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2.1萬 字
人類的心情會反應天氣,不過天氣卻絲毫不理會人類的心情。那天,晴朗的陽光灑落橫濱,是溫暖的一天。
我表情苦悶地走在橫濱街頭。因爲雙手環抱東西,我的表情看來肯定比平常更加苦悶。我並非心情惡劣,單純是平衡感的問題。當時我的雙手抱滿着許多零食玩具。需要若干的修練,才能用笑嘻嘻的表情來搬運。
這些東西是給孩子們的慰勞品,是給無疑對避難生活感到煩悶的孩子們的貢品。孩子們在太宰準備的避難處肯定感到無聊,我對這種程度的賂賄是否就能令他們重拾笑容感到不安。大人的充分對孩子們來說,向來是不夠充分。
踩着單車的年輕人吹着口哨遠去。幼兒追着只有他們看得見的重要事物,跑在母親前頭。犯罪組織的火拼什麼的,感覺像是發生在地球另一頭的事。
我一邊走,一邊想着擬態的事,那些爲了死去而活的孤獨士兵。
紀德說:「我會讓你瞭解我。」那是將我捲入戰鬥當中的咒語,不過同時也是沉痛的稚子呼喊。能夠理解他的人物,只有部下或是敵人。而他希望我成爲後者。
我不知道和擬態相互殘殺是不是正確的事。再這樣下去,到黑幫或擬態其中一方消滅爲止,火拼將會持續不斷。難道某種形式的和平是不可能的事嗎?瞭解他們,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劃上界線是不可能的事嗎?
此外,還有孩子們的事。等到孩子們獨立,不再需要援助後,我打算脫離黑幫。我不知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可是有一天,那樣的日子應該會來到纔對。孩子們長大成人,成爲公司職員、成爲技師,或是球類選手。最長年的孩子的夢想,聽說是和我一樣成爲黑幫分子,這點令我感到頭痛,不過總會有辦法說服他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終於能夠丟開槍,坐在看得見大海的窗邊桌前,開始寫小說吧。
我來到公司前,暫時停下腳步。太宰爲孩子們準備的,是由黑幫撐腰的進口報關公司。它是位在海邊的兩層樓建築,接受海風的洗禮,處處可見生鏽的痕跡。建築物的一旁有寬廣的共用停車場,一輛黃綠色巴士狀似無聊地停在那裏。
據說太宰把這裏整個借了下來,員工被趕到其他辦公室去。他是個做事極端的男人。不過那也是因爲太宰判斷,孩子們很有可能受到攻擊。
我抱着東西,走上公司的樓梯。同時在腦中再次確認,哪樣玩具要給哪個孩子的名單。
我走過走廊,打開據說是孩子們所在的會議室門口。
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
桌子被翻倒,牆壁開洞,地板上有拖行重物的痕跡。散落在地板上的蠟筆被大型的鞋印踩扁。此時我聽到沉重的東西掉在地板上的聲音,接着才發現那是我抱在手上的物品掉落腳邊的聲音。
我幾乎是下意識跑了起來。衝出會議室,以險些滾下樓梯的氣勢跑下樓,來到建築物外。
停在停車場的那輛黃綠色小型巴士,此時正好開走。
我看着巴士後方的車窗。
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見到有人伸出手來。小手敲打後方玻璃,其後的臉孔也看見了,是遭到毆打、眼睛腫起的男孩臉龐。
男孩發現我,瞪大了眼睛。那是年紀最大,說他的夢想是成爲黑幫的男孩。他一察覺到我的視線,便以毫不猶豫的動作用力將窗簾拉開。在他的背後可以看到所有的孩子們。是爲了讓我看到這一幕,少年纔會先將窗簾拉開。
巴士內的擬態士兵隨即察覺,按住男孩的肩膀,用力將他往後拉。窗廉被粗暴地重新拉上,男孩的身影消失。
司機拿着某種發訊器。
紅色塗裝的大型後照鏡打破巴士的擋風玻璃,擊中司機臉孔。正想拔搶的司機頭暈目眩,急踩剎車。
全身撞上空氣牆,我的身體朝後方飛去。在空中的期間失去意識,背部用力撞上某人的車後才恢復意識。
——織田作之助,奉行無論如何,絕對不殺人這種信條的奇妙黑幫分子。
巴士的每扇車窗都冒出火柱,車體飛離地面超過人的高度。
現在我只知道,過去我追求的一切,如今就和被捨棄的紙屑沒兩樣。
「不過第二點我無法肯定答應。總之,他們是羣可怕的傢伙。因爲擬態的關係,我們的屁股也一直在着火。如果可以,我都想哭着逃走呢。」
地圖上畫的是距離這裏稍遠的山嶽地帶。山谷的舊私有地上畫着紅色的╳印,潦草地寫着「幽靈的墓園」這行字。
在空中轉了半圈後,撞向道路一旁。
「那麼——」
固定動作就像祈禱。在重複進行準備動作的期間,我的內心早已飄離位在那裏的身體,在記憶徘徊。自己曾是什麼人?自己曾在追求什麼?和誰說話,有何感覺,打算要如何活下去?
坐在那艘船上的人僅有數名。
我想要跑過去。就算是早一秒也好,我想跑到巴士旁邊。不過實際上我是笨拙地往前撲倒,笨拙地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扭動罷了。
洋食館的櫃檯上插着一把軍刀。刀子貫穿一張地圖,插入櫃檯。我拔起刀,看着那張地圖。
我站在白色、煞風景的飯店房間裏。接着又站在美術館前方的人工林裏。然後又站在洋食館的二樓。
我一次跨三階,跑上位在附近的天橋樓梯。接着跑到天橋中央,跳向位在旁邊的陸橋。
我已經看到巴士前往的地點。穿越陸橋底下之後有個大轉彎,再往前就會接上高速公路。只要被逃到那裏,就再也沒有追上的希望。得在那之前解決纔行。
我看準時機往下跳。
「沒什麼、沒什麼!和不知何時會被政府消滅,心驚膽顫地躲在水溝底下的立場相比,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在燈號即將轉爲紅燈的路口,巴士幾乎速度不減地轉向左側。周圍的車子按起了喇叭。
——我們大家明明早就已經是大人了!
——是軍隊。
我一轉身,就看到巴士和司機。開車的是灰色的擬態士兵。他用充血的眼睛緊盯着我。
巴士突然發生大爆炸。
鷗外及種田的背後各自帶領着既爲部下,也是衛護的黑衣黑幫分子及黑色特殊部隊。不過所有人手上都沒有武器。
腦子裏「當!當!」地響起警鐘。視野一下紅、一下白,還沒有意識到就已急忙奔去。
「安吾,好久不見,謝謝你今天的邀請。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後,情況如何?」
安吾邊說邊瞄了岸邊一眼。遠方看來變小的陸地上,兩個組織的手下祕密、或是公然地在待命。萬一這場會議出現一方背叛,殺傷對方的情況,岸邊的敵方部隊將會殲滅倖存的那一方。
喉嚨好痛,無法呼吸。我聽到遠處傳來某人的叫聲。因爲喉嚨太痛所以我才發現到,喊叫的人原來是我。
洋食館裏沒有亮燈。
「我家愛麗絲吵着要我回去時,買冰淇淋給她。有沒有什麼政府御用的好店啊,種田長官?」
在爆炸現場,我好不容易纔顫抖着腳起身,進入巴士內部確認。我不該去確認的,我明明輕易就能想象到裏面的情況。
不過鷗外以冷冷的表情微笑。
接着從西裝裏取出一個黑色信封。
此時被我當作踏腳處的迷你廂型車也像是斷氣般停下。我跳下車頂。
鷗外以看不清真正用意的笑容看着種田。
我在心中輕聲道歉後,腳跟用力踢向腳下的迷你廂型車的後照鏡。在發出金屬的斷裂聲後,後照鏡無力地垂下。我伸手將它扯開。
進去一看,老闆大叔已經死了。
巴士像喝醉的犀牛般蛇行,最後停了下來。
我捉緊車體,撐過車體的急速旋轉。接着將拿在手上的後照鏡,朝駕駛巴士的擬態士兵扔去。
同一時間,巴士追撞紅色迷你廂型車。
相隔不久,玻璃碎片傾瀉而下。
我脫下衣服,穿上輕薄的防彈背心。上面套上襯衫,雙臂套上肩掛式槍套,再將背後的扣子扣好。
——你有那個資格。
無意義的影像,在我眼睛內側不停地打轉。
我知道自己體內的靈魂被拉扯到極限,是靈魂進行不可逆的變形時的聲音。
「接下來,港區黑幫對於特務課的要求是——」
種田的眼眸深處,瞬間閃過一道剃刀般銳利的光芒。種田閉上眼睛,接着將視線轉向安吾,向他示意。
我用膝蓋快要撞到下巴的氣勢,朝巴士奔去。巴士察覺到我後加速,衝向馬路。
我在喉嚨深處嚐到血的味道。強烈的耳鳴使得我幾乎什麼都聽不見。
我在滿是垃圾的後巷裏,在深夜安靜的酒吧裏,在黑幫總部的電梯裏,然後是在下着雨的茶館窗邊座位上。
——我會讓你瞭解我。
我已理解那代表了什麼,追不上的只有身體。感覺像是永恆的剎那過去,擬態士兵按下發訊器的按鈕。
他站在櫃檯內側,背倚着鍋子和鍋具櫃死去。胸口中了三槍,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是立刻就拿起手邊的東西吧。手上握着煮咖喱時的鍋勺。面對持槍的擬態士兵,拿鍋勺要怎麼戰鬥?不愧是黑幫旗下的洋食館。
「居然還得費心討好內務省的大人物們,當官的人還真辛苦啊,種田長官。」
「謝謝您今天跑這麼一趟。我再重複一次,這是非官方的會議。記錄以及攝影,來自在場人士以外的物理介入全被視爲背叛,會議立即中止。」
我單手按住分隔停車場和道路的護欄一躍而過,跑在巴士旁邊。巴士漸漸加速。我反射性將手伸向外套下方,不過今天沒帶手槍。我這個黑幫分子也太離譜了。
——寫小說,就是在寫人。
一名青年站在觀光船中央,貌似學者的臉上戴着圓眼睛。是異能特務課的探員——坂口安吾。
——無法生存在戰場以外的地方,無主的「灰色幽靈」。
「事不宜遲,就讓我們進入正題。」即便安吾是特務課的精銳,在打斷兩人對話時也需要最高等級的謹慎。「異能特務課的種田先生,對於港區黑幫的鷗外先生有兩點要求。首先是對我——安吾不得干預,試圖危害。另外一點是殲滅從歐洲偷渡來到日本的異能犯罪組織——擬態。可以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拿刀抵在彼此的喉嚨上,驚險萬分的平衡狀況下舉行的會議。
外套下襬迎風膨脹,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在鷗外身後待命的兩名部下,殺氣爆發性膨脹。
種田長官輕輕地重重嘆了口氣。
「…………」
我落在行駛於巴士前方的紅色迷你廂型車車頂。膝蓋和手觸車頂以減緩衝擊。我可以聽見車上的某人發出慘叫聲。
就算鬍鬚男說的是真話,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這是來自擬態的——來自紀德的訊息。我將它摺好放進口袋裏。
兩把手槍我都確認過了。一度分解拭去灰塵,注油後重新組裝。已經確認準星沒有歪斜。我卸下子彈,扣下扳機,確認手指的感觸。接着將子彈裝入彈匣,再裝進手槍裏。拉開滑套,將第一顆子彈送進槍膛。另一把也如法泡製,接着將它們放進兩側的槍套中。
接着我在騷動擴大前離開現場,拖着腳步走向洋食館。
就當我再次轉身面對停止的巴士時,產生了一種不舒服,像是心臟被捏住般的感觸。
我走上二樓,進入大叔爲我準備的祕密房間。那裏備妥了我爲因應緊急情況,事先藏匿的全套武器。
那個鬍鬚男說的是真心話嗎?或者只是隨口說說的安慰?我真的有資格去寫人嗎?
猶如透明的天空灑下陽光,水面波光粼粼。觀光船沐浴在反射的陽光下,靜靜地在水面上飄蕩。
「請不要欺負我們的年輕人,黑幫的老大先生。」
對方是軍人,至少有兩人以上,而且也帶着槍。另一邊的我則是手無寸鐵,也沒有支援人手。不過既然這雙眼睛已經捕捉到對方的身影,那麼總是會有辦法的。
安吾一臉緊張地說:
那裏幾乎和從前一模一樣。扶手上塗着蠟筆的牀鋪,骯髒的地板,浮現污漬的壁紙。不同的只有應該在那裏的五個人影。
巴士起火燃燒。車體打橫傾倒,從中央斷成兩截。
我在陸橋上奔跑移動,腳下正好是道路交會的地點。載着孩子們的小型巴士現在正要通過我的腳下。
巴士的車體加速,朝我逼近。巴士司機似乎決定把我和廂型車一起輾碎,這樣的狀況令人心生畏懼,想要逃走。假使不久前我沒看到孩子被毆打的臉,那麼我便會這麼做。
安吾的右手邊坐着一個男人。
「晚安,幸介。」
一艘小型觀光船飄浮在橫濱海上。
我將收納備用彈匣的腕帶綁在雙手手腕上。穿上以防彈纖維製成的外套。在外套內側塞進手榴彈,接着儘可能多塞些交換彈匣。雖然感到猶豫,最後還是決定不帶繃帶及止痛劑。完全沒必要。
那裏是過去作爲孩子們居住房間的地方。就在數天前,我還和孩子們上演亂鬥戲碼的地方。
相反的,我找到從前戒掉的香菸盒。我拿着它和火柴,走到隔壁房間。
我看着巴士。
一片寂靜。
「關於第一點沒有問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非常感謝安吾的。你很優秀,對我的工作幫助很大。即使那是臥底工作的一環也一樣。而且這次還像這樣,由你擔任中間人,實現和特務課之間的會議。我還想送上花束,擁抱你呢。」
「哈哈哈,真是一段佳話。」種田一邊笑,一邊用手中的扇子搧臉。「我也帶一些土產回去,給等着我們報告的內務省官員好了。要是拿你的腦袋回去,他們應該會很高興吧。」
男人笑容可掏地對安吾說話。他留着一頭滑順地梳向後方的黑髮,身穿白衣,是領導港區黑幫的首領——森鷗外。
我靜靜闔上大叔的眼皮。這麼一來,大叔才終於有了死者的面容。
安吾沒有回答,只是緊張地垂下視線。
鷗外和種田的表情及語調都像是在屋檐下一邊下棋,一邊談笑。不過在中間擔任斡旋的安吾,則是冷汗直流。眼前的兩個男人一旦真的對立,不到三天橫濱就會化爲屍橫遍野的死亡城市。
隔着安吾面對鷗外,坐在另一側的是位白髮,個子高大的壯年男子。即使和在船上的人們相比,也是最高大的男人。——他就是內務省異能特務課的最高指揮官,種田長官。
陸橋上裝着防護鐵網。我單手抓住鐵網以防墜落。接着爬上鐵網,站在陸橋上。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寫人。
我邊點菸邊說。那是最年長的男孩名字。
「晚安,克巳。晚安,優。晚安,真嗣。晚安,咲樂。」
香菸上靜靜升起一道淡紫色的煙。我凝視着它。
「你們在安靜的地方,好好地長眠。我去替你們報仇。」
我將香菸挾在手指間,凝視着煙霧。最後香菸燃盡,煙霧消失。
我走了出去。
「織田作!」
我一離開洋食館,就被認識的聲音叫住。
「太宰嗎?怎麼了?」
「織田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我還是要阻止你。就算做那種事——」
「就算做那種事,孩子們也不會回來了?」我說。
太宰詞窮般沉默下來。接着他說:「就以往戰鬥的規模來判斷,已經知道擬態大約殘存多少兵力了,是二十多名。他們還留有餘力,而且根據地大概是在西部山嶽地帶。詳情接下來——」
「我已經知道他們的所在地了。因爲我收到招待函。」
我把剛纔發現的地圖交給太宰,那張標明「幽靈的墓園」的地圖。太宰看着它,皺起眉頭。
「他們逐漸將兵力集中在一處。即使集結黑幫所有的兵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擊敗他們。」
「沒有必要集結。」
「織田作,你聽我說。數小時前,首領似乎出席了祕密會議。對方是異能特務課,由安吾擔任中間人的會議。因爲是高度機密,所以無法知道更進一步的內情,不過擬態這件事還有某種內幕。我感覺得到,在弄清楚這點以前——」
「某種內幕?」我看着太宰。「沒有什麼內幕,太宰,一切都結束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都不重要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一樣,不是嗎?」
「織田作,」太宰靜靜地說。「希望你原諒我用這種奇怪的說法。可是不要去!去依賴別的東西,去期待接下來會發生某種好事,那種事應該一定會發生纔對。欸……織田作,你知道我爲何會加入黑幫嗎?」
我看着太宰。雖然我們是老交情了,不過太宰一次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抱歉。」我中途打斷青年的話。「我有急事,先告辭了。」
「你。」和剛纔截然不同,青年以平靜的聲音說。「我不會害你的,你不能到目的地去,應該重新考慮纔對。」
我環顧房間。
最初能夠看到的,是紫色的石棉瓦屋頂,以及具有宗教意涵的半圓形彩繪玻璃。迎着即將西沉的夕陽,朦朧地浮現在樹林當中。
舉起槍的瞬間,我發現自己搞砸了。
我透過那個聲音確認沒有留下活口後,再次往前走。
孩子們現在確實在安靜的地方嗎?沒有變成幽靈,在現世裏徘徊吧?
鋪着地毯的大型樓梯的另一頭,洋房深處傳來士兵的腳步聲。我能夠以特殊能力看到的只有五秒多。無法連裏面有怎樣的陷阱、敵人以怎樣的陣型在等待都知道。
我完全沒事,可是青年失去平衡癱坐在地,手上拿着的物品散落一地。
我的特殊能力是預見未來。不過對於我改變自己的行動引發的結果,是從改變行動的瞬間才能預見。所以當出現以「我舉槍瞄準前方的地雷」作爲觸發,一秒後才啓動的陷阱時,我只能預見到它啓動的前一秒。
穿越橡樹雜木林繁茂的林道後,就看見了那幢洋房。
幾乎是同時,樹林裏響起屍體倒向地面的潮溼聲響。
第二名擬態士兵喉嚨中彈死亡。死掉的士兵手指痙攣,在天花板上刻下帶狀的彈痕。
「你——」
我看着太宰,太宰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突然收縮。
「這麼一來,我想我就能找到某種活下去的理由。」
滾向前後,我將行走的方向變爲橫向,一邊跳向房間角落,一邊開了兩槍。
衝鋒槍的子彈在我的腳底彈跳。我預測着彈點,一邊快步跑過牆邊,一邊開了兩槍。
「原本我想成爲小說家。」我說。「就算是任務,但是我認爲既然殺了人,就沒有那個資格,所以我一個人都不殺。不過,那也已經結束了,我已經沒有資格了。現在我只有一個願望。」
接着是沉默。
「因爲要是去了,你會…………………………死喔?」
聽說這幢洋房,曾是某個外國貴族居住的宅邸。
在室內被爆炸炸開的同時,我將咬着的香菸吐掉。
我在走廊終點着地。距離開出第一槍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過了半晌後,後方傳來士兵倒地的聲音。
殺意不存在指尖,殺意也不存在扳機當中,殺意更是不存在子彈裏。存有殺意的,是我位在腦子深處的精神。
我看見走廊前方的士兵們。士兵舉起槍,我選擇正面突破。
我乘着第三名士兵推開屍體的空檔繞向側邊,出拳以手掌擊向他的下顎。在下顎打向另一邊時,朝頭頂開了一槍。深紅色的液體噴濺在牆壁上。
我移到正面玄關的對開式大門旁,接着將背抵在刻有石制柱飾旁邊的牆上。
士兵們從位在左側的大型窗戶,大舉垂降進攻的影像。
我前傾撲向地面,同時射出兩槍。
人們和以往一樣,朝各自的方向走去。他們一定有該去的地方、該見的人、該回的家。那就是人們生活的世界,是我想要寫成小說的世界。孩子們也一樣,原本他們應該走向那樣的世界,成爲他們的一員,各自走在街上纔對。
我協助青年撿起散落一地的物品。有紀錄紙、筆、相機、鑑識用的證物保管袋。簡直像是殺人案件的蒐證人員。
槍口火花照亮空中的石膏片、血煙、爆炸煙霧。
走着走着,我和迎面走來的矮小青年撞個正着。
不過我已從兩側的槍套中拔出手槍。
「你在做什麼!走路怎麼可以不看路!既然眼睛長在那麼高的地方,應該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吧?啊——啊,請社長買的偵探工具……」
舉起兩把手槍跳入室內。
「嗚哇啊!」
「爲什麼?」
我拿出新的一根菸點火,接着背對青年,再次朝向西方前進。
我交換彈匣,接着慢慢爬上樓梯。
我解決了闖入時,所有在這裏的士兵。
洋房玄關大廳成了挑高的會客室。靠近天花板的彩繪玻璃,將室內的灰塵及硝煙照亮成曖昧的配色。下方躺着六名擬態士兵的屍體。
無數的空彈殼落地,演奏出戰場的音樂。
我的正後方也安裝了指向性地雷。在某處監視這裏的人,事先就已經決定在我察覺到前方地雷的瞬間,遙控引爆後方的地雷。
「我之所以加入黑幫,是期待會發生什麼事。暴力或是死亡,本能以及慾望,只要待在赤裸裸地表現出這些的人們身邊,我就能在更近的距離下見到人類的本質。如此一來就能找出某種——」
「我知道。」
這和太宰所說的敵人數目還差得遠,宴會還會再持續下去。
「喂、喂,你真笨啊,居然要放過和我這個名偵探對話的機會!只要見到我的能力,你就不能那麼不當回事了!要是懷疑的話,我就露一手讓你瞧瞧。我想想,你急着離開的理由是——」
開朗自大的青年咯咯地笑了之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彈了彈手指,向那個士兵示意。狙擊哨兵察覺到那個聲音,看到我的身影后大爲喫驚。在士兵舉起狙擊槍前,我已經舉槍射穿士兵的頭部。士兵大幅度後仰,朝後方樓層墜落,發出巨大的聲響。
過了十二秒,乘着士兵們交換彈匣的時機,我拔開手榴彈的插銷,丟進洋房裏。
我一邊跑向最前方的擬態士兵,一邊開槍。士兵額頭中彈後仰。我立刻鑽進他的懷裏,以士兵的身體作爲掩護再開兩槍。
此時太宰停頓下來,接着他說:
「警察?」青年細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一臉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別把我和那羣無能的傢伙相提並論!你不認識我嗎?這是不久之後,全日本都會認識的名字,你要牢牢記住!我正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名偵探,江戶川——」
左右同時射出兩槍。
我踢開死亡士兵的胸膛,朝後方的士兵撲了過去。
根據事前的調查,這棟豪宅的主人在戰火擴大的同時,資產遭到沒收而返回祖國。之後一直難以確定所有權的這幢房子,便耐心地等待絕對不會回來的主人。
爬上砂石鋪成的小路後,前方是兩名帶着衝鋒槍的擬態士兵,似乎正在看守。
洋房裏開始變得吵鬧。怒吼和踩過地板的聲音,裝填子彈的聲音。
我朝西走。
我依然舉着手槍,側眼看着那一幕。五秒、十秒。
最後我舉起雙手的手槍,朝中間的敵人開了兩槍。
穿越大門引道,前往洋房的正面玄關。
——他們全都得到了平靜。無人能夠奪走他們的平靜。
這次正是如此。
我停下腳步。我已經知道前方的門後安裝了可以遙控引爆的指向性地雷。
背部貼着堅硬的石壁,我伸手到一旁,在木造的玄關門上敲了敲。
我踩着平常的步伐來到正面玄關前的門廊,暫時停下腳步。取出香菸點火,讓污濁的煙霧充滿肺部。
「你是警察嗎?」我不由得問。
要是我繼續前進,將被捲入爆炸當中。只能越過牆壁開槍破壞,因此我舉起槍。
爬上樓梯後,前方是一條細長的走廊。要是敵人從後方衝過來,我可以躲在遮蔽物後方瞄準後再射擊,就此進行槍戰也不錯。
我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向兩人說話。擬態士兵喫驚地將槍口對準我。
房間裏有以中世紀風格裝飾的大型暖爐,紅色天鵝絨製成的扶手椅,足以收納連隊隊旗的金色畫框。
我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安吾所說的那句話。
我看着自己的手,剛剛殺了三個人的手。不管怎麼看,它還是我自己的手。和我在避免殺戮時的手毫無分別。
我見到了影像。
我一邊走,一邊對背後的青年說:
我走了出去。雖然太宰喊叫,但是我沒有回頭。
像是紀德——或是我一樣。
子彈射入擬態士兵的額頭,粉碎後腦從後方穿出。兩名擬態士兵的血液及腦漿噴濺在背後的樹木上,幾乎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斃命。
我跑過幾乎沒有閃避空間的細長走廊。敵人有四個,一邊發射最適合這種距離的衝鋒槍,一邊前進。
「可以請教一下嗎?」
我用力向前跳。後方的高性能炸藥隨即啓動。霰彈鋼珠和爆炸的火焰將背後的外套扯開。我像是被爆炸的威力推倒般滾向地板,接着立刻抱頭趴在地上。
這是反過來利用特殊能力的奇襲,而且還是來自前後的指向性地雷夾擊。這個敵人熟知「預見未來」這項特殊能力的特性及弱點。
前方的指向性地雷也跟着爆炸。橫向的衝擊襲向我的身體。
我感覺青年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冷。在眯起的眼睛深處的瞳孔裏,存在着某種非人的光芒。
我往一旁跳開,避開最後一名士兵發射的衝鋒槍子彈。接着我踢向牆壁,以三角跳躍閃避水平朝我追來的射線。幾乎是跳到敵人的正上方後,我一口氣射出剩餘的子彈。
槍口冒出的火花使得室內明滅不定。
同時響起像是要震開地面的轟然巨響,大門被無數發子彈打碎。大門化爲粉碎的木片飛散。
我收起手槍,未朝屍體多看一眼便再度前進。
走廊盡頭是面對中庭的廣大休息室。
我看着接近洋房屋頂的三樓閣樓。採光窗的另外一頭,有名手持狙擊槍的監視哨兵。由於我在接近時避開了會讓狙擊兵察覺到的路徑,因此即使我已經接近到了正下方,對方還是沒有察覺到入侵者。
穿越噴出的煙霧,子彈飛翔。
聽到監視哨兵墜落的聲音,裏面的士兵也會察覺到異狀吧。
「織田作!」
我以前傾的姿勢狂奔。
我依然趴在地上,不是能夠反擊的姿勢。
距離突擊的時間大約是四秒。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掙扎着想拾起手槍。
右腹傳來一陣悶痛。在剛纔的爆炸中被射出的霰彈,削下防彈背心無法保護的腰骨附近肌肉。血在襯衫上滲開來。
窗戶的另一邊,已經可以看見上方垂下的繩索,以及垂降下來的士兵鞋底。
我呻吟着拾起手槍。
窗戶全被打破。從上方跳進來的士兵人數有八名。
沒有時間躲到遮蔽物後方了。
碎裂的玻璃在空中飛舞。我幾乎能夠見到每一個碎片的閃光。
我先用左右的槍開了兩槍。擊穿前方兩人的喉嚨和頭部。剩下的士兵着地。
外套的下襬翻飛,我半轉身,以低姿勢開了兩槍。解決了兩名在附近的士兵。
剩下的士兵舉槍對着我。
玻璃碎片終於落地,接着化爲無數道光芒躍起。
接着槍口火花獲得解放。
這是在幾乎可以互毆的距離下進行的槍戰。閃光充滿室內,將世界染成雪白。
在發亮的世界裏,極小顆的死亡使者飛來。我看得到它。
我讓身體近乎水平地倒下,閃避幾乎是在極近距離下射出的子彈。
我交叉雙手,用左右的槍開了兩槍。
反轉身體,胸口朝上再往左右的敵人開了兩槍。
胸口遭到衝擊,身體彈起。子彈陷入防彈背心中。像是被鐵球敲打般的衝擊令我停止呼吸。
太宰沒有回頭,走向作爲辦公室出口的門前。
我拾起手槍,邊將槍口對準副司令官的頭部邊問。
站在辦公室前的高大黑衣男子無言地阻擋太宰的去路。兩個人均帶着自動步槍。
「首領,」太宰打斷他的話說。「您知道我是爲何而來吧?」
我準確地瞄準敵人的眉間。只要食指稍微用力,子彈就會穿透瞄準的部分,這個面露淺笑的男人額頭的正中央。
步伐中不見猶豫,腳跟像要削過地毯般迅速踏過。
「去找織田作。」
鷗外看着太宰,太宰看着鷗外。
我想用左手的手槍瞄準他的喉嚨,不過他用衝鋒槍前端迅速把我的槍揮開。我和副司令官揪成一團倒在地上。
太宰發出小小的嘆息,同時轉身面朝辦公室。
太宰連看都不看黑衣男子的臉說。比太宰大上兩倍的高大守衛因這句話而渾身僵硬,像是被他的氣勢壓倒似的往後退一步。
接着他突然停止呼吸。
太宰走動的地方是聳立在城市當中的黑幫總部。太宰獨自搭上透明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後閉上眼睛。
「沒錯。」
紀德頭一偏,避開子彈。
我瞄準敵人的頭部再次開槍。
「有。」太宰斷言。「當然有。」
軍服胸口隱約可見階級章。他大概是擬態的副司令官,紀德的心腹幕僚長。
太宰行走着。
鷗外從辦公室的資料櫃裏取出信封,邊看邊說:
我起身交換彈匣,接着往前走。
太宰正想伸手去握帶有裝飾的把手時,他的背後傳來幾道聲音。是金屬碰觸,小小的零件相互嚙合的聲音。
「一粒麥子如果不落在地裏死去,它仍然是一粒;如果死了……」
扭高我的手的男人失去力氣,倒在地上。
太宰聽到那個聲音後,便停止手上的動作。接着察覺到自己的失敗,閉上眼睛。
倒下的士兵伸手捉住我的外套衣領,想把我也一起拉倒。他的動作和以往的敵人不同。
副司令官閉上眼睛。槍傷應該很痛纔對,不過他淡淡地微笑。
不過,他不該和具有預見未來能力的男人進行近身格鬥。打從一開始,這種狀況就是我的目的。
「那個信封是——」
不等守衛的反應,太宰已打開辦公室的門。粗魯不客氣地走進辦公室裏。
那個男人就在那裏。
頭蓋骨遭到破壞,血和腦漿噴濺在地上。副司令稍稍痙攣後,失去力氣。
這是個足足可容納一百組舞伴一同跳巴洛克式舞蹈的大廳。約有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老舊的水晶吊燈斜斜垂落下來。房間兩側垂掛着金線刺繡的深紅色窗廉。窗廉處處可見綻線破損,像是哀怨着過去的繁榮,令室內顯得更加陰暗。大廳後方有兩扇,前方也有兩扇橡木門。
「太宰——」贏得這場無言的舌戰,開口的人是鷗外。「我想問你一件事。我能瞭解你的計劃,不過織田恐怕不希望能夠得到某人的救援。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意見?」
「你要去哪裏?」鷗外對着太宰的背影問。
或許是喉嚨裏積着血,副司令官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太宰腦子裏的某樣東西開始劇烈地動作,靈光一閃。那項動作幾乎化爲物理性的振動,麻痹了太宰的頭蓋骨。
回頭一看,副司令官還有意識。不過槍傷是致命傷,他大約還能活十分鐘左右。
「感謝你過來。」
「…………啊啊……拜託你……」
我舉着槍,把那句話接着說完。「——如果死了,就結出很多子粒來。」
「需要給你最後一擊嗎?」
電梯一抵達目的地,太宰便睜開眼睛。那雙瞳孔專注地注視位在正面盡頭的辦公室。
「我做了對不起孩子們的事。」紀德表情不變,再次同樣地走來。「不過似乎有那個價值。」
房間裏有四個從隔壁房間,無聲出現的黑衣武裝黑幫成員。所有人均拿着自動步槍,槍口對準太宰。
幽靈眯起眼睛笑了。
紀德毫無前兆地拔出兩把手槍對準我。
太宰轉身背對鷗外。
「原來如此。」太宰以硬擠出來的聲音說。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漏掉了一個人。
「退下!」
我走到房間中央時,背後傳來聲音。
「司令官在前面……請你也拯救他…………脫離這個地獄……」
我扣下扳機。
太宰稍微思考後說:
太宰想要回答,不過找不出要用什麼話來回答。
「現在織田作正在敵方組織的根據地,獨自進行武力偵察。」太宰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作爲緊急應對,我已經派遺在附近的黑幫成員前往支援,不過戰力實在不足。再這樣下去,織田作這名寶貴的異能者將會死去。」
我將手按在滿是玻璃的地上,翻滾閃躲。快速出腳掃開想進一步發射衝鋒槍的敵人雙腳。
「謝謝你……願意戰鬥……」
鷗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面露淡淡的微笑,看着太宰。
我立刻拔出兩邊的槍,邊回頭邊朝聲音的方向舉起。
鷗外將拿在手上的信封放到桌上。那是一個大型的黑色高級信封,邊緣有個小小的燙金圖案。裏面似乎裝了幾乎沒什麼厚度的東西。
太宰走到廣大的辦公室中間,在巨大的辦公桌前停下腳步。
「但他是基層成員。」鷗外歪着頭。「當然他也是重要的夥伴。不過有必要動員幹部級前往最前線,進行救援嗎?」
我能夠自由行動的右手抓起手槍,彎曲身體將全部的子彈擊向地板。
那是一場雄辯的沉默。兩人均瞭解對方的心理,也瞭解反對此事的理由。
「我告辭了。」
「我答應。不管那是什麼事,我都批准。」這麼說完後,鷗外微微一笑。「那是英才太宰的想法,應該不會有錯。不論何時,你總是對我和港區黑幫做出絕大的貢獻,希望今天也是如此。」
空彈殼彈跳的聲音,像是清脆的鈴聲般響起。
不過紀德把頭轉向一邊,移向左側來閃避。
我瞄準目標開槍。
紀德沿着牆壁行走。伴隨着這點,我的槍口也水平地跟隨。
「很不錯的切入點。」鷗外點頭。「有時率先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才能得到最大的交涉力量。可以,我同意。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理由?」
「有什麼遺言嗎?」
我強忍着胸口的劇痛,確認防彈背心。胸口擋下三發子彈。我脫下背心,丟到地上。肋骨或許裂了也說不定。
即使看到這一幕,太宰也未感喫驚。只是望着室內,接着看着鷗外。
「哎呀,太宰,難得你會主動到辦公室來。我來準備紅茶。最近收到了相當昂貴的北歐產茶葉。配上糕點一起喫堪稱絕品——」
紀德站在橡木門前。沒有陷阱,沒有部下,也沒有迎戰姿勢。
子彈射入他的喉嚨。剛纔我朝地板發射的子彈跳彈,衝進他的身體。
太宰未將眼睛從鷗外的視線中移開,而是回望他。鷗外眯起的瞳孔當中,有着能夠看清對方精神深處的聰明神色。和過去太宰對所有敵人、所有同事投以的視線是相同的光芒。
「歡迎你,作之助,歡迎你來到我們的世界。」
太宰收起下巴往前走。
要是敵人繼續使力,我的肩膀將會遭到永遠的破壞。
「嗚……」
過了半晌後,鷗外回答:
鷗外維持和剛纔不變的姿勢,對着太宰微笑。
辦公桌的另一頭坐着港區黑幫的首領——森鷗外。
「你的眼神和我一樣。」紀德依然帶着淺笑,無聲地繼續走着。「跟我和部下一樣,是步下生存階梯的眼神。」
我的背脊傳來一股寒意。
紀德的手上沒有武器。即使我開槍,也不見他有警戒的動作。
「啊啊,我知道。」
銀髮銀衣,五官端正的亡靈。
太宰的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那個信封上。
鷗外沉默。
「當然了,太宰。是有緊急事件吧?」
「『約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節,看不出你這麼博學,作之助。」
太宰有如糟人將軍而沉默下來。即便是太宰,和鷗外說話也像是走在薄薄的刀鋒上。只要稍微走錯一步,就會失去手腳。
「太宰,首領這種人啊,是位在組織的頂點,不過同時也是整個組織的奴隸。爲了港區黑幫的存續,得主動將全身浸到所有的污穢裏纔行。耗損敵人的實力,讓自己人發揮最大的價值,只要是爲了組織的存續和繁榮,不管就理論性來看是多麼殘酷的行爲,都得開開心心地去進行纔行。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吧?」
「那麼,您同意爲了救出織田作,組織幹部級異能者小隊,前往擬態本部進行強攻是嗎?」
爲了想造成腦震盪,我試圖以左手掌底擊向副司令官的下顎,不過被他閃開。我左手的衣袖被抓住,拉向背後。手肘和手腕被扭高。敵人的目的是關節技,肩膀傳來悶聲。
穿越戰場的門往前走,便來到寬闊挑高的宴會廳。
我之所以無法對那一瞬間的動作產生反應,不是因爲喫驚——是因爲我覺得他就算開槍,也不會擊中。
我們彼此槍口相對地靜止下來。
我的槍口緊盯紀德,紀德的槍口也緊盯着我。
「你這個男人還真愛說話。」
「那麼,就說到這裏爲止吧。」
我見到了影像。
五秒後紀德開槍。朝我的眉間一發,心臟一發。
只要往某一邊閃躲就好。
旁邊嗎?——不,他會預測到那個,往旁邊修正彈道。
下面嗎?——不,就算我彎曲身體,也同樣會被預測、修正。
剩下三秒。
此時我察覺到一件事。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剩下一秒。
我一邊連續發射兩隻手上的槍,一邊朝敵人衝去。
就這樣,地獄開始。
槍口火花在兩人中間閃動。
奔向彼此的我和紀德,一邊回擊射出子彈,一邊接近。
幾顆子彈穿過我的耳邊,外套的下襬被切開。
我用雙手手背將對方的槍撞向外側。紀德的槍一度被壓向左右,不過還是以畫圓般的軌道再次回到中央。瞄準我的胸口,「灰色幽靈」冒出火花。
「這麼一想,許多事實的意義也就跟着改變了。安吾將擬態的內部情報傳遞給我們的同時,也得負責將它傳達給異能特務課。他們是交涉和妥協都行不通,尋求戰場的亡靈。這樣的危險性和黑幫無法相比。再這樣下去,不久後就會和政府機關產生衝突。這就是異能特務課的想法。接着想到的,是煽動擬態和港區黑幫作戰。透過安吾放出情報給擬態,進行操縱。只要擬態上鉤,黑幫也沒有理由不反擊。異能特務課依照這樣的想法,指示安吾進行作戰——就和你計劃的一樣。」
「同意以異能組織的身份進行活動的這張證書——『異能開業許可證』。」
太宰瞄了一眼依然對着他的臉的槍口,接着轉回房間中央,站在鷗外正對面,靜靜地宣告。
紀德的手槍抵在我面前,我以手肘將手槍撞開。子彈立刻擦過我的側臉,掠過耳邊飛走。
我瞄準這一瞬間,甩開紀德的手腕。耳邊響起槍聲,火藥火焰燒掉我臉頰的毛髮,不過沒有中彈。
特殊能力自動看出未來,紀德接下來要說的話刻入我的腦中。
紀德拉住我的衣襟。我也拉住紀德的衣襟。
我也是類似的表情。
太宰這麼說完後便停下,看着鷗外。
我的子彈也以同樣的動作被閃開。
「紅茶還沒有準備好呢,太宰。」鷗外說。「好了,坐下吧。」
「如何,作之助?」
「織田作在等我。」
紀德有兩把槍,我少了一把,只剩一把。光就數目來看當然對我不利。
「坐下。」
在槍的另一頭,可以看到紀德歪嘴而笑。
是許多人朝大廳走來的腳步聲。
紀德想將預備彈匣重新裝進槍裏。不過我揮動右臂阻止了這個動作。依然握着彈匣的左手使出鉤拳。
空彈殼掉落地面,發出像是鼓掌的聲音。
手槍因爲中彈而脫手,滾落到地板上。
太宰走近鷗外,取出黑信封裏的東西。
手肘對手腕,手腕對槍口,驚險地移開對方的彈道。子彈朝耳朵上方、下顎下方飛開。在能夠互毆的距離下,燃起無數的槍口火花,在彼此之間描繪出閃光的牆壁。
「抱歉。不過今天我會奉陪到底。」
背對背,射擊眼前的敵人。
我和紀德的槍傷都已接近失血量的極限。臉色發青,視線模糊,唯有專注力無比敏銳。
鷗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說了聲:「喔。」
思考的瞬間便能將它傳送給對方,對方思考如何答覆。
我們同時將槍口對準對方,彼此都用左手捉住對方的右手腕。
「爲何追尋?」
我們彼此一句話都沒說。
橡木門被踢破。
紀德笑着,露出半月形的牙齒。
「是你的部下嗎?」
衣服揚起旋轉,交換彼此的位置。
若是我想掙開遭到束縛的手腕,他就會乘隙開槍。不過這點對方也一樣。極爲微妙的力量均衡使得我們靜止,得以進行對話。
我和紀德互相舉起剩下的一把槍對峙。
只要不去依賴特殊能力就好。
不論預見怎樣的未來,想以它爲根據採取閃避行動時,對方也會加以覆寫,修正反應。要解決這個問題,有一個單純終極的方法。
鷗外微笑着聳肩說:「我在聽。」
「描繪這張圖的人是首領你。利用犯罪組織擬態的威脅,把異能特務課拉上談判桌。而成爲這項計謀中心的棋子,就是安吾。」
擬態士兵中彈彈飛。後方的黑幫也受到同樣的槍擊。
「所以你纔會描繪出這麼大規模的圈套來——因爲那個信封的價值值得你這麼做。」
紀德和我的手肘內側交錯。
腳步聲從宴會廳前方和後方兩邊傳來。就聲音來判斷,合計十人左右。假如這是擬態士兵的腳步聲,那麼我實在無法同時應付他們和紀德。只能在他們闖入的瞬間打倒紀德,再對付士兵們。
這句話我也已經預見到,搶在紀德開口前便回答。
「作之助……棒透了!爲什麼你不早點出現在我眼前?」
我們以彼此作爲支點,繼續射殺敵人。
「是你的同事嗎?」
太宰一動也不動。
繞到側面的黑衣男子,將自動步槍抵在太宰眉間。
士兵的鮮血噴濺在牆上。
我當下的判斷是把臉移向左側,閃避右邊的子彈,另一顆子彈用手槍槍柄擋下。彷彿遭到毆打般的衝擊和麻痹竄過整個手掌,左手的手槍被彈飛出去。
多虧了特殊能力,我們早已知道是誰闖入這裏。從前方過來的是黑幫的武裝成員,從後方過來的是擬態士兵。
我們的距離近到能夠抓住對方的鼻子。夾着臉孔,左右並行擊發的子彈兩側均無閃躲的空間。
他們幾乎同時進入。我和紀德彎曲手肘,纏住對方的手臂,以這樣的姿勢射擊背後的敵人。
鷗外的笑容加深。
太宰半閉着眼睛說:
我和紀德在無比接近死亡深淵的地方一同跳舞。
「太高估我,可是會讓我很傷腦筋的。」鷗外微笑。「政府機關對我們黑幫來說,也是像惡鬼一樣的存在,不是能夠輕易操弄的對象。」
彈匣的金屬割開皮膚,在紀德臉頰上劃出一道紅線。雖然姿勢遭到破壞,紀德還是完成裝填。我背部緊貼着紀德旋轉,不只妨礙他的射擊動作,也在轉了半圈時使出肘擊。紀德蹲下閃避。在轉完一圈後,我已將彈匣裝填到手槍裏。
紀德大幅度移開身體想要閃避。不過移動距離不夠,左上臂中彈,鮮血噴向後方。
左眼前方是槍口,右眼前方是緊追不放的灰色視線。
腳步聲已經逼近到房間附近。
「你指什麼?」
「嗚……」
不過實際上我什麼話都沒說。在說之前紀德已經預見我要說的話,先行回答我。
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點。
我們在這奇妙的姿勢中靜止。
我們站在中央。
太宰以平靜的眼神看着朝向他自己的槍口。
「看不出未來的心情如何?」我舉着右手的槍問。
我看得見紀德的想法。先解決前來妨礙的闖入者。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你說得沒錯,異能特務課是惡鬼般的存在。不管港區黑幫的力量再強大,總是不得不害怕惹惱異能特務課後,被徹底掃蕩的可能性。所以以消滅擬態作爲代價,你提出的交易是發給那張證書。」
只有火藥的火花和空彈殼在我們周圍閃爍。
紀德在地板上躍起到後方,拉開距離。
我和紀德在彼此的右臂交錯的情況下,同時開始交換彈匣。空彈匣掉落,紀德拔出腰間的預備彈匣。我則是從手腕的腕帶拔出用來交換的彈匣。
——要看一把手槍是瞄準哪裏嗎?
「首領,你之所以派遣安吾潛入擬態內部,不是爲了得到擬態的情報。因爲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安吾是異能特務課的人。我說得沒錯吧?」
發射子彈。
「不像屬於這個塵世……是最棒的感覺。」紀德回答。
裏面裝着一張證書。字句以流暢的字體寫成,蓋着政府的印鑑。
我們以彼此作爲支點轉了半圈,重新朝背後的敵人開槍,擬態士兵仰天倒下。
太宰指着放在鷗外手邊的黑色高級信封。
「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我活着就只是爲了要來到這個世界。」
只是透過特殊能力察覺到對方想說什麼,在此之前選擇回答的話。
「你爲何停止殺戮,作之助?」
「我一直在想。黑幫、擬態和黑色特殊部隊,環繞這三個組織的對立是由誰在操弄?當我察覺到安吾是異能特務課的人時,我達成一項結論。結論是這是異能特務課的計謀。目的是讓黑幫和擬態,這兩個成爲政府頭痛因素的犯罪組織互相殘殺,運氣好的話它們會同歸於盡——我認爲那就是特務課描繪的劇本,是這次火拼的真正原因。不過我錯了。」
將手槍放在彼此的肩膀上作爲臺座,射擊敵人。
此時我聽到腳步聲。
我的眼前是槍口,紀德的眼前也是槍口。我的左手抓着紀德的槍,紀德也用左手抓着我的槍。
火藥爆炸,彈殼彈跳,大廳充滿轟然巨響。
肩膀和肩膀交錯,邊旋轉邊射擊敵人。
我舉起手槍,像是切過空間般水平地轉了半圈後,就此瞄準紀德的眉間。紀德的手從下方伸出,捉住我的手肘。彈道偏移的子彈擊碎在空中的水晶吊燈。
「你爲何尋求戰場,紀德?」
紀德的扳機和我的扳機同時擊向空氣,沒有子彈了。
右手的手槍——我還握着的那把手槍早已對準紀德。
那裏曾經是宴會廳。
「你爲何停止殺戮?」
那是時間幾乎不存在的永恆剎那。
特殊能力和現實混合,無法判斷到哪裏爲止是真實的世界,到哪裏爲止是預見的未來,是個超越世界的世界。
是除了我們兩人以外,沒有人能夠抵達的世界。是我們不互相殘殺,就無法抵達的世界。
「原本我想成爲小說家。有個人對我說過,我應該要那麼做。」
「小說家嗎?」紀德在靜止的世界中笑了。「如果是你,或許能夠做到。」
「是啊。」
具有那個可能性的世界或許存在。
「我和一個人談過。那個人給了我一本小說,是我一直在找的小說下集。在看之前,他還警告我那是一本很糟糕的書。」
「結果如何?」
「那本書……」
「爲了得到那張許可證,首領,你從好幾年前開始就設下計謀。」太宰站在辦公桌前,繼續往下說。「大概是從兩年前,安吾前往歐洲出差時便開始推動這項計劃。在那裏蒐集情報,命令安吾和最有希望的敵人候補擬態接觸。擬態如何離開歐洲,偷渡進入日本的這個謎團,如今也有了簡單的答案。在幕後協助他們偷渡進入日本的是港區黑幫。你爲了讓異能特務課着急,不得不採取行動,所以特地將敵對組織找到橫濱來。」
「太宰。」原本默默聽着的鷗外,此時初次開口打斷他。「這是很棒的推理,沒有任何需要訂正的地方。我只想問你一件事。那麼做有什麼錯?」
「…………」
「我說過了吧。我總是爲組織整體着想。眼前就像這樣,拿到異能開業許可證,事實上政府已經承認了我們的非法活動。麻煩的暴徒,現正由織田作之助賭命進行消滅。是逆轉勝啊!可是你爲什麼那麼生氣?」
太宰沉默。幾乎是第一次,太宰無法解釋他自己的感情。
「我……」
——沒有任何事物值得延長痛苦的人生去追求。
——讓我從這個氧化世界的夢裏醒來。
「我……只是……」太宰以硬擠出來的聲音說。「只是無法接受。向擬態密告織田作撫養的孤兒們隱匿在哪裏的人是你。除此之外,沒有人能得到我選定的藏身處情報。是你殺了孩子們。爲了讓織田作,讓唯一能和擬態指揮官對抗的異能者前去和敵人對抗。」
在那之前,我從沒看過這麼引人入勝的書。
所以總是孤獨的。
我和紀德在相同的時機,以相同的姿勢仰天倒下。
紀德說了很長一段話,同時我也說了很長一段話。
那本下集當中,在被撕掉的頁數前,有句這樣的臺詞。是主角對殺手說的話。
所以我停止殺人。
——那麼由你來寫。
不過,那本下集有個缺點。
現在大廳裏只剩下兩個活着的人。
槍口對準彼此的心臟。
我感覺得到,在看完那本書之後,每個腦細胞都獲得重生,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我甚至認爲在認識那本書的之前和之後,世界變得完全不同。
「不過……」
我和安吾之所以能夠待在太宰身邊,是因爲理解環繞在太宰周圍的孤獨,雖然在他身旁,卻絕不踏入其中。
接近尾聲的幾頁被撕掉了。因爲這樣,我無法知道重要的情節。登場人物當中有一名殺手,他說起他停止殺人的理由的那一幕。
不過那是友軍本部的計謀。當時本國幾乎已經完成和平談判,軍方幕僚幹部爲行消滅敵人要衝,奪取和平後的敵國交通網的不義之舉,利用了紀德。
「不。」我說。「我想不是。一開始,我認爲你和太宰很像,看不見自己生命的價值,期望死亡,因此跳進暴力和戰鬥當中。不過不是。那傢伙不過是太過聰明的孩子。只是獨自被留在黑暗中,在遠比我們看到的世界更加一無所有的虛無世界裏,一昧哭泣的孩子罷了。」
太宰轉身,朝出口走去。
失去祖國、失去自傲,只是追求敵人,持續作戰的荒野亡靈。
因屬和平後的攻擊行動,紀德進攻城寨的舉動觸犯戰爭罪。爲了討伐背叛的紀德等人,友方派出士兵。紀德等四十人爲了活下去,只好奪取敵人的裝備,僞裝成敵人突破包圍網。
——已經確認複數的特殊能力互相干擾的結果,將會導致能力失控,朝相當罕見、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
「下集是本很精彩的書。」我說。
時間被無限延續下去,我們彼此持續搶先一步看出對方要說的話。
男人的名字叫夏目漱石。
他們尋求戰場,尋找能夠證明他們是軍人的場所。是爲何而戰,即使會死,也能讓他們明確地想起自己是什麼人的場所。
子彈貫穿我們的胸口,也貫穿衣服,從後方穿出。
紀德上了戰場。
鷗外微笑。「的確如此。不過你也一樣,不顧我的制止前往他身邊,根本就沒有利益吧?」
那個男人,是不是知道我是職業殺手呢?
部隊裏也有人自殺。紀德沒有阻止,他沒有說詞能夠制止他們。
太宰穿越大門走向走廊,接着便消失蹤影。
扳機早已扣下,子彈從手槍中滑出。
殺死同胞突破包圍網,倖存下來。但是這個世上,已不存在他們能夠生存的場所。他們是戰爭罪犯,是已死之人,是無主的軍隊。
另一方面,我們只是微笑着相對。
鷗外交抱雙臂,帶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太宰的背影,一句話都沒說。
我們的槍口對準彼此。不過另一方面,我們在永恆的世界裏靜靜相對,像朋友般進行對話。
部下們請求下令般看着鷗外。
煩惱之後我得出的結論是——
我得出的結論是「由自己來寫」。
「告訴我,紀德。」在被延續下去的世界裏,我說。「你們沒想過去尋找不同的場所嗎?不能中途改變生存方式嗎?除了在戰場上求死之外,沒有其他做法嗎?」
我不殺人之後,就一直在思考它的意義。
在過去襲捲全世界的大戰中,他獲得無數勝利,拯救了難以估計的友軍。
給我下集,把那幾頁撕掉、對我說「由你來寫」。
在現實的世界裏,那是不到一秒的時間。在現實世界裏,我正在射殺擬態士兵,紀德正在射殺黑幫成員。
在某場戰役中,紀德僅僅率領四十名部下,進攻死守城寨的六百名敵人。他們打倒所有敵人,佔領城寨。
紀德沒穿防彈衣。我的防彈衣也已在剛纔的戰鬥中丟開。一旦胸口中彈,便將成爲致命傷。
不過也有人死不成。他們是不折不扣的軍人,自殺否定了他們身爲軍人的這件事。戰鬥、受傷、失去夥伴,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站起來。那是他們曾經身爲軍人的意義,也是現在驅動他們作爲軍人的血液。
給我那本書的人對它的評價是「糟糕透頂的作品」,不過我的感想完全相反。我幾乎連飯都不喫,一口氣把它讀完。讀完後,立刻開始看第二遍。
在那之前的我只會殺人。爲了任務射殺、奪走人命。那本書打開了我的眼睛,就像破曉的陽光所做的事一樣。
最初見面時,男人對我報上名字。
太宰明白了。鷗外的算計、心理、許畫的理論性,全是因爲港區黑幫這個組織的性質。就理論上來說鷗外是對的,太宰是錯的。
在那個世界裏,接下來我會把槍口對準紀德。紀德也會把槍口對準我。
「我的答案是一樣的,太宰。只要是爲了組織的利益,什麼事我都做得出來。更何況我們港區黑幫是凝聚這個城市的黑暗、暴力與不合理的存在。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結束的時刻接近了。」在被延續下去的世界裏,紀德說。
如今我想。
我決定成爲小說家,把男人停止殺戮前的故事寫成一本小說。
無數的同胞前來誅殺叛徒。紀德等人拿起敵人的軍火——被稱爲「灰色幽靈」的手槍,穿上敵人的軍服,和祖國的同胞相互殘殺。
「人類是爲了拯救自己而活。在死前便會明白這一點。」
爲了祖國、爲了大義、爲了站在身邊戰鬥的戰友。
「爲什麼?因爲你希望有人對你開槍嗎?」
不過現在,我有點後悔,沒有毫不客氣地踏入那份孤獨當中。
他們成了在戰場上徘徊的幽靈。
我們的槍口射出子彈。
「不,是因爲沒有利益。」
子彈被吸入胸口。
那傢伙的頭腦太好了。
紀德曾是英雄。
「那個男人也和我一樣,在尋求死亡嗎?」
所有的臺詞都抓住我的心,所有的人物都像是我自己。
部下們舉起槍,將手指放在扳機上。
「中途改變生存方式?那種事我不可能做到。」紀德微笑,灰色的眼眸裏閃動着悲哀的光芒。「我向同伴們發過誓,會以軍人的身份死去。除此之外都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很不可思議,一看到這句臺詞,我就會想起給我這本書的鬍鬚男。
「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我說。「我沒有向朋友道別。在這個世界裏,有個男人一直當我是『普通朋友』。他對這個世界感到無趣,一直在等死。」
「那是第二件事,首領,的確沒有利益。我要去是爲了一個理由,因爲他是我的朋友。那麼我告辭了。」
「我曾經是英雄。」紀德說。
反應這個動作,鷗外的部下們同時將槍口對準他。
爲了要成爲小說家,必須真摯去了解人類活着的這件事。
「我想告訴你兩件事,首領。」太宰回頭,眯起眼睛看着鷗外。「第一,你不會開槍射我,也不會命令部下開槍。」
太宰毫不在意,以散步的步伐走向大門。
是不是因爲知道,而想要我停止殺人,纔對我說話呢?
紀德看着我。我看得見那道視線中的真摯感情。
或許並無深意。不過是連接情報和情報間的臺詞。
「直到最後,你射出的子彈還是這麼出色。」紀德笑了。「我去見部下了。替我問候孩子們。」
此時「奇點」消失。
我和紀德胸口中彈。
那名殺手爲何停止殺人?透過其他頁數來推論的情報不足,我感到煩悶。那在故事上是形成重要轉折點的一幕,而且很明顯是理解殺手的重要一幕。就連舊書店都已找不到那本書的蹤跡,難以確認真相,就算想要追問,之後那名鬍鬚男卻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
在漫長的、漫長的對話期間,我們像相知多年的老友般熟知彼此。
從此以後他們流浪。成爲非法傭兵,處理不能公開的骯髒工作。至此已經不見英雄的模樣。應該爲了守護祖國而戰死的他們的性命,不爲任何人所用,只是褪色變髒,墜落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成爲軍人,守護祖國,爲了在自己成長的土地上生活的人們而戰,爲他們而死,他相信這就是他的天命。
那個鬍鬚男是不是想對我說「自己拯救自己吧」?我幾乎毫不懷疑地這麼想。
這個世界就是「特殊能力的奇點」嗎?
我一直忘了,直到最近我纔想起他的名字。
成爲僞裝的敵軍,成爲早已死去的敵軍幽靈。
和那本小說封面上的作者姓名,是相同的名字。
「你不能去,太宰。」鷗外以挽留的語氣對他說。「待在這裏。還是你有合理的理由,要去他身邊?」
「不過……或許那是辦得到的。如果在更早以前就變更生活方式,或許能夠成爲除了軍人以外的某種人……就像你停止殺人一樣。如果我像你一樣堅強,或許有一天我也……」
此時,我聽到腳步聲。
「織田作!」
太宰奔過洋房,衝進宴會廳。
不管是沿路上,還是宴會廳裏,都有許多屍體。
太宰用力打開橡木門,看到朋友倒在前方。
「織田作!」
「太宰……」
太宰奔向織田作身邊,確認傷勢。子彈貫穿胸口,在地板上形成大片的血漬,很明顯是致命傷。
太宰在織田作身邊屈膝跪下。
「你是笨蛋,織田作,你是大笨蛋!」
「是啊。」
「居然陪這種傢伙死掉,你是笨蛋!」
「是啊。」
織田作微笑。他的表情浮現出達成的事和支付的代價等值之人才有的,那種滿足感。
「太宰……我有話想告訴你。」
「不行,別說話。或許還有救。不,是一定還有救。所以你別這樣……」
「聽我說!」織田作舉起染血的手握住太宰的手。「你說過,『要是置身在暴力和流血的世界裏,或許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啊啊,我說過。我是說過,不過那種事現在……」
「找不到的。」
織田作以低語的聲音說。太宰看着織田作。
織田作的眼中有着確信的光芒。很明顯是在某種有力的根據下說出的話。是過去的經驗?還是某人的建議?——他試圖向太宰展示他自己曾經走過的路。太宰明白這點。
織田作閉上眼睛,吸入點燃的香菸,滿足地微笑。
「既然兩邊都一樣,那就成爲一個好人。拯救弱者,守護孤兒。不管是正義還是罪惡,兩者對你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那麼做會比較棒。」
「好想喫咖喱……」
織田作遠比太宰自己所想的,還要更瞭解他。已來到心臟附近,在接近內心中樞的地方。在此之前,太宰從未發現居然有人這麼瞭解他。
太宰依然跪在織田作身邊,仰頭閉上眼睛。
此時太宰初次察覺到。
「你自己應該知道纔對。不管是置身殺人那邊、還是救人那邊,都不會出現超越你的頭腦預測的事物。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填補你的孤獨。你將永遠在黑暗中徘徊。」
香菸的煙霧直直升起。
織田作的表情急速失去血色,他臉色慘白地微笑。
「知道了……我會這麼做。」
「織田作……我……該怎麼做纔好?」
「到救人的那邊去吧!」
織田作說。
誰都沒有說話。
幾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太宰有了打從內心想要知道的事。因此他對眼前的人提出這個問題。
「『人類是爲了拯救自己而活。在死前便會明白這一點。』……說得……沒錯……」
緊閉的嘴脣微微顫抖。
香菸落地。
「你怎麼知道?」
織田作手指顫抖地從外套當中取出香菸,以喫力的動作將煙遞到嘴邊。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此太宰能夠去相信。
太宰看着織田作的眼睛。
——讓我從這個氧化世界的夢裏醒來。
取出火柴時,他的手指已經沒有力氣。太宰接下火柴,替香菸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