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01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9300 字
男人很困擾。
總之是很困擾。
對照着文件,抽着煙,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盯着貼在牆上的數字羣,用手指揉揉眉間,又再次坐下,發出瀕死的牛一般「唔——」的呻吟,又再度瞪着手中的文件。
他的眼前不斷浮現消失無意義的幾何圖形。
「這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隨意地梳到腦後的黑髮,穿舊的白衣,前端有些磨損的涼鞋,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下眼皮處的黑眼圈。
這個男人,不論怎麼看都是醫生。
再加上,這裏是雜亂的郊區診所。聽診器,醫療病歷卡,書櫃裏的專業書籍。桌子前面的牆壁上,裝着爲了能掛着觀察X光片的觀片燈。
看起來完全是醫療用的房間,看起來完全是醫生的男人。
然而他不是醫生,這裏也不是醫院。
而是世界上離醫院最爲相去甚遠的地方。
「交納走私槍的期限已經過去兩週了。再這樣下去,部下們就要淪落到用菜刀和敵人戰鬥的地步了啊。不光這樣,驚動市警的案件這個月已經有三起了。沒法完全控制住基層的成員吶。」 男人看着成堆的文件說道。
男人的名字是森鷗外。
是統領強大的非法組織·港口黑手黨的首領——並且,是一年前剛登上首領席位的新人領導。
「保護事業的契約解除。與其他組織的抗爭激化。勢力範圍縮小。真傷腦筋呢……。成爲首領一年以來,問題都堆成山了。沒想到站在組織的頂點會那麼辛苦……該不會是我不合適做首領吧?你怎麼想,太宰君?你在聽我說話嗎?」
「有沒在聽。」 「有還是沒?」 回答森鷗外疑問的,是一旁坐在醫療用椅上的少年。
一頭黑色的蓬髮,額頭上綁着白色繃帶,披着過大黑色外衣的瘦小少年。
太宰治——年齡,十五歲。 「因爲森先生的話總是很無聊嘛!」太宰把玩着醫療用藥的瓶子說道,「這段時間像唸經一樣。沒有錢,沒有情報,沒有部下的信任。明明一開始就知道了。」
「雖是這麼說……」困擾地抓了抓頭,森突然說道,「話說回來太宰君。爲什麼你要把應該在藥品庫的高血壓藥和低血壓藥混在一起呢?」
「誒?因爲覺得混在一起喫會有什麼超厲害的事發生然後就能輕鬆死掉了。」
太宰不是森的部下,就連黑手黨也不是。自然也不是私生子,也不是撿來的孤兒,也不是醫療助手。並不存在能夠正確描述太宰與森關係的詞語。若是硬要找出一個貼近事實的詞彙的話——是命運共同體…..。
而後僞造遺言….。 「落空了呢。」 太宰用異常的澄澈聲音說道。
「不可以從墓裏爬出來的人麼……」
「啊啊……真沒勁吶。這個世界爲什麼這麼無聊呢。」 坐在椅子上的太宰伸長細腿不停晃動。
「我纔想要問呢。活下去這一行爲會有什麼價值,是認真這麼覺得的嗎?」
「呼嗯,喝塗裝用鍍金液自殺在外國超級有人氣,嗎……原來如此吶。」 太宰一邊走着,一邊看着書。
「這個……太宰先生。不要走得太前面。雖說有我護衛,但這附近可是抗爭地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誰?」 沒有回答歪着頭的太宰的疑問,森輕輕微笑着。
被稱爲「先代派」的構成員向森的暗殺計劃,光是今年已經阻止了兩起。背叛者自然已經處刑了,但水面以下還沒有認同森。無法想象還有多少「先代派」存在。
當然,這片官吏管轄不到的土地,對於黑手黨這樣非法組織而言則是頗有因緣的土地。
在坡道上蹦跳着滾了下去,衝破倉庫,捲起塵土與建築物的碎片——隨後終於停止了。在灰泥築起的簡樸建築物的屋頂上。
「不要不要,我想死嘛!」太宰吧嗒吧嗒地甩着雙手,「太無聊了想要死掉!想要儘可能輕鬆愉快地死掉!森先生快想點辦法!」
「太宰君。如果你這麼渴望的話,我也可以爲你準備能輕鬆死去的藥。」
「明明是知道的。不安的種子是指,不知道暗殺的事是否流到外部去了的不安啊。」 太宰的表情依舊讓人讀不懂其內涵,平靜得有如冰點以下的湖面。
森的腦海中,不知出現過多少次的話語如警報般迴響着。
「真可疑。」太宰不滿地盯着森。
太宰是年僅十五歲的小孩,並且還是黑手黨外部的人員。但他手上持有「銀之神喻」,是連元老級的黑手黨都要留意的對象。而且太宰還是和森一同照看了先代首領臨終的唯一之人。森向這樣的人物下令進行祕密調查——絕對是有什麼隱情。
太宰這麼說道。隨即沉默了半晌,之後像是拿對方毫無辦法地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總之,不要再戲弄大人了。我會把你封口?那是不可能的吧。首先,如果我有這樣的打算,早就這麼做了。比呼吸還要簡單。你以爲我今年阻止你自殺了多少次?很不容易呢,那個。其中一次爲了拆除椅子下面的炸彈,甚至都做了像是電影主人公一樣的事哦?」 不可以讓太宰死去。
「是『羊』!」廣津的叫聲轉眼間就離遠了,「太宰先生!」
廣津點點頭道,「現在與黑手黨敵對中的組織有三個,『高瀨會』、『Gerhard·Security ·Service』(格哈德安保服務),以及第三個組織,現在也在這附近持續進行着抗爭。是及其奇特的,此前從未有過的敵人類型……沒有正式組織名,有的只是『羊』這一樸素的統稱。僅這周就消滅了黑手黨的兩個組。特別是頭領樣的男人非常棘手,傳說子彈對他無效。」
要問原因——如果這麼做了的話,組織內部還根深蒂固殘留着的那些先代派一定會以「果然首領更替是陰謀」爲藉口而開始騷動。
用手術刀切斷先代的喉嚨,將其暗殺。而後掩飾了這一行爲。假裝是因併發症引起痙攣,爲了要確保氣道順暢纔打開了喉嚨的氣道。
森體內的感情劇烈波動起來。
而此時則是太宰他們結束了最後的打探,回黑手黨本部的途中。
毫無徵兆地,有什麼..直直撞上太宰的身體。
森沉默地觀察着這樣的太宰。
「是森先生。」太宰將手機放在耳邊,「喂喂?嗯,打聽完了。知道了很多哦。誒?你問怎麼知道的……那點事還是做得到啦。是呢,就結論而言,」太宰看起來無所謂地說道,「先代是在的哦。他復活了….。從地獄底部——被黑色火焰包裹着。」
並且最重要的,對作爲市井醫師的背叛者、全力篡位者的自己而言所必要的,是能夠信賴的部下。不需要對其隱瞞的部下。能夠理解..在冰山頂端持續揮舞獨旗的自己的部
太宰走在研鉢街的下坡道上。
「什麼什麼?但人氣高的理由只是因爲對工業塗裝業者而言是容易入手的藥物,絕對不是安樂的自殺法。喝下此藥的人,要在活着的狀態下長時間忍受內臟溶解的激痛後才能死去……嗯,還好沒有嘗試!」 太宰抬起頭,對走在身後的黑手黨護衛說道。
暗殺港口黑手黨先代首領。
「這點而言,選我做共犯是合適的。因爲誰都不會懷疑。就算在你憑藉我的證言成爲首領之後——我動機不明地自殺成功了………..。」 醫生與少年,許久,無言地交換着視線。房間裏充滿了似是死神與獄卒相互瞪視而出現的瘴氣。
「明明自殺未遂患者是很不錯的共犯人選。但都一年了,我還是像這樣活着,拜此所賜不安的種子也還沒有消除。」 一瞬間,森感覺自己的內臟像被塞入了徹骨的寒冰。
以及——這一年,將太宰放在手邊,不可以讓他死去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所以不可以讓太宰死去。
指尖上還殘留着那個瞬間….的觸感。
森招致的太宰這一誤謬,然而,誤謬未必通常都是壞事。以爲是可以用完就扔而撿來的石子,沒想到竟然是特大的鑽石。
「痛死人了啦。」太宰仰面倒在地上,似是怎樣都好地回答道,「我可是很不喜歡疼痛的。」
「說到底呢,太宰君。」森嘆了一口氣道,「你是我從先代那裏繼承首領之位時唯一在場的人。也就是遺言的公證人哦。你這麼簡單地死掉我會很困擾的。」
所謂研鉢街,顧名思義是呈現出研鉢狀凹陷地形的街道。
兩人是一年前變成命運共同體的。作爲首領專屬侍醫的森,夥同不過是被抬進來的自殺未遂患者的太宰,實行了某個祕密作戰。
話筒處傳來提高了音量的「你說什麼?」的聲音。
「正是如此。」森鄭重地點了點頭,「這個世上,存在着不可以從墓裏爬出來的人。
他是紳士外表的壯年男士,黑與白的頭髮混在一起。是由於熟悉這一帶的地形而被太宰指名,如今還不是很服氣地充當着嚮導兼護衛的黑手黨成員。
「說起來,之前說的……你認識和我很像的人,是指誰?」 森稍稍微笑了下。而後露出透着曖昧的悲傷的神情說道。
雖是在成爲首領前從未意識到的事,但他的言行卻讓森想起一個人。
太宰與廣津,那天從早上開始便一起去打探了情報。
曾經在這裏,發生過巨大的爆炸事故。
正在那時,太宰懷中傳來了電子音。是手機響了。
而後以天真無邪的少年的眼神,說道。
說不定對於站在滿手血腥立場的自己而言是過分的奢望 。但,如果是太宰的話,也許——
「作戰還沒有完成。」太宰眼神冰冷地說道,「所謂作戰,是要將暗殺和僞造遺言相關的人的口都封住了…..,才能算是完成了。對吧?」
太宰讓人捉摸不透。他偶爾顯露出來的,噩夢般的銳利思考。洞察力。以及即便在黑手黨這樣惡魔的巢穴內也未有先例的,寒冰般的聰明伶俐。
「你指什麼?」
在這片荒野上,不知從何時開始聚集起來的人們,擅自建設出城鎮。均是些被表社會驅趕出去的,亦或是從最初便不被允許存在的無法拋頭露面的民衆們。因爲與法律上位於緊張地帶的租界相接,即便是非法的,只要住上一次便擁有了居住權。在這兩種背景下他們擅自建起了小屋,造出了石階,拉起了電線。結果爆炸中心地便成爲了被榮譽與繁華背棄的人們居住的城鎮。是灰色地帶的人們居住的灰色城鎮。
選錯最優解了。
「不會死的!」森一把奪過藥瓶,「真是,你是怎麼把藥品庫的鎖打開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聚集在這片荒野上的人們擅自建設出城鎮。
「抗爭?」
「相對的,想要拜託你稍微調查點事。」森一邊寫字一邊道,「沒什麼,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工作。也沒有危險。但只能拜託給你。」
就在十四歲的少年——太宰親眼看着的,他的眼前。
「你說落空了,那是什麼意思啊?」森像是苦惱般地皺起眉,「沒有什麼落空的。你與我不是出色地完成了作戰嗎。在一年前。雖然因爲太辛苦了,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呢。」
「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人。」森下意識地說道。
「廣津。」黑手黨護衛露出了爲難的小型犬一般的神情回答道,「這個……會作爲參考的。」
像是突然遭到暴風侵襲的花瓣,太宰的身體飛了出去。穿透白鐵皮屋頂,利落地折斷木質小屋。一路撞碎水井的圍欄,太宰滾落到了研鉢的底部。
「騙人!這麼說着然後隨便壓榨我,一年前都讓我留下了那麼辛苦的回憶了,結果不也沒有教我嘛!再這樣我就背叛你跑到敵方組織去!」
*
剛覺得他銳利,便很快消去了那份伶俐。似是什麼都能夠看透的感覺之後,又以意義不明且無法理解的自殺癖迷惑衆人。
「是我哦。」 森在想着。
只爲了似乎目擊到了先代這一情報,從貧民街追蹤到觀光地。追溯着傳聞的源頭,一個接一個地打聽過去。雖然是小孩與壯年男性一起的奇妙搜查組合,但基於太宰那種能夠可稱之爲奇妙的操縱對方思考的問話方式,幾乎所有人都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將目擊的事說出來了,就已經提供了目擊情報。就算是再頑固的人,在從森那裏委託得來的一疊調查用鈔票暗示後,也很快改變了態度。
「真的?」
「確實是不能拜託給除我以外的人呢。」這麼說着,太宰奪過遞到面前的紙片,「藥,約定好了哦。絕對要給啊?」 森微笑着說道。「這是你最初的工作。歡迎來到黑手黨。」 太宰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突然站住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
當真不知道對方是在詢問些什麼的眼神。
是身材矮小的人影。彷彿黑暗中的烏鴉,是身着墨綠色騎手服的少年。年齡幾乎與太宰沒什麼差別。
有什麼…踩在太宰的上方。
「某個人是指?」 「試着猜猜看?」 太宰嘆了一口氣。「不想思考。」 「好了啦。」 太宰用陰沉的眼睛凝視了森一段時間後,沉重地開口了。
太宰被水平吹飛了。
「呼嗯……所以從剛纔開始,對面的爆炸聲和槍戰聲才那麼熱鬧啊。不過,怎樣都好啦……」太宰只覺無趣地說道。
「太宰君。」無意識地,口中不經意瀉出這樣的問題,「雖然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但讓我問一句——你爲什麼想死呢?……..」
「……既然是黑手黨的最高權力者,不應該會擔心街道上的傳聞。也就是說是重要到那種程度,不能放任其不管的傳聞。並且,若是需要使用『銀之神諭』的傳聞,大概嚴重的並不是那個人物自身,而是傳聞本身….。是不能不查明真相,將源頭擊潰的傳聞。僅僅只是傳播便會成爲危害的傳聞。順便加上不找內行人或是優秀的部下們而是我去辦的理由,那個人物就只可能是一個人。出現的是——先代首領吧…..?」
不應該將這孩子選爲共犯。
太宰輪流看着遞到面前的紙片和森的臉,而後問道。
對森而言必要的東西是助手。既是祕書,也是心腹,亦是優秀的左膀右臂。
「你要是老老實實地做個乖孩子,我就教你配製藥品的方法。」
像是切斷了巨大的樹木般的觸感。雖然在迄今爲止的工作中切了許多人,但過去的手術中卻從未有過像那樣沉重的觸感。
太宰迷茫地回望森。
森這麼說着,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一張紙片。而後在上面用羽毛筆唰唰唰地寫了些文字。
「給你個選擇權吧,小鬼。」騎手服的少年維持着手插在口袋中的狀態說道,「現在就死,還是說出情報再死。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你的計算失誤了。
直徑兩千米的巨大爆炸,將原住民與土地權利關係一同吹飛了。之後僅留下研鉢狀的荒野。
神情異常認真。讓太宰以這樣的眼神盯着看的人,現在也好過去也好都從未有過。
下。
之前直直撞上太宰,將其吹飛的什麼——是黑色的人影。
「吶,剛剛說的事情你知道嗎?自殺的時候要注意哦!那個……」
「……騙你的。隨便想到什麼說什麼然後讓了不起的人困擾,真開心。這是最近的娛樂。」太宰突然恢復漠然的表情。
計算失誤。…..
「哈哈哈!這真不錯!」那傢伙嗤笑道,「竟然是個小鬼!這不是人手不夠到哭嗎,港口黑手黨!」 那個人影說道。
畢竟那位先生的死已經由我這雙手確認,也舉辦了盛大的葬禮了吶。」 森撫摸着自己的指尖。
「你知道離橫濱租界很近的那個研鉢街吧?」森無視了太宰的話,「最近,那附近流傳着出現了某個人的傳聞。我想讓你去調查下這個傳聞的真僞——這個是被稱爲『銀之神諭』的特權委任狀。看見這個之後不論你說什麼黑手黨的成員都會聽的。儘管拿去用吧。
「有好幾個目擊者哦。是對這個世界還相當地留戀吧?」這麼說着的太宰浮現出刻薄的笑容,「總之,回去會把詳細的報告——」 下一個瞬間。
不能對太宰掉以輕心,廣津的直覺這麼告訴他。這是隻有長年在組織中生存下來的人才擁有的直覺。
「不要隨便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聽話一點。背叛的話就沒法輕鬆地死掉了哦。」森只能苦笑。
「……你……」 少年的視線,安靜地貫穿了森。彷彿透視人體內部的醫療器械一般。
「這兩個選項,不錯呢。很是誘人。」儘管身體受到敵人的攻擊,用力撞上地面與建築物,太宰的聲線依舊平坦,「那現在殺了我。」 人影一瞬間沉默了。
那之後,像是終於意識到面前是個有自我人格的活人般注視着太宰,「哼。以爲會哭着逃跑,意外是個有骨氣的小鬼吶。」
「你也一樣是小鬼。」
「確實,和我戰鬥的傢伙們最初都會這麼說。但很快就會意識到自己錯了。纔不是普通的小鬼啊。和你可不一樣。」騎手服的少年將力氣注入握緊的拳頭中,「那麼,說出來吧。有關你在調查的『荒霸吐』的事。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 少年踩在太宰滿是傷痕的拳頭上,在鞋底發出拳頭的骨頭被碾壓的聲響。
「……啊啊。是『荒霸吐』嗎。原來如此……『荒霸吐』呢。」 太宰看着被踩着的拳頭,像是看着他人的東西一般說道。
「看來你知道吶?」
「不,第一次聽說。」
太宰平淡地說道。
少年壞笑了一下,隨後迅速踹向太宰的身體。腳尖擊打在骨骼上,發出吱嘎一聲。
太宰因疼痛呻吟着。
「行啊。要挑戰記錄試試嗎?最長是九次。這之後還能繼續硬撐下來的傢伙,至今都還沒有過呢。」 太宰因骨頭的疼痛而扭曲着臉說道,「說出情報的話……就能放了我嗎?」 「可以啊。畢竟我對弱小的傢伙很溫柔吶。」 太宰像是在思考一般沉默了。而後直盯着少年,認真地說道。
「知道了……我就說吧。」太宰以沉重的,滿含緊張感的聲音道,「你稍微多喝點牛奶比較好。個子矮過頭了。」 少年的飛踢突擊了太宰的身體。
太宰從屋頂摔下,猛撞上建築物的圍牆。
「多管閒事啊混蛋!」少年吼道,「我才十五歲,這之後還會長高的啊!」
「呼呼……那給你下個詛咒吧。我也同樣是十五歲,這之後還會長高,但你卻不會怎麼長了。」
「別下這種讓人火大的詛咒!」 靠近過來的少年一腳飛踹在太宰臉上,脖子上的骨頭髮出尖銳的嘎吱聲。
「這不是……很疼嗎。」太宰淡淡地笑道。嘴裏咬破了的樣子,脣角處流下一縷血液,「不過託你的福想起來了哦。『羊』……這在橫濱築成一大勢力的,只由未成年構……成的..互助集團。聽說源頭是爲了抵抗掠奪和紛爭和人販子的襲擊,少年少女們集合起來建造的自衛組織。組織戰略是徹底的專守防衛。但是,如今違逆『羊』的人幾乎不存在。理由很簡單,侵入『羊』領地的人不論是誰,之後絕對會遭到猛烈的反擊…..。由『羊』的首領,僅僅一人的少年之手——這樣啊。你是那個重力使,『羊之王』,中原中也嗎。」
「我不是王。」被稱做中原中也的少年,以剛硬的聲音說道,「只是持有手牌而已。擁有『強大』這一手牌。不過是負起這份責任而已。」
這麼說着頓了一頓,中也俯視着太宰說道:「你,對『羊』的內情知道得太詳細了點吧?」
「畢竟以前被邀請過要不要加入『羊』啊。不過自然是拒絕了。」
「不需要。」 廣津將白手套隨意地投擲了過去。
「異能……竟然不能發動?」 廣津的右手輕輕放在中也的胸口處。
在研鉢街中心的附近,捲起了巨大的爆炸。不是簡單的爆炸,而是將這一帶都吞噬殆盡的巨大熱火球。
「——先代——!」
手依然放在口袋裏,中也以斜線軌道飛踢過去。那一擊能被廣津的右手接下——在那之前,足尖的軌道變化了。變成瞄準脖頸踢向廣津。
黑色的火焰,將全員都水平吹飛了……………。
「不過算了。反正五分鐘內被踹死的命運不會改變。反正從小鬼口中問來的情報也沒什麼聽的價值。就把你的頭送到混蛋港口黑手黨的事務所前,作爲宣戰的信號吧。」
像是散落的枯葉一般被吹飛的太宰,在旋轉着的視野盡頭看見了那個..。
「唔嗯,重力嗎。」廣津一邊脫下右手的白手套一邊說道。那樣的舉止甚至擁有貴族般的優雅,「那麼『羊』的小子,公平起見也告訴你我的異能吧。我的異能是能對觸碰到的事物造成巨大斥力。」
「哈哈。告知對方自己的異能,還真是競技精神爆棚的黑手黨啊。」中也笑了,「不過,別期待這邊會有敬老精神哦。」
「那真是不錯的判斷。要是你和我在同一組織裏,五分鐘內就踹死你了。」
那樣的眼神,比死神的眼窩還要更加冰冷。
槍口對準着中也。步槍、手槍、短機關槍。機關手槍加散彈槍。無數的黑手黨與無數的槍械。
廣津用左手拔出手槍防禦飛踢。因重力而變得沉重的飛踢碾過槍身。
「你也是異能者嗎。」中也的眼神銳利起來,「不錯呢,那個眼神。看來和至今碰到的傢伙反應都不同。……來吧。」 中也就那樣繼續將手插在口袋中,做出應戰的姿態。
在他落地點的正後方,太宰不知何時站在那裏。將手放在中也的脖子上。 「可惜。這樣一來重力就離你而去了。」
無法抵抗衝擊力的中也向後方跳開,羽毛一般輕輕落地。
「不準動!」
「那可難說呢。」 中也驚訝地轉向身後。
那個身姿是。
「被……擺了一道。」太宰按住腹部呻吟着,「受到衝擊之前……只翻轉下半身踹過來了。拜此所賜鬆開了手……那是憑自己的異能,故意跳到後方的。」 被吹飛的中也在建築物的牆壁上橫向着陸了。他的嘴上是猛獸的笑容。
咚地猛撞上背後的白鐵牆壁,才終於停下來。
中也因飛踢的衝擊而停了一瞬,廣津的右手抓上他的肩膀。
從側面投過來的黑色衝擊波將全員的身體橫向推開。不僅是人體,建築物也好,電線杆也好,就連樹木也同樣,像是空氣本身突然對人類露出憤怒的獠牙,將地上的萬物都橫向掃倒。
伴着叫聲的同時,中也以幾乎踏碎牆壁的速度飛了起來,筆直地衝向太宰他們所在的地方。
「你是殺不了我的。」太宰甚至沒有移動一下身體,只是平靜地回望中也,「你沒聽見那些腳步聲嗎?」 「你說腳步聲?」 這時,怒喝聲從全方位傳來。
一方面的廣津則是,只能對右手手掌觸碰到的對象,施與和接觸面逆向的力量。兩人的異能完全是上下互換的關係。
「再怎麼大場面也不可怕啊,老頭。槍對我無效。我只會擊潰全員然後回去而已。」 對這麼說道的中也,廣津只是平靜地俯視着。
「那麼小子,該收學費了。」 白色的衝擊波。
在中也將其輕鬆佛開的時候,廣津已經衝向他的胸前。
「那又怎樣?你的異能對我無效。」
「哈哈。」中也環視四周道,「有意思。你真是比想象中還要受歡迎啊。我鐵定以爲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中也輕巧的身體向後方飛出去。像是被大型車撞飛了一樣。
重力與斥力激烈衝擊,迸出閃光。
「哈哈哈!是了,就是這樣!放起與宴會開幕相應的煙火吧!」
廣津的神情一瞬間混亂起來。被異能吹飛的只有中也。爲什麼就連太宰也被吹飛了呢?
「不需要擔心,年輕人。異能的強大決定勝負——年輕時的我也這麼堅信着。沒有將性命作爲學費付出去就意識到了這一錯誤,簡直算是幸運。就這一點而言,我十分同情你。」 中也露出一個壞笑。「有意思。」 這次是中也突然衝了過去。
「在那之前我就會暗殺你了。」 中也瞪着太宰,太宰也同樣回望着中也。
一對赤紅的閃着光芒的眼睛。被死亡與暴力刻印下幾十年分的皺紋。白色的頭髮。
下一個瞬間。
左手抓住中也的衣領,扯過來。中也沒有抵抗那樣的力道,用力蹬地將身體轉過半圈,躲過了廣津接下來的右手。中也在空中扭轉身體,水平踢出一腳。廣津收回右手迎擊,與中也的鞋子激烈碰撞在一起。
「投降吧,小子。」在黑手黨包圍圈的內部,傳來廣津平靜的聲音,「看你這麼年輕,是不會想知道自己內臟的顏色吧。」
即便在黑色火焰裏也泰然自若,不如說彷彿將火焰當做外套一般穿着,似是地獄之主般站在那裏。
太宰的異能也同樣,只對接觸到的對象才能發動。這份能力是「能阻止一切異能發動,將其無效化」——究極的反異能。這樣的無效化下沒有特例。
幾乎與此同時——太宰也同時,被吹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
「抓住你了。」
「不愧是黑手黨……雖然想這麼說,不過沒那個心情。確實和我異能的相性太不好了啊,老頭。」
「太宰先生!」
「廣津先生……還是住手比較好。」太宰因疼痛扭曲着臉,說道,「這傢伙能操縱觸碰到的物體的重力……和你異能的相性很不好。」
太宰叫道。這樣的臺詞被火焰吞噬——太宰的意識也消失在黑暗中。
「喀!?」
然而即便如此,廣津的表情也絲毫沒有變化。
中也的異能是操縱觸碰到的對象的重力。重力通常不論在地球上的哪裏都是向下1g 的強度。但是觸碰到中也身體任何地方的對象,其重力的方向與大小便有可能被自由地改變。
那是黑色的爆炸…..。
對中也這與炮彈同等速度與重量的突擊,廣津光靠右手接下來是不可能的。就算太宰將異能無效化,僅是被這種速度的軀體撞上也足以將人體粉碎。
最終中也離開太宰,向後退了幾步。
「真懷念啊……我也有過這種時期。這種魯莽地盲目信任力量,相信僅憑自己的腕力就能掰彎世界的時期。」這麼說着輕笑了下,「你說槍對你無效?這種程度的異能者也沒什麼稀奇的。那麼……警告的時間結束。之後是後悔的時間。就在血泊中,爲自己的無知與無謀後悔吧。」 鞋底發出巨大聲響,廣津向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