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05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4323 字
自那之後過去了一個月。
晝與夜循環往復,城市中悲劇與喜劇也在循環往復。被命名爲『荒霸吐事件』的一連串破壞騷動,最終作爲蘭堂的單獨犯罪落下了帷幕。背叛了黑手黨的蘭堂,其房子被燒掉,持有的物品也被丟入海中。一般情況下,按黑手黨的程序,對於背叛者就連親族都要等候制裁,然而蘭堂並沒有能夠被稱爲親屬或是寄身之所的存在。
遺體在示衆一週後,埋在了具有鄉土氣息的公共墓地裏。
公共墓地裏,從大海吹來帶着濃郁潮氣的海風。
遠離人煙的靜寂墓地。在山崖邊突出的空地上排列着沒有碑名的冷漠墓石羣。山崖的盡頭就是海,強烈的海風讓暴露在空氣中的墓石都悲傷地傾斜着。
在其中一塊墓石上,一個少年正隨意地坐在上面。
「真是,死了以後還要給人添麻煩的大叔啊。」中也滿臉不爽地自言自語道。「你生前收集的記錄,全被黑手黨丟掉了。拜你所賜調查要費一番功夫了。八年前你潛入的軍部設施是哪個?『荒霸吐』爲什麼會在那裏?這下線索就都斷了啊。」
中也的視線前方,是白色的嶄新墓碑。似乎是從哪裏調來的古老石頭,到處都有着欠缺和破損。
墓石的底下,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虛幻地盛開着,隨風搖曳。
「算了,相反就算你還活着,也不會和任何人說起這方面的事吧…」
用下半身施加反作用力,中也從坐着的墓石上跳了下來。他將雙手插在夾克的衣袋裏,背向蘭堂的墓石邁開了步子。
「那再見。還會再來的。」 走在面對山崖的小徑上,中也的視野被少年的身影擋住了。
「你在這裏啊。正找你呢中也。」
「白瀨……」 是一個銀髮的少年。是在電子遊戲廳裏尋找中也的『羊』三人組的其中之一。
「找我有事嗎?」中也詢問道。
「我想向你道個歉。」銀髮少年聳聳肩,「之前不是吵架了嗎?在電子遊戲廳那裏啊。那之後,我也反省了一下。覺得我們不能因爲貪圖自己方便就妨礙你想做的事。那個時候,你無論如何都想抓住犯人吧?但我們卻說什麼報復組織是最優先的……你纔是正確的。太依賴你了所以沒去想其他辦法,是我們不好。」 中也有些意外地聽着同伴的話語。
銀髮的少年繼續道。
「通過這次事件我們清楚地意識到了『羊』的問題究竟在哪裏。」少年輕輕笑道,
「然後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了解決辦法。你能聽我說嗎?」 中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說着「是嗎」,開始往前走。
「不過,如果你們決定了的話我會聽的。」中也輕嘆了一口氣,走過少年身邊。「我也在這次事件裏胡鬧了一通累慘了。能多增加點休息時間的話正合我意呢。……邊走邊說吧。是什麼辦法?」 中也經過少年身邊,閒散地走在山崖沿邊的小路上。
「你說、同僚的、建議?」中也一臉嚴肅道。
「惡魔、嗎……那個混蛋。」
「是工作啦。我說要加入黑手黨後,森先生高興到跳起來,說馬上給我個好東西,我就拿到了部隊的指揮權,還不知不覺地被強加了第一份工作。」 順應着太宰的話,無數人影出現在面前。
「……這不是正好嗎……」
「混蛋……。我、怎麼可能、背叛組織……」中也臉色蒼白地低念道。他臉上滿是汗水,毒素擴散開來了。
「呀中也。你看起來很糟呢。要搭把手嗎?」 是太宰。
「這就是解決辦法哦。」 中也緩緩地回過頭。銀髮少年正壓在他背後。
在山崖下無路的道路上,中也邁着蹣跚的步伐爬了上去。
包裹着黑色服裝,懷抱着黑色步槍,面無表情的黑手黨集團。是毫無慈悲的機械一般的黑手黨成員。
代名詞的時代吧。」
他背後,插着一把嶄新的短刀。
「可以。」太宰笑着說道。「大家,聽到了吧?是工作的時間了。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不可以讓未成年們受一點傷哦。走吧——就讓敵人回憶起,黑手黨作爲黑夜恐怖
「是指這個。」 銀髮少年打了個響指。即刻,無數士兵從墓地對面出現,向中也舉起步槍。 「這些傢伙是……『GSS』的、士兵們……」 全副武裝的傭兵呈半圓狀,將倒在山崖邊的中也包圍了起來。
「是、這樣啊……」中也喘着粗氣說道。「我做的、一切……全都是、添了麻煩…… 嗎……」
怎樣才能殺掉無敵的中也,曾經的同伴們對此知道得很清楚。這是自然。和蘭堂不一樣,中也從未對組織有過絲毫保留。不可能有所保留。畢竟他們是同伴。
「在內心鬆懈的時候,從視野範圍外進行攻擊。這樣一來也就沒空使用重力了。」 銀髮少年的臉上貼着笑容,說道。「對吧,中也?我知道得很清楚哦。畢竟相處了很長時間嘛。」
「這就是我們的決定哦。……『羊』要和『GSS』聯手。」
「什麼、首領、啊……」承受着波濤的飛沫,中也自言自語道,「這不是、我親手、將組織、搞砸了嘛……」
如同削落懸崖一般,大地碎裂了。
然後他說。
「與黑手黨敵對的『羊』和『GSS』好像結成同盟了呢。必須在他們完全聯合之前打擊掉。就是這種工作。不過,也沒那麼難啦。喫午餐之前就能收拾乾淨了。」 中也按着傷口,急促喘息着道。
中也將意識集中在背後的傷口上。將微弱的重力加註在插進背後的短刀上,一點點從身體裏把它拔出來,讓它落到海里。
中也痛苦地喘息着盯着太宰。即使汗水流下,即使雙腿顫抖,也沒有移開視線。似是答案已經全都寫在那張臉的表面上,這樣直直地盯着。從遠處傳來了士兵的腳步聲和槍聲,時間緊迫。
而後開了口,以意味深長的口氣說道。
全都和太宰計劃的一樣。
擴散開來的毒素,讓異能和身體能力都顯著減弱。
中也用無法使力的手腳在地上滾過,避開了子彈。雜草叢生的大地被子彈射穿無數的洞。
是身材矮小的人影。被包抄了,雖然中也這麼嚴肅起來,卻並非如此。
「是、這麼一回事嗎。」中也用沙啞的聲音道,「也就是說、是交易吧?」
「還是不要動得太厲害比較好哦。刀刃上塗了老鼠藥呢。」銀髮少年的笑容加深了。
在電子遊戲廳裏,太宰曾向森打了一個電話,要他放了『羊』的人質。藉此讓『羊』期待中也會回來,但目的是爲了和犯人見面的中也卻將事件作爲優先事項。也沒有向同伴們說明自己真正的目的。結果就是,『羊』注意到了。他們自己的安危,都是由中也的心情決定的。
山崖上,士兵們在叫喊些什麼來回奔跑着。也能聽到發散地朝山崖下射擊的槍聲。用不了多久,士兵們就會將中也包圍的吧。『羊』的隱蔽點、藏武器的地方、犯罪記錄…… 中也知道他們一切的弱點,不可能讓他活着逃走。
白色浪花破碎,沖洗着山崖下的岩石。
滾到遠離包圍圈的地方,中也將高重力注入自己的腳底。身體將地面壓至變形。大地出現裂縫,很快擴散開去。因子彈留下傷痕的地面無法承受這樣的變形。
就連中也如今會被『羊』追殺的局面太宰也推斷到了。於是自己朝森提案,出動了支援兵力。在如今中也絕對無法拒絕……..的狀況下,向他提出交易。
「太宰……爲什麼、會在這裏……」中也茫然地呢喃道。
有什麼重重地撞上中也的後背,發出「咚」的一聲。
「是的。作戰方針是殺掉所有人。因爲是危險的組織。話雖如此,要是有哪個同僚……知道敵人詳細情報的誰能告訴我不殺掉對方也能弱化敵方勢力的方法的話,修正方針也可以。」
「你的目的……是什麼。」望向太宰的目光銳利起來。「別說、是偶然和我、遇見的啊……。打算、救下我、賣個人情嗎……?」
中也向前傾倒。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個身影。
從深深刺入的短刀根部漸漸滲出鮮血。
山崖的下方,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太宰如王侯一般走在林間。像是追隨其的死之從者,黑手黨的黑衣人們無言地跟着他,消失在樹林深處。
「可、惡……」中也將兩手支撐在溼潤的岩石上,說道。「傷口、好深……」
「是你不好,中也。」銀髮少年維持着笑容盯着中也。「通過這次的事件,大家意識到了。『如果下次,中也真的打算投靠黑手黨的話,該怎麼辦?』。誰都能想象得到。如果發生了這種事,現在的『羊』將毫無辦法。大家都會被殺掉的吧。因爲我們一直以來都這麼依賴中也超強的能力。我們不可能將幾十個同伴的命,都交由某一個人的心情決定吧。這種就叫做『脆弱性』。就像從小洞裏入侵的洪水最終會毀滅要塞一樣,組織的脆弱性。……雖然用詞很難懂,但中也你是懂的吧?」
「人情?救下你?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吧。我超討厭你的。而且我們也只是來這裏殲滅敵人的。」
「我受了那羣傢伙……很長時間的照顧。」
「……你……」 在少年將身體移開的同時——中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抓着岩石,支撐着身體站起來。中也來到聳立着零星樹叢的斜面。他拖着溼淋淋的身體,向樹叢的間隙中走去。
與大量砂土一同,中也從山崖上墜落。
因爲他理解了太宰想要說的。
「他逃到山崖下去了!」銀髮少年叫道,「雖說毒素讓異能變弱了,但這種高度是死不了的!快追!要確認殺死他!」
中也一邊急促喘息着,一邊望向周圍。看着與『GSS』交替站着的,端着槍的少年們。數分鐘前爲止還以爲是同伴的少年們,如今都以看着恐怖野獸的眼神望着中也。
「那麼那麼,如何呢。」太宰像是岔開話題一般微笑着。「只不過呢,在電子遊戲上輸給我的某人要是加入黑手黨,等待他的只有作爲僕人作爲狗被狠狠使用的命運而已呢。」
自海邊吹來一陣強風,墓地的雜草沙沙地搖動着。
「手腳會暫時麻痹,無法做出平常的動作。真可憐,要是你沒有現在這麼強,明明不用受這種苦就能了結的。」
「在這方面,『GSS』卻不會因心情而改變態度。只要還有利益交易就能夠信賴。要與港口黑手黨那樣強大的敵人對立,這麼做纔是明智之舉。」
中也按着傷口站了起來。而後望着太宰消失的方向。似是爲了預見漆黑的少年所製造的未來,而尋找着肉眼不可見的徵兆(sign)。
「你打算……幹什麼……」中也痛苦地呻吟着,想要站起身來。然而手腳卻顫抖着,使不上力氣。
「殺掉所有人……?」中也的表情僵住了,「『羊』的那羣人也是、嗎?」 太宰意有所指地笑着,沉默地望了中也幾秒。
「怎麼、回事……?」 中也庇護着背後的傷,勉強回頭瞪着少年。
「我們還是很感謝你的,中也。」銀髮少年拔出腰間的手槍,指向中也。「是『羊』接納了無依無靠的你。但是這份恩情,你已經還得夠多了。因此中也……你就休息吧。
望着那些背影,中也忽然意識到了。
「對。黑手黨的同僚。敵人的建議不可信,但同伴的建議卻能信任。所謂組織,不就是這種東西嗎?」 中也沉默了。
「不要殺掉、『羊』的成員……那些孩子。」像是從肺腑中擠出來一樣,中也說道,
中也的嘴角,無意識地浮現出笑容。
最初命中的子彈被中也用異能停了下來。然而數量太多了。『羊』完全把握了要殺掉中也所需要的子彈數量。暴雨般落下的子彈殺到中也頭上。
少年的話音落下,武裝着槍的少年們的身影,填充了士兵中的縫隙。所有人都一致地滿臉嚴肅,用槍指着中也。
「是嗎。」中也道。「連這種狀況也全都……安排好了嗎。從電子遊戲廳那裏打電話、從那時開始……爲了將對我的不信任、植入『羊』的內部……」
在以死爲『羊』做出最後的貢獻之後。」 銀髮少年用下巴向士兵們發出指示。「殺了他。」 無數槍口一齊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