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瀧靈王瀑布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2796 字
網譯版 轉自 B站ID Kudou麻衣
瀑布上的崖邊,有兩個人影。
一個是高個子的青年。
一個是白髮蒼蒼的老翁。
這兩個人影對峙,視線在無言之中相對,沉默交鋒。
這是因爲兩人乃是宿敵,有不共戴天之仇,總有一天會有一方打倒一方,奪走對方的性命。這是兩人的宿命,彼此也都很清楚。
而那宿命的一天就是今天,決定命運的地點就是這裏。兩人皆已心知肚明,也知道對方心裏有底。
這就是無言的理由。
隆隆作響的瀑布,微斜的夕陽。
四下環繞的森林、被瀑布打溼的岩石表面、消失在遙遠下方的瀑底……一切都籠罩在蒼白的霧雨中,形成一片白濛濛的景象。
幽靜之地。
逢魔時刻。
正因爲如此,這裏是邊境也是交界——位於現世和隱世之間。
高個子青年開了口。
「現在即將降臨的,是你的死亡。仔細品味吧,京極。」
冰冷清亮的聲音,連冷血的蛇類都會爲這股寒氣顫抖。
鴨舌帽與墨鏡,死者般白皙的肌膚。那股寒氣只盤旋在青年身邊,霧雨也迴避着不敢落在其中。
與他對峙的老翁回以呵呵嗤笑。
「很好,真的很好,綾辻君。」
老翁身穿襤褸和服,宛如隱土,一雙深鎖千年智謀的灰色眼瞳,臉頰上的酒窩令人同時感到稚氣與邪氣。
「這場漫長的勝負之爭,終於也要結束了。」
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瞳帶着笑意,京極什麼都沒回答。
輕佻中帶有愉悅的老人聲音裏,完全聽不出一絲憤怒,一副老好人的模樣。然而,那個被他稱作綾辻君的青年,卻在笑聲中不悅的眯起眼睛。
看到他的表情,綾辻不悅地皺起眉頭。
綾辻口中吐出死者般冰冷的氣息。
「冥府是嗎?原來如此。唔呣,對了,我只是好奇問問你,綾辻君,所謂的冥府也有多種定義。《古事記》的話,稱爲黃泉國或底根國;大乘佛教的話,是十界最下層的奈落;還有日蓮上人口中的菩提彼岸,《舊約聖經》記載的陰府,及《新約聖經》裏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提到的——」
「你不可能贏得了老夫,殺人偵探。永遠不可能。這是一場註定你會落敗的戰爭。在這場充滿泥濘的撤退戰裏,勝利並不存在。綾辻君,開心踏上敗者之路吧。」
「已經不需要它了,你明明知道。」
從懸崖縱身一跳。
聽了他的話,京極望向崖下的瀑底。
低溫的青年只是眯細眼睛,任憑他發泄。
「沒錯。」京極點頭。「和你的對決堪稱愉快。可惜的是,與即將展開的『術士』相比,至今的勝負不過是個開幕儀式。」
腳跟後方就是懸崖,已經無法再退任何一步。
那是——
落入瀑底。
「遇佛殺佛——是這個意思嗎?」
在猶如死者般安靜的懸崖之上。
「這枚銅幣能夠證明,你就是之前博物館虐殺事件的主謀。」綾辻出示銅幣正面。「把博物館裏展覽的銅幣裝進袋中,以此毆打被害者致死,隨後取出銅幣,重新大方展示——這就是兇器消失的手法。在這枚銅幣上,已經驗出被害者的血跡和你的指紋了。」
站在只有兩條細瘦手臂,老翁矮小的身體面前,綾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足以檢舉史上罕見大犯罪者京極的證據,就這麼掉入瀑底,很快的不見蹤影。
「地獄。」綾辻打斷他的話。「哪裏都一樣,本質是相同的。」
「那一切也將在今天結束。」
老翁的語氣中,透露一絲嘲諷。
兩個智謀過人的異能者。
「啊?你是指什麼?把我這個膽小又善良的老人家抓起來當罪人看待,實在缺乏敬老尊賢的精神呢。別看老夫這樣,我可是守法之徒,過馬路一定等綠燈才走喔。」
腳跟踩到的小石子彈跳起來,往崖底掉落。
京極很愉悅的笑了。
白髮老翁依然不改輕佻的口吻。
「京極,我跟你糾纏得夠久了。」率先開口的是綾辻。「今天就老實告訴你。其實,無論你策劃多少壞事,犯下多少惡行,那都不關我的事。我也沒興趣知道。你想做多少壞事就去做,想殺多少人就去殺。」
綾辻無法動彈。
綾辻高舉手掌,像是要將冰冷的空氣劈開。
偵探這番話中聽不出情感。
京極回答,往後退了一步。
「這就是名偵探的預告嗎?那麼一定不會有錯吧。」
瀑布發出轟然巨響,融入籠罩兩人周遭的霧雨中。
殺人偵探,綾辻行人。
「你從不親手犯罪,所以連政府都拿你沒辦法。但是——」
綾辻瞠目結舌,只能一直瞪着京極消失的瀑底。
「墜崖而死。」京極喃喃自語。「墜崖而死是嗎?聽起來不錯啊。」
綾辻只是淡淡的闡述事實。一如至今無數次對犯人——對那些自己偵破的事件之主謀所做的宣告。
「真會開玩笑,那我就替癡呆的你細數罪狀——教唆殺人三十八起、恐嚇二十九起、盜竊、監禁、施暴,包括未遂在內共計數百起各式輕重犯罪。不過,你這傢伙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手。蘇方堂事件、牛頭事件[1]……那些令世人震驚的事件,明明以你爲首謀,卻沒有留下任何與你有關的證據。爲犯罪付出代價的每一個執行犯,甚至連自己被你操縱了都沒察覺。」
他只是笑着。
「從這高度掉下去,鐵定沒救。」綾辻再往前踏上一步。「只有一條路通往這懸崖,軍警以從四面八方趕來,很快就會包圍四周。你無路可逃了,這裏就是你人生的終點。」
「笑什麼,臭老頭。你那爛泥般的笑聲讓人聽了就煩。京極,你不記得自己犯下的那些罪嗎?」
這是他們鬥爭的故事。
「人們總是爲善人之死悲傷,爲惡人之死歡喜,這就證明人命的價值不平等。至於對我來說,人命一律毫無價值。我沒有資格歌詠人名的尊貴,也不想這麼做。可是——」
「沒錯。」京極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偵探綾辻行人——比殺人犯更可怕的偵探——這就是和你作對的宿命,真是太恐怖了。」
不久軍警趕到了。然而,不管他們如何追問,綾辻都一言不發。
綾辻伸指彈出銅幣。
「別浪費時間了,反正你馬上就會知道。」
以智慧爲矛,謀略爲爪,全力對峙的宿敵。
始終望着宿敵消失的地方——
保持一樣的姿勢,凝望怪人消失的崖下風景。
襤褸衣衫翻飛,朝遙遠的下方落去。
老翁不置可否,只是笑得更加開懷。
綾辻高舉的手滑入懷中,取出一枚銅幣。
綾辻踏出一步。
那個叫京極的老翁只是抿脣淺笑。
「讓我推翻你最後的預告吧。墜崖而死?老夫不會死於意外,看着吧。」
瀑布發出轟然巨響。
「因爲你就要到那裏去了,不出幾刻鐘。」
[1]第三卷裏提到過,牛頭事件是由亂步的父親——一位著名刑警解決的。
「讓我做個預告吧。」綾辻輕聲說道。「墜崖而死——這就是你的死因。你這傢伙會從這懸崖墜落,意外身亡。」
京極散發出來的那氣息是——
「即使如此,你還是殺孽太重。」銅幣在空中翻轉,當着兩人的面,落下寬闊的山谷。
妖術師,京極夏彥。
「這樣好嗎?好不容易找到的證據耶。」
「……」
短暫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視線追着銅幣在空中畫出的弧線,京極眯起眼睛。
「記住這個光芒,京極。」綾辻轉動手中的銅幣,在若有若無的夕陽光照射下,銅幣發出隱晦的光亮。「到冥府底層向被你害死的人們好好道歉吧。」
「你說什麼?」
清脆的金屬聲在山間迴響。
在連結彼岸與此岸的幽谷中。
然而,他的眼神卻不帶笑意。灰色眼瞳深藏神鬼般的謀略,靜靜發光。
往霧雨的另一側,遠方的彼岸——
「或許你覺得哪裏都一樣,老夫卻想弄清楚。」
京極並未回答綾辻的問題,他再度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