後,最初造訪的飯店房間。

得阻止他纔行。

難道——

「還動得了嗎?」上校舉槍對着地上的敦。「對不起,害你受苦了。」

野獸——老虎,是我的某個部分展現於外的姿態。雖然還不知道是哪個部分,但只要那傢伙起身咆哮,我也不能不站起來。

某種機關啓動,封於內部的瓦斯噴出。出奇不意噴出的瓦斯立刻將上校吞沒。上校不停咳嗽。

毒瓦斯。這是——催眠瓦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毛倒豎。鋼索般強勁的肌肉增加收縮力量,讓敦的身體加速。一步、再一步,隔艙壁由下方升起,封閉了走廊下半部的空間。傷口冒泡漸漸痊合,由行走變成奔跑,再由奔跑變成疾奔。

原來一切都是太宰的計劃。他讓敦拿出假貨,刻意讓犯人奪取。

上校鎮靜地俯視呻吟的敦。

這麼說來,上校說過,「不知爲何,監視畫面恢復正常,顯現出敦在地下四樓移動的影像。」當時他沒有深入思考理由——那是太宰刻意要讓上校看見敦盜出公事包,所做的安排嗎?

而且還讓上校相信假的公事包是真貨,完完全全地上鉤。這表示不管是敦還是上校,打從一開始就被太宰玩弄於股掌之上。

至少可以事先告訴我吧……

不是沒有一點想要鬧彆扭的心情——如果反過來被要求:「爲了讓犯人相信公事包是真的,你要演得逼真一點喔,拜託你了。」敦會以「絕對不可能」爲由拒絕吧。他絕對會表現在臉上。身經百戰的上校,不可能會沒有察覺到。

不論如何——這樣事件就解決了。偵探社的工作完成。接着只要打包行李,準備回家。

敦心想:「離開之前,能不能稍微觀光一下呢?」難得過夜用品都帶來了。

和偵探社社員玩一整晚的雙陸棋……

「好啦。」國木田突然開口,闔上記事本起身。「我去回收那個武器。船長和太宰已經先下去了纔對。特務課的委託,是命令我們把武器帶回去。真是一羣會使喚人的傢伙。」

國木田說完後,窺探般地看着敦。

「你要一起來嗎?」

敦略微猶豫了一下,搖頭說:「不了。」

敦想要去一個地方。

盜賊三人組似乎被關在敦和國木田曾經待過的那間禁閉室。根據國木田的說法,已經做好萬全的穿牆對策,用不着擔心他們會逃走。

移動期間,敦考慮着一件事。能不能給予他們特赦呢?他們是罪犯,但本性並不壞,讓人無法憎恨他們。而且事實上要是沒有他們,四百萬人的性命也無法得救。利用這點來跟特務課交涉,有機會獲得法外開恩,無罪釋放嗎?

這需要他們發誓再也不犯法吧。但是,老大看起來是絕對不會脫離盜賊這行。比起特務課,反而是老大比較難說服的樣子。該用什麼說詞呢……

想着想着,敦來到禁閉室門口。看不到守衛。是因爲島上的核心人物——上校叛變的緣故,無暇顧及此處吧。敦敲了敲鐵門。

門自動打開。

敦訝異。他們不是遭到監禁嗎?還是有特殊的鐵鏈或枷鎖,纔會不必鎖門呢?

不,難道……他們已經逃走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跟國木田說的一樣,逃獄大王的名號確實比大怪盜更適合他。敦急忙開門,往裏面看去。

發生了什麼事?恐布分子……上校死了?爲什麼?是誰下的手?上校不是這起事件的幕後主使嗎?

「那是表示……」

『敦,你現在在哪裏!』話筒那頭傳來國木田急切的聲音。

敦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生命失去的瞬間。

「不會吧。」敦的臉色大變。「是某國的機關嗎……?」

「可是……這樣的話,竊盜集團爲什麼會被殺?」

「這種時候先動腳而不動腦,往往不會有好事。」太宰淡淡地笑着說道。「你發現了什麼?」

況且,敦成功地阻止了武器啓動。

他錯了,這座島爛透了!

敦想起那個人真摯坦率的眼眸。

沒想到,敦的猜測全部落空。

那麼,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呢?

敦正想回頭朝鞋印的方向奔去時,手機響了。

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能讓那麼危險的一夥人奪走武器。」

「我的名字不是又三郎,是敦。加布,我馬上去求救!」

敦握着電話,回想至今見過的關係人臉孔。有誰可能會是幕後主使呢?

換句話說,老大他們逃走了。

敦正想奔進鐘塔入口時,位於入口前方的人物叫住他。

「怎麼會……」

這座島是人工製造出來,在海上移動的地獄。

有人過來殺了維爾戈,加布和老大當然會嚇到。接着,迅速使用煙幕彈,乘對方不備時逃離這裏。利用穿牆異能,兩人穿越鐵門。血鞋印就是那時留下的。

從開膛手傑克一詞來說,最先聯想到的幕後主使是芥川。可是,假如芥川是犯人,他的行動未免太不一致。他沒有不惜從海中闖入殺敦的理由。而且,芥川沒有動機。因爲武器一旦啓動,港區黑幫的地盤也會化爲灰燼。

『這次的事……似乎還有內幕。』國木田的聲音,比今天聽到的任何聲音都還要僵硬。『這終究是我的想象,上校可能受到利用,成爲啓動武器的執行犯。雖然不該妄下斷言或事先揣測……但只要這麼一想,就能說明目前的情況。上校是被人滅口的。』

「是有必要確認他們的真實身份。而且,這又是特務課直接交付的委託。」

敦看向加布的血泊後方。加布倒地的地點是步道的小型樓梯上方。一開始敦沒有發現,加布的後方有一公尺左右的落差。

「抱歉……那似乎不可能了,又三郎……」

「竊盜集團……被殺了。」敦呻吟地回答。「所有人都死了。」

他想起維爾戈生前的模樣。行爲舉止像是疲累的行政人員,總是爲老大的無理取鬧感到困擾。即使如此,他還是一位具有真本事的技師,是竊盜集團不可缺少的一員。

「慢着,敦。」是太宰。他和平常截然不同,眼神平靜。

不會吧——所以,是真的?是她嗎?

島上已經發布緊急狀態的警告,規勸觀光客留在室內。敦全速奔過空無一人的觀光區。

怎麼會,不可能!

他睜大眼睛,有如石像僵硬,眼中沒有光采。地面上的血泊比加布要少,頸部的傷口卻依然噴出細細的血液。

『武器不見了!』國木田打斷他的話大叫。『金庫被打開,武器被偷走了!現場掉落上校被切斷的手腕,恐怕是以此破除指紋驗證!』

來不及了。

他死了,不可能會看錯。他的喉嚨被劃開,倒臥在噴出的血泊當中氣絕身亡。依然僵硬地維持着睜大眼睛,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之前一秒的表情。剛死沒多久,頂多是五、六分鐘前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維爾戈會死?

因此,維爾戈被滅口。然後,瞬間逃走的老大和加布也被追殺……

「……搞砸了……」加布按住腹部,氣若游絲地呻吟,臉色一片慘白。「老大他……在後面……」

加布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那個聲音只算是風從隙縫間穿出的聲響。加布也是致命傷,因急性失血導致血壓下降,再過不久生命就會消失。

「欸……又三郎……」加布臉部抽搐,仍舊盡力擠出笑容。「聽說你……不是盜賊……」

「是啊,我是偵探社的調查員。」敦呼喚般地說道。「往後要我怎麼道歉都行,要我怎麼補償也可以!所以你要活下去!」

手臂至此失去力氣,落在血泊當中。

威爾斯殺害維爾戈和上校,盜走武器——老實說,敦不相信這項假設。應該不是她。她對自己的特殊能力被移作殺戮武器感到痛心,獨自來島上要阻止大屠殺。會讓敦回到過去,也是爲了阻止武器啓動。

不過,在進入接近鐘塔的林間步道時,敦領悟到自身的想法太過樂觀。

「我無法斷定。」太宰聳肩。

「怎麼會!那上校他——」

剛開始來到這座島時,他認爲這是一個無比美好的島嶼。雖說是爲了工作,能夠在這麼棒的島上過夜,真是太棒了。

換句話說,現在的狀況是她期望的狀況。

他發現在距離屍體不遠的桌子下方,有個燃燒過的東西。是類似燒焦的黑色金屬板碎片。敦對它有印象,是老大的煙幕彈。老大利用特殊能力藏在體內,緊急時用來逃走的炸彈。

敦看着位於樹林前方的鐘塔,時間是12點42分。

敦疾奔。

——你來當我的頭號弟子!大盜賊的弟子的弟子!

敦確認加布和老大的相關位置。血泊和加布在懸崖上方,老大在懸崖下方。老大那邊沒有留下太多血跡。恐怕是兩人在同一地點遇襲倒地,只有老大跌落懸崖下方吧。

有人倒地,倒在血泊當中。

『這是超緊急任務。趕快找出武器。我和太宰搜索地下樓層,你負責地面。凡是可疑的傢伙就全都打倒!』

「這部分也不脫假設的範圍,例如……竊盜集團的技術人員,透過網路攔截到某個不妙的情報也說不定。某個會讓那夥人驚慌的情報。」

時間旅人——H·G·威爾斯。

是誰殺了維爾戈?就時間上來判斷,他是在身爲犯人的上校因瓦斯昏睡之後遇害的。殺他的人不是上校,那麼會是誰?

太宰把它往地上一丟。看似長方形機器的物品,受到落地的衝擊而斷成兩截。

他奔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加布的手按着腹部。當敦伸出手,他微微地皺起臉。

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奔跑前,敦早已迅速起跑。

加布想說什麼?因血壓降低導致腦部缺氧,意識往其他地方去了嗎?

幕後主使。

『聽說被殺了。在警衛稍不注意的一瞬間。』

他的目的地是位在島中央的鐘塔。那座塔附近的樹林裏,有威爾斯用過的地下室纔對。是敦看着那架相機的亮光,讓意識飛向過去的那個地下室。只要到那裏去,或許就能知道些什麼。

——除了一個人之外。

「加布,你怎麼了?老大在哪裏?」

「加布!」

敦不希望如此,不希望她的正義感全是陰謀的一部分。

然後——犯人現在也追殺着他們倆。

「原來如此。……我則是發現了這個。」太宰舉起抱在懷中的黑色物品給敦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敦的腦中一片空白。

那麼充滿自信的老大。嚮往亞森·羅蘋,以大怪盜爲目標的開朗人物。把同伴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男人。

敦不經意地往腳下看去。紅色的血鞋印延續到出口,是從地板上的血泊中離開的。鞋印不完全,難以推測腳的尺寸及鞋子的種類。然而,似乎可以確定移動的步伐相當大。

「比方說,這麼假設好了。和我們偵探社一樣,有一羣人來回收武器。他們運用最新機器,接受過徹底隱瞞自身來歷的專業訓練。不過,他們的作戰目的,不是阻止武器造成的大屠殺,而是爲了把那份強大的力量收爲己有。」

「太宰先生。」敦喘着氣說道。「但是,不快點的話,武器會……」

「……!?」

小型電腦?點火湮滅證據?

「是在某個旅館的房間裏發現的,是小型電腦的殘骸。還細心地灑上油點火,徹底湮滅證據。其他還有竊聽器、望遠鏡、小型無線電,全都被燒掉了。」

事情說得通。

國木田會說到這種地步,表示情況相當緊急。敦答覆後掛斷電話。

老大就倒在那段落差的另一頭。

然而,沒有其他人選。

「振作點!我馬上去求救!」

「還周到地弄壞火災警報器。差一點就釀成大火。……聽說租用那個房間的房客,嚴格命令員工不準進入房間。你不認爲是個奇怪的房客嗎?」

「加布,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幹的!」

爲什麼?爲什麼加布非死不可?爲什麼老大、維爾戈非死不可?

對了,竊盜集團的三人應該是一起被關在這個房間。也就是說,老大和加布沒有被殺。至少目前爲止是如此。

「國木田先生,現在——」

「是嗎……敦,聽我說……」加布伸出顫抖的手。「我的名字是……加布、裏、耶……」

一陣風驟然吹過樹林,樹木響起不祥的沙沙聲。

敦不經意地想起——「上次」進入那間地下室時,需要破壞、撬開門上的鐵鏈。當時她從懷中取出軍用短刀,試圖破壞鐵鏈。那是一把相當大的刀,要劃開人類的喉嚨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那麼會是誰?有動機、有能力、可以輕易把上校等級的軍人當作棋子的人物——敦想不到任何一個那樣的人物。

在塔的頂樓,他發現一道熟悉的人影。西裝加上金髮——肯定是威爾斯沒錯。

維爾戈死在房內。

彷彿料到敦的疑問,太宰豎起食指說道:

「既然已經回收武器,他們就不用待在這座島上了,應該會迅速撤離。如果對方是個組織,那麼同夥會駕船或飛機來接走他們纔對。根據我的直覺,我認爲會是飛機或是武裝直升機。就算我們是偵探社,也無法用肉身和那種東西對抗。但是,只要預測過來的方向,至少可以知道他們的來歷。」

太宰指着他頭頂上的鐘塔上方。

「你也知道,這座鐘塔具備艦橋的功能。只要使用位在頂樓觀測室裏的雷達設備,不管是船舶還是飛機,都能在相當早期發現它的接近。可惜,島上的人因上校的事亂成一團,無暇警戒飛機。」

意思是,只能由我們去了嗎……

「對了。」敦忽然想起來。「我看到威爾斯在頂樓的觀測室裏。」

「那麼……傳說中的異能者小姐,在那麼重要的地方做什麼呢?」太宰意有所指地微笑。「我們去問問她吧?」

他們決定和「上次」一樣,在頂樓的前一個樓層出電梯,爬梯子前往目的地。

安靜地爬上梯子時,敦暗中感到混亂。威爾斯——她是哪國的祕密機關探員嗎?實在難以想象會有那種事。她說過,開發武器的人是她。正因如此,所以前來阻止武器啓動。敦不認爲那是謊言。

再怎麼想也沒用。威爾斯操控時間的特殊能力很驚人,但那不是戰鬥方面的能力。若是單純的比武,老虎異能佔上風。只能問她本人了。如果有需要,不惜動武。

爬完梯子,來到頂樓。敦僅僅探出頭去,悄悄地窺看情況。

觀測室和之前看過的無異。四周牆壁採玻璃帷幕牆,可以清楚看到碧波的大海和蔚藍的天空。

他立刻發現威爾斯的身影。她坐在窗邊的圓椅上,眺望窗外。

敦向着太宰點頭。

接着他悄聲地跨過梯子,接近威爾斯。幸好她背對着敦。自從來到這座島上以後,他已經相當習慣不發出聲音地移動了。

他把右臂虎化,將虎爪抵着威爾斯的脖子。

「請不要動。」敦壓低聲音。「虎爪連鋼筋也能撕裂。手槍或短刀都傷不了這條手臂。」

威爾斯沒有回答。

「請告訴我,威爾斯小姐,殺死加布的人是你嗎?殺死老大和維爾戈先生,奪走武器的人是你嗎?爲什麼!請回答我!」

「慢着,敦。」隨後進入房間的太宰,冷靜地說道。「樣子似乎不對勁。」

突然間,太宰停止動作。

太宰先生的特殊能力無效化是很強大,卻不是戰鬥方面的特殊能力。我就算受到槍擊或刀刺,也都還能行動,可是太宰先生不行。不立刻處置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敦想起加布的殺害現場。倒在血泊當中的加布,和掉到背後懸崖下的老大。他有看見老大喉嚨的傷口,卻沒看見加布腹部的傷勢。原來那是老大的血。加布劃開老大的喉嚨,製造出血泊後倒在那裏。老大的身體被推落後方,因此老大四周的血跡才很少。

堅固的牆壁因衝擊力道粉碎。猶如撞上汽車的衝擊,令敦全身麻痹。

那傢伙在觀測室裏慢慢畫着弧線走動,同時緩緩地轉動短刀——散發藍光的鋼鐵刀刃。

——據說祂擁有任意改變島嶼形狀,保護島嶼不受任何外敵攻擊的力量。

「果然還是冒了一身冷汗,因爲這個人是最大的難關。……你說得沒錯,他是個很棒的師父,又三郎。」

此時,威爾斯的身體慢慢傾倒。

那傢伙將短刀從太宰背部拔出。鮮血一口氣冒出來。

「想要得到武器的第三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太宰的神情當中,流露出敦從未見過的情感——驚訝。「燒燬的電腦也是僞裝。很有一套不是嗎?真是周到——那傢伙現在就在這個……」

太宰慢慢地抬起頭,接着茫然地低語:「被擺了一道。」

大顆冷汗流下敦的臉頰。

太宰倒在地上,露出想通一切的冷笑。

那是一隻巨大的手臂。地板的材質違揹物理法則,像泥土一樣變形,化爲手臂。手臂的長度比加布的身高還要高,手掌的大小足以單手捉起敦。那隻手臂輕鬆擋下敦使出渾身力道的一踢,手掌表面毫髮無傷。

太宰口中噴出鮮血。

「怎麼會!」敦退後一步。「爲什麼她會……她不是事件的幕後主使嗎……」

然後露出淺笑。

太宰把手放在下巴,嘀嘀咕咕地思考着。眼睛隨着只有太宰自己看得見的景象,高速地左右移動。

「我是指這裏的設備。完全沒有受到破壞的跡象,不管是雷達還是望遠裝置,全都還在運作。」太宰一面確認測量桌及其周圍的所有電子設備,一面說道。「如果我是敵人,來到這裏之後,不會僅僅刺殺威爾斯小姐就回去。只要這裏還在運作,逃脫路徑……不管是天空還是大海,就連海底也在監視範圍內。敵人無意逃走嗎?不,不如說,這根本就……可是這麼一來……」

人體急速失血時,會因血壓降低造成末梢血液循環停止,進而導致重要器官機能,代謝嚴重障礙。症狀首先是交感神經緊張造成的蒼白和頻脈,末梢組織的代謝性酸中毒。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心肌缺血導致心肌收縮無力——也就是心臟停止跳動。這狀態稱爲「出血性休克」。

「你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呢。」加布說道。「算了,我也不是爲了要讓你接受而活的。再見啦,又三郎。」

『那我走囉,敦。』

「咳……啊……?」

逐漸下沉。加布的腳彷彿被淤泥吞噬。

「加布。」敦讓雙手虎化。他根本不記得右臂已經虎化。「很抱歉,我不打算手下留情。」

「什麼……?」

「國木田先生!請立刻帶與謝野小姐到鐘塔來!太宰先生被刺傷,心跳快停止了!」

「噗咚」一聲,頭部沉入地板,加布消失。

老虎的一擊連鐵柱也會彎曲——然而,加布的臉色絲毫不變。不只如此,就連腳尖也文風不動。

太宰笑了。

「你是……島嶼的『守護者』?」

敦的眼睛無法離開太宰的嘴脣動作。嘴脣繼續開闔。

敦蹬地板,向前衝去。

持續失血。

「敦,刺殺她的刀刃,是她的私人物品沒錯嗎?」

「我對你說了很多謊。」加布的語氣平板。「但也不全是謊話。加布是我的本名,身爲盜賊一員的事也是事實。雖然成爲其中的一員,是老大來到這座島上之後的事。」

以等同子彈的速度接近,朝加布的頭部揮出右拳——晃個虛招。接着利用上半身轉動半圈的力道,踢出老虎的右腳。

敦想起船長的話。

太宰的嘴脣開闔。敦讀出他的脣型。

從這座島落成開始,就一同存在。

太宰想要轉頭。

「加布。」依舊被巨大手臂捉住的敦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就是這座島。可是,我纔不會保護島上的人。即使有人祭祀、有人念禱詞,我也無意守護人類。」加布一邊下沉,一邊嘻嘻笑。「那我走囉。我會隨我高興地使用武器。這座島的景色也該換了。」

「怪了。」太宰眯起眼睛說道。「短刀刀柄上沾有少許的油。是燒燬電腦時的油。如此一來——說不通了。」

太宰的發言像是被奪走般地停止。

加布沉入地板。與製造手臂是相同的異能效果吧。波紋在地板上擴散開來,腰部、肩膀陸續下沉。

「我的確殺了他。可那是『一度』,一度殺了他。我真的很尊敬那個人,那個人給了我必要的東西。」

『不像我想的,那麼,了不起嘛。』

「難道……你是……」

「……加布?」

在此同時,加布的腳下開始產生變化。

「讓開,加布!」敦的聲音像被拉緊的弓弦。「我要帶走太宰先生。只要讓人在島上某處的與謝野小姐治療,就能透過治癒的特殊能力得救。」

加布說得沒錯。

「咳咳……!」

「你是贏不了我的,又三郎。」加布苦笑說道。「因爲我在你學會讀書識字前,就已經用這份力量在守護這座島了。」

不停地冒汗。

敦看着短刀刀柄。那是軍用短刀——和她用來破壞鐵鏈的刀子一模一樣。

太宰想要捉住背後那個人,卻無法如願。維持伸出手臂的姿勢轉了半圈,曲身倒地。

太宰先生,

敦迅速掏出手機,聯絡國木田。

石臂驀地從敦的側面伸來。還來不及採取閃避動作,身體就被巨大的手臂捉住。手臂繼續伸長,將敦打向背後的玻璃帷幕牆。

然而,背後的某人把刀子插得更深、扭轉。響起骨骼被撬開的咯吱作響聲。

太宰的胸口冒出刀尖。

「你不是說你尊敬老大嗎?」敦以生硬的聲音詢問。「你割開尊敬的老大喉嚨,殺了他嗎?」

絕對的死亡!

是招攬我進偵探社的人。

「敦……」太宰的聲音微弱響起。「別跟那傢伙……動手……那傢伙是異能者,不……是特殊能力本身……」

「哎呀?」加布挑高眉毛。「是這樣嗎?根據我的調查,你的師父會讓特殊能力失效。換句話說,你口中那項治癒的特殊能力,會變得無效不是嗎?」

「太宰先生?」

不管由誰來看,太宰的傷都是致命傷。寬刀貫穿胸部,切斷好幾條重要血管。不是用手按壓就能止住的出血量。

她死了——

從地板長出來的手臂代替加布,擋下敦的這一踢。

「是的,沒錯。」

『終於,來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YES,也是NO。」脖子漸漸下沉地板,加布微笑說道。「我是守護者,同時也是破壞者。名字是加布,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特殊能力的名稱是『神祕島』。……那麼再見啦,又三郎。」

威爾斯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衣服被染成鮮紅。

敦總算敲碎石臂,奔向太宰身邊。

「太宰先生!」

死亡!

敦自始至終看着這一幕,他的眼睛連眨都沒辦法眨,捕捉了所有的細部動作。不過,理解此事意義的腦袋凍結了。

「我也一樣。」

敦全身顫抖。

「不管何時看,那都是很棒的特殊能力,又三郎。」加布動也不動地站着。「呃,還差我一截就是了。」

太宰想要說話。他張開嘴,以慘白的臉孔對着敦動了動嘴脣,卻發不出聲音。在通過喉嚨之前,聲音早已失去原本應得的能量死去。

「什麼!」

敦的腦子「轟」地變得灼熱。

「說不通?」

「咦?」

敦看着加布。不管再怎麼看,加布都比敦年幼。而且這座島是在十四年前建造的,當時加布還是幼兒吧。

加布沒有回答,搖了搖食指。

與謝野是偵探社的女醫師,擁有治癒能力。可以在剎那間治療瀕死之人的外傷,是位了不起的能力者。但是,她無法讓死人復活。只要在太宰死亡前將他帶去——

那傢伙在大腿上拭去短刀的血跡,接着看向敦。

傳說的守護神。

身體落在地板上,發出笨重的聲響。

『你說什麼?』聽得到話筒那頭有國木田的聲音,及類似激戰的聲響。『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

那邊的情況不對勁。有激烈的打鬥聲、槍聲、房屋搖動的轟隆響。

『地面突然冒出數不清的手臂,還開始隨機攻擊!偵探社全員出動,總算擋了下來,但是,我們光是保護觀光客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怎麼會這樣……

那麼,太宰先生他——

太宰倒在地板上,雙目緊閉,露出小孩期待星期天的歡喜笑容。現在也像是會說「騙你的」,然後站起來的感覺。

可是,手腕上測不到脈搏,也沒有呼吸。

「國木田先生。」敦一面用手指確認太宰的胸部,一面報告。「心跳停止了。」

『是嗎……敦,』國木田的口吻似乎在勉強壓抑着什麼。『你記得順序吧?』

「記得。」

太宰擁有特殊能力無效化的能力,治癒異能對他起不了作用——

那是真的。

然而,還是有方法可以用特殊能力治療太宰的傷勢。

『問題是這場攻擊。』國木田心有不甘地說道。『要一邊避開這場攻擊,一邊前往鐘塔,時間實在不夠。敦,你知道發動這場攻擊的異能者是誰吧?』

「我知道。」敦回答。

『打倒他。』

國木田簡潔說道。

『愈快愈好。沒有其他辦法了。那傢伙恐怕也擁有那個武器。爲了不要再有更多人犧牲,你要打倒幕後主使。』

打倒加布。

敦握緊拳頭。

可是,就跟「上次」無法擋下熱殼一樣,沒辦法永遠拖延太宰的失血。威爾斯持有的異能機器——相機外形的「時光機器」——並未具備那麼強大的能量。延長的時間最多能撐二十分鐘。從現在起算再過二十分鐘——下午13點14分時,兩人將無法復活。

碎裂聲響徹街道。

「別看我這樣,我的特殊能力在守護方面受到相當好評。不好意思啊——」

腳沉入石板路當中,動彈不得的芥川周圍,陸續長出石臂。十隻、二十隻,不斷增加。

的確是這樣沒錯。

那個戰場的情況,彷彿暴風雨橫掃之後的景象。

首先,讓太宰的心跳停止。在這時間點上,通往腦部的血液會停止供給,名爲太宰的人類死亡。這個瞬間,特殊能力無效化消滅,特殊能力可以在太宰的屍體上產生作用。

磚瓦建造的房屋被劈成兩半後倒塌。古色古香的風車小屋從地基處爆開炸裂。石片和土塊到處散落,地面上處處可見研鉢形狀的空洞。

「別看我這樣,異能戰鬥我見多了。」威爾斯說道。「我大概猜得到。即使是特殊能力無效化的能力,在死亡狀態下同樣無法發揮效力。換句話說,心跳停止的那位太宰——太宰的屍體不會產生特殊能力無效化的作用。所以,延遲時間的特殊能力會生效。」

「我能夠延長那個男人二十分鐘左右的壽命。利用我現在還活着的相同方法。所以帶我們過去,拜託你了。」

「接下來輪到我了。」

他想要救太宰。爲了達到目的,他什麼都願意做。然而,問題實在太多。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是——

不過,就算有這樣的異能衝突,還是有一絲機會。

敦攙扶着威爾斯走出去。

敦默默地點頭。

芥川瞪大眼睛。加布沒有任何舉動,黑獸的動作也和平常無異。然而,別說是傷害加布,黑獸連碰也碰不到他。

在那之前,必須打倒加布、平息島上的騷動,將與謝野帶到太宰身邊纔行。

接着,迅速對外傷進行緊急處置,施行心肺復甦術。選擇所有醫院通用的一般心肺復甦術步驟就行了。利用自動體外心臟去顫器(AED)進行電擊,讓太宰的心臟恢復跳動。

威爾斯看着敦的眼睛說道。

「威爾斯小姐……」

加布是什麼人?他的目的是什麼?敦有數不盡的疑問。但是,現在無暇滿足個人的好奇心。得儘快打倒他,消除障礙纔行。

沒想到——

「別在我的面前製造更多的死人堆。」

大地搖動的轟隆聲、類似粗重柱子被切斷的坍塌聲。能夠引發如此戰鬥的異能者,在這座島上並不多。敦朝着聲音的來源奔去。

「我不拼的話,太宰先生會死掉。」敦瞪着前方的一點說道。「我當然會成功。」

巨大的手臂羣逼近芥川。他的雙腳卡住,無法閃避,也無法攻擊加布。

「而這一點——也跟那個男人復活的唯一方法有關。」威爾斯看着敦說道。「不是嗎?」

加布舉起手,左右的地面隨即長出土色手臂,採取防禦主人的姿勢。

「嚴格來說不是。不過,就你來看是如此吧。反正你沒有知道詳情的機會。」

「嘖……」

黑獸回頭,企圖咬下加布的頭。但是,利牙又是直接穿越加布,只咬到空氣。彷彿在攻擊霧靄。

帶着想要哼歌的表情,眺望島上。

原本就有自殺癖好的太宰討厭這個方法,甚至嚴格下令「絕對不準用!」可是——

可是,剛纔已經見過加布的特殊能力,應該是製造出石臂的特殊能力。難以想象他還有其他特殊能力。另外,假設他有其他的特殊能力,那到底會是哪種特殊能力?能夠讓薄黑刃不傷害到人體,而是讓它穿透的特殊能力——

那是一切都像影子的人物,唯有視線冷酷銳利地刺來。黑色外套被滿是塵埃的風吹動飄揚。

「我的特殊能力除了能夠一度讓意識回到過去之外,還能在某個程度內控制周遭空間的時間流逝。」在搬運的路上,威爾斯以嘶啞的聲音說道。「現在就是利用那個方法來延遲我的失血。利用相同的方法,應該也能延遲那個叫太宰的男人死亡的速度。」

能夠處理外傷嗎?心臟會因電擊復活嗎?心跳停止造成的缺血時間,能夠短到不讓重要器官壞死嗎?必須達成的條件太多,成功率卻不太高。但不是零。另外,這個搶救方法距離死亡時間愈短,成功率就愈高。

是威爾斯。

敦茫然地看着對方。威爾斯的胸部被刺穿,應該已經死了。

兩頭黑獸開始撕咬石臂的手腕。

一切都是必要的犧牲。所有準備已經就緒,接下來只要等待威爾斯和太宰確實斷氣。用不着着急,悠閒地散個步,再等數十分鐘就行了。因爲不管怎樣,他們都沒有方法抵抗。

對於能夠吞噬空間的黑獸來說,活人的肉就跟沒有硬度的水塊一樣。芥川想象對方從兩側被撕開,完美地成爲三等份的模樣。情況應該會變成那樣纔對。

「真是件怪事。」人影說道。「讓人虎逃走後回來一看,竟是陌生人拿着那個武器。」

芥川的外套膨脹,表面開始蠢動。

「守護?」芥川歪頭不解。「這土塊是守護?我還以爲是新式的握手,才停止攻擊的。」

「我拼了!」敦低吼。

那些混亂和慘叫對加布來說,只是形成狀況的記號之一。

敦讓威爾斯和太宰橫躺在林間的地下室裏。威爾斯雖然疲累到無法起身,但還是使用相機外形的異能道具,暫時操控室內的時間。敦在「上次」見過的藍白光充滿室內,與外界的時間隔離。如此一來,多少能延長太宰和威爾斯的「死亡期限」。

敦想起來了。在「上次」,儘管燒盡一切的特殊能力在地面上肆虐,位於地下的那個房間卻是清涼無事。那就是「延遲房內時間」造成的結果吧。

反正一切都會消失。

「你認爲你會成功嗎?」

敦猶豫不決。這一分一秒都是太宰生命的沙漏,絲毫不能浪費。

加布輕鬆地說道。

只有這個方法。

「『羅生門·顎』。讓雜食的野獸喫這種土塊,有點太過粗食呢。」

「嗚哇,近看真的好恐怖。小孩會哭喔。」

突破手臂防禦的黑獸,從兩側咬住加布。

「嗚哇,好恐怖!」

芥川的外套分裂,從中迸出兩道黑刃。

利用生與死的瞬間時間差,及特殊能力發動條件的差異點。這個方法的話,可以對特殊能力絕緣體的太宰使用治癒異能。

她脖子上的相機發出微弱亮光。

「這是……操縱大地形狀的特殊能力嗎?」

步行的加布手上提着毀滅武器。是從地下五樓搶來的真正公事包。只要運用他的能力,侵入地下機密區域,奪取藏匿的武器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重要的是,要讓偵探社奪走它。所以他纔會一再使用計策,扮演丑角。

「什麼……?」

「明知故問。」芥川說道。「我要依序達成兩項目的。首先就從眼前的獵物開始。」

在偵探社裏正式接工作之前,敦學習過各種特殊能力是在哪些情況下發揮哪些功能。死後還能持續發動的特殊能力極爲罕見。不管是敦還是國木田,就連太宰也一樣,一旦死亡,特殊能力便隨之消滅。

「可是……太宰先生能讓特殊能力失效,控制時間的特殊能力恐怕……」

「這是有時間限制的作戰。」威爾斯呼吸輕淺。「我和太宰一起待在地下室裏等你。要是過了二十分鐘,就算待在時間流逝變慢的房間裏,我和太宰的致命傷都將無法挽救。在此之前,你得打倒那名『守護者』,把治癒異能者找來。大家的性命就扛在你肩上了。」

然後,擁有治癒異能,偵探社與謝野醫師的能力,是「完全治癒瀕死之人外傷」的能力。也就是說,只要變成瀕死,就有可能治療傷勢。然而,在此同時,太宰的特殊能力無效化將會出面阻擋。一旦與謝野的特殊能力無法生效,在這種沒有完備醫療器材和輸血設備的地方,將無法進行治療。搶救行動恐怕會是白忙一場。

不,那也是加布真實的一面。膽小的盜賊。粗暴、火氣大,打從心底尊敬老大的盜賊。雖說那個加布已被消滅,但他還是對割開那個人的脖子一事感到心痛。

破壞和殺戮並非加布的目的,那隻不過是前往目的地的通道。然而,只要那是通往保護自身安全與安寧的最近通道,不論殺人還是破壞,加布全都不會躊躇。

島上已經不見人影。地面冒出會動的「石臂」,令觀光客亂成一團。由於避難所也是島嶼的——加布的一部分,因此無處可逃。碼頭上擠滿了想要逃走的人,但能夠出海的船隻全被「石臂」扣押。

這句話促使敦下定決心。

加布舉起手。接着,芥川腳下的石板路開始下沉。石板路化爲泥濘,接二連三吞噬芥川的腳跟、腳踝。

「那可不見得喔——我有個主意。」

半晌後,加布才察覺到對方是在跟他說話。

「不好意思,因爲受傷,我無法自行走動。這附近有我的地下基地,帶我到那裏去。那裏是用來防止熱殼侵害而蓋的房間。他的特殊能力也無法輕易侵入纔對。」

「是嗎。」人影——芥川略爲轉身。「看來是你從人虎手上奪走了那樣東西。搶奪武器和解決人虎,要是能兩者一次解決就省事多了——世事總是不盡人意。」

是特殊能力造成的閃避嗎?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抓住敦的肩膀。

施行心肺復甦術後,從心臟跳動,到血液輸送腦部之前,存在着剎那的時間差。在這期間,心臟跳動成爲「瀕死」,治癒異能將會生效;而腦部停止運作中,太宰的特殊能力無效化將不會造成妨礙。

無意間——抬高視線的加布,發現那裏站着一道黑色人影。

要找出加布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因爲樹林的另一頭,揚起戰鬥的粉塵。

以國木田爲中心,大家早就綿密地研究好,想死的太宰真正死去時,立刻讓他復活的方法。而敦也牢牢記住那個最好的方法。具體來說是這樣:

人影對四周的騷動無動於衷,就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石板路中央。

這段時間差,大約是零點五秒。

「你的特殊能力似乎也很可怕。」加布淺笑。「那麼,你想做什麼呢?」

無數的石臂包圍芥川,有如手臂叢林。

「啊啊,這個嗎?」加布對他舉起手上的公事包。「它算是必要的東西。再說,要是不知情的傢伙啓動它也很麻煩。」

「什麼……!」

「但是……」

搬運太宰和威爾斯不是輕鬆的工作。只要有老虎的手腳,勉強是能搬運兩名大人,但兩人的身高都比敦還高。結果是敦將兩人扛在肩上,讓兩人的腳尖拖地來進行搬運。

黑刃刺中舉高進行防禦的手臂表面。但只有刺進少許,黑刃便停住,沒有繼續往下刺。

黑刃變化。槍狀的尖端大幅度地蠢動,化爲張口的野獸下顎。

加布走在石板路上。

這些步驟要是成功,太宰就會從「死亡」轉爲「瀕死」狀態。

黑獸確實咬破加布的肉體。明明是如此,加布的身體卻沒任何變化。宛如海市蜃樓,銳利的黑牙僅僅穿越加布便了事。

「沒有時間了。」敦痛苦地低吟。「得在兩分鐘內爲太宰先生進行心肺復甦術。但是,我的攻擊力無法突破那傢伙的特殊能力。再這樣下去——」

還有,戰場處處豎立着被腰斬的石柱,宛如戰場的墓碑。

斷裂的石柱,其實是加布的「石臂」。遭到腰斬,停止動作後就置之不顧。而切斷手臂的異能者是——

「你真了不起!該不會背後也長了眼睛吧?」

「你打算埋住我的腳,來阻止我閃避嗎?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用不着閃避。全都歸還塵土吧。」

黑色風暴纏身的芥川持續砍斷手臂。另一方面,加布坐在廢墟中物色來的椅子上,悠閒地眺望戰局。

芥川漸漸沉入大地。大地化爲泥濘,緩緩地吞噬芥川,爲此,他無法移動或是閃避。然而,芥川不爲所動,繼續迎擊加布的攻擊。在芥川的周圍,石臂與黑布激烈衝突,形成將所有物體切開壓碎的破碎空間。不管是怎樣的人類,都不可能在那個空間生存下來。

「等我一下,又三郎。我先解決這位黑色大哥。」

坐在椅子上的加布僅僅移動視線,對着敦說道。

被發現了——

由於加布的這番言行舉止,操控黑刃的芥川也將視線掃向敦。

「人虎!你——」

「哎呀,你居然分心,這個大好機會我就收下了。」

芥川腳下冒出三隻手臂,呈螺旋狀包圍芥川。是無處可逃的包圍攻擊。

「不夠看。」

芥川讓外套像傘一樣旋轉,將手臂從中間切成一斷一斷。

沒想到,被切斷的手臂就像液體恢復原狀般癒合,再度攻擊芥川。

「我忘了說,那些是特製的手臂。」

「嘖……能夠再生的手臂是嗎。」

巨大的五指襲向芥川。無法動彈的芥川被三隻手分別捉住肩膀、腰部和腳,遭到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量掐緊。

「咳啊……」

「七大叛徒」。

所有人都以爲凡爾納是「爲了終結殺死父母的戰爭」而參與活動,其實不是。他純粹是想爲七大做些什麼。

然而——這麼說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相同。連指尖也充分注意,毫不馬虎的氣息,或許和加布有共通點。

這是特殊能力?真令人難以置信。居然能夠產生如此的力量,這已經遠遠超越特殊能力的常識。

敦敏捷地做出反應。

「慢着。」震動空氣的低沉嗓音傳來。是芥川。「人虎,你剛纔說什麼?『救太宰先生』?」

空間朦朧地發光,開始形成人類的外形。那是一位高個子的青年,比太宰稍微年長。分明是個不認識的人,氣息卻令人感覺似曾相識。

當時,包含凡爾納在內的「七大叛徒」,決定執行前所未有的大規模作戰——在人工島「標準島」上舉行和平會議。爲了替早已疲憊不堪、失去持續作戰能力,卻還是不肯後退的國家們帶來和平——把各國的最高主事者綁架到這座島來,強迫他們簽署和平條約的作戰計劃。

在一個上下左右不明確的地點,連自己是站或坐都不清楚的地方。一秒後跟一小時後的差異曖昧不清,是冷是熱也不知道。

牆不只一道。呈放射狀的三道牆,把整座島分隔成三部分。分隔英國、德國、法國領土的超長巨大牆壁。

「這跟你沒關係。」

我想救他,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骨頭碎裂聲響起。被掐緊的部位濺出血來。

「哎呀,那個想法不好玩喔,又三郎。」

之後,凡爾納再次變得孤獨。

這個夢是什麼?就連少年是誰也不知道——卻不知爲何,敦清楚地知道少年是孤獨的。盯着天空和大海的那對眼眸當中,閃着跟敦相同的亮光。位在清澄眼眸深處的是確信。確信世界不是隻爲了善待自己而存在,確信地獄就在他人心中。

若是敦一個人,或許能靠老虎的手腳爬上二十公尺的斷崖。不過,他在攀登時會極度欠缺防備。一旦遭受那些石臂攻擊,就會輕易地被捏碎。想要帶着與謝野越過這道牆,是更加不可能的事。

在知道老虎的真實身份後,我就一直在想,沒有一天不去想這件事。

聽到某人的聲音,敦睜開眼睛。

不可能有那種事。他的年紀和加布相差太多。眼前朦朧映照出來的青年模樣,年紀大約是加布的一倍。舉止和語調也不同。相對於挑釁粗暴的加布,眼前的青年舉止沉靜,像是圖書館裏的圖書館員。

芥川和敦同時開口。

「咳咳……!」

墜落的敦逼近地面。敦以爲自己會重重撞上地面,實際上卻沒有撞擊。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加布微笑。「你在勒昏警衛大叔時,表現超棒的。或許你自己沒有發現,你是個相當粗暴的傢伙。」

「不需要建築業者對吧。」加布依然坐在椅子上笑着。「爲了拯救同伴,要攀登看看嗎?比看起來還要喫力喔。」

「這個問題的答案是YES,也是NO。」凡爾納跟少年加布說着相同的啞謎。「『他』不是人類。」

是由岩石、土壤和樹木構成的牆壁。島嶼地基部分的鋼骨也包含在內。另外,高度並不尋常。就在敦的眼前,牆壁猶如地殼變動地快速成長,一下子就超過二十公尺的高度。這段期間,大地持續着死亡痙攣。

其間,無數的軍隊、諜報機關侵入島上,嘗試救回本國的重要人物。不過,在凡爾納的能力面前,任何武力皆無用武之地。他的特殊能力雖然只適用島上,但相反的,只要敵人進入島上,就是無可匹敵的強大。凡爾納逐一擊退特殊部隊及異能者刺客,吸收那些特殊能力後變得更加強大。

「喂喂喂。」加布受不了地插嘴。「你們兩個怎麼開開心心地動起手來呢。你們認識嗎?感情挺好的嘛。」

芥川仍舊雙膝落地,利用外套製造黑刃。敦以虎眼看清飛過來的那道黑刃,在即將刺中前轉頭閃避。

是牆壁。

敦在那裏看到了陌生少年的夢。

「你還有意識嗎?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老虎是什麼人?爲什麼自己會具備老虎的力量?老虎和自己到哪個部分是相同的存在,從哪個部分開始是個別的存在?爲何——有人非得因自己的特殊能力受苦不可?

他?是指加布吧。你不也是加布嗎?

來自全世界,人種和國籍都不相同的七個人。他們的共通點,是全爲超級的異能者。還有,他們堅決認爲怎樣都要結束這場大戰,爲此不惜染指各種惡行,無視所有道義。

自從在戰爭中失去父母以來,凡爾納就對世界封閉內心。他身懷冰冷的孤獨,對於人生也不抱任何期待。

那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年。少年坦率的眼眸中閃着孤獨,獨自一人不停地盯着島上。那是一個沒有觀光設施、沒有發電風車,什麼都沒有的全新島嶼——空無一物,稱爲荒野也不爲過的島。少年站在島的中心。

特殊能力是什麼。

強烈的衝擊力道,讓敦的身體彎成ㄑ字形。一股類似灼熱的疼痛感竄過內臟,視野染成鮮紅。

敦改變前進的方向。正面迎戰果然沒有勝算,只能伺機閃開攻擊,到與謝野身邊去了。

加布看着敦,接着笑了。「難得你置身大災難的正中央,就看看有趣的東西再走吧。」

將手指形狀的彈頭——從地面高速射出嗎!

「那麼,你就繼續看夢的後續。」空氣散發的光芒逐漸增強。事到如今敦纔想到,這是現實空間?還是他自己產生幻覺——被埋在土中缺氧,因而看到死前的幻覺罷了?

炮彈接二連三重擊失去意識的敦身體。

某種東西隨即射向敦的腹部。

「你……」

你是誰?

「繼續上囉。」

唯有孤獨像是吞下的冰塊碎片,強烈地冰凍敦的胸口。

凡爾納成爲那七個人當中的一分子。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特殊能力的名稱是「神祕島」。他能把作爲自身領土的島嶼設爲特殊能力的範圍,吸收在那座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是極爲罕見的特殊能力。

「好啦,你要怎麼辦?」

那就是降臨在凡爾納身上的轉機。他有了同伴。收留他、改變他的人們。能夠互相托付性命的共犯們——就像偵探社對敦也是那種存在一樣。

那他是什麼?

直到剛纔還是道路的地方升起牆壁。

結果,在反戰派的民意助長下,和平會議的簽署被認定具有法律效力,戰爭終於結束。

「真是特別啊,又三郎。」加布笑了笑。「我開始想要那種特殊能力了。那麼……這招如何?」

然後消失蹤影。

一顆炮彈淺淺地擊中肩膀,敦的身體扭轉。在姿勢轉換的瞬間,雙臂環抱大小的彈頭,筆直地打中敦的太陽穴。

「我要先告訴你,你是無法離開這裏的。」青年模樣的加布——凡爾納坦言。「只要『他』無意釋放你就沒辦法。因爲這裏是在他的肚子裏。我覺得很抱歉,沒有力量能夠幫你。」

敦環顧四周。那裏是個狹窄的圓形空洞。由於空氣本身隱隱發光的緣故,因此能夠模糊地看到空洞的輪廓。看來不是夢境或死後的世界。

「這裏是島的地底。」彷彿讀取了敦的思考,那個聲音在空洞裏響起。可是,到處不見聲音的主人。是個從未聽過的聲音。「我所剩餘的力量,只能製造這個空洞。再過不久,它也會消滅。」

他跳過最初襲來的巨大手掌,隨後在從旁揮來的拳頭表面着地,並再度跳躍。蛇形彎延地徹底躲開從地上襲來的無數隻手臂。

地面上下搖晃。

四周空氣的質感也變了。滲入世界的輪廓,外側和內側的感覺消失。帶着自己飛向某個遙遠之地的失落感,敦沉入那個世界——情報的大海當中。

「噗咚」,敦好像聽到濺溼的聲音,他的身體便沉入堅固的大地之中。

當然有。

他躺在某個地方,某個黑暗的地方。他沒死,還活着。

「人虎。」呼應主人的殺氣,芥川的外套飄揚。「你要我千刀萬剮殺了你嗎?」

「不怎麼辦。」敦看着加布說道。「我反而鐵了心。要救太宰先生,就必須打倒你。」

射中敦腹部的是「手指」,巨大石臂的巨大食指。朝眼前的地面一看,大地出現相同大小的空洞,並冒出發射過什麼的煙霧。

「纔沒有。」

地面產生波紋,有如無底沼澤將敦吞噬。從背部開始,身體、脖子,依序下沉。敦的視野隱約看到黑布飛來,似乎是想救出最後剩下的頭部。但是,還來不及確認那是什麼,敦的全身已沉入島中——

彷彿被雨水折磨的樹葉,敦的身體在空中飛舞。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完全估計不出斷了幾根骨頭、內臟被擠壓到什麼程度。唯有含糊的死亡氣息淡淡地、冰冷地包圍他的意識。

因衝擊力道失去意識。敦的頭部猛烈搖晃,頭骨發出嘰喀聲。

「什麼……這是什麼……!」

「是不是幻覺,只能由你自己來判斷。就跟這世上的所有事物一樣。」在亮光中的凡爾納說道。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連芥川也贏不了嗎——

那是一羣罪犯們的稱呼,他們在過去終結了將全世界都牽扯進來的大戰。

島嶼在震動,像是所有一切都在痙攣的震動。敦無法打直膝蓋,不由得將手撐向地面。

敦想要呼喚那名少年,卻說不出話來。只要想接近少年就會遠離,只要想看清少年的模樣就變得曖昧不明。

「我想讓你看樣東西。」凡爾納說道。「是他的——這座島的記憶。沒多少人知道,更沒幾個人談論。但你非看不可,老虎少年。多虧你的同伴——擁有特殊能力無效化的那個人,我才能像這樣暫時出現在外面。在我看來,你想要救那個人,對不對?」

可惡!

「這下傷腦筋了。」加布聳肩。「沒辦法,我就一起對付你們兩個吧。」

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是個沉默內向的少年。

他們運用各自的特殊能力,綁架各國首腦或是軍方的最高領導人,監禁在這座島上的機密區域。對他們進行說服、脅迫,有時是利用特殊能力進行類似洗腦的行爲,終於讓他們同意和談。這部分結束後,接着陸續綁架掌握各國媒體界的關鍵人物,或是軍需產業的重要幹部等等,他們認爲會對持續大戰造成影響的人物,重複同樣的舉動。

「你的攻擊我都見慣了。」敦瞪着芥川說道。「你少礙事,我得打倒那傢伙纔行。」

他看到了——某人的夢。

加布說話的同時,無數的手臂襲來。

「醒過來吧,老虎少年。」

十四歲那年,一個轉機降臨到凡爾納身上。他的特殊能力被髮掘,加入某個組織。

那名少年是島的守護者。孤獨、高潔、就連他本人也不愛自己。沒有人陪在他身邊。他的眼中只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專注的程度令人感到悲傷。

加布?

背後傳來岩石碎裂般的驚人聲響。敦轉頭確認。

敦立刻明白加布的意圖。這樣他就不能去找與謝野了。

既然如此,這裏是哪裏?

「我是凡爾納。」再次讀取敦的思考,那個人說道。「這座島的守護者,儒勒·加布裏埃爾·凡爾納,『七大叛徒』之一。」

地面上出現無數個空洞。從地面朝向空中,從百座炮臺射出的百顆炮彈對準敦襲去。速度也和炮彈不相上下。敦睜大虎眼,設法閃避。但數目實在太多。

「我不屑。」

「是『特殊能力』。」青年斷言。「你想過所謂的特殊能力,是怎樣的存在嗎?」

芥川設法以無數的黑刃切斷石臂,將它們化爲粉碎的碎片。在此同時,他承受不住傷勢而雙膝落地。

「七大叛徒」當中有人死去,有人消聲匿跡,凡爾納則獨自一人留在島上。爲了不讓戰爭再度爆發,主要國家需要有不論國際情勢如何緊張,都能祕密溝通交流及進行交涉的設施。島嶼因此被保留下來(敦在地下四樓看到,安裝巨大螢幕及通訊器的會議室,就是爲此而設的設施之一)。

凡爾納很孤獨,但還是沒有放棄保護這座島的任務。七大的同伴需要有歸屬之地。爲了七大重聚的那一刻,得守住不受全世界威脅的標準島纔行。就這樣,凡爾納成爲「守護者」。

接下來的十四年,多少有些動盪,卻也算是和平的日子。戰爭結束時還是位少年的凡爾納成爲青年,表面上以島上職員的身份生活,持續關注島的維護。

可惜,和平不過是爭鬥和爭鬥之間的短暫休息。在經過十四年後的某一天,島上有史以來的最大異物混進島嶼。

毀滅武器「殼」。還有追逐它而來的時間異能者威爾斯。

認定事態嚴重的凡爾納立刻行動。他自稱島上的觀光客「加布」,與威爾斯接觸,識破她的真實身份。判定她是足以提供協助的人物後,便和她約定兩人合力從恐怖分子手中奪回武器。

對於島上的守護者來說,要發現藏匿的武器並不困難。問題是怎麼奪回它。身爲恐怖分子的上校,總是帶着一羣完全武裝的部下,不能讓他們看到凡爾納的特殊能力。凡爾納的特殊能力與戰爭史上的重大犯罪有關聯。除了相關人士之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項能力。話雖如此,凡爾納太過善良,無法連同部下們一起殺死。

此時凡爾納想出一個計劃,他決定利用前陣子侵入島上的竊盜集團。他們不是聲名大噪的竊盜集團,是每次行竊都失敗,一再逃獄的別腳傢伙。但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牆——很適合隱藏身份,出沒島上各處。凡爾納利用過去吸收的「控制外表年齡」特殊能力,化爲少年的模樣。跑去要求對方收他爲弟子,並輕易獲得許可。

藉助老大的特殊能力之力,化爲少年模樣的凡爾納順利來到武器所在地,經過一番戰鬥後,不但打倒上校,也順利回收武器。可是,一件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女性異能者威爾斯被流彈擊中身亡。

她是一名優異的異能者,但不適用戰鬥方面。只要被子彈射中,就會立即死亡。她的死帶給凡爾納極大的打擊。十四年來都以「守護者」自居,卻連一名女性的生命都救不了。然而幸運的是,他立刻想出拯救她的方法。

運用「吸收在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這項能力,奪走威爾斯的回到過去能力。然後跳回55分鐘前,阻止她的死亡。

作戰成功了。凡爾納回到55分鐘前,與她重逢。再度跟上校對戰,獲得勝利。

就在這時,凡爾納察覺到一件事。如果此時再次吸取回到過去的能力,凡爾納是不是能夠再度回到過去?

時間旅行者威爾斯的特殊能力,只能讓每個人擁有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不過,只要用守護者凡爾納擁有的能力去奪取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在使用該能力的時間點上,就永遠都是「最初的一次」。換句話說,可以忽略「只能回到過去一次」的限制。

雖說阻止了武器啓動,還是有士兵犧牲。此外,也沒問出武器的出處、上校的目的,便把上校打倒了。再次回溯55分鐘——不,一再回到55分鐘前,盡力追求最好的未來。那樣的嘗試是否可行呢?

就結論來說,那個假設是正確的。

凡爾納一再倒轉時間,一再重複奪取武器。十次、二十次,但是每次都有人受傷。不是船長,就是士兵們,或者竊盜集團的成員。要實現完美的世界,比凡爾納想象得還要困難。只要一度達成目的,的確就會產生「下次、再下一次一定能夠做得更好」的渴求。

在進行這些嘗試的期間,凡爾納發現一個他始料未及的變化。

時間拉長了。

敦全身使力,想要掙脫束縛。但身體無法掙脫,動也不動。

他打算就這樣——把我們綁在柱子上,等待太宰先生死去嗎?

某一次,最大的「誤差」發生了。就跟大部分的事物一樣,剛開始只是細微的偏差。對武器傳聞感到不安的船長,向外泄漏此事。偏偏還是傳進了擁有領海的日本政府,管理異能者的祕密機構——異能特務課的耳中。而且,特務課動作迅速,將偵探社送進島上來。

那一刻終於到來。他看準了太宰即將識破真相的瞬間,最大意的一剎那,拿短刀刺穿太宰。只要他的心跳停止,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只要太宰一死,他就能夠使用特殊能力。只要時間旅行者威爾斯一死,就可以奪取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重新回到過去。這樣加布就贏定了。

外套迅速化爲無數道黑刃,切開埋住芥川的柱子。周邊化爲無數碎片,芥川的身體獲得自由。

「是這樣沒錯。」敦斷言。「因爲——」他想要進一步說出理由,但沒辦法好好地解釋。

「蠢貨。果然太宰先生加入偵探社是錯的。」

但是,查過外部的情報紀錄後,加布知道太宰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太宰進入偵探社後,解決了無數起事件。而且,見到他實際進行偵察、確實地接近武器的手腕,讓加布不由得提高警戒。老方法是行不通的。更別說,被稱爲島上守護者的強大防衛異能,完全不適用於太宰身上。正面對戰太過危險。想要欺騙、殺死太宰,需要使出大規模的障眼法。

下次遇見時,他不會留情。偵探社社員一登島,立刻把他們全部殺光。如此一來,威脅加布的事物就不會再出現。

殺了太宰,特殊能力無效化就不會發動。

加布的情況是「島嶼」。而凡爾納的情況,是島嶼的力量太過強大。

「咳……?」

「芥川。」敦苦着臉說道。「太宰先生在鐘塔附近的地下室裏。雖然瀕死,只要把偵探社的與謝野醫師帶去,就還救得了他。你可以幫忙嗎?」

這裏是鐘塔正上方。地表不自然地隆起,形成完全覆蓋鐘塔的巨大圓筒。敦他們在最高處。圓桌形的臺地中央有根柱子,敦被埋在裏頭。

一開始是55分鐘。慢慢地,回溯時間從56分鐘、58分鐘,一直不斷延長,最後變得能夠回到好幾個小時前。技巧純熟後,特殊能力隨之成長的例子是常有的事,但凡爾納完全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發現。那真是令人欣喜的失算。時間愈長,能夠重新修正的情況也變多,能夠拯救更多的人遠離不幸。數小時、數日——凡爾納開始抱持希望。只要像這樣,持續回到遙遠的過去,是不是就能再度和同伴們重逢?是不是能夠進一步越過十四年的時間,讓戰爭本身消失呢?

是芥川。只留下胸口、肩膀和頭,其餘部分都被埋在柱子裏。他的嘴角破裂,額頭流血。即便是那個芥川,也打敗不了加布的特殊能力。

「芥川……!你……!」

明明纔剛誕生,卻無法跟任何人共享狀況,只能獨自活在反覆的時間裏。

「呣唔唔唔唔唔唔唔……!」

刺入的黑刃在喉嚨深處再次分裂,化爲無數的細針,侵蝕敦的體內。

「這裏是——」

前方傳來聲音。

太宰先生總是想死。

不過,碎片隨即像影片倒轉般地互相結合硬化。芥川還來不及移動,就被困回原來的位置。

「嘖!」芥川咂嘴。「那麼能夠擊中他的,就只有你的拳頭是嗎。」

他又將永遠地活下去,加布的目的就只有這個。

風鳴聲響起。

特殊能力無效化的威脅,對加布來說,有如抵在喉嚨上的利刃。

然而,在重複了數萬、數十萬次的時間當中,難免會有意外發生。一點點的誤差就會對未來帶來重大變化。有時是上校自殺,有時是威爾斯識破加布的陰謀。每次加布都以累積的知識和謀略去應對,排除所有特殊狀況。到最後則是殺害威爾斯,吸收回到過去的能力。

好亮。不見原先的地底陰暗。我怎麼會在這裏?

身體埋在像是牆壁的東西里。露出牆壁的只有臉、胸口和肩膀。其他部位被石膏固定,無法動彈。他被埋進某種巨大柱子般的東西里。

「我的特殊能力對他沒用。」芥川露出些許情感。「黑刃全部穿透。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就是這麼回事。」加布點頭。「也就是說,比你們更強的我,有資格活下去。」

加布一再重複相同的時間,從中學到知識和智慧,也得到聰明和狡詐。加布對此感到滿足。他只想活着,沒打算進一步去做什麼。加布很幸福。

穿透——

只要太宰和威爾斯一死,加布就能吸收回到過去的特殊能力。要是他回到過去,殺死什麼都不知道的偵探社社員,就再也沒人能夠阻止加布了。

「因爲到目前爲止,沒人知道我的事。」加布聳肩。「那是一段很長的故事,即使說了也沒人相信。而且,即使有人相信,重設時間就會全部忘記。所以——」

敦突然懂了。

「你似乎在地底知道了很多事,我想問問你的感想。」

足以讓人眼前一黑的劇痛。然而,手腳被困住,根本無法抵抗。宛如所有的神經都被銼刀磨平的疼痛,令敦呼喊出聲。

沒人知道爲什麼。

這樣的話,只好賭上另一個可能性。雖然是極不情願的可能性——

「可笑。」芥川嗤之以鼻。接着看往敦的方向。

島嶼的特殊能力消滅凡爾納本人的人格,奪走肉體。

芥川的黑刃刺向敦的喉嚨。

「太宰先生的心事,沒有半個人瞭解。」芥川看着敦說道。「對我來說,有不能讓他死去的理由。可是,他的內心世界沒那麼簡單,你別多管閒事。」

「別再做這種事了。」敦說道。「這麼做一點用都沒有,總有一天會迎向終結。一再重複相同的時間,活在永遠當中是錯的。」

「可惡的特殊能力。即使想要撕裂他的本體,羅生門也沒辦法伸那麼遠。」芥川咒罵。「小子……是你贏了,殺了我吧。」

最後他察覺到身體會動彈不得,不是剛纔的體驗造成的。他的手腳被綁住。身體是真正地、物理性地動彈不得。

颼颼的風聲喚醒敦。

他想和某人分享這個狀況,希望某人對他做出評論。

「你說資格?」敦以生氣的口吻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但要比資格的話,能夠救他的人不是你,是我。因爲你曾經敗給我一次!」

「有趣。」芥川的笑容充滿惡意。「在這種狀況下,這實在是有趣的笑話,人虎。你和我所處的狀況不同,明白嗎?我做得到,而你做不到的行動。」

然後,他的嘴脣橫向拉開,露出帶有猙獰邪氣的笑容。

「你也這麼想吧,黑色大哥?」

但是,如果讓太宰先生以這種形式喪命,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在表面上,那跟凡爾納一樣,是活在反覆時間當中的生命。回到過去,奪回武器,再次回到過去。可是,他的目的跟凡爾納不同。島嶼守護者凡爾納的目的,是避免人們不幸,但對加布來說,人類的生死無關緊要。

敦的老虎也一樣。敦可以借用老虎的部分力量,卻無法控制老虎本身。完全變成老虎的敦會依照本能四處鬧事,沒辦法想象會傷害誰,或是破壞什麼。所以纔會強韌,也因爲不具意圖而無誤。

敦很驚訝。就加布來看,敦應該是阻止他達成目的的妨礙者。太宰一旦復活,就會對島上造成困擾。沒有立刻殺死知道真相的敦,還真令人匪夷所思。

「拜託我嗎?」芥川嘲笑。「這是你來這座島後做出的最愚蠢行爲,人虎。要是辦得到的話,我早就脫離這裏了。」

石頭再生的速度太快了。

芥川的黑外套蠢動。

的確如此。老虎的拳頭能夠攻擊那個加布。

「殺?」加布歪着頭。「我說過吧?我無意殺你,只想在時間到之前聊聊天。又三郎的師父死掉之前,消磨一下時間。」

「感想?」敦反射性地回問。

異能生命體「加布」誕生。

突然間,芥川露出淡淡的嘲諷笑容。

加布笑了笑,視線看向敦的旁邊。

話雖如此,和人類相比,身爲異能生命體的加布意識較不穩定。敦的老虎也一樣,只能短暫出現在外面。一旦停止回到過去,時間開始正常流逝,自我意識就會在不久的將來消滅。特殊能力——加布不願如此。他不想消失。意識消滅,他又將沉入不知是何處的黑暗當中——光是想到這點,他就無法忍耐。

「原來如此。」敦恍然大悟。「那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的能力。他從老大的屍體上吸取了能力。你的薄布不管攻擊幾萬次,都擊不中加布。」

加布不是人類,也無法理解人類的本能。可是,「不想死」的靈魂呼喊,強烈地刻劃在他的存在覈心。如同所有的生命。

加布謹慎地演練計劃,然後實施。他刻意讓偵探社執行「奪取武器」的任務,等待他們漏出破綻。絕對不能被他們察覺,也不能直接面對太宰。光是被太宰碰到肩膀,加布就會消滅。

所以不殺我?

「你做了美夢嗎,又三郎?」

敦喫驚地看向身旁。

「總有一天會迎向終結?」加布挑起眉毛。「當然會來。你們人類也是啊,總有一天會死。跟我一樣。你會對別人說『反正會死,就別活了』嗎?你這傢伙真有趣,又三郎。」

當然會寂寞。

偵探社裏有加布的天敵,那就是太宰。太宰能夠讓碰觸到的特殊能力失效。本身即爲特殊能力的加布,其核心位在島嶼的地底深處,就算太宰碰觸島上的大地,也不必擔心會被消滅。不過,要是被他碰觸到肉體,發動特殊能力無效化,加布就會消滅。另外還有一點,要發動原有能力——吸收在島上死亡的異能者能力——的瞬間,它的效果範圍得擴大到全島纔行。到時太宰滯留島上的話,加布同樣會因特殊能力無效化而消滅。換句話說,只要太宰在島上,就無法迴歸「從威爾斯的屍體奪取特殊能力,回到過去」這個反覆的起點。

「寂寞?」加布歪頭不解。「是這樣嗎?我覺得寂寞嗎?我一直跟很多人在一起啊?」

「累積的某種東西」無法命名稱呼。可以說它是近乎經驗值,也可以說是近乎誤差。一再回到過去的期間,特殊能力遭到強化、變質,最後變得擁有意識。

芥川看着敦,接着看向空無一物的天空,再轉回來看敦。

身爲特殊能力的加布,和所有者凡爾納的意識逆轉。

「沒錯,快要沒時間了。」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的。」敦表情僵硬地說道。「我不會讓太宰先生死掉。太宰先生一定也不願意這樣就死掉纔對。」

凡爾納沒有察覺。特殊能力被強化,就代表累積了某種東西,而那東西不見得是善類。特殊能力本身不分善惡,只是存在。有時候,它會帶來比有意識的惡意更加邪惡的結果。

「你……意思是說讓太宰先生死掉也沒關係囉?」敦瞪着芥川。

至今他都沒有發現,一旁也有柱子。而且,有人跟敦同樣遭遇,被埋在柱子裏。

「就是這個。你對我無可奈何,我卻可以傷害你。你就到那個世界去後悔自己的胡言亂語吧。」

到剛纔爲止,他看到加布的過去纔對。當時的感觸、自己不是自己的那種異樣感,都還留在腦中。整個人頭昏眼花,平衡感失靈,身體動彈不得。

「無聊。」身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能夠倖存下來的,不是有生存理由的人,是強者。」

抬起視線後,敦才發現這裏是空中。加布坐在天空中央。他舒舒服服地坐在由巖塊形成的寶座上。

「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敦皺起眉頭。「港區黑幫的瘋狗,不也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不。我是想說,什麼都不懂的你,沒有資格拯救太宰先生。」

「人虎,事情的大概,我都聽這小鬼說了。」芥川眯起眼睛說道。「太宰先生快死了?」

加布說得沒錯。即便虎手能夠粉碎得了岩石,在手腳完全被埋在巨大石柱裏的狀況下,光憑臂力是不可能脫逃的。

於是,剛誕生的加布採取行動,選擇「跟主人做一樣的事」。也就是重複相同的時間。在封閉的時間裏不斷反覆,絕對不到外面去。只要不朝未來前進,加布就不會喪失意識。在這個時間點,能夠回到過去的時間長度大約是三十小時。加布拒絕前往未來,藉由躲在不斷反覆的三十小時之內,逃離死亡的恐懼。

要排除這個威脅的方法只有一個。

然而,現在的情況——

「別白費工夫啦。」加布微笑。「裏面混了特別的礦石——那原本是『能夠隨意讓自身變形』的能力。現在這座島本身就是我,所以我能隨意移動島上的所有事物——你們的能耐我也大概都知道。憑那種程度的力量,要掙脫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一個滑稽的故事。」敦脫口而出。「很像人類會做的事不是嗎?因爲獨自一人而覺得寂寞……明明就不是人類。」

如果不能動,這就不是夢的後續,是現實。

這樣就算破壞柱子,也會在逃脫動作結束前又被困住。

那是宏大的願望。大到無法由一個人來揹負。

敦努力把染紅的視野轉向芥川。正要破口大罵時,敦發現芥川的表情變了。

芥川沒有笑。剛纔的笑容剝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沉靜的表情。甚至浮現似有若無的悲傷看着敦。

還來不及思索那個表情的意義,黑刃進一步刺入,敦的意識瞬間飛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敦不記得前後的狀況,也不記得季節。只記得是日暮時分,天空佈滿濃豔的橙色晚霞。

鳥鴉在遠處啼叫,許多民家升起炊煙。敦和太宰並肩走在老街的住宅區。

他只模糊地記得與太宰兩人同行的理由。記得是敦在工作上碰壁,太宰前來支援。來支援的太宰只花了幾分鐘就解決問題,在委託人的感謝及目送下離開現場。

敦看着太宰的背影,有氣無力地走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自己終究是個半吊子的想法,令敦的腳步變得沉重。不管過了幾萬年都無法成爲像太宰那樣完美的人,這個真相壓在敦的肩頭。

完美的人?

太宰不完美。轉念想到這點之後,敦停下腳步。太宰和完美正好相反。他總是把工作丟到一旁,引來國木田的責罵,或是摸索不痛的自殺方式失敗,給大家添麻煩。大家已經習慣他那奇特、難以預測的行動,甚至不覺得奇怪。

「太宰先生。」敦對着太宰的背影說道。「爲什麼太宰先生想要自殺呢?」

太宰回頭看着敦。那是平常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些什麼,堆滿臉的笑容。

太宰微微睜大眼睛,像是在說:「這麼說來,我沒告訴過你嗎?」接着微笑地回答:

「    、    的   呀。」

當時——太宰說了什麼?

愈是想要回想,隱約的記憶就變得愈遙遠,沉入黃昏濃郁的亮光中。

不管是什麼人,都無法理解太宰。就算看似在身邊,其實距離相差了數萬光年。

老實說,敦也不知道該不該救太宰。因爲沒人知道太宰真正想要什麼。說不定這是自我滿足。說不定這是自私的舉動。

不過——

老虎在某處咆哮。

敦以機械的龐大軀體作爲立足點,跑上加布的身體。

「咳……!」

會掉下去——

它的前腳朝身在空中,無法閃避的加布揮下。

忽然間,敦的腳下出現黑布。從地面延伸過來的黑布成爲敦的立足點,支撐體重。

骨頭、內臟,接二連三被捨棄丟開,地面傳來「啪答」的溼潤聲。頭部以下的身體,陸續被置換成機械。

敦使力蹬黑布的立足點,再度躍起。

不只老虎,就連加布的腳下、芥川的柱子、包覆鐘塔的圓筒形基底,全都融解爲泥土。所有的泥土朝白虎襲去。

加布揮手,在四周佈下用來防禦的石臂。數十隻石臂圍住加布形成一堵牆,以便從全方位的攻擊當中保護他。

加布用石臂纏住自己的雙腿,勉強維持站立的姿勢。隨着一聲慘叫搖晃身體——他的肩膀被老虎撕扯下來。

「可惡……!你以爲,我是誰……!」

敦加以回應。

「就是這樣。」某人在某處說道。「動作快。別給我添麻煩,人虎。」

在空中扭轉身體,飛越隔艙壁,進入內側後往加布躍去。

裹住老虎的大量泥土化爲球形,兩三下凝固成一塊巖塊。超大巖塊的高度幾乎和鐘塔相仿。它關住老虎後出現空中。

他沒能把話說完。白虎從落下的石臂碎片當中躍出,咬住加布的肩頭。

還有,具備老虎這項非我所願的才能而生,靈魂因此持續受傷的敦一樣。

「我再也不回那片黑暗當中!我要活下去!這有那麼罪大惡極嗎……!」

敦跳到一旁閃避它,接着再次跳躍,轉入加布的死角。

「……!」

白虎停下腳步,弓起體積有如小型汽車的龐大身軀——咆哮。

加布撐起膝蓋,試圖起身。胸口和嘴巴冒出大量鮮血,逐漸弄髒地面。

老虎咬着加布的身體落地,轉動頭部。肌肉撕裂、肌腱斷裂、關節被扯開的聲音響起。

從喉嚨放射出聲音的衝擊波,使得石臂有如音叉共振,悉數碎裂震飛。

由於全身置換成鋼鐵,動作變得遲緩。特殊能力本身的力量也開始衰退。

在發出轟然巨響的同時,足足有敦的身體那麼粗的鐵臂打來。

石臂覆蓋被咬掉的斷面。石頭裹覆肌肉和骨頭外露的傷口,縫合重要器官進行緊急處置,止住出血。

激烈衝撞。

加布讓石臂捉住自己,緊急朝後方閃避。

老虎在圓桌形臺地着地,再跳躍。抵擋不住它的驚人腳力,被踩踏的圓桌碎裂四散。

恢復爲人類的敦也無法站立,倒在地上。精神力完全耗盡。

加布的腳下震動,機械由大地當中升起。沾滿泥土的那些東西,是位在島嶼地下的實驗用發電器材。冷卻管、電氣線路、超導磁鐵。既然是屬於島上的設備,地下設施的器材當然也在加布的支配之下。

「那是人類方面的藉口!」加布喊叫。

「咳……」

糟了!

不管如何攻擊機械身體,它也能立刻再生。要打倒加布,必須攻擊唯一是人體的頭部。

敦看着加布。加布半淹沒在自己製造出來的血泊當中,反覆輕淺地呼吸。

「哇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質量轉向巖塊的成形,加布因此失去支撐而墜落。倘若就此落到地面,免不了會受到重傷。可是,加布的臉上帶着確信獲勝的笑容。他邊墜落邊緊盯巖塊。

敦咆哮。發出能夠傳到月亮的咆哮。

柱子出現放射狀的裂痕,化爲無數的碎片後爆開。

巖塊表面出現裂痕。

被白虎前腳毆打的腹部肌肉整個彈飛。全身肌肉寸斷,每個地方都在流血。若是普通人類,無疑是死過許多次的重傷。

「我也不要自由,也不要快樂——只想活下去。讓我活下去啦。」

「你很有……一套嘛……」

「怎麼能死……我怎麼能死……!」

「加布,你的確是你。也沒有人能夠妨礙你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喂……這是騙人的吧……」

衝擊波在空中迸開。

敦的身體因攻擊的反作用力被震向後方。沒有任何能夠支撐的立足點。

在地面上,芥川平靜地仰望敦。

加布的手臂被扯斷,露出的動脈接上絕緣電線。肺部被捏碎,接上空氣循環機的管子。

裂痕快速擴展到整個巖塊。內部傳出東西碎裂的聲響,還有生物咆哮的聲音。

「這是——什麼?」加布大喊。肉眼追不上疾奔的白虎。「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特殊能力?這種事——」

才能與靈魂。

「臭傢伙……活……該……」

升起的煙霧消失時——位在龜裂中心的,是躺平的加布。

「但是,人類和特殊能力必須區分開來。你想要同伴,是人類時殘留下來的痕跡。才能深深地嵌在人類的靈魂當中,不可以拔除。」

虎拳擊中機械的身體。導水管和電線被扯飛,散落在後方。

「什麼!」

加布傷痕累累的肉體上,纏繞着管子和線路。像蛇一樣互相纏繞的那些東西——像蛇一樣,開始撕裂加布的身體。

「壓死你——!」

「什麼!」

揮出纏繞颶風的拳頭——

聲波晚一步化爲空氣牆,撼動周圍的樹木。

就像尋求靈魂正義的國木田先生及社長,磨練武術才能一樣。

「同伴的事也一樣……我的主人凡爾納有『七大叛徒』!朝着相同目標,分享相同時間的同伴!我也想要……所以加入竊盜集團!所以成爲老大的弟子!」

血肉飛濺。

老虎的巨大利牙咬緊肩頭。利牙刺穿肌肉、粉碎骨頭、貫穿胸膛後從另一側穿出。由於每根利牙都比加布的手腕還粗,因此老大的『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體』這項能力也失去效果。

加布的表情凍住了。

石臂與加布融合,從肩膀長出新手臂。由岩石、礦石和機械構成的新手臂,跟敦的虎臂有些類似。

那是遠遠超越肉搏戰所能引發的破壞規模。等同隕石撞擊的衝擊力道,使得地表出現放射狀的龜裂。

加布墜落,重重撞向地表。地表上下搖擺,掃垮周圍的建築物。

「……可惡……!」

島嶼震動。

巨木般的手臂揮來。敦閃過後,以它爲立足點再往上跑。

要是不知道,就非弄清楚不可!這樣的結局是錯的!

加布臉色慘白地微笑,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柱子的碎片立刻重新黏合,試圖再生。不過,瞬間再生的柱子裏,已經不見應該捕獲的對象。

「呵、呵呵……充分?充分是什麼意思?」

加布與機械融合巨大化,已經到達跟鐘塔差不多的高度。

非前進不可!

敦的攻擊被擋下。某種堅硬的東西擋下敦的拳頭,保護加布的要害。

拳頭遇上衝擊。

他的視線默默地在告訴敦——動手,給他一個痛快。

加布的肩膀前段消失,斷面噴出鮮紅的鮮血。

老虎稍晚落地。老虎的模樣和煙霧一同潰散,逐漸恢復成敦的身體。

伴隨着加布的怒吼,老虎踩踏的立足點融化。

「擁有生命,目前存在於這裏的事……永遠都不可能充分……!不管是呼吸、思考、聲音或是亮光!還有和同伴在一起!要我說『夠了』的時刻絕對不會到來!你也一樣吧……!」

這是——金幣區塊的隔艙壁嗎!

「結束了。」敦的聲音嘶啞。「你重複了幾十萬次的『現在』,充分地活過了。已經夠了吧?停止能力,讓我去救太宰先生。」

機械手臂揮下。

白色颶風奔馳而過。

「怎麼會!」加布驚訝地睜大眼睛。「不可能!再怎麼說,那都是——」

「這麼破爛的肉體我不要了。只要腦子能動,就能繼續發動特殊能力。」加布笑了。「我是我!我的心哪裏都不去!」

加布已經捨棄人類的肉體。骨骼是鋼柱、肌肉是成束的導水管,血管是紅藍兩色的絕緣電線。身高變得巨大,是原本加布的一倍。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機械的生命體,覆蓋大半地面站着。

彷彿受到炮彈直擊,巖塊的一處粉碎,白虎從內部躍出。

「打從我的主人——凡爾納還在控制這具肉體時,我就有意識了。但是,我什麼話都不能說,沒有人聽得到我的聲音。我只是對於在微溫的黑暗中,既非生、也非死的自己感到疑問罷了。」

就像具有超級頭腦這項才能的太宰先生,其靈魂總是尋求死亡一樣。

全身的疼痛反轉,血液潺潺逆流。毛髮倒豎,肌肉急速膨脹,所有的細胞燃燒,身體產生不屬於這世間的變化。

「……嗚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敦的拳頭即將擊中前。

——給你添麻煩了——

他好像聽到青年的聲音。

拳頭貫穿機械,碎片朝後方飛散。

機械身體因衝擊力道嚴重傾斜,碎片灑落地面。

無數的機械掩埋空中。

在零件雨的另一頭,敦似乎看到加布微笑的臉孔。但他沒有精力去確認。

用盡力氣的敦,跟大量機械一同落下,因墜落地面的衝擊而失去意識。

視野被黑暗吞噬。

「敦!喂,醒醒,敦!」

在朦朧視野的那頭,傳來某人的呼喚聲。

肩膀被捉住,用力搖動。

「……嗚……」

「喂,敦!還好嗎!」

微微睜開眼睛。在模糊暈開的視野那頭,看得到一張臉。無法準確對焦。

「國木田先生……」敦聲音嘶啞地說道。「島呢……太宰先生呢……?」

「在超大的圓形巖塊出現後,來自島嶼的攻擊就停止了。所以我才能移動到這裏來。與謝野女士在谷崎和賢治的引導下,正趕往太宰所在的地下室。」

我昏迷了多久?

敦努力抬起頭,設法在模糊的視野中看向鐘塔。時鐘傾倒歪斜,但似乎還在動。時間是13點10分。距離威爾斯指定的時間還剩4分鐘。賢治應該能撬開入口的門,不會來不及。

『作爲島上出入口的碼頭爆炸了!船也一樣!還有,海岸的水位正在上升!再這樣下去,島會沉沒!』

凡爾納的同伴兼同志,「七大叛徒」也是像這樣的一羣夥伴嗎?

不是風聲,也不是島沉沒的聲音。空中傳來某種堅硬拍打的聲音。

社員們面面相覷。「好像有……不過沒有。」

「等到那個時候,我都要熬出汁了啦。」

「冷靜下來!」國木田對着無線電吼叫。「發生了什麼事?你現在在哪裏?現在的地震是怎麼回事!」

「聽說下午纔會來修理喔。」

猶如溶化的冰棒,偵探社社員癱倒在桌上。

「山上好。」敦點頭。

「芥川呢……?」

依序眺望每個人憔悴的神色後,亂步一臉無趣地起身。

「我知道了。」敦想起在地底看見的影像。「是島嶼的安全裝置。加布是爲了要保護這座島的祕密,不讓它落入外敵手中的存在。萬一加布的生命跡象停止,就會啓動島嶼的自毀程序纔對。」

「啊——真是的。偵探社的精銳都到齊了,怎麼還這麼不像樣!」亂步自暴自棄地喊叫。「就沒人可以用特殊能力來讓這裏變涼嗎!」

在守護者凡爾納消滅,成爲異能生命體加布時,加布便尋求同伴加入竊盜集團。然而,加布只能一再以「初次加入」的形式和同伴在一起,應該無法感受到主人與「七大叛徒」所建立起來的情誼纔對。

國木田從太宰的側面賞他一記雙腳飛踢。

「什麼叫『好不容易可以死掉』,你這個不夠格當人的傢伙!那麼想死的話,我來幫你!這樣嗎!這樣嗎!這個角度嗎!」

「怎麼了?」國木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真好,我也想喫『漩渦』的抹茶冰。」望着離去的社員背影,太宰咕噥。

「太宰先生!」

事務所的風扇攪動微溫的空氣。

同一時間,國木田的口袋裏響起無線電呼叫聲。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要真是這樣——喂,船長!距離島嶼完全沉沒還剩多久時間!」

「可惡!」國木田咒罵。「這座島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年紀就惹哭少女,可見你擁有讓女性爲你哭泣的才能呢,敦。」

「啥?」

「哼,隨你們高興。」沒有參加島嶼事件,至今跟大海完全無緣的亂步,嘟着嘴說道。 「我要去一樓的咖啡廳乘涼。谷崎、賢治,跟我一起去,我請客。」

「怎麼突然問這個?」

「咦,真的?要怎麼做?」

「那是什麼話。」亂步插嘴。「說到避暑,當然是海邊。」

是旋翼機。在它的艙門交抱雙臂,高聲大笑的人物是——

國木田指向空中的一點,促使敦也看見它了。

敦回頭。有道人影從滾滾飛塵那頭走來。

「我們很樂意。」

從窗戶傾斜射入的陽光,將事務所的地板照得白晃晃一片。若有似無的微風使得室內的觀葉植物垂下頭來。

國木田協助敦起身,辛苦地走下機械山。

「國木田先生。」敦低聲說道。「特殊能力——到底是什麼呢?」

「亂步先生?」國木田茫然地低語。「我記得那架旋翼機是特務課用來機密作戰的運輸機『鴻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沒有人回答。只有蘊含夏季熱氣的海風吹過瓦礫上方。

上空的運輸機接近。主旋翼颳起的強風,令敦眯起眼睛。

蓬鬆的亂髮,砂色的外套,腹部的襯衫有被短刀刺破的窟隆,露出底下的肌膚。後方陸續走來與謝野等偵探社成員。

「咳噗?」

『根根根根據警衛的報告,大概是八分鐘!』

『你們真是沒用!少了我就真的一點用都沒有!不久前,我透過手機收到太宰傳來的事件概要影像後,我就猜到你們會爲了只剩這點時間而不知所措,並催促社長採取行動!感謝我這個名偵探吧,你們這羣工蟻!』

——夏季還很漫長。

國木田一面勒住脖子,一面用力把太宰摔向地面,卻沒半個人出手阻止。所有人看着太宰和國木田,露出安心的表情。

會沉沒?

沉靜的青年凡爾納,與天真無邪、舉止浮誇的少年加布,兩人的模樣交互浮現,消失在太過湛藍的空中。

亂步也是偵探社的一員,是與太宰堪稱連璧的頭腦派。太宰事先將情況告知亂步,就表示他預測到自己會因某個理由無法行動,社員會陷入危機這些狀況了吧。

地震嗎?不,這裏是人工島,不可能會有地震。加布的特殊能力也停止了纔對。

「……啊啊~~好熱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不起。」

敦搖頭。太宰果然——即使自己面臨死亡,仍不改太宰的本色。

「……鏡花!」

「好痛好痛好痛啊,國木田,不要又是踹,又是勒脖子地罵人嘛!」

亂步、谷崎、賢治一同離開事務所。

在此同時,有一道更大的聲音也傳進耳裏。

「多數的異能者認爲特殊能力是自己的一部分。」敦自問自答地說道。「可是,或許不是這樣。說不定是從其他地方來嵌入我們體內,一種難以衡量的東西……我是這麼想的。沒辦法說得很清楚就是了。」

「那太棒了。」谷崎抬起頭說道。「具體來說,要去哪裏呢?」

「我好擔心……」依然將臉埋在腹部的鏡花低語。

「雖然不是特殊能力,但我知道能讓全身適度冷卻下來的方法。你要試試嗎?」

「你啊嗚啦!又私自喔啦!隨意亂搞工作嘿啦!你知道爲了讓你復活,我們有,多辛苦嗎!」

太短了。即使現在馬上和陸地聯絡,請他們派遣救援過來,至少也得等三十分鐘以上。況且,這裏有大量的觀光客。沒有救生衣的話,觀光客不可能在海里遊超過二十分鐘。

碼頭和船隻一旦被炸燬,就沒有人能夠逃離這座島。這樣的狀態下,要是島沉沒,包含觀光客在內,所有人都會和島一起葬身海底。

國木田的無線電立刻傳來亂步興高采烈的聲音。他切入無線電頻率。

「咦咦?」太宰不滿地發出嫌麻煩的聲音。「要我做也行……國木田,你有什麼能夠變涼的方法嗎?用你的特殊能力想想辦法啦。」

這時乍然——某人的聲音隨風傳來。

黑髮的和服少女——鏡花緊抱着敦。嬌小的鏡花和敦之間有身高差,因此形成了她將臉埋在敦腹部的模樣。

在運輸機上,直挺站立艙門的亂步背後,衝出一道小小的人影。運輸機尚未着地,人影就一躍而下,往敦奔去。

『不不不不不好了!』無線電彼端傳來船長快要咬到舌頭的驚慌聲音。『船船船——啊啊哇哇哇哇!』

「唔呣。」亂步趴在桌上。「好吧。既然這樣,只好所有人一起去避暑了。就當是標準島事件的慰勞,去向社長拜託看看。」

「加布——消失了。」敦說道。「大概也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地方。回到原本的黑暗,待在和主人相同的地方。」

「我聽說了。好不容易可以乾淨俐落地死掉,你們卻讓我復活……怎麼可以做這麼過分的事呢。被刀子捅可是很痛的耶?而且,你們老早以前就瞞着我,討論讓我復活的方法了?看來……我得重新檢討自殺計劃纔行。」

「……先接受治療。」國木田沉默半晌後,如此說道。「之後再去想,時間多的是。」

「我們受夠海邊了!」所有人異口同聲。

在事務所裏的是不變的成員。國木田、太宰、敦、谷崎、賢治、亂步、與謝野和鏡花。就只有鏡花一滴汗都沒流,像個沒事人似的,不可思議地凝視熱昏的社員們。

被機械零件半掩埋的敦仰望天空。那是無比湛藍的天空。

那是藍色的飛行物體。

「山上不錯。」太宰自言自語。

「你有工作要做。」國木田把一疊資料丟到太宰面前的桌上。「標準島事件的報告書。快點交上來。特務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不經意地——敦抬頭看向天空。

「太——」

正朝這裏接近。

彎曲成ㄑ字形的太宰被踢飛。

「呣,標高愈高就愈涼。」國木田說道。

「太宰——嗚喔啦啊啊啊!」

敦回頭看向機械山。

就在此刻,大地劇烈搖動。

「你說什麼?」

——敦不經意地想到。

要是加布也有對凡爾納來說是同伴,對敦來說是偵探社那樣的存在,就用不着跟他們如此廝殺了。

『再過不久,海岸巡防總隊的救難船應該就會抵達島嶼。』無線電那頭的亂步說道。『大小足以搭載島上的所有人,你們就安心搭乘吧。』

「喂——那是……」

「冷氣也用不着在這種時候故障吧……」

「芥川在附近嗎?」國木田環顧四周說道。「這附近沒有人影。……先不說這個,敦,敵人在哪裏?」

「讓心跳停止兩分鐘,再讓你活過來。」

「……做出討人厭的實績呢。」太宰以怨恨的眼光看着國木田。「還以爲能死,卻在最後一刻被救回來,那種經驗一次就夠了。我來寫報告書總行了吧?敦,把那邊的資料拿過來。」

「啊,好的。」突然被叫到的敦起身。

敦從辦公桌的傳閱書櫃上,找到行政人員整理好的資料取出。

不經意地,他的目光停留在封面所附的照片上。

「咦?這是……」

「啊啊,敦還沒看過吧?是事件的事後調查結果。」

敦看到的照片,是隨意亂丟在島嶼海岸邊的金屬碎片堆。曝曬在戶外的那些金屬當中,有件熟悉的物品。

黑色公事包。扣鎖被撬壞,內部結構被破壞。它遭到細心的破壞,不清楚它原本模樣的人,根本無從得知那是什麼機械。

「撤離島上之前,我唯一想要調查的就是那個,所以拜託大家進行搜索。」太宰聳肩。「完全遭到破壞。被破壞的時間大概是中午過後。武器從地下五樓被盜後,立刻遭到破壞。」

盜出武器的人是加布,這就表示——

「那位少年根本無意使用武器。」太宰聳肩。「盜出後便破壞,應該是爲了不讓武器被任何人——包括我們和特務課在內——使用吧。他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去阻止武器造成破壞。唉,這是預料中的事。」

島嶼的「守護者」。

即使身爲人類的凡爾納消滅,變成純粹的異能生命體之後,加布仍然持續擔任「守護者」。或許那是從誕生前就被賦予,既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對了。」突然想起事情的敦說道。「我拜託國木田先生調查上校的過去——結果還是不知道上校不惜使用武器,也想傳達給世間的祕密是什麼。到底會是什麼呢?」

——正午是我軍對部下發出攻擊命令的時間。

——我聽說,遭參謀總部陷害,被當作叛徒的部下們只好逃亡,以「擬態士兵」之名輾轉流落到橫濱,最後失意而死。

敦也曾藉助行政人員的幫忙,調查過去的事件、上校的經歷,甚至還委託國外的民間偵探業者調查類似的戰場紀錄。結果卻一無所獲。上校的部下當中,既沒有被當作「叛徒」處置的部隊,也不存在國外的前軍人在橫濱死亡的紀錄。

「不可能會找到。」太宰望着窗外,突然開口。「特務課徹底抹煞了那件事。別說是那名已死部下的死亡紀錄,就連偶然在街角拍到的照片也一張不留纔對。特務課最擅長這種工作了。」

「太宰先生,你知道那些人嗎?」

加布,剛誕生的異能生命體。

「可以打擾一下嗎?」行政人員奈緒美從旁向他們搭話。「剛纔,客戶之一的博物館提出委託——」

「威爾斯小姐!」敦露出笑容說道。「幸好你平安無事。」

可是,他們會活下去。

敦持續凝視那個沒人存在的空白場所。

「是——是!」

「是喔。」威爾斯閉上眼睛微笑。「我決定前往下個災難現場。直到哪天我斷氣,埋沒在時間當中,被遺忘的那一刻爲止……」

特殊能力讓他們見到的影子。

「雖然對不起上校,但他們的事情不必公諸於世。」太宰的語氣平淡。「他們最後心滿意足地死了。應該讓他們安眠,別再翻舊賬纔對。」

「咦?」

「嗯,國木田先生有收到委託書。」敦邊回想邊說道。「不過,他隨後立刻把委託書撕得粉碎丟掉。」

這世上有多少東西是實際存在,而其他東西只不過是影子呢?敦不清楚。

竊盜預告信?還真是古老的手法——

「你說什麼?」國木田回頭,接下奈緒美遞出的資料。「警備任務?相當突然呢。」

敦追在國木田的背後快步前進,途中瞄了太宰一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着聳肩。

一打開偵探社的門,一股涼風便從那裏吹進來,穿越辦公室裏。

「託你的福,我才能消除降臨在人生當中的污點,我要向你道謝。……說到這個,聽說軍警命令你們武裝偵探社,逮捕身爲國際恐怖分子的我,這是真的嗎?」

只有陽光從樹葉間灑落,在空中畫出條紋而已。

一走出偵探社,鮮明的白色積雲映入眼簾。灑落的陽光在綠樹表面化爲亮光彈跳。

夏天還很長,而人生更是長。

加布爲何要殺害那兩個人?在島上的時候,推測可能是維爾戈侵入情報終端機時,知道了不利於加布的事實。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用不着殺死他們,也能讓他們無力反抗纔對。割喉那種殘忍的手法,實在不符合加布的心理。

敦彷彿見到太宰的眼眸中,有道筆直上升的白色煙霧。是眼睛的錯覺嗎?

那裏沒有半個人影。

特殊能力是什麼?加布的本意藏在哪裏?問題很多,通往答案的道路總是很遠。但是,就像國木田說的,「時間多的是」。又有能夠依賴的同伴。只要向前進,總有一天會得到答案。

道路很長,會延續到任何地方。

那是——

還有,加布是藉由吸取他人的特殊能力,得以使用多種特殊能力的存在。然而,實際上加布使用過的,只有化爲少年模樣的特殊能力,及操縱石臂的特殊能力。在這十四年的歲月裏,他累積的特殊能力除了前面兩項外,若是還有暫時讓目標陷入假死狀態再復活的能力,或是某種類似的特殊能力,就能解釋現狀當中存在的矛盾了。

——我真的很尊敬那個人,那個人給了我必要的東西。

「除了預告信之外,好像有人目擊到前去勘察的盜賊。聽說有兩個人,一個是禿頭的壯漢,一個是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喂,敦,你在發什麼呆。」國木田的呼喚把敦拉回現實。「走囉。」

「不,相貌相似而已吧。他們不可能還活着。你也確認過屍體了。」

敦將看着國木田的視線轉回威爾斯身上,便不再說話。

敦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到最後卻什麼都沒說,跑步追上國木田的背影。

加布的本意永遠無可考了,至於老大他們是否還活着,只要解決盜賊事件就能知曉。到時再來思考也不遲。如果老大是犯人,敦知道該怎麼逮捕他。

他突然想到。名爲威爾斯的異能者,會不會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會不會是操縱時間的特殊能力本身,干涉敦等人的時間軸而產生出來的結果,就像夏季的影子一樣?

敦想不出該怎麼問才適當,一下張口一下閉口。

國木田把資料看過一遍後,將視線轉向敦。「敦,去做準備,有工作了。似乎是收到竊盜預告信。」

「給你添麻煩了。」

突然聽到聲音,敦轉過頭去,發現在傾斜陽光搖曳的樹蔭下,站着一個熟悉的人影。

不過,倘若如此,那麼加布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害任何人——

的確是那樣沒錯。兩人都受到明顯的致命傷,看來是不可能還活着。而且,加布奪走了老大的特殊能力在使用。加布應該只能從已死之人身上奪取能力纔對。

「在那之前,請跟大家打個招呼吧。」敦看着走在前方的國木田。「國木田先生就在那裏,大家一定都很歡迎……」

太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肘抵在桌面,托腮凝視空中的某一點。那雙眼睛眺望的不是現實的風景,是殘留在腦中的鮮明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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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正在閱讀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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