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3.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Bravely Horizon漢化/字幕組
翻譯:阿閒 66 麻雀
校對:知夜
潤色:小明 知夜
* * *
玄關的門廊上,倒着一具渾身是血的青年的屍體。
我低頭看了一眼屍體,又看向家門前。
這是一個安靜的早晨。對面的公寓在柏油路上落下黑色的長影。種在樹籬裏的凌霄花,在風的吹拂下發出沙沙聲,像是人類無法解讀的竊竊私語。遠處還能聽到長途卡車擦過路面的聲音。
然後,眼前樓梯的中間位置,有一具屍體。
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屍體,都會顯得特別突兀。但這次不一樣。那具屍體像是融入到風景之中,成爲了這個安寧早晨的日常風景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爲什麼會這麼覺得。屍體的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不是屍體,這個人還活着。
我觀察這個青年。他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領子很高的黑色外套、黑色三件套西裝、黑色的領帶。不是黑色的只有帶着衣領釦的襯衫,和纏在臉上的繃帶。這些是紅白交錯的顏色。這讓我聯想到了不詳的中國預言文字。
他倒在連接着玄關走廊的樓梯中段。開裂的混凝土臺階上,像是爬行留下的血跡蔓延到樓下。
提問:我該怎麼處理這個幾乎是屍體…..的人。
答案很簡單。我只要用腳碰到他,就那麼把體重壓上去,他就會從樓梯滾下去落到地上。那樣他就會離開我的地盤,落在公共地區了。那是國家的領土。在國家的領土上陷入困窘之中的人,均應享受國家救濟。而如我這般平凡的郵局快遞員,應當回到家去喫早餐。
我並不是冷漠沒有慈悲心的人。這是爲了生存所必須做的事。這個青年身上的傷明顯是槍傷。全身有很多地方中彈。他身上的彈孔,恐怕比我從這裏能看見的更多。最後阻止我幫他的,是他左手上握着的一沓嶄新的鈔票。
這意味着什麼?什麼都沒有。除了表明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麻煩,和他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也就是說,他明顯是一般市民不該扯上關係的人。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只要看到他就該逃到鄰市去。就像聖經裏的約拿在暴風雨裏第二次碰到巨魚一樣。
我看看青年,看看路面,看看天空,又再一次看向青年。
然後開始了行動。首先接近青年,從腋下把他抱起。讓他的腳後跟拖在地上,把人搬進了家裏,橫放到鑲嵌在牆裏的牀上。他比看上去要輕很多,一個人搬運他都不需要費多大力氣。
檢視他的傷口,又深又多,出血量也不尋常,但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的治療,應該也不會死吧。
我就這麼端着咖啡,從門口探出頭。
「這樣就好。」青年輕笑了一聲。
「把聽筒放下。」
今天接連不斷地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我的人生似乎正在偏離正軌。
我轉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只抬起眼睛看着我這邊。
注意到我的視線後,青年嘴角勾起像是放棄了,又像是嘲弄一樣的笑容,然後說:
我回到廚房,等待定時結束關掉煮咖啡的火。然後一邊取出奶油,一邊問:「你喝咖啡嗎?」 沒有回答。
「你阻止我也沒用,」青年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動作,一邊前進一邊說,「誰都不能違抗港口黑手黨。而在港口黑手黨裏,誰都不能違抗我。就是說,誰都不能哇啊啊啊啊!?」 青年被倒吊着提了起來。
「這你不用擔心,」青年用拖長的沒什麼感情的聲音說,「只是這種程度,根本無所謂。我已經習慣受傷了。」
「被逮捕,和之後被黑手黨殺掉,你想要哪一個?」 我盯着他觀察,說:「這可真是個困難的問題。」
我連忙趕到他旁邊,爲了不讓他被吐出的血堵住喉嚨,把他的頭偏向側邊。
「鼻子很癢。」青年蠕動着被束縛的手臂,怨恨地看着我。
拿起話筒的時候,我聽到了聽筒位置之外的方向,傳來了嘶啞的聲音。
「我並不想殺你。但是讓你就這麼死掉我也會很困擾。你就這樣離開,肯定會死在外面。
等你養好傷了再去進行沒有我出場的死亡故事吧。」 青年似乎還想繼續抱怨,所以我晃了晃吊起來的牀單。
所以他纔想離開。想盡早結束受傷帶來的痛苦,獲得期待的「偉大死亡(Big Sleep),就必須要從我家離開。但因爲我阻止了他的逃亡,他連與死亡的聯繫都被切斷了。」 於是,太宰轉而對我這個存在進行了徹徹底底的抱怨。
「那可太慘了。」我回廚房繼續喝咖啡。
我用牀單裹住青年並拎了起來。把牀單的兩端就像糖果那樣擰在一起。然後倒着把他提起來搬運。
「好痛痛痛啊!住手!我很討厭疼痛啊!」
青年說到這,開始止不住地咳嗽,然後吐出了鮮血。
「喂,雖然說了讓你乾點什麼事別讓我這麼無聊,但居然要給我讀書,你這是對我這個年紀的人該做的事嗎?而且還一直在讀同一本!甚至因爲沒有故事的最後幾頁不知道結局是什麼!這是拷問嗎?是什麼新型的拷問嗎!?」 非常真實的演技。
「好吧,」我說,「你想死就死吧。這是你的生命,我不會阻止你。但是你死在這裏我會很困擾。如果你死在這裏,就沒人能對當局證明,你的傷不是我造成的了。我會被逮捕。」
總覺得像是在和風的妖精談話。在平靜的早晨突然造訪家中的,童話書裏的登場角色。雖然是渾身是血,瀕臨死亡的。
我看了看聽筒,又看了看青年。然後說:「如果我不放下,你會怎麼做?」
我並不理會他,平淡地照顧他。
我看向青年,他一動不動地盯着天花板。沒有感情,也沒有含義,表情就像只是說了自己的年齡一樣毫無起伏。
「不需要那麼麻煩,」青年冷冷地說,「我是港口黑手黨。」 這句話就足夠了。
「餵你!粥太燙了!這麼燙根本沒法喝啊!」
「我說啊,我差不多也知道你除了打算給我治療沒有別的想法了,」太宰揮舞着自己終於獲得自由的雙手說,順帶一提他的雙腳依舊被束縛在牀上,「但這也太無聊了!不能看書也不能打電話,沒有電視節目也沒有廣播,只有幾張音樂唱片!我都要記下來明天就可以去演奏了……就,沒別的了嗎?正經的娛樂呢?」
我從壁櫥深處取出醫療箱,對他做了簡單的應急處理。在他的上半身下面塞進了毛巾。用剪刀剪開衣服,讓他的傷口露出來,確認裏面有沒有殘留子彈。爲了止血,按住止血點——腋下、手肘內側、腳後跟、膝蓋內側——用乾淨的布緊緊地纏住。之後用消毒過的止血帶爲傷口止血。對他來說幸運的是,這種程度的應急處理,我閉着眼都能做好。
他是真的很會抱怨。喫飯、睡覺,還有其他時間的娛樂。他對我的每一個看護方法都盡情挖苦,全力批判,貶低得一文不值。沒有一樣東西能逃過他的挖苦。簡直是個殘暴的帝王。而我,像個九歲的女孩一樣低聲哭泣也不爲過。
是完美假鈔(Super note)。
「好喫」。
「在傷口癒合之前,你就這麼躺着吧,」我俯視着青年說,「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是嗎。那就聽你的,」我攪拌着咖啡,設置了定時,「不管怎麼說,面對港口黑手黨這種惡魔,我這一介郵遞員是反抗不了的。」
他似乎是真的想死。與生存相關的各種價值標準,映在他的眼裏,就像是削下的鐵粉一樣毫無價值且醜陋的東西。我不知道緣由,恐怕我永遠不會有理解的那一天。關於這一點,他似乎也是知道的。
「不能給警察打電話,那醫生呢?」我看着熱水問,「我做的不過是應急處理。如果不讓醫生好好處理,你會死的。」
那是從未被使用過的一疊嶄新鈔票。雖然到處都沾染了血漬,但上面綁着證明是新品的封帶。封帶上沒有印刷銀行的名字。什麼都沒有印。
之後的另一天,我受到了這樣的抱怨。
我把咖啡倒入兩個杯子,加入奶油。看着蒸騰的熱氣,花了一點時間攪拌。然後注意到隔壁房間裏人的氣息消失了。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充滿死氣。
「聽話是好事。那麼接下來——」
深深沉入精神深淵的聲色,彷彿確信太陽不會再度升起的黑暗眼神。他的話很少,聲音中迴盪着從一開始就拒絕與人相互理解的斷絕。從前沒有人能理解他,之後也不會有能理解他的人出現。他自己非常清楚這件事。就是這樣的聲音。
至此我才知道,我是這座城裏最愚蠢的人。
比如這樣的。
但實際上我很冷靜。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我知道太宰的批判只不過是他基於自己的目的而表現出來的演技。他的目的就是讓我投降。讓我徹底失落下去、讓我無法忍受,直到不想理會並把他從玄關丟出去。那就是他的勝利條件。所以他說什麼我都很冷靜。實際上,他對我妥善且完美的看護無話可說纔對。
青年正朝着玄關出口的方向爬行。
接下來要求的是清炒鱗柄白鵝膏。這是一種蘑菇。似乎還是種白色很美麗的蘑菇。這個我也去山裏找了然而沒有找到。本地人絕對不會喫這個,所以我本以爲山裏應該還剩下很多,真是遺憾。我用回程時偶然遇到的野生植物炒了菜,太宰用怨恨到想殺人的目光看着我,說了句
但是這個封帶上什麼都沒有印。抓着這種狀態的一疊紙鈔,只能說明他是從儲備銀行裏偷出來的。最可能的還是襲擊了運鈔車。
我把青年放到牀上,打開了包裹他的牀單。拿來長毛巾把青年的手腕摺疊在胸前,連帶着身體一起捆好。拆下玄關的裝飾繩,捆住他的腿,綁在牀的金屬部件上。抬高枕頭,換上新的被子,爲了讓新鮮空氣流通打開了採光窗。
如果這種精度的假鈔流通出去,那出動的就不是市警,而是更上層。是國家的安全保證機構,或者是軍隊。
這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港口黑手黨,」我慎重地回覆道,「那我只能照你說的做了。」 我花了一些時間,緩慢且安靜地把話筒放下了。
聽從那天使一般的忠告前,我再一次觀察青年。
「我死在你家裏,你不是會困擾嗎?那隻要我出去就和你無關了。你不需要幫我,也不用爲此而苦惱。只要在那裏看着就可以了。」 我端着咖啡說:「你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要去死嗎?」
「當然了。就算加入港口黑手黨,那裏也什麼都沒有,」青年用像是失了魂的喘息聲說,
用雙手扒住地板,像匍匐前進一樣往前挪動。跟古早的戰爭電影裏俘虜出逃的場景一模一樣。
我盯着他看了差不多有三秒,然後去往了廚房。就那麼開着門,從廚房也能看到青年的狀態。進入廚房後我開始準備煮咖啡。把水壺放到火上,用水浸溼攪拌棒加入咖啡粉後,往裏倒熱水。
「我在喫!我正在喫啦!別再塞過來了!真的……等……我動不了……嗚啊進眼睛裏了!好痛好燙好痛!」
之後我想起了他抓着的那疊鈔票。他還握着。如果真的有看上去那麼多的金額,對我這種落魄潦倒每月工資很少的人,也能算得上是一筆財富了。視情況而言,或許我可以把它當成救命之恩的謝禮,悄悄收進自己的口袋裏。這麼想着,我伸手去拿那疊紙鈔。
「去醫院吧,去接受治療。這麼下去你真的會死。」我說。
如果他真的是港口黑手黨,那在他面前即使只是取放湯匙的動作也要慎之又慎。面對黑暗與暴力的代名詞港口黑手黨,就算我現在報警躲過了這一關,也不能保證之後會遭遇什麼。人類有大約二百根骨頭,被他們碎成差不多程度的肉片也並不奇怪。
「好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傷口要裂開了!你在幹什麼啊這個蠢貨,想殺了我嗎!」
但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能放心回去廚房泡咖啡了。雖說襲擊運鈔車的強盜都是暴力的傢伙,但也僅僅是暴力而已。只有暴力是無法造成巨大事件的。
僞造的貨幣,是比弓箭還要早開始使用的戰爭道具。如果讓敵國製造出精良的假幣在市面上流通,通貨量的增加會造成貨幣貶值和物價上漲。國家,某種層面上來說,就是貨幣。如果能巧妙煽動起人民對貨幣的不信任,引發經濟崩盤就能毀掉一個國家。
「不是……一天只能去兩次廁所真的不能改改嗎……?就算是黑手黨的囚犯,也比這要自由一點啊……」
「你要怎麼辦到?」我把話筒從耳邊拿開,但沒有放回電話機上。然後說:「你全身到處都是彈孔,哪裏都動不了,整個人瀕臨死亡。也沒有槍。想在這種狀態下殺了我,需要兩百個你吧。」
我對青年的臉沒有印象,大概不是我認識的人。說是大概,因爲他的臉有一半都被繃帶包着,不太能確定長相。話雖如此,他比我一開始認爲的要年輕很多。或許還在能被稱爲少年的年齡。
「喂,真的很燙!我的雙手都被捆着不能自己動手啊?不是,唔,所以說,彆強行塞…… 好燙!好沆!」
我的心口像是被誰狠狠地揍了一下。
他這是襲擊了運鈔車嗎?
「沒有。」
「我所期待的,也就只有死亡了。」 說完,他重新開始爬行。
我小口喝着咖啡看着他。青年前進得很慢,看上去非常悽慘。我又喝了一口咖啡。青年毫不停歇地繼續前進。已經不打算再看我了。
「那你死心了嗎?」
這句話就像熟食店賣剩的東西的打包一樣平平無奇。至少對這個青年是這樣。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他說出「殺了你」這句話時,只不過是在說普通的日常用語。就像在說剪指甲、購置香菸這種話一樣。
「你手裏拿的那疊紙鈔,到底是什麼?」 果然還是沒有回答。
另一種可能性。
我思考了一會兒對策,想到了。——把他捆在牀上吧。
暫且完成了處理,我抱着手臂俯視青年。他的呼吸安定了下來。呼吸器官和骨頭看上去沒有受傷,但沒有要清醒的跡象。我的腦子裏有個聲音命令說,可以了,把他丟出去吧。沒有比治療這種可疑人士更愚蠢的事了。我應該聽從這個聲音,那纔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所以,國家的安全保障機構會非常在意假鈔的問題。
他的眼睛讓人想到燒死的黑貓、身體讓人想到燒死的黑貓,他給人的感覺就像燒死的黑貓。
「沒有!」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感覺那裏不像是躺着一個人。如果現在不是爽朗的早晨而是深夜,我看到他會覺得是看到了幽靈或者是幻覺。
如果他的腿還能動,現在一定是走着的吧,但他的力氣看起來還沒有恢復到那種程度。他
檢查他的口腔,但這種情況下無法確定是什麼地方出血了。可能只是口腔受了傷,也可能是內臟出血。我看不出來。
這樣的話,我握着的東西就變得像小型核彈頭一樣危險了。
就這樣,我和太宰的,奇妙又短暫的同居生活開始了。太宰是個無論怎麼看都非常奇異的男性。
最後是用馬鈴薯的芽做的沙拉。這個作爲食材還是很容易入手的。但沒有等待發芽的時間,就沒能入手足夠的分量,所以不得不放棄沙拉,改爲做成三明治的配菜。太宰帶着一種奇怪的喜悅喫了下去,那天晚上他一邊吐得稀里嘩啦一邊痛苦地叫着「量不夠啊……!」。就算會嘔吐也要喫,他應該是很喜歡喫這個吧。這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辛苦得到了回報。
這種捨身得到了回報,幾天後,青年用無力且死掉的眼神,沙啞的聲音說:「不行了…… 根本說不通話……這傢伙,是個天然……」 雖然我不太清楚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那之後,太宰變得稍微會聽從我的指示了。自那以後,太宰就轉變了方針。不再抱怨被照顧的生活,轉而開始對喫飯,特別是對食材有了具體的要求。雖說他的目的是想讓我放棄,但我是個耐心與堅定俱備的人。以及對於被纏緊雙手以防逃脫的人,我也現實地考慮過他會需要一些調整心情的東西。我成爲了一個很貼心的廚師。
以及這些紙幣的編號是完美地升序排列。
他最開始要求的是河豚內臟的刺身。那可是很稀有的食材。我去魚市找,卻被魚市的店長說「你是笨蛋嗎?」於是我就放棄了。
背後傳來青年的破口大罵,但這附近的住宅分佈得零零散散,不用擔心會打擾到鄰居。我享受着早晨的咖啡。
我從屋子深處找到了放大鏡,仔細觀察手裏的紙鈔。指尖因緊張而變得冰涼僵硬。對比自己錢包裏的紙幣,完全看不出區別。
我把那疊紙鈔丟到桌上。不能在上面留下更多的指紋了。然後走向電話。如果立刻報警,或許可以向當局要求酌情處理。在這種情況下,一刻都不能耽誤了。
「殺了你。」
那就是,這些是假鈔..的可能性。
「那正好,」青年低聲說,「就讓我這麼死了吧。」 室內像是吹過一陣冰冷的風。
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爲什麼會倒在我家門口?」 這個問題也沒有回答。
「居然秒答……你平時在這個家裏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太宰用害怕的表情看着我。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首先是這疊紙鈔在流通進市場之前,就被從印鈔廠的儲備銀行裏帶出來的可能性。那代表這個青年是個瘟神。普通人絕不可能入手那種東西。印鈔廠印刷出來的紙鈔首先會被送往財務省,在那裏掃描連續的號碼才能成爲可使用的紙鈔。然後用運鈔車送往儲備銀行的支店。在那裏再次被分散,分配送往普通銀行。在那個時點,封帶會被換成普通銀行的封帶。
我的口中泛起了苦味。
「那要玩遊戲嗎?」我坐到屋內的椅子上,「正好這裏,有一副這棟房子的上個住戶留下的撲克牌。」
「我知道。就一直襬在書櫃上,」太宰用疑惑地眼神看着我,「但又不是十歲的小孩,玩牌什麼的根本算不上娛樂了。」
「嗯……那不如賭點什麼?」我從盒子裏取出卡片說。
太宰眼中瞬間閃出刀一樣銳利的目光:「唔嗯……但你有什麼能賭的東西嗎?看上去也不像收入不錯的樣子。」 確實,我的收入並不高。
「那這樣好了,」我從架子上取下棋盤,在兩人面前擺上16個白色和16個黑色棋子,「這就是我們各自的籌碼,就用這個來當賭注。規則是雙人德州撲克。初始加註是一個棋子,沒有上限。如果你可以把作爲我全部賭金(Bankroll)的16枚棋子全部贏走——那你就能獲得從這個房子裏自由離開的權力…….。 「誒,」太宰眯起眼,「真的可以嗎?你還真是自信。但要是你贏了?要我把所有隱藏資產都交給你嗎?」
「就算你用不在這裏的東西當賭注也沒有意義。畢竟你的資產額那種東西,我又沒辦法確認。」
「那就用那疊假鈔——」
「我絕對不會要的,」我把太宰舉起來的那疊紙鈔按回去,果然是假鈔啊,「我想想,那每當你失去16個棋子,就告訴我一個你的祕密,怎麼樣?」
「祕密嗎,」太宰輕笑了一聲,「好想法啊。」 這個提案是爲了我自己的利益。
眼下的問題是,放走養好傷的太宰後,可能會被報復回來。我沒有能夠預防這件事的辦法。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抵擋港口黑手黨猛烈報復的防護牆。所以我需要一份保險。至少是像保險的東西。
他的真實身份、祕密,如果能稍微瞭解一些他的底牌,就能多一份應對報復的保障吧。當然,就算現在知道了他的祕密,我也無法去證實。只當成是定心劑一樣的東西。如果能多知道一些祕密,想必安心的程度也能加深不少。
「哈哈,有意思。你是想從我這搞到幾個祕密?」太宰的臉上浮現出了扭曲的笑容,「還真是好久沒遇到了,面對我還信心滿滿的人。」
「你能提起幹勁就好,」我分發着撲克牌說,「你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開始哦。」
我和太宰的面前都被分了兩張背面朝上的撲克牌。在分發下一張牌之前,太宰說話了。
「你看起來像是個公平的人。那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雖然這場比試是你發起的,但這個發展是我誘導的結果,」太宰用他幽深平靜的眼睛看向我,「我已經確定了櫃子上有撲克牌,這看上去也沒有別的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我們相互能當作賭注的東西不多,顯然你早晚會得出用我的自由來做賭注這個結論。如果是其他結論,那我只要抱怨就好了。這樣,就能讓你提出我希望的比試內容。」
「原來如此,」我盯着他的表情,「這麼說,是你也有勝算的意思啊。」
「是啊,」太宰露出彷彿黑暗中隱約可見的笑容說,「我在這方面的比試還沒有輸過。」 他臉上沒有絲毫的逞強和開玩笑,是認真的。
我賭上一絲期許看向太宰。太宰露出了,比思考着惡作劇的孩子所浮現出的笑容還要陰暗五十倍的表情。看來是不行了。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我一邊說着,一邊走向太宰,「是個很暴力的工作。但現在已經洗手不幹了。」
太宰保持着扭頭的姿勢,用眼神看了看我,然後看向玄關,小小地笑了一聲。比起對我,更像是在笑目前的狀況。
「好吧。就當是作爲治療的謝禮,就再多陪你胡言亂語一陣吧。你說,死亡是愚蠢的對吧。
「好好,」太宰憤憤地扭開頭,「哈啊真是的,我居然把組織的情報泄露出去那麼多,之後要被森先生教訓了。」 我思考了一會兒,問道:「森先生……是誰?」
我用終於開始轉動的大腦思考起來。
「在這裏住的生活,我也不討厭哦。比我想得還要。」
「關於什麼?」
你要如何反駁這個黑暗定理?」 我看着太宰。
「這就意味着,慾望這種行爲本身僅僅是一個工具,是遠離真相的便利假說,我們也僅僅是效仿『因爲前人活下來了所以你們也要活下去』這一假說性質的綱領的追隨者(Epigonen)。
「你過去的工作是什麼?」
我環視着四周。並沒有什麼看起來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從這裏到廚房距離大約八米。走過去的話,木地板會嘎吱作響。還是會被警察察覺。
「那就是你想死的理由嗎?」我問道。
處蓋子上的孔中噴出大量的蒸汽。那聲音比管樂器演奏者吹出來的還要響,連路對面也能聽見。
「這可沒辦法無效,」太宰用抗議的眼神看着我,「就算想也做不到。畢竟如果是賭錢,全數返還就可以了,但我給你的可是情報。情報就算返還也不會減少。還是說什麼,你能做到把知道的情報,憑藉自己的意志來徹底忘掉?」
我瞥了一眼煮咖啡的水壺。看上去距離水煮沸還有一段時間。那個瞬間,我覺得如果是在水沸騰之前的這段時間,說一說也可以。現在一想,那時的我真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只能裝作不在家了。
是讓我裝作不在家的意思嗎。
我和太宰面面相覷。
「有意思。」
反駁的論點也想到了幾個。但是,我憑直覺意識到了,太宰連他真實想法的萬分之一也沒有說出來這件事。就算我現在反駁,他也準備好了應對我的反駁的反駁。因爲那也是在他心中討論過的東西。並且他也準備好了應對再次反駁的反駁。就像向下通往冥界的無限臺階,太宰的黑暗理性深不見底。
「不好意思,我是S河警局的人。有通報說有個流血的男子倒在這附近。可以詢問下相關情況嗎?」 從門上採光用的裝飾窗口中看見了男人的身影。是市警的巡邏人員。偉大的國家權力的化身們。
「是啊。所以我正在困擾中。」我直白地說。
「可能吧。」另一人的聲音說道。這一位要更年輕些。
「就像你說的,你的傷好了就會離開。然後會去什麼地方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能做一個推測嗎?」
「是個安靜的地方。距離這裏也沒那麼遠。要進去不需要什麼特殊資格,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那個地方真正的價值。」
那我問你,如果死亡是愚蠢的,那爲什麼人一定會死?」 我看着太宰。
「不在家嗎?」門口傳來了男人低沉的聲音。
「哈……?」太宰露出了疲憊的表情說,「你的笑話真的不好笑。畢竟你一直都是認真的表情,怎麼都聽着不像是笑話。」 我歪了歪頭:「我沒有特意說笑話的意思。」
「並不是。是更糟糕的——死亡不僅是註定情節,所有的人類在出生前就都被預設了『不想死』這個願望。這也是百分之百。所以,這個願望是絕對無法實現的。」
不論如何遮掩,警察都會察覺到屋裏有人吧
那是傷口。從他臉上打開的一對傷口中,黑色的幽暗正窺視着外界。
「就是這樣,」太宰推出作爲盲注(Blind bet)的一個棋子,說,「你想聽到我的祕密,永遠都不可能。」
太宰說着「好的好的」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躺到了牀上。像個面對一直在惡作劇的孩子,已經不想再管了的教師一樣:「雖然我也沒打算讓你訂正那句話。就是你剛纔說的『那個地方』?」
「生存這一行爲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他的聲音像是活了幾千年的仙人一樣嘶啞,「但縱觀整個生物界,不會死亡的生物也是存在的。沒有壽命概念的生物也是存在的。換言之,人類的死,只不過是包含在生裏的一個機能。只不過是必定書寫在人生這一腳本里的終幕。」 關於這個,我思考了一會兒:「所以你想說生命不是需要珍惜的東西?」
那樣的話,太宰幾乎一定會被逮捕。畢竟他渾身上下都是疑點。明明受到了槍傷卻不去醫院接受治療,這一條也會引起他們的注意。說不定已經被通緝了。也有可能警察最開始就是爲了抓捕太宰纔來這裏的。
太宰看向我,將手指放在脣上做出「保持安靜」的手勢。
「作爲區區一個郵遞員,你還真是說了不得了的話啊。不過,這麼說的人,至今爲止也有很多。至於他們爲什麼這麼說,我已經無從得知了——因爲他們全都死掉了。」
我感覺屋內的重力似乎恢復了一些。
終於開口的太宰的眼神,不像人,甚至不像是任何生物。
「你……騙了我吧?」
「誒?」
「辭去上一份工作時候的事。那個時候,也是丹桂花開的季節。」
這麼說着的太宰的表情,讓我想到了暗渠的終點,已經無路可走的,最後的黑暗牆壁。 「這樣啊。但至少——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就死掉的人,我除了愚蠢無話可說。這點我可以肯定。」
「面對你,就算拿出什麼作戰也沒用吧。」
太宰所說的18個祕密全都是超規格的,我也只能相信他確實就是港口黑手黨的重要人物。比起這些,我恐怕知道得太多了。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能知道那位橫濱的泰山府君·港口黑手黨的首領的經歷吧。特別是,知道了這些之後還能活着的人。
那是個令人心情舒爽的秋日的一天,落葉堆積在道路的一角,竊竊私語談論着作爲樹木一部分的過去。到處都飄散着丹桂的花香。那是能讓過去的記憶變得曖昧且美麗的香氣。
看到這個表情,我又想起了一件麻煩的事。如果我將太宰的事情告訴警察,出賣了他的話,之後有可能會遭到港口黑手黨的報復。那樣的話,像我這樣渺小的獨居者,就會像被海嘯捲走的沙堡一般,被抹殺掉吧。
這種情況下,我很有可能會被當做是事後從犯。即使說「我不知道他是犯人才醫治了他」 也行不通吧,想讓當局相信這句話,必須要和太宰統一口徑纔行。現在這種情況也無法商量那麼多,並且以太宰的性格,我實在是不認爲他會老老實實統一口徑。
就這樣保持沉默的話,警察也會就此撤退吧。然後世界就會再度恢復平靜。
門外,男人的聲音說道。
太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笑了。比起之前,稍微自然了幾分:「有意思,」他說,「你還真是謙虛。我不討厭你這一點。」 廚房裏,水壺的水汽在空中描繪出着象徵性的圖案。
我悄悄移動到牀後躲了起來。就在太宰的旁邊。家中只有野狗叫聲般毫無顧慮的敲門聲迴盪着。
太宰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你居然真的,忘了……?」
「你想死的理由。」
「港口黑手黨的備用武裝保管室的密碼是……7280285E……」 太宰頂着死掉的表情,把頭歪在桌子上說。
「去了就知道了。」我說着,看向窗外。道路很明亮,也很安靜。
「不如你先在這稍微試着說明一下?」
太宰搖搖頭:「不是。這只不過是個語言遊戲。還存在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對於無法言說的事情——」 「唯有保持沉默,嗎?」我接上太宰的話,「確實如此。你的世界只有你自己能夠理解。但即使是這樣,也無法改變你很愚蠢這件事。只有這點我可以確信。」
屋內陷入了沉默。太宰轉頭挪動身體,舊牀板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了散步中的狗對着行道樹的叫聲。
我無所事事地數着自己的呼吸聲。十次、二十次。在數到第二十八次時,敲門聲停了下來。
十八次比試裏,獲勝者都是我。住所、部下的異能、加入港口黑手黨的時間、目前擁有的資金的總額、在組織內負責的生意、喜歡的食物、祕密金庫的位置、現在的首領是個叫森的原地下黑醫這一事實……
水壺還在不斷冒着熱氣。先前爲了泡咖啡,把水壺放在火上了。蒸汽的情況昭示了它再過不久就將達到沸騰的最高潮的事實。
「你想要死,是因爲你很愚蠢。」 太宰愣愣地看着我。
這時,玄關的門被敲響了。
很偶爾的,非常缺錢的月份裏,我會去租界的賭場用這個能力賺取少許不義之財。
結論。
該如何是好呢。
「不想說嗎?」停頓了一會兒,太宰像是放棄一樣說,「那就算了。傷口痊癒後我就會離開。不管怎麼說,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句話我也沒有回答。廚房的水壺冒起了薄薄的水蒸氣。
「你居然掌握了這麼多祕密啊。」我欽佩地說。 「那不是當然的嗎!我可是首領直屬特別任務班的頭領啊!」太宰叫喚着,「唔哦哦哦,這到底怎麼回事,我的個人情報基本都被泄露了啊!太恥辱了……!」
只是事情看來並不會那樣發展下去。
「騙了你?」
我的異能,可以在視野裏預知到極其短暫的未來。時間大概比5秒要長,比6秒要短。因此,接下來的發展、下次被遞出的籌碼,下次翻起卡牌上的數字、我全部都能知道。
「抱歉。但我也沒有想特地隱瞞。」我整理着卡片說。
「打擾了,我是警察。請問有人在家嗎?」
要問這究竟不妙在何處。我的水壺是笛音水壺,當內部的壓力達到一定程度時,會從壺嘴
那麼,將太宰在這裏的事如實告知警察的話又會怎樣呢?
一時間,房間陷入了沉默。我聽見了不知道哪裏傳來的凌霄花親子呼喚對方的聲音。
那裏有的,是像唸誦重複了幾千遍的劇本一樣的空虛。是被演繹了無數遍,被呻吟了無數遍的,一成不變的陳詞濫調(cliché)。
「確實不公平,」我坦率地承認了,「和你一樣,我在這方面的賭注上從來沒有輸過。這次的遊戲就當它無效吧。從一開始,這件事能讓你消磨些時間就足夠了。」
毫不客氣的敲門聲一次次震動着大門。門應該是鎖上的。
三十分鐘後。
太宰的傷過了最危險的時期,逐漸走向痊癒。但即使是這樣,傷口應該依舊會發熱發痛,但太宰卻總是在奇妙地傻笑。我不知道原因。他看上去也已經沒有大鬧一場後逃跑的想法了,所以我打開了他腳上的束縛。只是依舊鎖着玄關的門。
假如隱瞞了太宰的事,警察就會離開。那樣的話倒也不壞。但之後呢?如果說太宰犯下了什麼罪的話(首先毫無疑問他犯了),之後我也會被以犯人藏匿罪問罪吧。根據情況,也有可能被判幫助犯。那樣的話,我就會在國家管理的包三餐的住所中愉快地度過餘生。
自我遇見太宰以來,運氣似乎就在不停變差,此刻終於貫穿了地底。
「確實如此,」太宰治說着,扭頭看向其他方向,「真是的,你總是能說出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廚房,煮着咖啡的水壺,已經開始冒熱氣了。
「哦——那個地方是?」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迅速思考了一下。假如說,開門後對警察說「你好」的話。如果只把門打開一半,是看不到裏面的太宰的。警察問,有沒有看到一個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男人。在那種情況下,究竟是該老實說出太宰的事,還是該保持沉默呢。
「誒,你還會說這種話。明明喜歡小說?」太宰瞥了一眼我的書架說。
我在窗邊,靜靜地思考着自己的過去。這是一段等待咖啡煮沸的,無所事事的時間。是對時間的奢侈用法。
太宰用像泥水一樣粘稠的視線看着我。我歪了歪頭。
太宰飛快地拍了兩下我的肩膀。他的表情很僵硬。然後指向了和大門相反的方向。
假裝不在家倒也無妨。但是爲什麼呢?他們又不是來逮捕我的。我可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往那裏看過去。是廚房。然後我理解了太宰想說什麼。
「你在想什麼?」 牀上的太宰問。
「是怎麼樣的暴力?」 我沒有回答。
「如果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那我努力試試。」
「總覺得你在說什麼謎題,」太宰發出毫無感情的笑聲,「用裝模作樣的祕密來勾起我興趣的作戰?」
「我拒絕。這種時候,不,大部分場合,別人的話都不能信。」
太宰的答案像是在等待被翻開的古書一樣,只是靜謐地存在在那裏。
我再次看向太宰。太宰猶豫一瞬後,做了一連串的手勢。
「中途我就注意到了。是異能。你用什麼異能預見了遊戲的進展。因爲異能對我無效,所以我最開始放鬆了警惕。但如果你不是對我,而是對這周圍整體使用了異能的話,也就能解釋那甚至讓人噁心的預判了。」
太宰苦惱地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桌子。他原本應該真的很有自信。
他指指廚房,又指指我。將手心朝上舉到面前,另一隻手手指朝下立在其上。將手指握起
只留下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交替緩緩前進。然後將食指放於脣前。然後豎起拇指笑着點點頭。
我也點點頭。
「什麼意思?」我詢問道。 「安靜!」太宰小聲低語道,「沒懂嗎?我的意思是,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然後把火關了!我這種狀態也沒法走動……」
「那就這樣吧。」我點頭道,「離水沸騰起來的時間不遠了。得快點纔行。」
「我說你,真的有在着急嗎?」太宰狐疑地看着我,「表情完全沒有變化所以看不出來……」 我悄悄邁出了腳步。
帶有飴色光澤的地板,由於是廉價建築的所以很薄,只要體重稍微壓上錯誤的地方,就會發出「嘎吱」的令人緊張的聲音。對踏出去的腳必須細心注意纔行。我將自己的腳尖想象成柔軟落地的布匹,邁出了一步。此刻我的異能也派上了用場。腳尖落在何處纔不會弄響地板,我對此進行了慎重的調查。
一秒鐘感覺就像是一小時。水壺還沒有鳴響。門外的警察正在商量對策。花了將近三十秒後,我已經走過通往廚房的道路的一半了。很順利
話說回來,世界上有癡心妄想這個詞語。那時的我的狀態,正與字典上「癡心妄想」這一詞條的說明相吻合。【癡心妄想】——chī xīn wàng xiǎng。名詞。指如同剛纔的織田作之助一樣的狀態。
我看見了水壺鳴響的未來。
尖銳的、甚至夾雜着幾許愉快的聲音。也就是說距離我被宣判死刑,只剩下五秒不到六秒的時間。令人心跳加速的狀況。
雖然很想現在立刻跳到水壺邊上,但還是盡力忍住了。
我需要新的力量。或許該說是需要一種慎重而又野蠻的力量。
我雙手手指用力撐在地面上,開始用手腳安靜地爬行以在地板上水平移動。就像盛夏時分悄無聲息漂浮於水上的水黽一般。
背後太宰似乎是受不了我的舉動,噗地笑出了聲。
太宰是對的。如果有人拍下我此刻的動作刊登到了街頭報紙上,我恐怕會在當天就搬離這座城市吧。臉瞪着前方擦着地板漂移,身體緊隨其後。手腳都成了獨立的運作主體,忙碌地在地板上飛馳着。
一秒、兩秒。丟棄羞恥的行軍的成果正在切實顯現。很快就將抵達水壺旁邊。距離轉動竈臺的旋鈕,應該還留下了能學個雞叫的時間。
但我的預想再度落空了。我忘記了在這個家中還有一個異類存在。
不必說自然是太宰。他比我至今爲止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加難以預料。打個比方的話,就是在兩人三足中朝着共同的目標前進時,某個瞬間太宰忽然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又或者是,爲了生存拼命爬上懸崖時,卻忽然說想從懸崖上摔死。世俗的道理在他身上行不通。他是我們親愛的搗蛋專家(trickster)。
太宰突然站起來說道:「現在單手拿槍衝出門外的話,是不是會被嚇了一跳的警察失手射殺?」 我不由得回過頭。我的表情應該相當愚蠢。今天他到底要把事態推向何種地步才能滿足?
我被綁在椅子上。
兩個警察取出了藏起的瓦斯面具,戴在臉上。
沉默。
確實如此。沒有人會原諒我。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警察俯視着我們,似乎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緊接着,劇烈的疼痛在背部擴散開。皮膚被撕裂,骨頭嘎吱作響。
留着鬍子的男人。那聲音中迴響着真實。也可能只是我想這樣去相信罷了。
「你不懂拷問的方式。」我說,「在給予疼痛之前,首先要向對方提問。在對方回答之前就給予他疼痛能有什麼用。只會讓雙方都感到疲憊罷了。」 他似乎是從鼻尖發出了一聲嗤笑。
我看見了未來,只是情況已經晚了。
——寫小說這件事,即是在寫人。
果然那個早上,發現倒在門口的太宰的時候,就該把他踢下樓梯纔對。話雖如此,後悔一直常伴我的人生。如今不過是再增加一個罷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看來你誤會些了什麼。應該儘快糾正纔是。——我們的目標是你哦……..。」
絲毫不遜於我,警察的人生中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情況。他瞪圓了眼睛,這也難怪。闖進的家中,有個男人在地板上勒着傷員的脖子。青年看起來很舒服地暈了過去。刺進流理臺的菜刀舉着水壺像是將水壺搬過來了一樣捧着水壺。
「那我就放心了。」我看着牆壁說道,「那麼我們回到正題吧。——如果是關於假鈔的事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太宰拿着的假鈔。一切的元兇。災厄使者太宰所帶來的,特大炸彈。
那種精度的假鈔,哪怕是說有他國的情報機關參與其中也毫不奇怪只是,接下來那個男人的反應卻與我的想象背道而馳。
「你們以前,因爲工作造訪了某家並偷走了『畫』吧。我們正在找它。」
「什麼?」
然後再次、這次是打在了接近脖子的地方。閃光在全身跳躍着。以脖子爲中心,全身的神經都像被抽出來了一樣疼痛。痛感比之前還要強烈。
「……假鈔?」
然後在逐漸淡薄的意識中想到。
男人嘆了一口氣。然後的聲音彷彿是老了五歲一般:「真是的,老是這樣。我們就像餓着肚子的野狗,循着食物氣味用鼻子貼着地前進。還以爲終於找到了,食物卻在很久之前就被卡車運去了別的地方。我們就又吸着鼻子,肚裏空空地追着卡車的氣味前進。不斷反覆。」
小說的下卷。
眼前是一堵牆。牆面剝落裸露出混凝土。陰暗、潮溼,被流水滴落後留下的黑色痕跡污染
我也沒想到,我人生中第一次被逮捕居然會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我說出了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無比愚蠢的話。
「我同情你們。」我說道。
——這個世上沒有寬恕。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說道。
「你會說的,年輕人。而且是很快就會說的。不論你想不想說。」可以聽見他在背後玩弄着棍棒發出的「嘭嘭」的聲音。「那副畫值五億日元。順利的話能賺到十億日元。有必要的話,分給你點也無妨,反正你自己也沒法轉手吧。」
「如果我不說的話?」我問道。
「這家裏沒有槍。」我如是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說道,「真的不是和別的什麼人搞錯了嗎?」
太宰再次踢起了流理臺。更討厭的聲音出現了。是水壺偏移的聲音。
所以我必須讓太宰成爲我的「神祕朋友」。
我正要回答是港口黑手黨,又把喉頭的話嚥了回去。如果假鈔不是他們的目標,那就不該告訴他們太宰的身份。
我跳了起來。用身體撞開他們就可以逃出去,但我卻沒有那麼做。因爲我看見警察拿出槍,指向了太宰。抵抗的話他們就會開槍。即使被瓦斯面具遮住了臉,也能看出他們的殺意。
男人的聲音肯定又嚴肅。像是把誰推下懸崖似的聲音。
直到裏面開始噴出白色的催眠瓦斯,我終於理解了現在的局勢。警察不可能爲了詢問製造噪音的嫌疑人就散佈瓦斯。這些人不是警察…….。
門口怒吼着的警察。
男人似乎是很高興地說道。我聽到了棍棒拍打在他自己手上的聲音。按照這種發展,會粉身碎骨的應該是我纔對吧。
了原本顏色的牆面。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再怎麼轉頭也只能看見那面牆。身體無法轉動。
我舉起了雙手。
「你知道那是什麼。」
我弓起手腳跳了起來,迅速給面前的太宰來了個掃堂腿。太宰轉了半圈後,漂亮地摔倒了。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圓圓的。我抓住他的脖子,繞到他的背後,做出用胳膊肘內側勒住頸動脈的裸絞姿勢。用雙腳夾住亂動的太宰的身軀壓制住他。
* * *
「沒有搞錯哦。我們可不會犯那種錯誤。」男人的聲音忍耐着說道。用自己的意識壓制着情感的聲音。「你以前,隸屬於某個組織。收錢替人殺人的、冷酷無情的組織。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職位的,不過估計只是個小會記或者聯絡員吧。畢竟你現在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郵遞員罷了。只是組織本身強大而已。可以說是傳說級別的。直到七年前突然解散消失,它一直都是那邊世界裏恐怖的代名詞。我們調查了這個組織的事情,總算是找到了你的存在。因爲其他的組織成員全都消失了。彷彿從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一樣。」 我說:「我不想談論那個組織的事。」
話還沒說完,又來了一擊。這次是肩膀。有種血管斷裂的感覺。從脖子到指尖都在發麻。
「在開始前,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背後傳來了一道聲音。是聽過的聲音。「我並不喜歡暴力。」
不能告訴他們港口黑手黨的事。只有這個不行。一旦被他們知曉太宰是港口黑手黨的人,他們就會像文字所描述的一樣畏懼退縮起來吧。然後咒罵着自己的愚蠢,試圖用其他的愚蠢來彌補自己的過失。也就是,把我和太宰埋到混凝土下面,利用被發現前短暫的時間逃到地球的另一邊。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一體化的我來說,是看不見究竟是什麼發生了偏移的。
「你那位朋友叫太宰啊。他是誰?」
朝着斜上方扔出的菜刀正好掛住了水壺的手柄。菜刀就這樣插進了流理臺底部的木材中,用刀柄支撐住了水壺。滾燙的水壺像是在空中浮了起來一樣突然停止,左右晃動着。一些熱水從壺嘴晃了出來。有幾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很燙。
這次可是真的不妙了。
那麼,今天接二連三發生了莫名其妙的情況,其中最莫名的,是最後發生的那件事…。我說我明白警察們的心情。但那是不對的。我並沒有明白。不管是他們所想的工作,還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說着,太宰倏地從我身邊穿過。從艱難地四腳行走着的我的身邊穿過。
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打在我的背上。警棍、槍把、或是包革的金屬棍棒(Black jack)。
即使如此,攻擊者的身影仍在視野之外。只有疼痛穿透神經,直通大腦。
「我不喜歡有人使用暴力,也不喜歡自己使用暴力。所以你就把這看作是商業行爲吧。」 破風聲。
是瓦斯手榴彈。
「其他成員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藏起了那副畫的可能性是?」
太宰跳着向廚房走去。一旦被他拿到菜刀,情況就會完全往反方向發展吧。必須得阻止他纔行。雖然很想哭着向誰求助,但是除我以外沒人能做到這件事。
毫無意義的影像浮現又消失。
我看見有什麼東西從他們的手中落下。
「你說得不錯,年輕人。這並非教科書式的審問。」背後的聲音說道,「只是萬事都有應該照教科書說的去做的時候、與不該照教科書去做的時候。這方面的安排我很懂的。剛剛的只是爲了給你潤潤嘴脣的準備運動。放心吧。」
我用異能預測了菜刀落下的軌跡,擦身避開。菜刀垂直地插進地板,發出了不錯的「咚」 的一聲。很鋒利,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磨菜刀了。
門口,警察正準備踢開大門。是因爲聽見了屋內格鬥的聲音吧。太宰在我的胳膊下「額呵呵、啊哈哈」地笑着失去了意識。水壺似乎下一個瞬間就會掉下來。
「可能性很大。」
「啊,嗯。」年長的警察含糊地點點頭。「看來今天會變成相當奇怪的工作呢。」
自不必說,這一連串的愉快的相聲,門外的警察也聽見了。「喂,裏面有人在啊。」警察嚴厲地說,「快開門!」 忙亂過頭了,我有些跟不上狀況。
「你誤會了。」我平靜地說道,「我確實知道這個組織。我曾在裏面工作過。但是關於畫的事情我並不清楚。完全不知道。」
已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
意識到那執拗的踢動是故意..的瞬間,我看見了未來。要是沒看見就好了。我想到。是太宰一直在試圖拿到手的菜刀,受不了震動掉了下來的未來。現在的我並沒有能夠阻止那個未來的手段。我不能鬆開勒着太宰的手。
「你會後悔的。就像是被通緝的犯人的,要是在被帶去協查期間直接投案就好了那樣的後悔。」
「很有用吧?」年長的男聲說道。柔和的、像是教導兒童一般的聲音。「我手下留情了。我非常清楚人類能夠接受多少疼痛,超過哪個點會無法忍受。畢竟我與它爲伴已經有幾十年了。」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我說道。
那帶着疑惑的聲音飄然無所依地浮起,在空中消散了。
警察面面相覷。年長的警察,和年輕的警察。穿着規定的制服,戴着規定的帽子。
有朝一日在能夠看見海的房中,坐在書桌前…… 醒來時,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現在在哪裏。
「別鬧。」我說道,「別亂動,不怕,不痛的。」 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不知道假鈔嗎?」我問,「你們的目標,不是假鈔和太宰嗎?」
「是嗎?那就用菜刀吧。」
我拔出地上的菜刀扔了出去。
「畫是指什麼?」
直覺告訴我,這是困惑的聲音。
是兒時的我的聲音。
我記得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到訪我家的,年長的警察的聲音。
我失去了意識。
這是我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經歷過的情況。頭頂有水壺,臉邊有菜刀,家裏有假鈔,門口有警察。而我正拼命勒着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男人。水壺落下熱水就會飛濺出來。其轟炸範圍不是菜刀能夠相比的。熱水造成的燙傷,不論發生在皮膚的哪個位置,只要面積超過一定比例,就會有死亡的危險。
男人用強硬的命令口氣問道。我靜靜地思考着其中的意義。然後回答道:
「那麼,爲了讓你開口而給你的情報已經很詳細了。」男人用帶着冷氣的聲音說道,「之後就等你優美鳴叫了。如果你需要一點幫助的話,我不惜粉身碎骨也會幫你。」
實際上,這話半真半假。畢竟他們只是因爲太宰恰巧與我在一起就把他也抓了起來。太宰可不是那種能被當成購物贈品一樣對待的人。絕對不是。他是港口黑手黨的、雖然只是我的猜想,相當重要的人物。在已經綁架了他的現在,一切都爲時已晚。即使是爲他洗淨身體補好衣服,變回亮閃閃的新品,恭敬地低頭認錯將他送還,港口黑手黨也不會原諒他們。一定會用電動挖掘機,剷平那些土下座道歉的傢伙們的後腦勺。
頭頂終於「嗶——」地盛大地鳴叫起來的水壺。
所以綁架犯們的滅亡是已經確定了的。接下來就看我和太宰是否會被滅亡了。
「『畫』在哪裏?」
太宰說着亂動了起來。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也有人在爲太宰而辛勞着嗎。森先生又是誰呢。
警察闖了進來。
「把鞋脫了。」
「你騙人!和森先生給人打針的時候一樣的臺詞!」
咖啡店。青色的雨點在店鋪的玻璃上形成的水滴。只有上卷和中卷的小說。後悔。牆上的血跡。
男人的聲音沉默了一秒。然後用生硬的語調問道:「你說什麼?」
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正行駛在漫長的鐵路線上。
我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在那之前無線對講機響起來了。
太宰好像很開心似的蹬着腳,這恰巧又給予了廚房的流理臺漂亮的一擊。流理臺上的東西搖晃起來。又來了一擊,上面傳來了有什麼東西致命地偏移..了的聲音。但是,對於已經和地板
地板上撲騰着進行格鬥的我和太宰。
「什麼事。」男人拿起了對講機。雖然我沒聽見對方說話的內容,但是能感覺到他的聲音裏帶着急迫感,「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給他們戴上手銬。」 能聽見男人掛了無線對講機,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只走出了幾步,男人又從遠處說話了。
「給你一點思考的時間吧。」那個聲音說道,「沒有人會來救你的。畢竟這裏是舊大戰時建造的避難所。做選擇的時候到了。是成爲有錢人,還是成爲一具屍體被老鼠啃食。希望你能做出正確的判斷,讓大家都獲得幸福。」
* * *
當我在單人牢房裏戴着手銬,做了大約五十次檢查雙手指甲形狀的動作的時候,太宰回來了。
「呀,好久不見啊。」太宰的臉上帶着和被綁架前一樣的不明瞭的笑。
我觀察着太宰的樣子說道:「你沒被拷問嗎?」
「拷問?哦什麼啊,原來那個是拷問嗎?」太宰的表情似乎很愉快的樣子,「被關起來之後,被兩個人圍住,不過在拷問我之前那兩個人就又回去了哦。被同伴拽走的呢。我說了一些替他們着想…..的話,那羣人就開始哭着互相毆打起來。一邊說着不想死之類的話。」
「這樣嗎。說了什麼?」
「告訴你倒也無妨……你真的想知道嗎?」太宰的臉上浮現出冥界之海的怪物一般的笑。
我想了想說:「還是不了。」
這裏是監禁俘虜用的單人牢房。
原本應該是爲了從空襲中自保而建造的避難所中一個簡單的休息室一樣的地方。房間和賓館的一間屋子大小相當,只在屋子的一頭固定有生鏽的牀的骨架。入口處的門被換成了滿是新鮮焊接痕跡的鐵門,門把上掛着系船用的粗鎖鏈和巨大的鎖頭。
牆上並排的掛鉤上繞着幾根黑色的配電線,連接着深處渾濁的吊燈。光源僅此而已。因爲沒有空調,房內的空氣很渾濁。
「你覺得那羣人是什麼身份?」我問道。
「是犯罪組織哦。」太宰一邊把手銬弄得嘩啦作響,一邊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只不過是和港口黑手黨這種大企業不同的,一吹就飛走了的小作坊罷了。但是,他們的來歷有點意思。你對《48》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稍作思考後,我搖了搖頭:「不。」
「我真的見到他們也是第一次呢。他們比任何犯罪組織都難以揭發,不如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搞一次大清洗,讓橫濱變成了純潔的天國,他們《48》也仍會殘存下來繼續犯罪吧。
因爲他們畢竟——是隻由原本是警察相關人員的人們所組成的組織呢。」 我眯起了眼睛。
「地方警署的巡警。不光彩退伍的特殊部隊隊員。被捕後出獄的貪污警察。被列入特務黑名單的公安外事刑警。這是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從公僕之塔上掉落的警察相關人員們,利用原職業的技術、人脈和知識所構建起來的小而堅固的迷宮組織。《48》這個名字的由來衆說紛紜。最有說服力的一個說法是,因爲警察逮捕犯人後的送檢判斷時間是48小時以內哦。」
「也就是說,雖然來我們家的是假警察,但原本也都是真警察嗎。」我回憶着說道,「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沒發現嗎?他們的舉止不知不覺間透着他們過去的經歷。而且,他們的言語中處處夾雜着過去還是警察時的用語。」 我回憶了一下。
這麼一說,拷問我的男人在離開前說,「你會後悔的。就像是被通緝的犯人的,要是在被帶去協查期間直接投案就好了那樣的後悔」。其中,「協查」是警察相關者所使用的「協助調查」 的縮略語,「投案」是「自首」的意思。恐怕是把在同夥內說慣了的詞一不小心就說出口了吧。
「我不知道。」太宰露出了放棄了般的笑,「真的不知道。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的人。
但是。
話雖如此,如果會像這次這樣將周圍的人捲進來的話,就不能一味保持達觀了。就像太宰說的那樣,這時或許應該考慮一些對策。
太宰瞠目結舌地看着我的臉。然後說道:「你是準備救我嗎?」
關於太宰想要的是什麼,我是知道的。然而我現在手中沒有,無法給他。
「沒什麼意見。沒有搬家的必要。」我一邊朝前走一邊回答道。「迄今爲止因爲過去的瓜葛被襲擊過好多次。每一次都想辦法擺脫危機了。這次也是,會活到死爲止吧。」
「太宰——你是對的。想死這件事情本身並無善惡。因爲這個世界看起來像是被重要的事情所充斥,實際上重要的事情卻一件都沒有。不論是生還是死,其實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八成也不是什麼能夠回應你期待的東西。在那裏你應該只能找到與石子紙屑同等價值的東西吧。」 太宰呆呆地望着我。彷彿是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太宰站了起來,舉起雙手打了個響指。
「你早就打開了啊?」
我跑了回去,將手伸入太宰的腋下支撐着他。太宰的身體變得像冰一樣冰涼。
——『玩撲克一次都沒贏過織田作之助的男人,太宰,沉眠於此』。」
手銬落在了我的腳下。
「不好說呢。我可不是那種會輕易接受別人的請求的人。大家想讓我做事的時候都費了很多功夫的呢。你能拿出什麼呢?」 說實話,這句話讓我很意外。「你覺得我能給你想要的東西嗎?」
「多久沒有過了呢。有想去的地方這種事。」太宰摩挲着手腕微笑道,「即使要去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感覺就那樣也不錯。——那麼,趕緊離開這裏,去呼吸美好的空氣吧。」
「什麼啊,暴露了嗎?真是無趣。」太宰撅起嘴。
我的視線遊離在空中。然後眺望着不存在於此處的、過去的情景。忽然很想吸菸。「是啊。」
閃光。破風聲。
沒有什麼能夠派上用場的道具,也沒有能夠安全逃脫的出路。
——」
「我看他們不爽。」
「我是想這樣做的,但是你沒有理由。陪着我越獄的理由。」
「那還真是高明的生存方式呢。」太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太宰想要說什麼。但對我來說,如果過去追着我不放的話,就應該隨它去吧,我隱約有這種放棄的想法。這應該叫做什麼比較好呢,罪惡感,或者該叫贖罪嗎,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剛剛過來的走廊的反方向,水泥柱林立的空間對面,傳來有些熟悉的聲音。
太宰環視四周。「確實,呆在這裏的話,至少也能自殺。所以不用管我,你一個人越獄就
那雙眼睛觀察着我表情的每一個細節。我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被看遍了。
「他們所擅長的是,利用前職業的人脈來進行恐嚇,倒賣查抄物品,泄露警察內部情報等等。也就是所謂的墮落了的英雄呢。雖然活動規模很小,但接受過正規訓練的傢伙很多,不可輕視。橫濱的大街小巷裏犯罪組織數量很多,但是被警察內部和犯罪組織都討厭的也只有《48》了。」
——我所期待的,也就只有死亡了。
「越獄。」我肯定地說道,「我們沒理由要呆在這種地方。」
「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呢?」
「倒也不是。因爲很遺憾,我並不知道那羣傢伙的目的。」太宰靠着牆坐下說道,「他們說他們正在找畫。你知道什麼嗎?」 我看向太宰。然後說道。
以及太宰的胸口盛大地破裂,肋骨飛出,胸前綻放出巨大的血花。當場死亡。
「舉起雙手走過來。還是要爲了保護朋友而死掉呢。選哪個都可以。」 我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
太宰睜圓了眼睛。「『那個地方』是指——不去那裏就死了是一件很愚蠢的事、的那個地方?」
「就這麼想要錢嗎。」我爲了保護着太宰,一邊不動聲色地挪動站立位置一邊問道。
一陣沉默。
我注視着自己的掌心。用手指觸碰它,確認自己的觸感。觸碰確認了好幾個地方,就這樣拖延了一會兒時間後,我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所以纔在問你啊。」 我想了想。
「被綁架的時候……失去意識那段時間,大概,有什麼……」
「纔沒有!我纔不是不坦率!纔沒有那麼期待!我只是!」
「抱歉……果然,你還是先走吧。」太宰用微弱的呼吸這麼說道。「我稍微休息一下,就會追上來的。」 臉色蒼白。指尖在顫抖着。
將太宰放回在地上,直起身想要檢查他的症狀時,我看見了未來。
我撓了撓頭,「那就這樣吧。你要是就這麼死了,我就給你建個墳墓。然後在墓碑上刻下
「我知道了。」太宰面朝着前方說道,「那麼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來說說接下來的事吧。」 太宰這麼老實地收了手,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只要讓我說出畫的所在地,太宰就能無傷地離開這裏。但是太宰的眼神很平靜,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人所獨有的、溫柔的漠不關心。雖然我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理由。
地下避難所很長,錯綜複雜,就像是待在某不知名的地底生物體內一樣。
「自然。」太宰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忽地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我,「莫非你說的關於越獄方法有頭緒了就是指——我的這個?」
「我可真是被個說傻話的人給抓到了啊。」然後像是掩飾自己的神情般扭過頭,偷偷地瞥了我一眼,「祕密場所啊……都被拜託到這個份上了,也不是不能陪你走一趟。」 我挑了挑眉,「真是不坦率啊。」
「這真是個好主意呢。」太宰說着舉起自己的雙手向我示意,「但是,該怎麼做?」
「是什麼讓你這樣做?」
「太宰,如果是你的話有什麼對策可以——」
本該被緊緊鎖住的手銬,變戲法般順溜地從手上鬆開脫落。
太宰將我的手銬拿在手中,將鐵絲插進鑰匙孔中轉動。很快就傳出了咬合的內部機關鬆開的、無機質的金屬聲。
「出什麼事了?」
「都有吧。」我簡潔地說道,結束了這個話題,「如果我拜託你的話太宰,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我拽住太宰的領子用力一扯。太宰向前倒去。子彈劃過直至方纔那一瞬太宰還在那裏的空間,背後的牆壁發出中彈後潮溼的聲音。
太宰看着我。那雙眼睛,就像黑夜裏深不見底的海。黑暗、寂靜、又殘酷,吸引着人進入而無法離開。
「太宰。」我說道,「離開了這裏,就用你的雙腳,去往『那個地方』吧。立刻。那並不是個很遠的地方。」
我肯定地說道。太宰又露出了似乎是很意外的表情。「《48》嗎?爲何?因爲他們原本是警察?還是因爲他們的目標是畫?」
是子彈。
「因爲是我決定的。」
肯定的。
我拉着太宰逃出了走廊,躲在混凝土柱子的陰影裏。人生總有幾件最倒黴的事,在地下走廊這種封閉空間裏被持槍的敵人從遠處狙擊,絕對可以算作其中之一了吧。而且這邊還手無寸鐵,抱着一個動不了的傷員。
「對於自己已經決定了的事情的話。」我說着,將意識集中在門外的氣息上。門對面沒有人在。
「不知道。」
「理由?」
「爲什麼不說?」
「爲什麼?」
* * *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錢、錢、錢。他也好誰也好,都被金錢束縛得太牢了。就算是我們,也不覺得錢會比命重要啊。你們也是這麼覺得的吧?所以不要這麼浪費生命,老老實實把『畫』 的所在地吐出來。不過只是個組織最底層的聯絡員,爲了錢而丟掉性命什麼的,總不值得吧。」 就像是把這樣的話當做登場音樂一樣,拿着槍的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出現。四個人,八個人,十二個人。穿着西裝的人,穿着警服的人,穿着都市迷彩軍裝的人。雖然衣着各式各樣,但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疲憊不堪,冷淡的表情。
「用掉在附近的鐵絲、小小動了下手腳。」
「門上的鎖也能用那個解決嗎?」
我和太宰摸着潮溼的牆壁,依仗着微弱的光向前行進。偶爾會有黑色的蟲子從手邊快速逃走。不知何處傳來水滴掉落的聲音。
「你……是這麼強硬的性格來着嗎?」
太宰什麼都沒說。只是嘆了一口氣,沉思般地望着遠方,將手交叉在腦後。鎖鏈聲響起。
太宰想回答些什麼,又沉默了。然後將視線在其他地方徘徊着。像是在尋找藏在何處的答案一般。
「就算我們逃出了這裏,」太宰在我身後一邊走着一邊說道,「那些傢伙也不可能就這麼幹脆地放棄有關『畫』的事。有必要商量一下對策——除非你要過上每週都搬家的生活。你這邊對此有什麼意見嗎?」
「你知道得真詳細。」
「關於越獄方法,我有頭緒..。」我說道,「但是,也有無從下手的地方。那就是理由。」
他在很遠的後方。用手撐着走廊的牆壁,正蹲在那裏。
避難所內有微弱的風吹過。那風很冷,很潮溼,像是誰呼出的氣一般有着令人鬱悶的味道。我和太宰就朝着這陣風吹來的方向行進着。
太宰眨了眨眼睛,看着我。我筆直回望他的眼睛。不知爲何,我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少年時的事。
太宰驚愕地看着我。然後張大嘴說道,「那、可就麻煩了!好吧,真是沒辦法,那就越獄吧!」
——爲什麼人一定會死?
我和太宰的雙手,都戴着手銬。不是玩具或者仿製品,而是真正的警察所使用的官方裝備。而且,單人牢房的入口處也被上了鎖。我看見了將太宰帶來的男人上鎖的那一幕,所以這點是
「我有點太小看你們了呢。」
這裏是一間很大的儲備室。原本是用來存放避難用的水和糧食的寬闊空間,但現在什麼也沒有存放,空蕩蕩的顯得更寬闊了。粗得一個人無法環抱的柱子彷彿像是遠古的無機質部隊一樣,等距離地排列着。所有牆上合計共有四個入口,入口後延伸的走廊每一個都沉浸在意味深長的黑暗之中。
原警察,上了年紀的白髮男人。對方的動作有着慣於讓人等待的穩健緩慢。是經年的警官通常具備的,慣有的穩健。
「你知道些什麼吧。」
「在你那個綁繃帶的朋友昏迷的時候,讓他們塗了一點經皮毒。暫時會手腳麻痹,連撓頭都做不到了吧。」 上了年紀的男人拿着手槍。聯動擊發左輪手槍。裝彈數五發。是警察的制式手槍。
我回過頭。然而預想着對方理應就在那裏的地方,沒有太宰的身影。
並不用槍瞄準着誰而是拿在手中擺弄的同時,男人彷彿事不關己一般說道。
「你不想越獄吧?」
「即使是用繩子套住你的脖子我也要把你帶出去。」 太宰呆呆地看着我。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沒錯。」
我聳了聳肩,「看護生活的不知第幾天,束縛着你的腳鏈子的鎖就已經悄悄被打開了。雖然你好像是把鎖鏈疊在一起想矇混過去的樣子。」
我從未嘗試過如此接近某個人的心靈,也從沒有過成功的實感。只是出乎意料我並不感到後悔。即使現在不在這裏說,兜兜轉轉總有一日我還是會對太宰說出這句臺詞的吧。我有這種感覺。
武器有自動手槍,步槍,散彈槍。相對的這邊手無寸鐵。根本不是能夠想辦法獲勝的戰力差。
「因爲和這件事無關。」我說着,在太宰的身邊坐了下來,「不管那羣人怎麼說,那副畫都不可能被任何人得到了。它在一個絕對無法移動的地方。想要動那副畫,至少在我還活着的時候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知沉默了多久。太宰突然開口,用認真的腔調說道:
而且這邊還有傷員太宰。恐怕他們把太宰也一起綁架就是爲了這種狀況。也就是爲了得到人質吧。
將壓倒性的暴力差距作爲背景,男人臉上浮現出優美而冰冷的笑容:「我想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我們所有人都是原警察相關人員。這個國家的警察相關人員都很優秀。但是,很難說他們已經獲得了能夠回饋這份優秀的報酬。做着與危險爲鄰的工作,卻拿着完全不相稱的微薄工資,他們就過着這樣的生活。而國家對這樣的矛盾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我們不想和那些光是對新聞報道和政治家抱怨,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會的蠢豬民衆一樣。因此我們採取了行動。用自己的雙手抓住回報。所以,你所知道的『畫』,將會成爲給那些維護國家秩序的人們的一點微小祝福。很光榮吧?」
原是警察的男人像是陶醉在自己的演說裏一般張開雙手。彷彿自己是唯一一個從神明那裏接受了使命的使者一般。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些臺詞和表情,讓我對這個男人開始討厭起來。在此以前,無論是被毆打還是被綁架或是被拷問,都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對我而言這是極其稀奇的事。原本,我覺得無論是討厭誰還是不討厭誰,對這個世界都沒有任何影響。
「啊呀啊呀,」聽見有些無奈的嘆氣聲,我回過頭。發出嘆息的是太宰。「被迫聽小人物的長篇大論真是太痛苦了呢。好想快點從這種地方出去啊。我口渴了。」 上了年紀的男人眼中閃着危險的光。:「看來你還不清楚現狀呢。」 拿着槍的所有人,都將槍口對準了太宰。 「織田作之助君。如果你不想這個少年被殺掉的話,就乖乖投降。你必須再陪我們聊很長時間。」
我看了一眼男人,隨後看了一眼太宰。「投降的話,就能放過太宰嗎?」
男人考慮了一會兒,最終點點頭:「可以吧。本來這個少年對我們就沒什麼價值。需要的只是你的腦子和嘴而已。」
我慢慢地觀察對比了所有人的臉,隨後用手指撓了撓耳朵後面。這動作沒有任何意義。隨後我舉起雙手說道:「知道了。我投降。」 男人像是要掩飾喜悅的表情一般歪了歪嘴。
其他的原警察走上前來,給我的雙手戴上手銬。
「這次綁得緊一點吧。讓你無法輕易逃脫。」
我望向太宰。太宰臉上似乎有些不服地看着我,卻什麼都沒有說。
「好了,那麼織田作之助君,過來這邊。給你特別準備點酒吧。我們的談話似乎會很久。」 男人抓住手銬的鏈子,將我拉了過去。隨後瞥了一眼太宰,好似無所謂一般對部下說道:「把這個繃帶小鬼處理掉。」
「這和約定不一樣。」我說道。
「約定?」男人有點好笑地揚起眉毛,「啊啊,我確實破壞了約定。那你呢?我們可是法律的看門人。你敢說自己至今爲止,從來都沒有違反過法律一直遵紀守法嗎?」 我回憶着過去自己的行徑,隨後說:「那倒確實。」
「不要在這種時候信服啊。」太宰平淡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我說道,「太宰,我也一樣。口渴了。我們快點出去吧。」
「你要怎麼從這裏出去?」手槍抵在我的頭上,「這麼大的人數差,你這邊手無寸鐵,還有個受傷的人質。區區一個不值一提的底層人員,不過是過去有在組織裏待過,就有這麼大的口氣。」
「哈哈哈。『不過是過去有在組織裏待過就有這麼大的口氣』?」奇妙地缺乏深度的笑聲響起。我看向太宰。「自己罵自己可不好呢。」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瞪着太宰。太宰完全不在意那樣的視線,緩緩地環顧四周以後繼續說道:
「說到底我爲什麼會去到他家門前倒下,要告訴你們嗎?因爲我知道了一個傳聞啊。說這個房子的周圍,無論是怎樣的惡徒都不會靠近。小偷也好,賣藥的也好,甚至是黑手黨。無論怎樣的傢伙,都唯獨不想在這個房子周圍惹出事端。那是『無風地帶』。彷彿是在懼怕什麼東西,又或是懼怕着什麼人一樣。」
「哈?你在說——」
「傳說中的殺手組織。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怎麼會……蘆場被打倒了……?」
對方的槍口再次指向我。順勢我的槍口也轉了回來。彼此都用單手拿着的步槍在要互相毆打一般的極近距離內,似是要互相將對方吞噬般在空中轉動。
過算了。之後再問你吧。真是的,想從你這裏得到答案的事有好多。現在趕緊從這裏逃出去吧。」
這之後,就是野獸一般的相互射擊應答。
這把短機關槍是一秒內可以射出十發子彈的中東制槍支。比起說給人開洞,不如應該形容爲削掉身體,就是寄宿着這麼猛烈的破壞力。
子彈的出處是地板。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個男人撐起身體,向太宰進行射擊。
「等、等等,不要開槍!」男人叫喊道。雖然想要逃跑,卻因爲暈倒的影響手腳似乎都不聽使喚。
從現在開始,就是跳舞的時間了。
子彈劃破了太宰方纔還在的空間。
我架着槍靜止在那裏,等着下一個動作。等着誰架起武器與咆哮一同蜂擁進這個房間。然而沒有一個人進來。誰都沒有起身,誰都沒有進行反擊。
中彈處的地板爆裂開來,碎片向所有方向飛散。男人發出無法成聲的悲鳴,痙攣了兩三次後失去了力道。
在極近的距離內,步槍子彈被射了出來。我轉動頭部險險地避過。作爲反擊,我將步槍指向對方,但槍口卻被從一旁橫砍過來般出現的敵人用手背打掉了。
這些話語中,塞滿了真的如此堅信着的人才有的哀切。是人類能夠發出的各類聲音之中,最具有說服力的迴響之聲。
然而,這裏有個就連這樣的悲痛,也完全不覺痛癢的人存在。
我們走到外面時,正值這個世間頂點的太陽西沉,失去其耀眼光輝的黃昏時刻。
「嗚哇哦,真的沒有殺死他呢。」俯視着毫髮無傷的男人,太宰用輕浮的聲音說道,「和這
「我爲什麼必須要等。」
「啊哈哈哈。」乾澀而平坦的笑聲。是太宰。「你真是,驚人地完全超不出我預想範圍的男人呢。就連最後的演講也完全和預想的一樣。」
幾枚金色的彈殼落在地上,奏響銅管樂器一般清脆的音色。這是終結的信號。
我嘴上叼着香菸考慮了幾秒鐘的時間。就像香菸搖動一樣,思考也在不斷動搖。然而最終,我還是照着太宰說的做了。
「太宰。」在準備邁出步子的太宰背後,我叫住了他,「數兩秒以後,向左躲一步。」 太宰回過頭看着我,靜止了片刻之後,突然傾斜身體向左水平移動了一步。
趕在對方開出第二槍之前,我把步槍丟了出去。只靠手腕轉動投擲出去的步槍水平飛翔着,像是被男人吸過去一樣正中對方。槍與槍激烈碰撞,兩者都被彈飛了。男人呻吟起來。
子彈從我的耳邊擦過。我用手肘擋開對方的槍口,同時爲了用槍把部分敲擊而將其揮向對方的頭部。若是被結實命中的話將會讓頭蓋骨粉碎的一擊,對方卻偏過頭躲開了。他看向我這邊嗤笑着。
點燃香菸用力吸了一口,將煙吐出去。從香菸前端升起的白煙,懸掛在黃昏的天空中輕輕搖動。
「用不會死的射擊法。」我老實回答道。
我的腳像是死神鐮刀一樣旋轉着。這是單擊時最具有破壞力的攻擊技能,空中後旋踢精準地擊中了男人的下顎。原是特殊部隊成員的男人旋轉着被踢飛,頭撞在地板上,仰面暈了過去。
「好累呢。」太宰說道,「這之後要去哪裏?」
不知是不是剛開店不久的緣故,店裏沒有客人。
「這羣傢伙似乎沒有放我們活着回去的打算哦?所以嘛,之後就拜託了。」
天空被染上彷彿紫色湯汁倒翻一般的色彩,溫暖的橙色正在逐漸後退至遠方。耐不住性子的星辰閃着銀色光芒將天空裝點,抓痕一般的月亮浮現於較低的位置。
一瞬間數字開始在我的腦中運算起來。現在拿着的這把左輪手槍有五發子彈。剛剛射擊的數量也是五發。但是現在在空中的自動步槍是複數彈倉式的,裝彈數十七發。是個好數字。
「就是這裏嗎?」
耳邊傳來碎石機擊碎岩石時的聲音,短機關槍持續吐出子彈。能夠輕易將人類變爲絞肉的九毫米死神,成羣結隊地殺向男人。
子彈一齊殺到。我站起身,幾乎閉上了雙眼,用雙手的槍進行射擊。前方兩發。雙手水平張開又射出兩發。如翅膀一樣向後撩起射出兩發。在胸前手臂交叉又是兩發。閃光照亮了室內,陰影侵佔了世界。
無論哪個國王,都無法永遠君臨於這個世間的頂點。
只要我的雙手握住槍,從現在開始就不再是戰鬥的時間。
用左右兩腳夾住站着的對方的頭部,用力絞緊,是跳起式雙腿絞殺法。但僅僅只是絞住還不算結束。我上下倒轉,用雙腿和抓住的手這兩點固定住男人,就這樣將男人拖入自由落體的噩夢。上了年紀的原警官幾乎什麼都做不到,就這樣結結實實地用力撞上堅硬的混凝土地板。
店內靜悄悄的。走下幾乎以爲是祕密通道的狹窄又陡峭的樓梯,首先聽見了音樂。泛着生鏽音色的爵士選段。滿含家人離去的悲傷之情,是一首十分古老的樂曲。多虧了這首曲子,每走下一節臺階,都有一種回溯時間的感覺。又或者事實上,這家店與外面的世界相比,可能真的稍稍存在於過去。
「可惡……!」上了年紀的男人按着手呻吟着。,「你到底怎麼回事!你究竟是……!」 我沒有理由回答這個問題。對這個地方的任何人都是一樣。然而我稍稍考慮了一下,之後開了口。
而最後,將槍端平向前方射出兩發。
原本,這也不是我現在才知道的道理。
我回握住握着手銬鏈子的男人的手,用力扯了一把。男人失去平衡向前傾倒。
「好累啊。」我說道。
我們走在街道上。高樓的間隙中緩慢地流動着溫和而古舊的空氣。路過的所有文雅之人,在經過我們身邊時都小心翼翼地回過頭確認我們的樣子。畢竟我們渾身是傷,沾滿地下室的泥土,再加上像麥稈一般筋疲力盡。經歷了漫長的一日,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去在意路人的視線了。
「什麼?」
我在那裏駐足,打開了眼前的門。
然而世界是不會那麼禮貌地等着一個人理解全部的。我在落下的瞬間鬆開雙腿,就這樣滾在地板上。做好防禦姿勢,幾乎與地面平行地起身的我,手中已經握着搶來的手槍………。
這麼說着,我理所當然地開了槍。
在那瞬間感受到了什麼人的氣息,我迅速回過頭。
我反手抓住空中的自動步槍。沒時間重新握好了。我將小拇指放在扳機上,水平開了兩槍。轉動手腕,又開了兩槍。房間角落響起中彈聲和悲鳴。
估計這一週內只能喫流食了吧。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太宰。
「遺言只有這些嗎。」
這麼說着我舉起槍對準男人。
「是你,一個人……?」這麼說道,男人失去了力道。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恐怖的感情。 「那種程度的畏怖,流傳了那麼多都市傳說的組織,就連政府都害怕到不敢出手的傳說中的殺手組織……竟然是你,一個人的成果……?」 我撿起掉在房間裏面的短機關槍,站在男人面前。
而我早已從那名似乎是叫蘆場的原特殊部隊成員手中順來了步槍。用雙手端起大小不同的兩把步槍。
正當我打算點菸的時候,忽然想起身邊有太宰在這件事。太宰還是未成年。我改變了主意又將火柴放了回去。
這成了信號。
所有人都倒在地板上呻吟着。兩腕,又或者是腿,又或者是肩膀被擊中,因爲出血與疼痛而痛苦着。但是沒有任何人死亡。
「圍住他、圍住他開槍!殺掉他!」
「我!我作爲刑警,認真工作了二十年以上!」男人像是突然無法順暢呼吸一般堵塞着喉嚨說道,「但是……這二十年得到的收入,卻還沒有現在犯罪所得的半年的份多。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爲什麼正義得不到回報?我或許確實是罪犯。但真正的惡,是創造了就算爲正義賣命也得不到回報這一體制的,這個國家的執政者們!」
我像是猛獸一樣衝了出去。
「什……這傢伙怎麼回事!」不知是誰發出了滿是恐慌的悲鳴,「不應該只是一個底層聯絡員嗎!」
「不用在意我,抽就好了。」太宰說道。
將長腿的膝蓋摺疊,對着對方的大腿、膝蓋、腳背就是三連下段踢。就着對方順勢倒下的姿勢,向着他的脖子使出如鐵錘一般的右勾拳。有幾處脖子的肌肉發出斷裂聲。我輕輕跳起拉開距離,隨後在對方那結實的胸部,用全身重量使出一個前踢。承載着全身力量的這一擊將對方的身體踹飛,他撞上背後的柱子。後腦勺用力撞上硬物,隨後彈回來的敵人臉上已經沒了意識的光芒。因此接下來的一擊也避不開了。
完全仰臥。也就是,中流彈可能性最低的姿勢………..。
我沒有回應,從懷中拿出香菸盒。這段時間都沒怎麼吸菸,然而今天實在經歷太多事了。
「什……」
「殺了他!」 有誰大叫道。
被微弱的照明照耀着,店內的一切都如同沉在黃褐色的海底一般。在櫃檯的另一邊擦拭着杯子的酒保只是看了我一眼,以眼神打了招呼。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我很清楚他看見的是什麼。被槍指着,人除了槍口的黑暗和閃光,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太宰俯視着對方。人類即使是在望着河邊的小石子的時候,露出的表情也應該會比他更多點關心吧。
我沒有放過這個間隙。
想要舉槍反擊,但我的槍剛好把子彈打空了。
面對着房間深處的敵人,首先各開了兩槍,一共四槍。子彈準確地擊中敵人的左右手,子彈的動能讓敵人向後仰去。
「喜歡怎麼叫都可以。」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太宰像是沒了支撐的招牌板一樣,直直地向後倒去。伴着盛大的聲音,與地板平行地仰面倒在地上。
槍林彈雨即刻殺到。我踢着地面橫向跳起,又用手撐住地面轉過半圈,利用圓弧的運動軌跡躲過了子彈。隨後躲在軌跡終點的角柱裏。
太宰的批評是正確的。我一定很愚蠢吧。
「我對超越不了預想的人類可不爽了啊。來吧,對這種傢伙你就利落地開槍吧。你……話說回來名字,應該怎麼稱呼你纔好?」 太宰看着我這麼說道。我突然想起來,這麼說來太宰還一次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 * *
「哎,」太宰有些失望地說道。,「不,不是這個意思,你到底是爲什麼纔要做這種……不
「你說你從沒找到過除我以外的成員。那是當然的。留下你們所知道的那些實績的,原本就不是組織。」 面露困惑的男人臉上,逐漸染上了理解與驚愕的色彩。
站在房間裏的人類只剩我一個。
我滾了一圈後跪在地上,調整了姿勢。將反手握住的步槍像沙包一樣拋起,用正手握住擺好了姿勢。
「啊啊,確實。」我點點頭。隨後丟下槍,理所當然地邁出步子。「走吧。」 雖然稍稍隔了一段時間,還是聽見了太宰跟在我後面走來的聲音。
太宰詢問道。我無言地催促他進去。
我在街道處拐彎,踏入狹窄的小巷。太宰跟着我走了進來。
腦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昏了過去。
這裏照不到夕陽,夜晚的氣息先一步蹲伏於此。這小巷被白色光芒佔據。那是店鋪的招牌。
傢伙比起來,你真的很有意思呢。只要這傢伙活着,他就會一直追着你不放。不殺他不行的吧。」
我像是低空飛行一般衝進對方懷中,將手槍向上開了一槍。手腕中彈的他向後倒去,自動步槍因慣性脫手,漂浮在空中。
穿過了柱子的陰影,穿着暗色迷彩服的男人衝了過來。修剪整齊的黑髮,發達的肌肉。他將步槍彈夾抵在下顎前,打開腋下,用右手按住左手拉住的方式握住槍把固定。這是應對室內近距離槍擊戰最合適的握槍方式。我本能地理解了。這傢伙恐怕是原特殊部隊成員。也就是戰鬥的行家。
然而這回避是我故意讓對方這麼做的。在步槍劃過的打擊動作的終點,我故意沒有瞄準,就這樣扣動扳機射出子彈。搶支在耳邊近距離爆炸的轟鳴聲,讓對方發出野獸一般的悲鳴。緊接着,被排出的空彈殼劃過金色的弧度,朝着對方的眼球落下。充斥着高熱的空彈殼灼燒着對方的眼睛。發出滋滋的肉體燒焦聲。
沒有見證他們摔倒的全過程,我快速衝向離自己最近的敵人。穿西裝的敵人正將槍口轉向這邊。
「真是服了。」 這好像真的很無奈一樣的語氣讓我回過頭,正看見太宰向這裏走來。「沒有任何人死亡。雖然都是擊中手腳的重傷,但所有人都活着。你到底變了什麼戲法啊?」
「你瞄準了錯誤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做錯選擇的人就必須支付代價。與你至今爲止殺掉的衆多人們所支付的相同的代價。」
那是剛剛拷問過我的上了年紀的原警察。說起來只有他沒有被槍擊中,只是用投擲技巧讓他暈倒了而已,我突然回想起來。
「難不成,這裏就是『死前必須去一次的地方』?」太宰用掃興的聲音說道。「只是個酒吧而已嘛。雖然是家不錯的店……」
周圍的原警察們說不出話來。完全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同時我跳了起來。
「是啊。沒有什麼與衆不同。只是一個酒吧。」我老實地承認了。,「沒有任何祕密。—— 你被騙了啊。」 太宰像是心臟飛去了什麼地方一樣面無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過了相當久的時間,太宰將嘴張成O型,呆呆地說:
「……哈?」
「你想一想。就連港口黑手黨的大人物都不知道的新事物,像我這樣的小人物根本不可能知道吧。還有,你不是說口渴了嗎。老闆,麻煩和平時一樣。」 我坐在酒吧椅上。酒保靜靜地將蒸餾酒放在我面前。
杯中的液體反射照明發出平滑的光芒。冰塊像是接到了什麼信號一般,發出喀拉一聲。 「坐下再說怎麼樣?」 我看着太宰說道。
太宰一臉不滿地在店中央站了一會兒,卻在觀察對比了座位和酒保,以及我的臉之後,慢慢地將屁股挪到了座位上。
太宰點了單,杯子被送到他面前。
這之後暫時誰都沒有再說話。
「該怎麼說呢,也就是說,」太宰眺望着自己的杯子說道。「你說謊該不會是……企圖留住想死的我嗎?」
「不是。我不是這種值得稱讚的人。」說着我喝了一口酒,又放回了桌子上。「比自己年輕的人擺出一副早已看透人生的樣子說話,所以稍微捉弄了你一下。只是這樣。」
我所說的話,感覺既像是真話,又像是故意掩飾。所謂自己的內心,其難懂程度與他人的內心不相上下。
太宰像是要看透這話的真意一般凝視了我一會兒,然而最終放棄般地搖了搖頭。:「直到現在我都還不能相信,不過就當是這樣吧。」
「不用太傷心。這世間也是存在着確實能相信的事的。而且還有兩件。」我從衣服內側口袋拿出一捆撲克牌。「第一件,你還沒有在撲克牌上贏過我。第二件,死掉的人將會永遠失去和活着的人玩撲克牌的機會。」
太宰瞪了我一會兒,不過最終緩和了表情笑了起來。:「這份遊刃有餘,我馬上就抹掉給你看。」
之後我們喝着酒,一邊打撲克一邊說着沒什麼營養的話。
現在的工作。中意的店鋪。興趣。最近出版的書籍。
既有玻璃杯發出喀拉的聲響,也有爲了說悄悄話而探出的身體。
聊天的內容從未中斷。比如說有這樣的內容。
「話說回來,你這樣本領不凡的人,爲什麼要做郵遞員這種又安全又無聊的工作呢?」
「因爲其他沒什麼能做的工作。從開始做這份工作以來已經第四年了。確實是很無聊的工作,不過其他郵遞員基本一兩個月就辭職或是殉職了,所以人手不足很難辭掉。」
我搖了搖頭。今天真是發生了好多事。
有和重力使的搭檔少年相遇的事。
太宰將手牌中的草花K舉起來給我看。輕輕翻過手掌後又翻回來,牌變成了紅心8。他又
「沒有那就沒辦法了啊。」
太宰點了蟹肉罐頭。我點了螺絲起子(Gimlet)。最近都沒怎麼點過這個,不知爲何突然想點了。
隨後我們又聊了無數的話題。
「說不定有點像。我們公司在橫濱的危險地帶,是專門運送危險貨物的郵政業者。橫濱租界、海盜出沒的海域、軍部研究設施的特別警戒區域。因爲各種緣故普通郵政公司無法進入的場所,要在限定期限內將貨物送到。既有避開產業間諜的襲擊將開發部件送到委託人手中的事,也有給被綁架的富豪送去真槍的事。上司很厲害,我和他兩個人能基本把東西都送到。不過,雖然危險但其實收入不多。工資也已經有四個月沒拿到了。」
音樂流淌着,時間流淌着,杯中的液體流淌向喉嚨。我們的話語也悄然顯現,隨後向不知何方流淌而去。
在酒吧的角落,在過去的某一處,在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的漩渦中。
語言最終失去了聯繫,演化成零亂的語言羣體漂浮在我們之間。就像音樂有時不是因其音符的連續而有意義,而像是音符本身就擁有了意義一般,我們的話語本身也擁有了自身的意義
太宰這麼說着,壞笑道:「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就死掉的人,我除了愚蠢無話可說…………………..。」 我反覆思考着。過了一段時間,想到了一個地方。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太宰。
「哈哈哈,有意思。你驚訝的時候會露出這種感覺的表情啊。好,攤牌。」 這麼說着將撲克牌全部展示了出來。
有試着打開嚴禁振動的運送貨物,發現裏面是拿着撥浪鼓的嬰兒的事。
「那些傢伙不會放棄的吧。就算放棄了,我也不覺得他們就是最後一批。也應該考慮到『畫』 的消息會泄露給其他人這一點。就算逃到地球的反面,終有一天會被情報追上的。」
我回想起最初和他相遇的時候。回想起倒在我家門前,渾身是血的太宰。那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情,感覺真的是隔了很久的幾天前啊,我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理睬太宰而是關上門,我們又會是什麼樣呢?
「那真是太好了。」我說道,分發着已不知道是多少次發牌的撲克牌,「不過,在這裏待得有點久了。差不多要到閉店時間了。你之後是要回自己家吧?」
「哎呀,真的好久都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啊。」太宰的話告一段落之後,像是筋疲力盡了一樣癱軟下來說。
太宰點點頭,拿走了撲克牌。隨後似是無意地將那句話…說了出來。
這不是個普通的詢問,這一點太宰也應該明白。這理應是一句比我迄今爲止聽到的所有臺詞都要特別,可以說是魔法的語言。然而太宰卻帶着輕鬆而沒有其他想法的笑容,等待着我的反應。似乎只是吸入一口氣,又將它吐出來而已。
有爲了保護作爲配送品的一杯牛奶,而從五百多個宗教武裝組織的士兵手中一味逃跑的事。
「名字嗎?這個組織的名字啊……」
「是這樣嗎?」
「至今爲止的勝負,都是爲了抓住你異能套路才比的哦。」太宰開心地笑着,「你能預知的大概是五秒到六秒的未來。所以只要從最終賭注開始花七秒以上來開牌,同時將手牌替換掉的話,你就無法預知到這一未來了。」
確實能夠進入那裏的話,無論怎樣的犯罪組織都無法出手。
我看着撲克牌。
「好討厭啊,在爲這種事情煩惱嗎?」太宰架起手臂,「簡單的解決辦法不是有嗎?」
「上週,收發站被炸掉了。」我喝了一口酒說道,「貨物裏面夾雜着針對我們公司安放的炸彈。在爆炸前,我把這貨物丟出外面去了。要是再慢一秒,貨物就全都要被炸飛了。連帶着員工。」
所謂里社會的人們,總會有些橫向的聯繫。雖然不知道《48》的那些人是通過怎樣的途徑知道我的過去的,但恐怕也是從別的犯罪組織那裏買來的情報吧。相反就算不是這樣,《48》的那些人也可能將我的情報賣給其他犯罪組織。如果是這樣,終有一天我所必須應對的就不光是他們了。終有一天,就算是我也應付不過來的日子會到來的吧。
太宰浮現出得意的笑容。隨後像是邀請一般張開雙臂。
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
我很擅長玩撲克,但絕對不是不會輸。這世界上哪裏都不存在絕對。因爲要從本質上控制這世間的所有事物是不可能的。我們能做到的,只有將其接受,而後作爲僅有的抵抗,盡情享受這一切。
隨後將那讓未來發生鉅變,決定了這一命運的話語,道出了口。
「『沒有來過這裏就死掉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嗎。你還真是會說別緻的話呢。」太宰隱藏着表情這麼說道。
有需要得到祕密運輸寶石的販賣網,而和中東的富豪賭上性命進行「男生女生配」對決的事。
「如果逃到地球的反面也不行的話,只要逃到更深的地方就可以了。」太宰用輕鬆的口氣說道,聳了聳肩膀,「不論怎樣的犯罪組織都無法出手的深處。不是什麼遙遠的地方哦。這橫濱就存在這樣的地方。」
「關於剛剛的問題,」我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下次什麼時候在這裏集合,我也沒有確定的回答。你就像你自己也知道的那樣是個隨心所欲的人,而要說到我的話,我自己的問題也沒有解決好。」 太宰點了點頭:「比如那些原警官們?」
一次翻轉手掌,牌就又變回了草花K。就算在眼前觀察,也完全不知道牌究竟是從哪裏出現的。
「太宰,那是真的嗎?和黑手黨敵對的那個男人變成怪物了?從嘴裏射出破壞光線想要毀掉橫濱?這些話,從哪裏開始是假的?」
那是這個橫濱最黑暗的地方。被暴虐的黑色風暴覆蓋着的夜之神殿。那內部的人都爲鋼鐵的規矩所團結,如果有人從外面攻擊成員的話,他們會成爲一列獠牙將敵人啃噬殆盡。
「沒有!」
「誒誒……?這什麼?」太宰的聲音裏混雜着驚訝與疑惑。,「郵遞員是在戰場開展工作來着的嗎?」
「翻開一千次牌,就算這一千次都和我預想的一樣,也無從保證第一千零一次也會如預想的一樣。」我說道。
「當然,你也有提防我換牌。所以才用對話讓你分散了注意力。」
我將杯中的酒喝完。以酒潤了潤嗓子以後,「我記得那是」,這麼開口說道。
「不是要你道歉!老闆,再來一杯!」 太宰把杯子用力放到桌子上,「這樣的話就從頭到尾說給我聽吧。你的工作內容,和迄今爲止送過的所有東西!你不說完我今天就在這家店裏不走了!首先就從給被綁架的富豪送真槍開始!」
太宰微笑着。那樣的笑容中,看起來比方纔似乎多了幾分年歲增長的成熟。
我對比了一下自己的手牌和太宰的手牌。確實,是太宰贏了。
「那裏是哪裏?」
「沒有嗎……」
「下次什麼時候集合?」
而這成爲了夜晚的信號。
我把現場的撲克牌一張一張整理好,說道:「偶爾我也會說些正確的話。」
「……哈?」太宰瞪大了眼睛,「剛剛,你是說了殉職嗎?」
我們互相交談,互相傾聽,互相分享。雖然有分撲克牌,決出了好幾次勝負,但兩人的注意力幾乎都不在撲克牌上了。
「是啊。這次我也領悟到了啊。」太宰說道。
已經到了閉店時間,客人稀稀落落地走了出去。是離開的時間了。外面應該是夜色很深,所有的一切都被寂靜吞噬的時刻了吧。
「由你決定。」太宰微笑着,「但我可以保證。如果進入那裏,無論你有怎樣的過去都不必再煩惱。因爲無論怎樣的過去,都無法對那裏出手。」
「四條K。是我贏了!」
——要是用詩一般的表現來形容——我們成爲了樂器,變成了演奏語言的樂器。
理應道出口的話語滔滔不絕。似是在喉嚨某個深處一直靜候着出場而儲存在那裏一般,毫無阻礙地從嘴裏飛了出去。
「我?」(譯註:太宰之前使用的第一人稱都是「僕」,這裏第一次用 「私」,因此織田作重複了一遍。)
「迄今爲止的勝負和對話走向……無論哪個都如你安排的一樣,是這麼回事嗎。」 「嘿嘿。將重要的臺詞作爲僞裝,就能讓對方如你所想地行動。這是基本的交涉技術哦。」 我一邊整理撲克牌一邊問道。「哪個是哪個的僞裝?」
「好了我決定了。就是織田作了。」某一刻,太宰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探出身子這麼說道, 「就用織田這麼短的名字稱呼而言,你也太奇怪了,而用織田作之助來叫又太長了。你就是織田作了。之後有人問起你名字的時候,就這麼回答吧。」
「抱歉。」
「無論怎樣的人都無法逃脫過去。」太宰微笑地說道,「但是,進入那裏就另說了。」
「很奇怪嗎?」
「你是讓我進去那裏?」
「織田作?好奇妙的稱呼啊。像農民一樣。我有稱呼變更權嗎?」
我喝了一口酒說道。
「啊哈哈!被綁架的富豪竟然有兩個人!?那是啥啊,哪個纔是真的啊?」 音樂流淌着,時間也流淌着。夜晚逐漸深邃,客人如白浪一般湧現而又退去。
太宰受的傷已經度過了危險期。之後即使放任不管也會自己癒合吧。我的職責已經結束了。
像是出乎意料般,太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後他像是要隱藏起表情般歪着頭笑了起來。如果我沒有看錯,那可以看出是有些害羞的表情。由於是在店內昏暗的照明之下,也或許是我看錯了吧。
「是怎樣呢。」我尋找着自己應該說出口的臺詞而讓視線遊離。「不知道。你也很忙吧。但是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完
「真沒辦法啊。」
「我說你稍微等一下哦。這種話題,爲什麼不在我受傷躺在牀上很無聊的時候說給我聽啊?」 太宰臉上的表情變了。是小孩子生氣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