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社設立祕話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7萬 字
當時,傳聞橫濱有個功夫十分了得的保鑣。
拿起刀來便能砍倒百名惡徒,拿起槍來便能對抗一整支軍隊。修習居合、柔術等百般武藝,閒暇時與書本、圍棋爲伍,也具有極高的教養。工作態度冷靜沉着,如狼一般的鎮定,確實保護委託人。
若是硬要指出缺點,那就是他絕不與任何人聯手,獨自進行護衛,不相信任何人。
換句話說,他是名獨行俠。
周圍的人總是說「他絕不可能和別人聯手,更別說是隸屬組織,成爲某人的上司,那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的事!」,是名孤高的鐵漢子。
不羈的銀髮之狼。
男人的名字是——福澤諭吉。
這則短篇是某個男人苦鬥的紀錄,成長的紀錄——
——也是育兒的紀錄。
那一天,福澤的表情十分不悅。
假日人潮如退潮般避開大步走在馬路上的福澤。當福澤行經路口時,即使是綠燈,汽車也會停下。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爲福澤的表情透露出不悅的氣息。
不過——實際上這與不悅有些不同。福澤是感到自我厭惡。
委託人遭到暗殺。
簡直晴天霹靂。
擔任保鑣的福澤,主要有兩種工作。平時給予安全指導,出事時第一優先趕往處理的契約警衛,以及以天數作爲單位,針對人物或物品進行護衛的一次性警衛。今早遭到殺害的是經常性契約的顧客。前幾天纔剛答應以保鑣身份提供保護的某企業女社長。
除了工作以外,他們不曾交談。由於福澤以往極力避免工作以外的往來,因此對於保護對象的私事他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他曾有一次接到「是否願意成爲專任保鑣?」的招攬。不願隸屬組織,擁有同事或部下的福澤,當場拒絕了那次的招攬,不過——
如果成爲專任保鑣,一直待在社長身邊,或許能夠改變結果。
根據他聽到的說法,女社長今天一大早遭人從公司大樓推落。殺手將她從社長室窗戶推下。已經找到證據,殺手也遭到逮捕。
福澤抵達該棟大樓。那是一棟距離港口不遠的紅褐色磚造建築。建築物位在坡道上,雖然老舊卻似乎蓋得相當牢固。
走進大樓的途中,可以看到步道一旁,社長室正下方的地面上,拉着禁入進入的膠帶。
福澤正想朝隔壁房間的房門踏出一步時,又停了下來。
位在社長室的窗戶面對橫濱街景。社長被推落的大型窗戶現已關上。
這個世上存在爲數不多,能夠使用超能力的異能者。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異能者,首先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大部分市民只把異能者當作是傳聞或是都市傳說。但是對於以保鑣身份保護要人的福澤來說,異能者及異能犯罪是熟悉的存在。
面帶笑容。
一般的警衛或許會這麼想。
一步一拍。
「他似乎死了心,非常聽話,你可能還會以爲他睡着了呢。」
「喔喔——」祕書在背後驚呼。
「用不着擔心,只是文具罷了。」
福澤再次轉頭看向矮小的殺手,他依然動也不動。若是平常,即便是坐着的人也會有一些輕微的動作,這個男人卻完全沒有。明明遭到矇眼捆綁,卻出奇冷靜。
「不可能。」福澤立即回答。
不過——福澤抱持不同的印象。
福澤以目測確認,與門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五步。若是使出鍛練過的腳力,或許兩步就能走到。但如此一來,途中那一步和落在門前那一步,將確實、重重地踩中據稱會左右公司命運的重要文件兩次。途中那一步大概會把資料踩碎。這結果會令他這個保鑣更加蒙羞。
在他抵達的社長室裏,祕書正與一堆文件格鬥中。
福澤先退到社長室入口前,凝聚力量。在助跑後踏出步伐。
那名見敵必殺的暗殺者,赤手空拳將女社長從窗戶推落,在逃亡途中被警衛逮個正着——真的可能會有那種事嗎?
正在排列那些文件的,是剛纔發言的祕書。他是個身穿黑色長外套,打着深紅色領帶,臉色欠佳的男人。他瞪着文件形成的平原,取出一些放回書架上,接着再次排列新的文件。
這天吹着強風,黃色膠帶被風吹動,啪噠啪噠作響。福澤將視線移開。
由於保鑣這行的職業特性,對生意勁敵的這些殺手,他會蒐集比一般人更多的情報。和負責保護的福澤不同,殺手們的手法千變萬化,會以他完全料想不到的武器和技術前來攻擊。所以他常會透過傳聞,蒐集具有一定知名度、值得警戒的殺手之手法。爲了能夠立即應付急襲,平常就毫不懈怠地蒐集情報。
「這男人會伺機脫逃。最好在他真正採取行動前,進行移交較爲妥當。」福澤說。「我要帶這傢伙離開房間,可以嗎?」
福澤之所以驚訝焦慮,是考慮到殺手爲異能者的可能性。如果是異能者,那麼只以繩索捆綁在隔壁房間,並不足以令對方失去反抗能力。等同是把高性能炸藥放在隔壁房間一樣。
「是職業暗殺者。」祕書陰沉的表情顯得更加陰沉。「就公司來說,真是令人痛心之至。就個人來說,社長挖角原本任職其他工作的我,栽培到現在,既是老師也像主君。我認爲揭穿行兇的真相,將正義攤在太陽底下就是最好的餞別。」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就回答你吧。依我的看法,殺手的目的是盜取這些重要文件,或是加以破壞。那名惡徒潛入是爲了讓我們S·K商社一蹶不振,目擊此事的社長因此遭到滅口殺害——那是我的推理。所以我纔會這樣進行檢查。」
福澤直覺地判斷。
「那也不行。」祕書搖頭。「這個房間的文件全都按照某種規則性排列。排列方式是用來識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論。按照日期、部署、重要性……這整個房間就是一個目錄。我在被社長挖角前任職的工作中,學習到這項技術。這點除了我以外,公司裏其他人都做不到。歸位的方式也有規則性,一旦亂掉,社長遭到殺害的真相將會離我們更遠。」
追根究底,福澤絲毫不打算提出異議。原本過失就出在他身上。若身爲保鑣的福澤能夠事先察覺危機,保護女社長,便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如此一來,這名祕書也不會如此拼命地排列資料,被迫進行確認。祕書是在執行他自己的職務。既然如此,他也只能默默執行他的職務。
然後使用柔術技巧,以抓住對手後方衣領般的流暢手勢握住門把,僅靠指尖的力量轉動。
福澤會喫驚是有根據的。橫濱的殺手危險等級高出其他都市許多。在魔都橫濱這裏,自從上一場大戰結束後,便有聯軍當中的各國軍閥陸續進駐。以統治爲名濫用治外法權,猶如蠶食橫濱土地般築起各自的自治區。因此橫濱逐漸成爲跟戰時難以相比的無法地帶。治安警察,亦即市警好歹發揮了機能,不過軍警、沿岸警備隊等等幾乎是發揮不了作用。現在的橫濱是罪犯的樂園,羣雄割據的黑社會組織、國外非法資本以及罪犯和殺人兇手的熔爐。
接着他雙手按在離門稍遠的訪客坐椅上落下,倏然停止動作。僅靠臂力讓跳躍的身軀靜止不動,這種平衡感在修習古武術的人當中也極爲罕見。
傳來雞啼般活力十足的聲音。
是個高手。
既然是在橫濱這裏殺死大企業領導人的職業殺手,那麼就算不是平時和他們對峙的福澤,首先也會考慮異能者犯罪的可能性。
「…………」
不過祕書的表情很認真。和道理爲何相比,隨意移動資料時的騷動更令福澤心情沉重。他原本就是經營公司的門外漢,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成爲組織領導人,爲資料、人事及契約煩心。既然專家這麼說,那也只能相信。
這下就清楚了。這名暗殺者果然看不見外界。如果他看得見布袋外面,就不會不惜倒向地板,以閃避福澤使用鋼筆的居合。
回頭一看,社長室入口站着一名少年。
在面對以暗殺爲目的的殺手時,福澤是否能夠毫髮無傷地取勝,端視對決的走向。
無路可走。這句話並非譬喻,接近房門的地面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積被排列整齊的文件佔據。人類無法在此走動,是以八隻腳在瓦礫當中往來的救援器材才能做到。
「唷,今天的風真是強得嚇人!看來二丁目的木桶店會大賺一筆!先不說那個,就不能想想辦法解決一下這家公司的地理位置嗎?距離海邊很近有潮水味,坡道走起來很累,路又很難記,這裏的社長到底是在想什麼啊!因爲這樣,所以橫濱不適合居住。啊,可是幸好途中遇到的海鷗很噁心,我忍不住把便當裏的一個飯糰給了它,因爲實在是太噁心了。」
這名殺手——能夠感應福澤的殺氣。
就這樣,福澤完全沒有動到文件,便已站在隔壁房間。
換句話說,他果然不是一般的殺手。若不是經歷過無數的驚險場面,便無法有剛纔的反應。他應該是一流職業殺手,而且就算在大戰之後特殊能力及陰謀蠢動的橫濱,也只有少數人才僱用得起。對於殺人的委託從不失手,猶如呼吸般殺害目標。光是一次的委託費用,就需要令人咋舌的金額。
「那麼,能不能暫時把走道上的文件放回書架?」
他的衣服是相當普通的深藍色襯衫,加上工作褲及皮鞋。也不像是精於戰鬥的模樣。看來不過是落魄強盜——那些擅長溜進建築物,隨處可見的罪犯。
再說福澤是武術高手,不是異能者。
這番說明讓人似懂非懂。
祕書的視線指向隔壁房間。「殺手已經被捕。殺害社長後,在逃亡時被一樓的警衛逮個正着。現在被綁在隔壁房間。我把他的長相傳送過去給鑑識人員,在調閱資料後,發現從社長衣服背上檢驗出的十枚指紋,與犯人的指紋相符。」
年紀大約十四、五歲。身穿土氣的防寒外套及學生帽。留着一頭參差不齊,像是不看鏡子就動手去剪的短髮,手上拿着陳舊的資料袋。長睫毛,細長的吊梢眼,是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
總之,他已成功進入隔壁房間。福澤將門大開,看着殺手的模樣。
「我想看看那名殺手的情況。」
確認房門微微開啓後,這次用門把作爲支撐,從椅子上躍起。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穿越些許的縫隙,雙腳踏進隔壁房間的地板。手指抓住門框控制,不使自己仰天倒下。
「大家好!」
若這是說明,那就是相當不親切的說明。福澤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雖然不懂,不過福澤猜想是與業務相關的事。在算他僱主的女社長遭到殺害當天處理文件,福澤無法判斷是不敬還是勤勞。總之,福澤想起了現在是慘案發生的當口。
可是剛纔在附近拍打牆壁時,他顯得一點都不緊張。剛纔和現在的不同點是什麼?
福澤輕輕將那枝鋼筆抵在左側腰際。右手手指握住鋼筆,抵在腰際的左手握住筆蓋。
殺手在地板上蠕動。
就福澤來說,也對於坐視女社長遭殺害感到歉疚。雖然不及復仇的程度,不過只要能完成將犯人扭送司法當局的工作,多少也能還個人情。
「雖然你說請便,但是……」
「希望你能一同前去移交他。」祕書出聲答覆。「如你所見,那男人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一直保持緘默。我想帶他到警察署去,不過市警人手似乎也不夠,只能派兩名押送人員過來。這……你認爲如何?你認爲兩名警官能夠押送那男人嗎?」
再來他輕輕將腳尖放在椅腳附近,文件與文件當中的縫隙裏,以單手單腳支撐,將身體移向房門。
「不,什麼事都沒有。」福澤回答。「所以,找我過來的委託內容,是要把這男人……」
原來如此。把社長室當作殺害社長的地點,對殺手來說的確不算是一個方便的地點。何況還有警衛在,可疑人物四處徘徊會太過顯眼。不過假使目的不是社長的性命,而且放在社長室內的文件,那麼就說得通了。也不難了解祕書早早開始過目成爲動機主軸的資料。
不過,這樣還是有疑問。
他連珠炮似地說出這番話。
福澤在鋼筆的居合拔刀術中故意注入殺氣。殺手透過皮膚感覺到這點,因此跳開閃避斬擊。
他比福澤想象的還要矮小,肩膀也很窄。雙手雙腳被反綁在椅子上,看不見長相。因爲他的頭整個被厚厚的黑布袋給蓋住。
殺手一點反應都沒有。既未採取防禦動作也未回頭,極爲平靜。因爲頭上套着布袋的緣故,他應該看不見福澤纔對。
這個樣子別說是抵抗或是逃脫,就連要搔自己的鼻頭也辦不到。用來捆綁他手腳的是包含鐵絲的多股線。即便是具有怪力的大力士也難以扯斷,何況是像這樣矮小的暗殺者。
殺手坐着。
福澤的表情不變,內心正不停懊惱該如何說服祕書準備出口。就在此時——
「還是請教一下……爲什麼要把文件排滿整個房間?」
第一步在置設於牆邊書架的裝飾上落下。看準些微的凸起,利用踩踏的反作用力再度跳躍。
福澤心想,現在不是說「喔喔——」的時候。在椅子上落下時,他稍稍捏了把冷汗。爲這種無聊事失敗而影響評價,即使是不在意他人批評的福澤也會心有不甘。
左腳打開與肩同寬,擺出側身的姿勢。雙臂置於胸腹旁,肩膀打橫,接着靜止。可以看出直到剛纔都沒反應的殺手肩膀變得僵硬。福澤在調整過一次呼吸後,用力踏出位在前方的右腳,在發出殺氣的同時拔出鋼筆。
兩把手槍和槍套雖然用舊了,不過保養得宜。其他還有零錢及用來開鎖的鐵絲,就只有這些。
「——你在做什麼?」福澤忍不住劈頭詢問。
「麻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請稍等,我馬上好。」
「當然可以。」祕書微笑。「不過,請不要踩到文件。」
福澤俯視這一幕,接着腳尖畫圓收回右腳,以歸劍入鞘的姿勢將拔開的鋼筆收回腰際。
福澤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備用鋼筆。他打開筆蓋,試着在置於桌面的便條紙上輕輕劃線。裏頭還有墨水。
依然被綁在椅子上的殺手主動跳向一旁,逃避福澤的斬擊。他的身體連同椅子重重撞向地板,發出巨大聲響。
他進入室內時,殺手的脖子略微反應地動了一下。也就表示他不可能是在睡覺。
祕書的判斷很恰當。這名殺手在遭到捆綁的此時是很安全,但爲了移送而解開繩索就完了。他會在呼吸之間輕易就殺死一、兩名制服警官。找福澤來是對的。
福澤觀察殺手。單就現在看得到的情報,無法推測出對方的姓名乃至於技巧。雖然看不出明顯能夠判定爲異能者的特異外形特徵,但是——
那是不像一般殺人現場的景象。
福澤繞到殺手背後的牆壁,突然以手掌拍打牆壁。隨即跟着傳出「啪」一聲巨響。
「…………」
在寬敞到若是儘量擠,能夠擠進三十人的社長室裏,排滿的不是人而是文件。桌面和地板被一整面幾乎毫無空隙的文件,密密麻麻地掩埋。看來似乎全是重要文件。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隔壁的社長室傳來祕書的聲音。
「你說什麼?」福澤大喫一驚。「他還在隔壁房間?」
這個房間原本是接待室。除了簡單的書櫃,用來交談的桌子及畫作外,其他什麼都沒有。福澤特意發出腳步聲走進室內。
「當然可以,請便。」
福澤的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邊桌。桌上放着形似殺手帶來的整套道具。
這和辦不辦得到無關。福澤是武術高手,不是雜耍演員。不論再怎麼看,露出的地板寬度都比福澤的腳底寬度還要窄。
福澤差點不禁要驚呼出聲。
「可以把它移開嗎?」福澤指着文件詢問,不過——
「我啊,在整理文件。」臉色欠佳的祕書回答。「因爲只有我對放在這裏的文件一清二楚。」
他蓋上鋼筆的筆蓋,重新放回桌上。
社長的遺體早已被帶回進行鑑識,但柏油路面殘留着無法隱藏的血跡。福澤不帶感情地通過墜落現場,走進「株式會社S·K商社」的招牌下方。搭上電梯前往社長室。
「真是令人不勝唏噓。」福澤低下頭。「失去了一位優秀人才……我聽說是從這裏的窗戶被推下去。」
更別提有異能者的存在。
「啊啊,不能碰!」祕書首度大聲制止。「絕對不行!因爲我現在整理的,全是左右公司命運的超重要文件!別說是弄丟,就連一個印刷字體糊掉,都不知道往後會形成怎樣的瑕疵,爲公司帶來災禍!請不要碰、不要移開,巧妙地避開它移動!像福澤先生這樣的人應該辦得到!」
那是不可能的事!
站在社長室前。
「——啥?」祕書發出茫然的聲音。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話好說。
「不是『蛤?』,是海鷗啦、海鷗。你不知道嗎?那種長着羽毛的怪物。海鷗在前世一定做了相當殘酷的事,不信你仔細看它們的眼睛,充滿了瘋狂!我換個話題,因爲少了一個飯糰,所以我肚子餓了,有沒有什麼喫的?」
「什麼?呃,那個……什麼?」
祕書兩度發出疑問。這是意料中事。
戴着學生帽的少年滿面笑容地說不停,但在不經意望進室內後就閉口不語。接着以吊梢眼環顧四周一圈,眯起眼睛說:
「喔……似乎很辛苦。」
福澤在此時回過神來。這少年是什麼人?不知爲何——他覺得會有麻煩。
「反正與我無關。總之,能不能給我那張紙?啊啊,在這裏面?要找嗎?真是有夠麻煩。既然如此,就當是打發時間,祕書先生順便幫我找吧。因爲我對這間房裏的指紋,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接二連三說出令人眼花繚亂,且完全摸不着頭緒的話。打發時間?指紋?
正感到納悶時,少年已突然走向室內正中央。朝文件的大海走去。
少年的腳跟正要穩穩地踩上最前方的文件——蓋着多家公司印章的某種合作契約——時,在那瞬間——
「嗚哇啊——!慢着慢着給我慢着!你知道爲了締結那份契約,費了幾年工夫嗎!」祕書按住少年的肩膀,在千鈞一髮之際制止他。
少年一臉驚訝地看着祕書,略微思考後說:
「不知道。」便再度踏出腳步。
「嗚哇——!停下來!」祕書慘叫着搶過文件。少年的腳底已落在前一刻還放着文件的地方。
「只要去做,就能做到不是嗎?」少年露出笑容。
「你……這是在做什麼!不管是不是在凶事後,這裏可是社長室,禁止非相關人員進入!」
「這我知道。」少年不以爲意地點頭。「但我是相關人員。我來是因爲接到今天面試的通知。這點小事,看我就知道了吧?」
——面試?
「咦~」
「……啥?」
「告訴我根據是什麼。」
「又來了、又來了。怎麼?考試嗎?像那樣要我一五一十說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後打分數嗎?我真搞不懂城市裏的規矩——」
「是熟人犯案?」福澤接口說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
眼前的祕書纔是真兇?
不過單靠這個……
確實說不通……
——是委託人?
「來吧——舉行祭典嘍!」少年以開心的聲音說道。
「有什麼關係,反正文件並沒有遺失。」
少年與此處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又說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不知爲何,少年如此斷言。「算了,我自己找。反正一下就能找到。」
祕書急忙重新排好文件。由於少年的破壞,房間裏有一成左右的文件被隨意散置。看來得花一番工夫才能重新排好。
殺死女社長的人不是殺手?
「喔……喔,你是來面試的嗎?社長前陣子的確說過,要面試行政實習生……」
「不管怎麼說,要是知道被騙,肯定會開口的,你要不要試着問問他?」
福澤正想反駁他才三十二歲,卻在意少年的最後一句話而皺眉。要厚?所以他的意思是可以輕易由外觀來判斷?但是光靠那點程度的特徵夠嗎?就算厚度多少有些差異,不過要從鋪滿此處的文件當中,找出外觀略顯不同的那張紙,所需的勞力及耐性應該差不了多少——
不知何時,少年已站在窗邊,仔細看着大型窗戶。
「我在想,會不會是在這裏面……」少年環顧室內。「真麻煩。欸,祕書先生,可以快快把這些無意義的文件拿開嗎?」
他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幾個字,卻無法再繼續往下說。因爲在內心深處,他也感到有些地方不對勁。
「……少年,你主張犯人不是那邊那個殺手,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瞭解。」福澤已經恢復平靜,以絲毫不見波紋,猶如明鏡般的表情說。「不過被害者的衣服上留有殺手的指紋。一共十枚,是符合推落動作的指紋。這點你要怎麼說明?在欠缺說服力的狀況下指控祕書是真兇,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坐視不理。你的根據是什麼?」
「你你你你你你你搞什麼!」
「什麼叫『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又得重新調查……!」祕書半瘋狂地搔着頭。
少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張文件。那是即使窗口吹來旋風,也幾乎文風不動的一張紙。由於比其他文件要厚,其重量使得它的動作變遲鈍。因此纔打開窗戶嗎?福澤不合時宜地感到佩服。
「啊啊啊!」祕書發出悲痛的叫聲。「你、你快住手!再繼續、再繼續碰一張都不行!我光是排成這樣就已經花了五小時!」
「因爲文件沒有被偷,真要說起來,殺手也沒有殺害社長。其實該說,殺人的是你吧,祕書先生。」
「請……請不要說些意義不明的話!」祕書扯開喉嚨大叫。此時福澤感到訝異。因爲臉色欠佳的祕書表情中,隱約可見狼狽的神色。
「你、你怎麼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呢,福澤先生?難得你來了,請把這個小鬼丟出去!就當是追加契約,報酬也會增加。若繼續讓他在房間裏搗亂,公司會……」
當福澤用這種聲音說話時,普通的地痞流氓多半會哭着逃走。
不過少年毫不介意,噗哧一聲笑說:
「哈哈,你終於說出口了。」少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殺人事件當中,主張『拿出證據來』的人多半是犯人。我想想……如果要說到證據,那麼就是這堆文件了吧?祕書先生之所以排列文件,不讓任何人進入房間,是因爲讓人調查房間就完了。因爲殺人之後的僞裝工作還沒完成。社長的衣服上明明沾有指紋,但是房間各處都沒有指紋就太不自然了。你是在爭取時間。」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
福澤不禁轉頭看向背後。殺手就在關着門的隔壁房間。應該還被綁在椅子上,整個人倒在地板纔對。
「這裏就是社長被推落的窗戶吧。」
「——啥?」
「不要,我也想找我的文件。」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年鼓起臉頰。「真是的,根本不用管什麼禮儀,因爲我說的是真話。那我繼續往下說了——明明是熟人犯案卻驗出殺手的指紋,就表示是僞造。我聽父親說過,僞造指紋出奇簡單就能做到。祕書先生,你原本是檢察官之類的人物吧?剛纔你提到的四八小時就是那個業界的行話。」
「別、別傻了!」祕書口沫橫飛地怒吼。「就算我有僞造指紋的知識,但在殺手的手指上仔細塗上油灰是會被殺的不是嗎!福澤先生,別管那麼多了,把這個小鬼攆出去。」
說他原本任職其他工作,是社長挖角他。
白鳥在室內展翅。冰冷的新鮮空氣形成漩渦,猶如幻想中的景象——對祕書以外的人而言是如此。
的確,報酬越高的一流殺手,越難讓他吐露僱主是誰。正因如此,報酬才高。到目前爲止,福澤也曾多次爲了保護委託人和殺手交手,不過越是厲害的傢伙就越不會吐露內幕。甚至還有人在被捕後,立刻服下預藏的毒藥自戕。
一下?房間裏整齊排列着將近百張文件,怎麼樣都無法一次全部確認。要如何從中一下就找出想找的那一張呢?
「喔,找到了、找到了。」
「不行。」祕書一口回絕。「這種排法本身是爲了識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論。這點除了我以外,公司裏其他人……」
「這——這是找碴!」祕書大叫。「殺人魔的自白沒有證據效力!一切都是假設、認定、幻想加妄想不是嗎!首先就沒有證據,既然說我是犯人,那你現在拿出證據來!」
「……啥?」
「少年,」福澤不禁問他。「你要如何從這堆文件當中,單單找出那張紙?」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
反過來利用——口風很緊這點?
「活動認定書——啊啊,是政府發行,認定爲求職活動的認定書嗎?」祕書問道。
「但是光憑熟人犯案,還不夠充分。」福澤說。「大人的世界是講究禮儀的。誤把眼前初次見面的人物當作犯人看待,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就此了事。」
「你說什麼……」
「在這種強風的日子裏,獨自一人打開窗戶?」少年皺起眉頭。
那麼爲何殺手會在這種地方?
大叔……
「大叔的理解力似乎還算不錯。能夠從殺手身上取得指紋的理由很簡單,因爲祕書先生就是殺手的僱主。」
祕書回頭。少年繼續說:
那名殺手——赤手空拳在社長室裏將女社長推下樓,在衣服上留下指紋?更來不及逃脫而被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話,你當然知道如何僞造指紋。用油灰之類的取下殺手手指的模型,接着再用塑膠的——」
「他在騙人!只是排列文件就被當成犯人還得了!我真的是在整理文件!你能提出證據表示並非如此嗎!」
這麼說來,祕書曾經一再提過之前的工作。
「爲什麼要說三次?我完全搞不懂大人的事。不管再怎麼看都是犯人的祕書先生,以及不管再怎麼看都是背了黑鍋的殺手,明明都湊在一起了,那邊的大叔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是怠忽職守。要是母親在這裏,現在早就把犯人綁起來,丟出窗戶了!」
少年迎上他的視線,露齒而笑。
福澤跟不上眼花繚亂的變化狀況,甚至沒有餘力變換表情。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臉孔幾乎完全打橫。
窗外是藍天。
文件就像獲得生命般,全都飛舞了起來。
感覺空氣在一瞬間凝結。
「……啥?」
「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這裏不是嗎?」不顧一臉慍怒的祕書,少年繼續往下說。「就算是再厲害的殺手,也無法在不被社長髮現的情況下走到窗前。因爲可以從桌子那裏看見入口。而且假設是硬把抵抗的社長推下去,那麼留在衣服上的不是拋落的指紋,而是推落的指紋就太奇怪了。可是衣服上卻留有十枚指紋不是嗎?我在房門前等候時聽到了。這樣看來,社長在被推落的那一瞬間並未提高警覺,也就是說——」
不過室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緊張,甚至感覺得到氣溫降了幾度。
「我明白你到這裏來的理由了。」祕書接着說。「不過本公司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社長遭到殺手行兇殺害,因此中止面試。在我移交嫌犯的期間,換句話說,得在四八小時內,找出這些文件欠缺的部分,向當局報告纔行。好了,請你儘早離開。快走、快走。」
雖然少年說看就知道了,不過福澤完全料想不到是這麼一回事。還以爲他是糾纏公司和社長的座敷童子或小鬼,因爲社長死亡而過來討債。
「慢着。這名殺手和隨處可見的地痞流氓不同,報酬等級也不同。一般勞工能夠支付的代價是請不起他的。」
看得仔細、聽得仔細。在那旁若無人的舉止當中,已將必要的情報全部輸入腦中。
「啊……嗯,我知道了。」少年的表情變得老實,邊關窗邊說。「首先這位祕書先生說了『看看窗戶下面』之類的話,若無其事地引誘社長走到窗前。接着朝大意的社長背後猛力一推,將她推下窗戶。」
這少年——是什麼人?
「除了僱主的命令外,殺手不聽命於任何人。反過來說既然是僱主,即使不塗上油灰,也能要他拿起用來採取指紋的柔軟材料,或是要他在指定時間到建築物來。」
僱用殺手的,不是企圖顛覆企業的第三者?
「所以啦,根本不用付錢。」少年焦急地說。「只要以磋商或是討論報酬爲由,叫他到這裏來就行了。在這裏採取指紋,然後再隨便找個理由,要他過幾天再到這個房間來。當殺手察覺這是陷阱要逃走時,讓警衛逮捕他。看吧,不花一毛錢就能完成,換句話說是免費。比買車站前的便當還要便宜——啊,說到這個,我肚子餓了。可以去買便當嗎?」
福澤定睛一看,少年和祕書還在入口附近爭吵。雖然也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福澤站在和入口處有段距離的隔壁房間門邊,被文件擋住無法前進,所以只能默默看着。
「我沒說錯吧,大叔?」少年猶如看穿了福澤的內心,在此時得意地笑了出來。
「待會兒我請你喫飯,所以把話說完。」福澤耐心地說道。
「唉——弄得這麼亂,就算再怎麼不希望房間受到調查……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世上充滿了讓人搞不懂的事!」
福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着,凝視與他相對的人物。
少年充耳不聞。他一臉瞭然於心地點頭,同時伸手開始迅速拿起腳下的文件。做到一半又嫌這樣也很麻煩,於是便用手指隨意推開文件,弄出一條路來。
殺手的武器是手槍。功夫了得,能夠在看不見的狀況下辨認殺氣。
「怎麼,大叔,原來你會說話啊。」少年毫不客氣地挑起眉毛。「因爲你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裏,我還以爲你是像石頭一樣不開口的人……我跟你說,我在找的文件是有貼印花的政府證明文件,因爲材質不同,所以比普通文件要厚。」
福澤將丹田略微用力地說。就福澤而言,是刻意在話語中稍微投入誠摯心情的程度。
接着將窗戶全開。
「那算證據嗎?」福澤用手指託着下巴思考。
此時福澤察覺到,少年將手放在窗戶上。放在社長被推落的大型橫開式窗戶上。
「所以啦,那些我都知道。」少年嘟起嘴。「爲什麼要一一解釋看就知道的事?我來是爲了索取面試的活動認定書。你知道吧?」
「單靠這個仍欠缺說服力。」福澤說。「或許是乘社長碰巧在窗前時,偷偷接近將她推落。」
行政實習生?這個對他人的話充耳不聞的少年嗎?
少年大概接受了政府的求職活動補助。大戰後的現在,失業者及未成年犯罪成爲這個大都市當前的重要課題。針對具有就職意願的未成年,政府提出補助其活動的失業者對策。少年可能申請了這項方案。也就是說,得提交社長簽發,表示確實有來接受面試的證明文件給政府,才能獲得金錢和情報方面的補助。
「那就閉嘴待在樓下!之後我再找給你。」
記得今天的風勢應該很強纔對——
「呿,好——吧。……之所以使用一流殺手,會不會是因爲對方口風很緊呢?眼前就像這樣,殺手對於是誰的委託三緘其口。我想他大概還沒發現自己被設計了。」
「嗯。」少年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最初進入房間時,乘祕書先生不注意的空檔,偷偷把一份文件和我帶來的資料『蟯蟲檢查指南』對調,可是你卻沒有發現。你明明自信滿滿地說了類似『我很清楚這裏的文件排法』那樣的話。」
「什麼——」
祕書啞口無言,話哽在喉嚨裏。
福澤的視線變得銳利。
「你怎麼說?」
「那是……」
福澤靜靜縮短距離,怒氣在打轉。
「你、你誤會了!一、一一理會那種小孩的惡作劇有什麼用!我打算之後再提醒他,所以纔沒處理。因此絕對——」
「看吧?」少年縮了縮脖子。「我沒有對調喔。」
祕書停止呼吸。
原本就已欠佳的臉色不只發青,現已泛白。
「這是怎麼回事?」福澤往前踏出一步。
「不——不,這是……」
「我和遭到殺害的社長並無密切往來——不過她相當信任你。曾經說過你是一位優秀的祕書,值得她將你挖角過來。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不、不對……不是的。那個人……」被氣勢壓倒的祕書退後一步。「對那個人來說,我只是個優秀的祕書。就只是那樣。可是我……不希望只是那樣……」
那一剎那,福澤的背後響起「叩咚」的聲音。
是隔壁房間傳來的。
福澤大驚之下回頭,像要撞破似地將門推開。
隔壁房間空無一人。
椅子倒在地板上,被繩索捆綁的椅腳部分脫落。
福澤將殺手撞向牆壁,隨即以手肘壓制對方的胸口,像圖釘般固定在牆上。殺手握槍的手被夾在背後及牆壁之間,吱咯作響。在這樣的姿勢下無法開槍。
事到如今,福澤仍然想不透爲何會變成這樣。
那個眼神實在不像是在看着勒住自己脖子的對象。
要是罵他浪費,可能會被批評是老年人。
不甜——那可是紅豆麻糬喔?紅豆麻糬幾乎都是麻糬喔?如果只想攝取糖分,喫羊羹、饅頭或是金團(譯註:番薯泥混栗子粒的甜食。)不就好了?你聽不見麻糬被留下的嘆息嗎?福澤把想說的這些牢騷吞回肚子裏。再也沒有比插嘴他人飲食習慣更加無意義的事。雖然光看就強烈地感到反胃,不過那並不是犯罪。隨便批評之後,萬一亂步開始把饅頭的皮撕開,只喫裏頭的餡,那麼他的腦子可能會整個翻轉過來。
「我叫江戶川亂步,你要記住喔!」
「放開槍。」福澤說。「你是我生意上的勁敵,但目前的罪狀只到非法侵入。現在的話,還能以輕罪獲得赦免。」
亂步回答了名字。
「因爲不甜嘛。」亂步隨即回答。
福澤感到頭暈目眩。
少年以不帶感情的眼神回望福澤。
牆邊有桌子。桌上有鋼筆、便條紙以及——殺手的武器手槍。
披散着頭髮的少年以天真無邪、無比閃亮的笑容說:
即便福澤再厲害,也無法單靠一隻手臂就支撐住殺手的體重。背部摩擦牆壁落下的殺手,在途中扭腰半轉身體,發射背後的手槍。
殺手踢牆飛離門邊,接着蹬地跳躍拉開距離。
倒下的只有椅子,不見殺手。
福澤點頭。長外套的內袋裏裝着用來僞造殺手指紋的用具。爲了藏匿佔空間的整套用具,需要外套口袋。
自稱「江戶川亂步」的少年,用福澤的錢喫着紅豆麻糬,一連喫了好幾碗。
殺手把腳縮離地面。
福澤不回應,幾乎沒有預備動作就蹬地縮短距離。這是「縮地」——利用獨特的體重移動,在一瞬間接近敵人的腳法技術。如果一旁有人在看,只會看到福澤身影消失,瞬間前進。
「被踢出來?」
有反應。躲在門後的殺手發出模糊的呻吟聲。福澤拉開門,朝殺手伸出手。
殺手很年輕。
那名少年暗殺者的名字應該是叫——織田——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他的目的。
福澤只能把此刻在眼前展開的景象當成惡夢。
偏紅的短髮,茶褐色的眼眸驚人地空虛,看不出一絲的感情。少年暗殺者不發一語,只是面無感情地回望福澤。
殺手如野獸般採取低姿勢。頭上依然套着布袋,雙手依然遭到反綁。能夠自由活動的只有雙腳。
在亂步喫過的碗裏,全都留下了完全沒動過的白色麻糬。他只喫紅豆餡。
爲此,亂步讓福澤的委託人得以沉冤昭雪,換句話說——他成了福澤的恩人,也可說是福澤欠他一個人情。
福澤用抓住衣領的手臂勒住對方的脖子,也就是用裸絞的招式勒緊殺手的頸動脈。如果這少年就是那個暗殺者,讓他意識清楚的狀態下留在房裏,就和讓貓在覈彈控制裝置上玩耍沒兩樣。
「那傢伙就是殺手?」隔壁房間傳來聲音,福澤因此回頭。
這少年——這不到數分鐘內發生的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城市。他爲何會離開故鄉呢?
其他先不提,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福澤想要這麼問,卻說不出口。他覺得就算用一般方式詢問,這少年也不會好好回答他。
「我問你,少年。」福澤開口。
「死了。」亂步眼中掠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死於意外。因爲我也沒有兄弟或是親戚,所以就到橫濱來了。父親對我說過,要是出了什麼事,就去投靠熟人擔任校長的橫濱警察學校。因爲父親在警官之間,也算是有點名氣的人。沒想到我還是立刻被警察學校給踢了出來。」
「你何時開始發現祕書就是犯人?」福澤換個切入點提問。
布袋裏傳來殺手的聲音。由於隔着袋子顯得模糊,不過聲音就男性來說顯得太高,就女性來說顯得太低,是很清澈的聲音。
「你討厭大人的世界?」
福澤使勁扯開套在殺手頭上的布袋。
在雙手被反綁的狀況下。
「我不需赦免。」由於肺部遭到重壓,殺手的聲音近乎低語。「這個世界沒有赦免,只有報復。對於背叛的報復。」
福澤想起來了。紅髮的少年暗殺者,使用雙槍,恐怖無情,就只是冷酷地殺害對象。槍法屬於超人等級,不管用怎樣的姿勢開槍都絕對不會射偏。簡直像是能夠看到未來。福澤聽過以上這些傳聞。就福澤這種以保護對象爲業的人來說,是等同惡夢般的存在。
對於瞬間化數公尺的距離爲零,抓住後方衣領的福澤,殺手並未做出像樣的抵抗。他沒有抗拒這個力道,反而朝後方跳躍,和福澤化爲一體地退到牆邊。
「少年,你故鄉的雙親呢?」
「叫救護車,也要通知市警。」
轟然發出兩聲槍響。
「通知市警就行了吧?祕書先生已經死了。先不說這個,我的工作又沒着落了,大叔你可以幫我設法嗎?」
看着亂步一臉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福澤有種異樣感。莫名其妙——這少年會有如此想法真是不可思議。
福澤在內心呻吟。他實在不認爲軍營的包喫包住工作,建築工地以及郵件遞送是這少年做得來的工作。
——我們渴求國家安寧的這個誓言是虛妄嗎,福澤?是一時的敷衍之詞嗎?
亂步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真搞不懂城市裏的規矩——
「剛纔你提到面試……少年,你沒上學嗎?」
殺手槍擊祕書。
福澤重新面對殺手,用力將他壓在地上。
除了射殺祕書外,其他事他大概真的都覺得無所謂吧。確認殺手失去力氣,倒在地板上之後,福澤終於吐出一口氣。
少年亂步已經喫掉八碗紅豆麻糬,目前在喫的是第九碗。福澤十分納悶。他不是在意錢包裏還剩多少錢。他的手頭夠應付,問題是——
「你經常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嗎?」
「討厭透頂。簡直莫名其妙。」
「經常遇到。」亂步邊吞紅豆餡邊說。「比方說職場啦、路旁啦……一開始是覺得噁心所以插手,不過多半會被當成麻煩人物或是遭人嫌惡,而且中途開始就會變得很麻煩。啊——討厭討厭,大人的世界爲什麼這麼讓人不舒服呢。」
亂步厭惡地皺着臉搖頭。
福澤好不容易纔忍住差點變得踉蹌的腳步。
——福澤,你要背叛我們嗎?
「你——」
「欸,不要丟下我啦。剛纔你說過要請我喫飯。的確說過吧?那表示我能在喜歡的地方點我愛喫的東西,愛喫多少都無所謂的意思吧?是願意一邊喫飯,一邊好好地詳細討論我目前所處的狀況和解決方法的意思吧?你說啊。」
「令尊的名字是?」
「你……!」
直到最後也不見抵抗,少年乾脆地昏迷過去。
「先叫救護車!」福澤起身,走了出去。
那到底……是什麼呢?
「規定太煩人了。超過規定時間後就不行離開宿舍,購買外食得有節制。服裝怎樣,規律又怎樣的。再加上上課內容無聊死了,人際關係也很麻煩。我和舍監爭辯,把他過去的情史全掀開,結果就被踢出來了。」
在看不見外界,也無法用手的狀況下,閃避福澤率先展開的攻擊。福澤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發出喊叫的同時,福澤再往前踏出一步。腰一沉,腳不離地畫圓讓身體迴轉,撞向打開的房門。
「咳……」
他再度忍住要亂步喝茶的衝動。因爲剛纔他說了之後,被對方以「會沖淡甜味」爲由拒絕。喫和菓子卻不配茶,這已經完全超越了福澤的理解範疇。不過插嘴別人的嗜好違背福澤的主義,因此他只說了聲「是喔」。
福澤心想,這少年的行爲,主觀來看不過是在現場搗亂,但客觀來看則是推理。而且只看過現場及相關人員一次就識破真兇,是驚人的高明推理。可是福澤無法衡量亂步的行爲。正確地說,是他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呣?」嘴裏塞滿紅豆餡的亂步回望他。
「所以啦,看就知道了吧?」亂步嫌煩地說。「半年前,我被可以半工半讀,提供宿舍的警察學校給踢了出來。」
回過神來後,才發現亂步正凝視着福澤的臉。少年透明深邃的眼眸,投射出能夠看穿腦髓內部的視線。感覺像是塞入深處的記憶都被看透,福澤將視線移開,說出正好想起的話。
在那之後,他向趕到的市警說明情況。不僅是相當麻煩的說明,而且好不容易纔說服無意和人說話,想要任意離去的亂步留下,讓他說明在社長室裏發生的事。要是走錯一步,福澤和亂步便可能處於微妙的立場。然而他們在解釋情況後不久,就成爲自由之身。這也要慶幸趕到的市警知道福澤作爲武道家的名號,全面信任福澤他們說的話。不過還是附上但書,日後得再去署裏接受問話。
現在未佩戴的刀,其重擔壓迫腰間。從那天起,福澤拋開了刀劍。他無意以正義作爲藉口,不過——
「喂,」福澤忍不住詢問。「爲什麼不喫麻糬?」
那是當然會被踢出來。
伸手的前方不見殺手,也不在地板上。他位在幾乎要碰觸到天花板的上方,跳躍躲開福澤的追擊。
沒那回事,這世界還是有美好的事物。正想這麼說時,福澤將話吞了回去。他沒有資格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
殺手在被推向後方的同時,揹着手拿起手槍。
這裏距離發生殺人事件的建築物不遠,是間日式茶館。其他幾名客人不時看向福澤他們。從剛纔開始他數度強忍衝動,纔沒四處向人解檡「這少年不知爲何跟來,不是我的同伴」。
福澤回頭。位在隔壁房間的祕書胸口,被鑿出兩個紅色彈痕。鮮血不斷從傷口冒出,染紅了胸口。
市警來到現場蒐證後,在祕書身上的外套內袋裏,發現用來在現場按上殺手指紋的塑膠模具。聽說另一批警員搜索自宅時,找到用來從樣本身上覆制指紋的整套工具,以及採下殺手雙手指紋的模型。一連串的證據,都成了亂步推理的佐證。
把槍踢到房間角落。
——只有報復。對於背叛的報復。
祕書以滿臉痛苦的表情看着福澤,然後如斷線般倒地。
「我不想跟你打。」
「打從一開始。」亂步一邊笨拙地用筷子挾紅豆餡,一邊回答。「那個人穿着長外套。普通在排列文件時,是不會穿長外套的,因爲袖子會勾住。」
「趴下!」
——少年嗎?
然而反綁的雙手無法開槍。如此判斷的福澤選擇依舊抓住他的後方衣領,撞向牆壁。桌子被撞飛,文具散落。
殺手的槍法太過準確。即便是在眼睛被布袋矇住,雙手被縛的狀況下,還是準確地擊中想要射殺的祕書。不只如此,對於福澤這個正在眼前格鬥的對象,則是看也不看。
「後來我輾轉去了許多地方。在軍營裏做包喫包住的工作時,我到處宣揚營長的侵佔行爲而被逐出。在建築工地當跑腿小弟時,嫌上下關係麻煩而逃走。在做郵件遞送工作時,我會挑出根本不用看內容的信件丟棄,結果就被開除了。把垃圾郵件送過去誰會高興啊,你說對吧?」
聽到那個名字之後,福澤稍稍受到衝擊。福澤也聽過那個名字。在與警方相關的業界中無人不知,是傳說的刑警。
無頭軍官事件、月光怪盜事件、牛頭事件,引領震撼國內的數起難解事件走上破解之路,傳說的知名刑警。靠着驚人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準確說中真相,被人稱爲「千里眼」,集尊敬和讚賞於一身。
福澤曾聽過他退休,移居鄉下的傳聞——但他已經過世了嗎?
「可是啊,我不認爲他有世人說的那麼厲害。他在解謎和推理方面都贏不了母親,在家裏總是被打敗。」
亂步也說了母親的名字,不過福澤沒有印象。根據亂步的說法,她既非警察也非偵探,更非犯罪研究者,只是個沒有頭銜的家庭主婦。而她卻具備了甚至能夠打敗那名「千里眼」的頭腦嗎?到底是位多麼傑出的女性?
「所以我就到這裏來了。」亂步把剩下麻糬沒喫的碗推到一旁。「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我既無家可歸,面試也泡湯了,而且還無處可去。」
又來了。
福澤又產生了異樣感。「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麼」——當眼前的少年說出這句話,他便產生一股模糊不清的認知差異。
在天才的雙親身邊長大,不諳世事的獨生子。
這少年與常人不同,頭腦的運作不同。福澤也只能籠統地用這個方式來表現,然而實情遠遠超出許多。一般或許會將它稱爲推理能力……若真是如此,即便常人無法理解少年,也不可能會有少年口中無法理解常人的這種狀況。
其中具有某種決定性的認知差異。他想起了少年的話。
——這點小事,看就知道了吧?
——要我一五一十說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後打分數嗎?
會不會這少年並未察覺到自己的特殊?
若真是如此,便可稍稍理解他奇妙的言行舉止。當時亂步在進入社長室後,立刻識破祕書就是真兇。明明知道卻沒有立刻舉報,是因爲他認定大人們當然也知道這個事實。所以纔會不提事件,淨說些自己的事,反覆進行着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或許那是因爲,他一直生活在只有雙親的封閉世界裏。
不過,就算這項假設正確,他該如何向少年說明這點?
你是特別的,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是爲何?究竟是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爲止?要怎麼證明?
「怎麼了?」亂步凝視福澤的臉。
福澤默默搖頭。
「保鑣先生,請救救我。我沒有工作,今天也沒有地方可以過夜,我會死掉。」傳來亂步不見起伏的聲音。來自聽筒及店內後方,成了雙聲道。
「……就這樣?」
「這是什麼?」亂步交互看着桌上的名片和福澤的臉。
「還要我說別的嗎?雖然是全新的,不過毫不起眼的項鍊不是禮物,是你自己買的。還有你的耳洞就快閉合起來了。換句話說,最近這幾年都沒交男——」
福澤和亂步終於抵達下一個工作現場。
「這裏的經理正爲了人手不足的事發愁。只要完成這次委託,僱用你的這種無理要求,她應該會答應纔對。」
「我的確是湧現某種感覺。」福澤說。「難得你能只喫紅豆餡,還連喫九碗。」
福澤心想:
福澤穿過當作後門的設備搬運出入口,在走進通往地下樓層的樓梯處,被劇場經理叫住。
「沒錯。」
「是前幾天送到事務所來的。『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V』還註明了公演日期和表演節目。天使啦、V啦,完全是捉弄人的恐嚇。肯定是其他劇場想要妨礙我們營業。」
期間亂步一直不停說話,一直詢問意見,一直抱怨。說他自己討厭走路,不適合肉體勞動,移動是浪費時間,大家以爲發明通訊設備的理由是什麼?還沒到嗎?想喫零食。那個品牌最近不行了,換了社長之後品質低落。都市不好,可鄉下更不好。想搭遊覽船,想喂鴿子。真的還沒到嗎?我想喫零食。爲什麼還沒到?我想喫零食。該不會你其實是在繞遠路吧——
就只是因爲,無法對眼前的孤獨坐視不管。
福澤的內心深處有塊看不見的岩石。那塊岩石堅硬冰冷,每當他要和別人產生關連時,它就會化爲重物,勒緊心臟。
亂步處在孤獨的最底層。他失去父母,被丟進他口中「莫名其妙的世間」當中,不知天南地北,四處徘徊。無人能夠依靠,也無處可去。就只是活着,不讓自己死去。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他無意插嘴別人的工作,也不感興趣。經理說得沒錯,福澤只要做好他分內的工作就好。
他再也不想介入別人的人生當中了。
說明之後,接下來會變得如何?
這一瞬間最危險。只要福澤的精神統一稍稍出現破綻,亂步就會掉進下水道。
「我認爲這件事具有相當的可信度。上面提到演員,意思是演員會被殺?真令人期待事情的發展,阿姨。」
亂步神情古怪地收下名片。接着將臉湊近寫在白色名片上的文字,目不轉睛地凝視後「嗯」了一聲,隨即走到店內後方。他把零錢丟進設在店內的公共電話裏,接着撥號。
「什麼?」
話筒另一頭傳來沉默,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若在這裏的是福澤以外的其他人,應該能夠提出某些妥協方案纔對。不過福澤不想要上司或是部下,他不相信組織以及別人。即便不是如此,跟這少年對話也令他感到無比疲倦。他還是早早走出店外,不去插手別人的事纔是上策。
「大叔,你真能忍。」
亂步眼睛發亮地回頭,手上仍然握着話筒,面帶發光似的笑容看着福澤。
不是因爲欠了人情,也不是因爲他對亂步的頭腦感興趣。
既然他那麼開心,如今已不能將他推開。
「哎,這點程度不算什麼。」亂步自豪地說完後搖搖頭。「不對,是互相幫助!對於有困難的人不能坐視不管,相互扶持的精神!嗯?相戶扶持?相戶忽持?扶相互持?嗯?啊咧?」
不過這少年,就連選擇孤獨的自由都沒有。
不知爲何……他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最後還讓亂步佩服不已。亂步呆呆地凝視面無表情的福澤,接着說了一句:
福澤從衣襟處取出白色名片。
「對不起。他是……求職者。我想起曾經聽到相關人士說過,這裏正爲了行政人員不足的事發愁。等到這件事解決後,能不能麻煩面試他一下?」
這跟欠了多少人情,具有多麼傑出的推理能力無關,外人就是外人。
「很抱歉,江川女士。」福澤老實地對眼前的女性低頭道歉。之所以比約定時間晚到,都要怪亂步一有事就抱怨,但此事和女士無關。
「你呀,認爲大人會錄用這麼任性的孩子嗎?大人的世界首重禮節,我希望你明白這點。」
福澤一邊說,一邊對自己嘆氣。我太心軟了。分明想要極力避免和他人扯上關係,卻又像這樣,無法在生命中不和別人扯上關係。雖然想要孤獨,卻無法將眼前有困難的孩子踢開。當然,欠這少年人情也是事實……
「我會死掉喔?」亂步再說一次。不知爲何成了問句。
「什麼……」江川女士反射性地藏起自己的手指。「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真沒禮貌!」
跟在江川女士身後的福澤說:「找到恐嚇者的線索了嗎?」
亂步笑容滿面地說道。
「那不是你的工作,我們已經報警。身爲保鑣你該做的,是在發生兇殺時逮捕犯人,簡單來說是湊數。監視和查案會有制服警官去做。真是急死人——都出現殺人預告了,但你知道市警派幾個人來嗎?只有四個!真是氣人!反正他們是看準了不會發生兇殺,輕忽這件事。要是有人死了,我會全部怪罪到市警頭上!」
「真的?」
揹他四次。
「是我的聯絡方式。我接了幾次性命受到威脅的人們委託,於是開始從事起類似保鑣的工作。有生命危險時就聯絡我。我會提供一次免費的保護。」
福澤輕輕嘆氣。
「就這樣?」亂步又說了一次。「大叔,應該要更……那個吧?就物理性來說的那個。面對失去雙親,沒有工作又無處可去,走投無路的十四歲少年,心中應該會湧現出某種感覺來吧?」
「那些話我已經從別人口中聽過好幾次了。」亂步露出前所未有的厭煩神情。「我無法明白大人的世界。一開始就說真心話不就得了,爲什麼要一一隱瞞?譬如說,阿姨其實不想當劇場經理。雖然爲了威嚇部下而在鞋子和衣服上砸下大錢,不過你很少做指甲保養,也沒戴戒指。指根上有正在消失的繭。手想要回去做之前的工作。還有……不管是警察、保鑣還是劇場工作人員,你統統都不相信。否則你一開始就會把保鑣大叔介紹給市警纔對。之所以不介紹,是爲了讓大叔監視市警吧?然後讓警察監視大叔。因爲有人會死,所以你這麼做是無妨,但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這麼說?」
安撫吵着想喫零食的亂步三次。
福澤懷裏響起來電鈴聲。
「那就快走吧!先去拿行李——不,在那之前先去洗手間——不,在那之前我想喫一點鹹的東西!我的嘴裏好甜好甜——幫我拿一下這個!隔壁有賣油炸點心,我去買回來,不對,應該是你去買!啊——口好渴。大叔,幫我點個茶!」
福澤在喉嚨深處發出無人能夠聽見的嘆息。
「——怎麼了?」
「算了!」女經理轉身背對他們朝走廊走去,鞋聲一路響亮。福澤默默跟在她身後。「距離開演還有時間,請先去確認現場。」
入口公佈欄上貼着表演節目的海報。距離演出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不過可以見到數名觀衆已經進入劇場。建築物的牆面上,嵌着刻有「世界劇場」的石碑。
看來她和福澤屬於同一個世代,是名身穿套裝的女性。她挺着胸,雙手環抱在腰前,挑釁地仰望福澤。神經質地不時將眼鏡往上推的舉動,應該是她的習慣。眼鏡是細框黑邊的銳角三角形。
突然聽到來自視線外的聲音,江川女士嚇得跳起來。
「…………」
江川女士取出一張印刷紙,上面以簡樸的印刷字體印着幾行文字。
而且——
「就是這個。」
「那麼……你跟我一起去下一個工作地點。」福澤對着話筒說。「雖然我不可能,不過那個地方應該正在找人才對。我幫你介紹,這樣可以嗎?」
表情不變的福澤感到困惑。根據介紹福澤到劇場來的委託人說法,女經理的工作態度能幹穩健,不過個性似乎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透過那狼狽的神情,福澤也明白大概是被亂步說中了。
江川女士停下腳步回頭說:
被問起飛機會飛的理由三次。
越是專心一意擬定方法,福澤越是變得面無表情。多虧如此,他才能在不激動、不怒吼的情況下應付亂步。
說服抱怨腳痠想休息的亂步四次。
最後屈服而買給他兩次。
「啊?」
在保鑣這份工作當中,沒有少年出場的餘地。他也不需要行政人員或助手。更重要的是,僱用這名空前絕後難以控制的少年後,到底該如何運用纔好?
福澤自行選擇孤獨。
「還是把他丟進海里去吧。」
亂步誇張地皺着臉。「好像很無趣。」
「表演劇場?」
「那麼,今天辛苦你了。」福澤從座位上起身。「我會向市警報告這次是你立下的功績,也會推薦表揚你。如果順利,或許能進市警,當個小職員。……雖然失去父母是件令人痛苦的事,但你一定可以找到能夠大展身手的地方。我告辭了。」
他和少年終究是僅限此刻的關係。只不過在殺人現場偶然交錯,接着又將分別走上自己的人生。他沒有資格干預少年的思想,更別說是說教。
「阿姨……」江川女士眉頭緊皺。「福澤先生,這孩子是誰?這種時候讓無關的人進入內部,會讓我很爲難。」
「殺人預告。」說完後,福澤便邁步朝入口走去。亂步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後。
在黃昏將近的深藍天空下,兩人站在直線外觀的劇場大廳前。
「委託是?」
修習古武術的真髓,心靈和武藝都受過鍛練的福澤,不會爲了區區的兒童吵鬧聲就分神。這是平日修練的成果。福澤以不變的表情持續應對。
「是這樣嗎?」
全靠平日修練武術的成果。
岩石是他的過去。
雖然依舊持續,不過在隨口附和的同時,內心已將亂步拋投出去——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將他五花大綁丟在街角後離開——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把人孔蓋打開,誘使他朝那邊走去,等聽到墜落的「咻——砰!」聲後,再把人孔蓋蓋回去——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除此之外,還靜靜地擬定了大約五十項丟下亂步,自己回去的萬全之策——不過那些全都只是發生在心裏的事件。
「唉,我們這裏的確是一整年都人手不足。」江川女士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亂步。「知道了。那麼請按照既定規則,將履歷表送到事務窗口。我會和其他候補者一起審查。」
由於干預他人,和他人共有思想,認定大家注視着相同的方向,毫不懷疑的緣故——纔會發生悲劇、流血事件不是嗎?
「可以告訴我恐嚇的內容嗎?警備的安排得隨敵人的目標變更。」
福澤看着亂步,然後看着茶館的桌子,看着並排的九個碗。
福澤的表情絲毫不變。
是工作用的手機。爲了以防接到緊急委託,他總是隨身攜帶。福澤強忍住不好的預感,將手機拿到耳邊。
就這樣移動兩小時左右,福澤已經擬出第五十一個萬全之策時——那是個不方便在這裏寫出的殘酷方式——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的腦中浮現自己束手無策地被巨大流沙吸入的幻象。
福澤極不情願。
「……那麼,我替你介紹住宿地點。」
當福澤拿起賬單,正想離去時,亂步突然拉住他的手。
「所以,」經理以穩重的口吻說。「遲到的藉口是?」
終究是外人。
福澤看着亂步,亂步目不轉睛地回望福澤。
「是相互扶持。」福澤說。「九碗紅豆麻糬的確不足以資助貧困兒童。那麼這個給你。」
「下一份工作沒有着落,我會死掉。」亂步幾乎和他同時開口。緊握聽筒的亂步背對福澤,堅決地不看他的方向。
「什麼嘛,還有其他求職者?」亂步一臉不悅。「討厭,那麼我是不可能會獲得錄用的不是嗎!現在就在這裏決定啦。」
「到此爲止。」福澤低聲制止。「我不在意她的內心如何。只想盡力避免人員死亡。我想去和工作人員談談,可以嗎?」
「隨你高興!」江川女士逞強地吐出這句話。「我很中意這份工作!啊啊,真是氣人,全都一個樣……!」
江川女士的鞋跟響亮地踩過玄關大廳地板,快步離去。
「大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議。她爲什麼生氣?」亂步看着女士的背影低聲說道。
福澤做了個深呼吸,屏氣,接着吐氣。
吐完氣的福澤表情顯得疲憊。
一臉明白亂步的工作之所以做不久的表情。
有必要確認演員的動線。
既然殺人預告嫌犯指名的是演員們,就有必要事先掌握他們何時會在哪裏,是否有單獨行動的可能性。問過之後才知道,市警以看守周邊及出入口爲主,似乎沒有餘力保護每位演員。因此只要能夠進場,犯人將得以自由行動。
接着是四處詢問每位演員的動線。雖然有拿到劇團內部分發的時刻表及節目表——記錄了所有演員的出場時間及角色——不過福澤判斷還是得確認每個演員如何行動,何時會毫無防備纔行。同時也需要順便叮囑他們不可落單。可能的話,他想從這羣成爲殺人預告目標的演員口中,探聽是否知道收到恐嚇的原因。
第一個談話的是劇壇明星,在十二名登場人物當中擔任主角的青年。
「啊?」在後臺的個人化妝室裏,專心看劇本的青年抬起頭,皺了皺端正的臉孔。「在正式演出前,這到底是在做什麼?我正在看劇本呢。」
不見其他人蹤影。淺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一邊說,一邊氣憤地將看到一半的劇本丟開。
「待會兒就要正式演出了。你明白正式演出前,演員的心情嗎?」
福澤沒有回答。
「我們得潛入。潛入另一個世界,潛入另一個人的心中。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排練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誰敢來妨礙,我就殺了誰!」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將杯內的水一飲而盡。
「喉嚨好乾。可以幫我倒水嗎?」
青年用下巴指示的方向,放置着裝水的大型容器。他將空了的水杯遞給福澤。
默默將福澤倒給他的水一口氣再次喝乾後,青年說:「我正在集中精神。」
「那是什麼問題?嗯……」亂步歪着頭思考後回答:「要是演到一半時像預告一樣,有演員被殺的話就很有趣了。」
「唉……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工作機會似乎也泡湯了。首先我就不可能在這種需要嚴格遵守時間,感覺無聊透頂的地方一直工作下去。」亂步無所事事地踢着大廳地板。距離入口不遠處鋪着長毛褐色地毯,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福澤問她是否有想殺的對象,但戴着假髮的女演員呵呵笑地避開回應。
「是嗎?」
福澤停下腳步。他們置身劇場的玄關大廳,已有觀衆開始入場,形成長長的隊伍。
剛纔識破殺害女社長真兇的人是誰?
福澤的背脊竄過一陣顫慄。
然而,亂步誤解的程度超越他人許多。
「我沒有察覺到什麼啊。只覺得想不透。」亂步一臉無趣地歪着頭。
如果福澤是殺手,四名市警根本不夠看。想要突破警備,乘亂殺害一名演員是可能的事。然而站在保護立場的現狀,要替劇場所有人佈下有如銅牆鐵壁般的防護,構築安全的空間,大概需要十個福澤這樣的人。
「這個啊,這個。」女演員豎起小指揮舞。「你們知道這個圈子很小吧?在一起或是分開都是很常見的事。譬如說喫了新人啦、分手後離開劇團啦……普通都會有一、兩個想殺的對象吧?」
福澤偷偷捂着臉。果然不該帶亂步過來。原本認爲讓他獨自待在大廳等待準沒好事,所以才帶他過來,可是這少年不論走到哪裏,都會確實地挑動別人最敏感的神經。
福澤因此驚醒。
「我當然無意被殺。」村上對福澤說。「不過,這是置身娛樂業界之人的想法。『爲了演好一齣戲,你能夠奪走他人的性命嗎?』……要是我就會那麼做,毫不遲疑。我沒有殺人是因爲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遇到有人提出以人命作爲代價,要教我演戲精髓的這種交易。所以這次安排殺人預告的傢伙,若是計劃要讓觀衆大喫一驚,我會認爲他很有種。」
「舞臺上啊。」村上扭曲嘴角笑了。「再怎麼說,我也是主角。」
或許是多心,他的臉色看來也很蒼白。顯得神經質的眼角浮現淡淡的黑眼圈。
「我說錯了嗎?」
「欸,少年,你——對於這起恐嚇事件,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喂。」福澤皺着眉喊他,認爲這麼說太過輕率了。但是——
「看那種東西太無趣了。我翻第一頁就嫌煩,所以你告訴我吧。」
並非不明白,不過——
「……上場前,我有幾次會單獨待在舞臺邊。移動到後臺時棚子裏有人,所以不是一個人。接着是在最後的謝幕前。好歹大家都會提高警覺,會盡量跟別人在一起。……啊,可是在那裏的時候是毫無防備。尤其是我,會有數十分鐘的時間獨自待在那裏。」
「沒有人認爲真的會發生兇殺。」略微上了年紀的演員看着節目表說。「再怎麼說這也是服務業,鬧彆扭或嫉妒都不是罕見的事,甚至還有忠誠的劇團教徒呢。哪有時間一一去理會那種恐嚇。不過像我這種配角,也不值得威脅要殺了我啦。如果要威脅,應該是村上。因爲他有很多女性追星族。」
「恐嚇?」戴着舞臺裝扮的大型銀白色假髮,女演員邊補妝邊說。「老實說,我認爲那肯定是衝着這方面的事來的。」
雖然福澤這麼想,然而——
初次見面,就揭穿江川女士祕密的人是誰?
說完後演員便笑了。
福澤呻吟。的確不可能緊貼着舞臺上的演員提供保護,也不可能因爲有遭攻擊的危險,就命令他們在暗處表演。不過舞臺上有大量的目光。在觀衆的注目下進行暗殺,還想成功逃脫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最該警戒的,果然還是演員落單的時候。
——他看見了什麼?
對以三京爲開山始祖的古武術流派,獲得其真傳的弟子來說,是相當軟弱的行爲。
「這方面的事?」
如果殺人預告是由那種等級的暗殺者執行,那麼福澤沒有自信能夠保護觀衆、演員、亂步和他自己,所有人的安全。
那是福澤擔任保鑣時,一再遇到的阻礙。不論福澤是個多厲害的武術高手,敵人仍會突破防護的間隙。單憑他一人不足以守護好人的生命。而壞人只要選擇場地,乘隙攻擊就行,因此單槍匹馬就足夠了。只要在那一刻,發揮最大效率的武力即可。
打從最初的相遇便是如此。
——其實該說,殺人的是你吧,祕書先生。
福澤的背脊發冷。就孩子的玩笑話來說這句話過分惡劣。身爲大人,此時無疑應該加以斥責纔對。
但是亂步沒有發現,他的視野只屬於他自己所有。
是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口吻。
「欸,這出戏是怎樣的故事?」亂步無視村上的質問,反過來問他。
「這不是恐嚇,是預告。停止做這些那些,否則我就要這樣這樣,那才叫做恐嚇吧?恐嚇是二選一。可是這次只有『我要殺了演員』這麼一句。所以不是恐嚇是預告,不如說是宣言。所以犯人一定會來殺人。犯人對於劇場方面沒有任何要求,他只求目標死亡。」
在問其他演員時是這麼回答的。
「那麼,觀衆差不多要入場了。」村上起身。「我要走了。我是專家,你也是專家。專家的工作是讓大家毫髮無傷,保護委託人平安返家。我會期待你的表現。」
「哈!真是孩子氣的回答。」不過村上笑了笑。「若觀衆也那麼想,那麼按照恐嚇被殺或許也不錯。」
另一個女演員皺着眉說:
無趣……
告發祕書殺人,識破江川女士的內心。現在也用那雙眼睛,看透以福澤爲首的「大人」們所能看到的更多事物。
向所有人問過話後離開後臺。福澤一邊步行在走廊上,一邊思考。
村上沒有看着福澤,也沒有看着亂步。他看的、思考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能夠給予影響的觀衆。
若是一對一的決鬥,即便對方是異能者,他也不會落居下風。可是不管保鑣的武藝再怎麼高強,一次能夠保護的人數還是有限。
亂步說得確實沒錯。此次犯人的目的太不透明。普通的殺人預告會更露骨地顯示犯人的主義主張。應該會加入「中止演出」或是「謝罪」等等的詞句纔對。然而這次的恐嚇信——照亂步的說法是宣言——裏面並沒有那些。
這孩子什麼都不明白。
「說了又能如何?」亂步發起脾氣來。「因爲是大人,所以就由他們自己去設法。問我這種小孩子的意見也沒用吧?而且每次我說實話,大家多半都會生氣。」
福澤領悟到,他正面對着過去未曾對峙過的某種巨大事物。由於太過巨大而被壓倒。
這孩子遠比他所想象的,更加不瞭解其實世人什麼都不明白。
「因爲你還是小孩。」因爲是小孩,所以當然不懂大人的事。大人比你要來得聰明——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公演照常舉行。大概許多人都和這名青年村上有着相同的看法吧。
因爲劇場很大,福澤原本以爲所有人都會分配到個人化妝室,不過似乎只有村上特別。其他演員聚集在後臺的大化妝室裏,各自再度確認服裝是否穿戴妥當,背誦劇本,揮舞小道具,確認武打戲的步驟。
他想起了今早纔剛發生,由殺手下手行兇的那起殺人事件。
對於福澤的問話,亂步僅以平靜的眼神回望。
「我不會……讓兇殺發生。」福澤終於開口。「我是爲此才被找來的。市警和劇團都不認爲這次的恐嚇是真的。就算是有某種目的的恐嚇。」
福澤呻吟。
「就說這不是恐嚇了!」
亂步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大叔在想什麼?我肚子餓了。」
「爲什麼你察覺到了卻不說呢?」福澤問道。
身邊的少年以輕鬆的語氣對他說話。
要從不合理的武力當中去保護生命,就只能靠武力。不過攻方和守方的必須武力比例原就不同。除了武力以外,還需要其他東西來顛覆這種不均衡的狀態。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表示他還年幼。自己和他人不同,即使看着相同的事物,別人卻是以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方式接受,這點得要等到成長之後才能瞭解。不,即便是成熟的大人也會頻繁地忽略這點。別人和自己應該有相同的想法纔對——人們總是有這樣的誤會,纔會和別人產生各式各樣的衝突。年幼的亂步也陷入了這個迷思當中,所以沒有理由責備他。
「等於是他的個人秀。臺詞的量根本就不能比,而且又有武打戲。」女演員一邊確認化妝,一邊說。「他和編劇倉橋先生經常兩個人開會,相當投入。還有人看過他對負責大道具的人怒吼。」
希望原因只是感情糾紛,恐嚇的目的只是想讓對方擔心害怕。
防守武力和攻擊武力並不均衡。
幾名路經的觀衆大驚失色地回頭。
「那麼你認爲——你察覺到的事,大人應該也會察覺,是嗎?」
「喔,原來你是主角。」陪在一旁的亂步突然說話。
飾演主角的青年——村上吸了口氣,想要做進一步的回答,但最後卻放棄地吐氣。
福澤皺起眉頭。雖然演員的抱負令人佩服,可是這下就麻煩了。他們只把殺人視爲一種現象,把人命當作貨幣般的交換單位。不論是經理還是這名演員,爲何會對殺人預告沒什麼危機意識呢?
背脊發冷不是因爲亂步說話沒禮貌。
「況且很快就會有人死掉,這家劇場會倒閉。」
可是福澤動彈不得。
沒來由地,福澤並非不明白亂步的雙親之所以會這麼告訴他的理由。
「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亂步不服氣地用腳尖踢着腳下的地毯。「因爲是連我這種小孩都知道的事,所以警察和大叔也老早就察覺到了吧?母親的口頭禪是:『因爲你還是小孩。』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完全不懂大人的想法。有時還會懷疑大家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又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福澤吐氣。想不透是嗎?
他指的是來到橫濱之後的事吧。亂步的眼眸陰暗。
他看得見某樣東西。
「沒錯。不行嗎?」
「那裏是哪裏?」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V。
演員恐怕會勃然大怒,無法再繼續談下去。
這少年擁有非凡能力這點,已經無須懷疑。福澤還無法清楚掌握到那是什麼,但會不會是非屬武力,卻能夠顛覆守方和攻方比例的那項東西呢?
追根究底,福澤反對舉行這場公演。只要變更公演的預定計劃就能挽救人命,那樣不是簡單許多嗎?
我在不知不覺間對亂步有所期待。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這樣,纔會明知亂步既麻煩又無禮,還是讓他同行,參與和工作人員的面談。不,在此之前,帶着未成年到可能發生兇殺的現場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因爲想知道眼前這少年的實力。
他們在問過話之後才知道,主角村上的上場時間幾乎佔了整齣戲的一半。有位女演員說:「別看他那樣,他可是當紅演員。」
登場的演員共有十二名,女性七名,男性五名。男性當中有一個是擔任主角的村上。
聽到對方這麼說,福澤也只能回答:「我盡力而爲。」
「啊?……怎麼,是個小鬼啊。」村上一臉不悅地說。「你該不會是保鑣的助手吧?」
福澤看着亂步。亂步一臉非常普通的樣子,不可思議地迎視福澤的視線。
「我尊重你的工作。」福澤邊看着他的臉色邊說。「不過有可能遭到殺害的是你們。公演期間,你會有落單的時候嗎?」
「還問我是怎樣的故事。既然你是保鑣,應該從劇團那裏拿到劇本了吧。自己看。」
「是嗎,小鬼?既然你認爲無趣,那就是無趣。」村上神情坦然地回答。「要判斷一齣戲是否無趣的是觀衆。勒住你的脖子,威脅你說『因爲很有趣,所以要全部看完!』是很簡單,不過那是恐嚇者,而不是演員該做的事。我問你,小鬼,戲裏出現什麼會讓你覺得有趣?」
接着他們繼續到處向其他演員問話。
他感到頭暈。
分明有那麼敏銳的觀察能力,亂步卻認爲自己無知。
爲什麼?
是雙親的緣故?
身爲獨生子的亂步至今所處的世界,是和他頭腦不相上下的雙親所守護的世界,是這緣故嗎?
走到這一步,福澤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某種感情。
那是好奇心。
他想知道這少年究竟有多大能耐。
「少年,關於我你知道些什麼?」
「啊?」亂步露出奇怪的表情。「還問什麼,就是纔剛認識的大叔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好。」福澤說。「試着說說看你知道的事、察覺到的事。如果你的答案超越我預期,我會再幫你找下一份工作,如何?」
「咦……?大人真的很喜歡交換條件……」亂步一臉的不樂意,但還是點了頭。「知道了。不過真的纔剛認識,所以我知道的事比別人要少很多喔?」
會這麼想的,大概只有亂步而已。「你試試看。」
「嗯……」亂步交抱雙臂說:「年紀是三十出頭,保鑣,能夠將殺手拋出的武術高手。單身,也沒同事。右撇子。在茶館時,下意識挑選了右側靠牆的座位,所以應該也懂劍術。因爲一旦出事,左側是牆壁便無法迅速拔刀。會坐在看得見入口的座位,顯然是經歷過許多驚險場面。走在劇場的硬地板時,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表示你接受過在路上或室內戰鬥的模擬訓練。走進設備搬運出入口的暗處之前,有先閉上一隻眼睛,這是爲了在進入黑暗處時能夠迅速環顧周遭。代表你接受過暗處奇襲作戰的模擬訓練。」
福澤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冷。
腳趾漸漸失去感覺,喉嚨乾渴,手掌冒汗。
「作爲保鑣的評價極高,但是經歷並不長。因爲保鑣的工作是保護,沒有必要在暗處無聲地偷偷接近。前陣子你辭掉了另一份工作。說是奇襲,也不是和剛纔那個拿錢殺人的殺手同類。你在提到殺手時,並未流露特別的感情,和市警說話時,也沒有特別警戒的樣子,所以不是會受到追查的犯罪行業。可是現在,你工作時不使用刀這項擅長武器,是因爲你對前項工作引以爲恥。」
心臟疼痛。
喉嚨乾渴,無法呼吸。
視野忽紅忽黑。
「不是犯罪行爲卻引以爲恥,用刀進行奇襲的工作會是什麼?這件事在幾年前不是造成話題嗎?由於停戰協定的爭議,提倡維持、擴大戰線的好戰派官僚,以及與其勾結的國外軍閥首長陸續被人發現身亡。大叔,你在街上看見這起事件後續報導的報紙時,微微皺起了臉吧。所以大叔你……」
頭腦混亂的福澤這麼想着,內心仍然騷動不已。
那些的確不是惡行。如果沒有福澤的劍,動亂或許會延長,會繼續製造出數萬名犧牲者也說不定。不過那是絕對不能外泄的機密工作。與福澤工作有關的,全是在政府高層佔有一席之地的人,但之後他們就沒再聯絡。每個人都三緘其口,默不作聲。福澤已做好覺悟,要將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
想出讓亂步自覺到自己能力的方法。
耳語在觀衆席中擴展開來。
光明正大地在劇劇表演的主題中,提及處於不可侵犯領域的異能者,是項特例。
所有人都緊閉嘴脣,視線專注地集中在舞臺上。他們忘了要做表情,也忘了自己是什麼人,入神地看着這齣劇。戲劇具備的力量,讓他們忘了自己的肉體如今置身何處,將他們帶往遠離此處的某個地方。特地付錢前來看戲的觀衆們,全都明白這點。他們是爲此而來。舞臺演出的效果、劇本的精妙,再加上演員們的演技——尤其是主角村上投入靈魂般的逼真演技——使得觀衆能夠暫時脫離自己的肉體。那就是所謂的看戲。
亂步所在之處,便不存在無法揭穿的祕密。
戀人、姐妹、仇敵——彼此間有着原本同是天使的連帶關係,不過同時也有殺人犯的嫌疑,前任天使們在古老的劇場中徘徊。
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注視後,處處可見不算可疑,但是對於戲劇並不熱衷的觀衆。
這點跟這次的殺人預告有關嗎?
亂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問。
由於這樣的狀況,因此劇中詳細地——不過終究是虛構地——對異能者加以解釋。
有個登場人物說:「假使是天使,會用手上的神劍刺出一劍,沒有理由特地用物理性的手法來殺害孤立的人類。所以這是僞裝天使肅清的殺人事件,是十二人當中有人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
那是類似武術高手發出的「遠擊」現象。
另一個人物說:「如果是人類下的手,就表示我們當中有人是犯人。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沒有理由殺害同伴。不過天使有!因爲我們是背叛天使的罪人,肅清罪人是天使被賦予的使命。但是反過來看,我們十二人同樣都是罪人,是對於天使的恐懼所連繫起來的某種共同體。作爲逃亡的盟友,殺害同伴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接着——
福澤突然回過神來。
「住口!」
劇中解釋爲異能者原是被逐出天界的天使,他們獲得赦免,得以再次回到天界。他們取回天使原本具備的無限能力的一部分,得到能夠再次謁見天神的資格。贖罪結束的新天使,就是異能者。
兩旁的觀衆出現輕微的騷動。但亂步不在意。
「我們走吧。」
沒想到這件事,會被纔剛認識的少年識破。
福澤早已熟讀劇本,將內容記在腦中。
因爲唯有那名異能者,能夠赦免他們的罪過。
天使行兇殺人。
遭到殺害的登場人物們,無法判斷是否爲天使行兇。因爲兇殺是利用刀子、墜樓、勒殺、毒殺——這些極爲普通的手法。況且無人見到行兇瞬間,一個個遭到殺害。所以登場人物們,無從判斷那是天使下手進行的超自然肅清,或是人類下手進行的連續殺人事件。
這出戏——名爲《晝爲夢,夜爲現》的戲劇大綱,是被天界放逐變成人類的前任天使們,爲了得到天神的原諒,而聚集到古老的劇場來。
亂步不明白那是特別的事。
這十二個罪人原本都是天使。
亂步不滿地踢動雙腳。幾乎是在同時——
舞臺上的登場人物們,都在尋找那位異能者。他們逐一失去同伴,雖然疑神疑鬼,無法相信任何人,卻還是抱持一絲希望,在劇場中徘徊。
他得想出方法。
亂步周圍開始一點一點地出現騷動。舞臺上的演員也瞄着亂步的方向。
這就是這出戏的概要。
他的外表並非特別顯眼,是名隨處可見的男人。深藍色西裝搭配有帽沿的圓帽,單手拿着丁字形柺杖。是西洋紳士的裝扮。
「我去拿地圖。」
「馬上就要開演了,請進入劇場。」門前的服務人員宣告。
位在這份騷動底層的是什麼——現在的福澤,尚無餘力去整理。
「看吧——!真是讓人不耐煩!」
抱持這樣的想法再行注視後,便可感覺到他看戲時的視線太過銳利,和紳士風格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的視線像是連演員的內在都想看穿,下一秒就要撲向獵物的猛禽或是獵豹。多半不是在欣賞戲劇內容的眼神。
推理之餘,還加入了人物間的人際關係,愛恨糾結。
若他發動奇襲,從這個位置可以緊跟上他嗎?
福澤想起劇本。假使要用一句話來表示本劇的內容,那麼就是——
這出戏的特異之處,是它甚至提及異能者的存在,是極爲罕見的一齣戲。雖然沒有明文禁止揭露異能者的存在,但異能者的存在籠罩着陰影。由於大戰的影響,從事合法工作的異能者數目減少,他們多半不與世間有所牽連,再不然就是隸屬黑社會。此外也存在管理國內異能者的政府特務機關,一不小心傳出去就會形成問題。因此知道異能者本身不是傳聞或童話,而是實際存在的人並不多。
此時,館內廣播響起預備鈴。是通知開演前五分鐘的預備鈴。
是十二名登場人物陸續遭到天使殺害的故事。
而且還是如此輕易。
舞臺上的人物說出臺詞,同時消失在側幕的另一頭。
「欸,什麼是異能者?」
福澤拉着依然感到喫驚的亂步走向觀衆席。
在此同時一一殺害登場人物們的是天使?還是十二人當中的一人?——登場人物將會解開這個謎團,因此也可視爲推理故事來觀看。
「啊——不行,完全不行。接着是到收發室的兩人會被殺。因爲他們剛纔碰巧看到能夠作爲證據的蜘蛛網。看吧,那名真兇現在會找個理由離開房間。像是「去拿地圖」這種隨便的理由。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能讓他逃掉!」
福澤差點就被內心的羞恥擊潰。居然用可稱爲濃縮殺氣的遠擊對付外行人,這對修習武術的人來說是不可原諒的事。由此可見福澤內心的動搖。
他無法清楚地知道爲何會在意。如果硬要舉出可疑之處,就是他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挺直背脊,一動也不動。和過瘦的外貌相較,外套顯得略大了些。
尋找異能者的戲劇。
福澤有些在意最後那個身穿西裝的人。
「這種戲連結局都已經一目瞭然了不是嗎!那傢伙就是犯人!這種事看了前五分鐘就知道了吧!」
祕密被看穿而動搖,對亂步的觀察眼力感到驚奇——只是如此嗎?
「爲什麼這種一目瞭然的故事,居然要付錢來看?」
由於憧憬人類,尋求和人類共存,因此觸怒天神。被奪走天使的能力後,成爲凡人墜入人間。
「安靜,現在正在演出。」福澤斥責他。不過——
預告信上寫着「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使用「天使」來表現的這句話或許不是偶然或戲謔,因爲這出戏是關於天使的故事。
福澤靜靜透過視線測量距離。在腦中計算動作,以對應敵人可能採取的任何行動。
騷動逐漸擴大。騙人,那個人是犯人?咦,可是他明明是個大好人啊,爲什麼?原來他對情人說的話是謊話嗎?
覆蓋身體的外套是爲了要隱藏某種暗器嗎?手上拿的柺杖裏暗藏着刀嗎?
福澤當下煩惱該不該回答。他煩惱的不是該如何說明幾乎不爲世人所知,異能者的存在——單純是因爲正在演出。即使聲音再小,在最前排說話還是會引人注目。
一說是,特殊能力並不保證能爲擁有者帶來幸福。
「看下去就知道。」最後福澤只說了這麼一句。
亂步突然發問。
「喂!」福澤小聲地喝斥他,但亂步沒有停止。
最後在正式鈴響起的同時布幕揭起,開始演出。
擔任主角的村上是整合十二人,如同首領般的存在。村上在舞臺上呼喊:「神啊,我們犯了罪。你拔去我們的翅膀作爲懲罰,將我們打入凡間。我們不是已經在贖罪了嗎?爲何還要進一步做出這麼殘酷的行爲?」
他們的目的,是找出居住在劇場當中的某位異能者。
福澤的視線朝觀衆方向遊移。
但是——寫出這個劇本的人,確實知道關於異能者的事,在劇場裏上演這出戏,是否另有意圖?
「抱歉……你沒受傷吧?」他走近亂步,扶他起身。
幾乎化爲物理性的放射,穿透室內。玻璃窗震動,照明燈具發出聲響,在遠處走動的劇場工作人員發出小聲的慘叫。
「第一起兇殺時,兇手之所以能和主角在一起,是因爲用了蠟燭定時詭計!蠟燭只有兩根,大叔你也看見了吧?」
雖然不認爲犯人會堂堂正正地坐在觀衆席上,可是……以觀衆身份匿名入場,是經常用來混進現場的手段。福澤從最前排開始,轉頭環顧是否有人舉止可疑,是否有人不自然地中途離席。
自稱「V」的殺人兇手。
然而福澤不能那麼做。現在他要是脫離自己的肉體就傷腦筋了。他集中意識,觀察觀衆。
一說是,有些是本人有自覺,能夠隨意操控能力。也有無法操制,自行啓動的能力。
沒來由地——福澤有種不好的預感。
福澤暗忖這果然是創作。由於工作的關係,他也見過幾位異能者。之前殺害祕書的殺手,恐怕也是異能者。否則不可能在受到捆綁,且雙眼被矇住的情況下,完成正確槍擊復仇對象這般困難的技巧。
亂步在極近的距離下,被無意識發出的裂帛一擊紮紮實實地擊中。身體重重捱了一記像是被透明大錘擊飛般的衝擊,亂步倒退數步後跌坐在地。
一說是,既有與生俱來的異能者,也有特殊能力在某一刻突然展現的情況。
「啊啊,真笨!現在和你商量的那傢伙明明就是犯人啊!你手邊有一開始拍的照片吧?只要看那張照片馬上就知道了。喂,你幹嘛拖拖拉拉的?」
跌坐在地的亂步眨着眼睛,露出不明究裏的表情。紮紮實實地捱了一記超級遠擊後,他的意識瞬間被震飛。
「欸,我可以問你嗎?」亂步突然說。「這些觀衆全都是付錢來看這個的吧?」
「別提……那件事。」福澤好不容易纔說出這麼一句話。「我明白你的能力了,果然你是真材實料。」
一說是,一個人具有一項能力。
總之——讓這少年監看舞臺現場,這樣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如果那就是贖罪結束的天使,那麼天界是個相當渾沌的地方。
劇場表演廳能夠容納近四百人。放眼望去,觀衆席幾乎全被坐滿。觀衆的年齡和性別各異。若是硬要說到傾向,則以二十多歲的女性居多。
亂步坐在福澤身邊。似乎還沒擺脫剛纔的衝擊,依舊茫然地凝視空中,雙腳晃啊晃地搖個不停。
福澤和亂步就座的同時,公演已經開始。
「嗚哇……?」亂步還在不停地貶眼。
帶着小孩的主婦,與戀人同行的年輕人,一副苦瓜臉的老人,受到睡魔襲擊而昏昏欲睡的中年女性。不看舞臺上的演員,只是注視館內,身穿外套的男性。
福澤的氣勢爆發。
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激動。那是早已訣別割捨,當作不存在的過去。除了昔日的同志以外,沒有人知道真相。
那麼現在就不是動搖的時候。
他們坐在最前排中間的座位。由於距離舞臺太近,因此不能說是適合看戲的座位。不過福澤之所以選擇這個座位,是因爲當某人攻擊舞臺上的演員時,從這裏能夠以最短的距離跑去阻止。
幾名觀衆開始小聲地竊竊私語。那孩子怎麼回事?可是……咦,那傢伙就是犯人?不會吧!不過說得通不是嗎?
福澤胃痛不已。
「到此爲止。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喔。」即便福澤略微強硬地制止——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要看這種戲?我覺得非常、非常不耐煩!」
亂步的眼眶發熱。
「爲什麼?我不明白任何事,也不明白任何人!爲什麼大人會這樣?爲什麼世人會這樣?沒有人願意替我解釋!」
亂步大叫。
那個叫聲,不是現在這一刻纔想起。
長久以來,累積、堆疊在亂步心中的疑問和鬱悶,在受到誘發後迸裂開來。
「我不明白大家在想什麼。我好怕,好像被怪物包圍一樣!話說回來,也沒有人能夠了解我!瞭解我的父親和母親已經死了!」
那是吶喊。
是朝着不屬於這世上任何地方的慟哭。
舞臺上,主角正對着遍尋不着的異能者訴說求救臺詞。亂步的呼喊猶如和它重疊。
「如果有異能者就救我吧!如果有天使就救我吧!爲什麼我孤單一人!爲什麼我得獨自活在這種怪物的國家不可!」
「停下來!」
福澤伸出雙手按住亂步。
亂步以充滿憤恨的眼神回瞪福澤。
「我告訴你。我會說出你能接受的答案。所以停下來。」
「…………」
亂步沒有回答。
舞臺正好在此時轉暗。觀衆席上的燈逐漸點亮。
他得說些話纔行。
不是讓羣衆沸騰的辯才,也不是煽動民智的巧言令色。他只想要有能力撒點小謊,好讓眼前幼小的孩子理解單純的事實。
不過也因爲這道防護牆,如今亂步無法走向外面的世界。
對着這樣的小孩,說出至今絕不告訴任何人的事。
爲什麼他要說這些話?
現在就只差那麼一步。
這少年現在就站在即將墜入懸崖的地方。
福線的視線遊移,尋找契機。
福澤坦然地訴說。
「告訴我。」福澤耐性十足地說。「你有沒有想過周圍的人都很笨?有沒有在一剎那間懷疑過,他們會不會其實是一羣什麼都不知道的白癡?」
雙親築起了厚厚的防護牆。到目前爲止,這道牆將亂步和這個世界——無法理解亂步,可怕的凡人世界——隔開來,加以保護。
「因爲我做了會捱罵的事,所以纔會捱罵。如果是這樣,我的心情會稍微輕鬆點。因爲這個道理很好懂。」
「那是……」
「那麼……對於你的將來,他們說過什麼?」
「過來!」
「接下來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下半場的開演時間從六點二十分開始——」
隨便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能夠接下去的話?
決斷的時刻已經逼近。福澤不是多話的人,也不是靠辯才來操弄他人的類型。到了這個地步,福澤手中的牌就只剩下一張。
「才能?」亂步皺眉。「如果我有那種東西,現在就不會爲了找工作而這麼辛苦了。」
「來吧。」最後是亂步難以承受沉默而低語。「罵我啊?工作時我總是這樣,一再挨各種人的責罵。我已經知道你大概會怎麼說我了。」
「……???」
「過來。」
福澤緊握的手中滲出汗水。不論和再高明的強敵對決,他都不曾如此害怕對手。如今失去保護繭的亂步即將被外界壓垮,只要施力的方法稍有差錯,就將導致無法挽回的憾事。
「那是不可能的事。」亂步一口否決。「父親和母親都很厲害,沒有人能夠超越他們。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從來也沒說過我有特別的才能。我相信他們。」
福澤暗忖,他不是能夠給予這少年任何教導的人。在福澤的人生當中,一直在避免這種教導某人的場面。
不能在此時犯錯。
福澤遲疑地開口。
福澤硬是讓亂步起身,然後拉着他離開。
「暗殺太過容易。技倆當中具有壓倒性的差距,我從來不曾陷入苦戰。我之所以開始感到害怕,是察覺到自己打從心底在等着下一次殺人的任務。我是爲了國家殺人?或是爲了殺人的瞬間而殺人?我開始看不透自己的內心。從那一刻起,我下定決心不再拿劍。」
他想要有雄辯的才能。
相當頑強。
爭論來回兜圈子。因爲他自認並不特別,所以無法理解平凡的他人。因爲無法理解他人,所以就如雙親所說,他自己並不特別。這是彼此之間手牽手的完整強大理論,若不投進某種全新的要素,便無法擊潰。
「…………」
也就是說,福澤現在臉上是——故作鎮定的表情。
沒時間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亂步可能不會再度尋求答案。
能夠告訴他的人只有福澤。
「……??某樣東西是……?」亂步的頭嚴重傾斜,就連身體也傾斜了。
「那是因爲……」
亂步一臉不服氣地撥弄自己的衣服下襬。福澤無言地俯視這樣的亂步。
由劇團提供,不過亂步嫌麻煩,立刻就不看的劇本。
最後只剩下繭被撕破,尚未成熟的天才幼蟲。
接着將它封印。
「告訴我關於你雙親的事。」福澤字斟句酌地說。「你的雙親對於你的才能,有說過什麼嗎?」
「你——有特別的才能,是觀察推理的才能。從來沒有人識破我從前做的是什麼工作。殺害社長的真兇也一樣,除了你以外無人看穿。你是特別的,亂步。只要你想,將能成爲比你雙親還要偉大的人。」
「你有自覺嗎?」福澤低聲說道。
「因爲你是異能者,所以是特別的。爲了證明這點,接下來我會教你控制特殊能力的方法。只要藉助某樣東西,你就能隨意發動特殊能力。這麼一來,你就能學會方法,控制或許會讓你自己不幸的特殊能力。」
全新的要素。
「咦咦?……這是父親的口頭禪,他有時會說『將來你會超越我和你媽,成爲受人讚賞的人。不過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你要謙虛沉默。不要得寸進尺,只要看着,保持沉默,別讓你知道的事傷害到別人。』……就這些吧。不過我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
不容分說便能讓亂步接受,到目前爲止他連想都沒想過的新要素。
「你是異能者。」
然而福澤的表情極爲平靜。完全和平常一樣,彷彿在朗讀報上的文字,是坦然平常的表情。
「是特殊能力。」福澤說。不過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你之所以特別,是因爲你是異能者。雙親過世時,你的特殊能力覺醒。就是——這樣。」
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心臟跳得飛快,手上流滿冷汗。
以真劍對決時,內心的空隙會帶來致命的危險。不能被對方看出視線,搶得先機,因此得保持自然。不論置身何種苦痛或是怯懦當中,都得和現在的福澤一樣,保持平靜的表情。
對福澤來說,這幾乎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經驗。也就是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總之是想到什麼,就儘可能繼續開口的經驗。
他的父親果然知道亂步具有非凡的才能。他具有觀察、記憶,在一瞬間看透真相的特別技能。
亂步的雙親以他們具備的超人頭腦,做到了這點。
「咦咦?」亂步露出明顯懷疑的神情。「你在騙人吧?因爲就連我也知道啊?大人不可能會不知道。」
「你說得沒錯。」福澤說。「過去我的腰上掛着刀劍。從小就開始修習政府系統武術流派的我,是被名列政府士人稱爲『五劍』的劍客。我真心認爲我的劍是爲了國家安寧而存在——所以我殺人。」
作爲最後王牌的誠實也已見底。
福澤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口:
他不擅長雄辯或是說服,更不擅長說謊。
此時——他突然看到亂步捲起握在手中的劇本。
「就是這個。相信它吧。你是特別的,其他人是愚蠢的,包括我在內。你感到孤獨是因爲你有才能。活用這點吧。只要有那項才能,就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啊?」
「你別想利用奉承來操控我。」坐着的亂步將臉轉向一旁。「母親說過,不可以認爲他人愚蠢。首先,爲什麼會發生那種只有我一個人特別的事?都市裏明明有這麼多人,爲什麼只有我?」
「有……」
其實他什麼都沒想。
接着他們兩人——遠在亂步能夠正確地成熟,以充分的強韌去面對世界前,就硬是被迫離開這個世界。
「在剛纔的那出戏裏,你指出了劇中的犯人。」福澤繼續往下說。「能夠在那個時間點上猜出犯人,在所有的觀衆當中恐怕只有你。我也一樣,在看完劇本的結局前都不知道。」
亂步以滿是懷疑的眼神瞟了福澤一眼,過了半晌後纔回答。
亂步已經不鬧脾氣了。相反地,他認真想要得出答案。那是以往沒有過的事。
亂步感到疑惑。他一再反覆眨眼,腦袋處於混亂狀態,整個人安分不動。
在大廳休息區,遠離人潮的牆邊方型座位。
福澤回想起時間表。這麼說來,這個時候差不多是安排休息和上洗手間的時間纔對。觀衆席上開始喧譁,陸續有人起身離席。
果然。
館內廣播響起。原本就稀疏的人羣開始走回座位。亂步瞄了一眼人羣。
「我明白大叔說的話。」坐着的亂步筆直地瞪視福澤。「既然如此,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麼?父親和母親說過的話是什麼?清楚確實地讓我理解,現在的我之所以會這樣的理由。這麼一來我就相信你。」
——即將再度開演。請各位觀衆回到觀衆席。
「我說過,你是異能者。你的能力是『只看一眼,就能看透真相的能力』。戲裏提過吧,這世上存在擁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且特殊能力不見得能讓擁有者幸福。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把別人看成怪物,都是因爲你的特殊能力。」
亂步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一臉驚惶失措。
不過他的話連綿不絕,福澤繼續吐露存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特殊能力?……爲什麼?」
福澤凝視遠方說道。亂步注視着福澤這樣的表情。
「你得控制特殊能力纔行。」
福澤拉着亂步的手。亂步不悅地移開視線,無意移動。
亂步瞠目結舌。
「說得也是……」
那就是誠實。
福澤靜靜點頭。
「能力得受到控制纔行,得要拋棄無法控制的能力纔行。如果你對你自己的才能視而不見,那麼就和過去爲了追求流血而揮劍的我一樣。在失去雙親的現在,你得自行察覺到那份能力纔行。」
除了愛以外,這還能稱爲什麼呢?
亂步以普通人的身份長大。那是多麼令人驚奇的作爲!要讓亂步認定他見到的世界是理所當然,普通到並未超越任何一項常識,會是多麼困難的工作啊!
這麼做是爲了不讓亂步走錯路,爲了不讓他傷害任何人,與世界爲敵。爲了在得到充分的分辨能力和知識,具有成熟的心智前,能夠以普通人的身份學習正義和美德。
亂步氣呼呼地坐着,福澤站在他的正前方。
福澤開口,接着停下。
觀衆席上響起館內廣播。
兩人維持這樣的姿勢,整整沉默了五分鐘。
對於這點,如今他初次感到後悔。
那是保護。爲了從這奇妙世界中保護非凡才能,所編織出來的透明繭。
此時,福澤感謝自己平日的鍛練。
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什麼能夠讓亂步集中意識的東西,有沒有什麼——
他的手稍稍碰到懷中的觸感。
有了!
「是這個。」福澤將它從懷中取出。
「……那是什麼?眼鏡……?」
「是在京都,某位高貴血統人士賞賜給我的裝飾品。」騙人,其實是附近的雜貨店賣剩的。「一戴上它就能發動你的特殊能力,立刻看透真相。相反地,沒戴它的時候,你會對他人的愚蠢不再介意。這個給你。」
「……喔……」
亂步一臉摸不着頭緒地接下黑框眼鏡。
「不管再怎麼看,都像是便宜的眼鏡……」
說得一點都沒錯。
「直到剛纔爲止,你都還不知道特殊能力的存在,也難怪你會這麼想。」
福澤靜靜吸氣。
「喔……要戴上它嗎?」
亂步拉開鏡架,縮着脖子正想將它掛到太陽穴旁。看準這個時機——
「喝!!」
福澤的吼叫聲響起。
亂步的意識幾乎是瞬間被震飛。
那是遠擊。而且規模和方向都和剛纔不同,明確地朝亂步的精神發出,是原本在生死決鬥的當下使用的一擊。即使是具有深厚武術底子的人,腦中也會變得一片空白,身體不聽使喚。更何況是亂步這樣的小孩,正面中招後不可能支撐得住。
亂步以即將戴上眼鏡前的姿勢昏厥過去,倒進椅子裏。
破繭而出。
不過眼前有數百人在看着,犯人會堂堂正正地行兇嗎?方法是什麼?
「喂,不過那麼一來……」
「叫救護車!」福澤朝着站在側幕的演員大喊。「也通知在外面的警察封鎖劇場!」
入場時已檢查過隨身物品,因此不可能帶槍進入。難不成偷偷帶着吹箭進來?即便如此,距離舞臺還是有相當遠的距離,需要有媲美戰國時代的忍者技術。
「照我的話做就是了!照我的話做就是了!」
亂步屏住呼吸。
「那也是……這也是……至今爲止的痛苦全都是……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如此……」
「赦免我們吧,光輪的戰天使!否則就在下界現身!」
對於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是否正確,他毫無自信。這些年來他不曾勉強自己爲了他人,往前踏出一步。數日後,或許他會察覺到其實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過錯,說了徹底傷害亂步的謊言也說不定。但是目前這個階段,什麼都無法評論。
他的表情當中有着力量,是克服困難後的表情。是克服人生當中爲數不多,既是高牆也是高山的某種束縛之後的表情。
花了點時間。
「眼鏡接納你了。」福澤點頭,以厚重的聲音說。他的表情如同棲息在靈峯的仙人。不過內心偷偷爲自己所說的話過度天馬行空、荒腔走板而感到暈眩。
眼鏡順勢穩穩地掛在臉上。
不過——如果真的發生兇殺,留下亂步一人不是很危險嗎?
——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村上迎面倒下。
「現在一切都很明確不是嗎?世上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其他人不是怪物,只是比你笨而已。」
「沒錯。」
「仔細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吧。」福澤說道。
亂步繼續推着福澤的背部。福澤突然喪失狀況主導權,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就被推向劇場表演廳。
再過不久就會發生兇殺?
觀衆席上的騷動逐漸擴大。
而且,亂步的笑容太過耀眼。
「預告會實現,兇殺必定會被執行!這點已經明確得太過清楚露骨了!我要反過來利用它!所以你先過去!因爲大叔得位在最接近現場的地方纔行!」
那是一把跟手臂差不多長的白色長刀。它從胸口刺出,貫穿撕裂遭到扭轉的服裝。
村上面朝下倒在舞臺上,背後的服裝也被染紅。血液在舞臺地板上擴散開來。
福澤一邊走在觀衆席的走道上,一邊環顧四周。由於已經開演,每個觀衆的視線都對準舞臺。舞臺後方有個白色螢幕,播映著作爲背景的風景。在這出戏裏,桌子或櫃子等舞臺上使用的大道具是實物,不過輔助的背景不是大道具,而是利用投影在螢幕上的影像來表現。或許是爲了節省經費和時間,影像本身有時會像流砂般扭曲,以作爲舞臺效果的一部分。
劇本上沒有這段演出。
所有人都動彈不得,也無法反應。不——是尚未產生現實感。每個人都還以爲這是在演戲。
既然如此,那麼這就是他克服阻礙後的第一件工作。
他迅速抬頭往上看。俗稱「catwalk」的天花板架橋深處,被一排點亮的白色照明遮住,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他隱約看到某種像金屬箱的方型物體在反光。是某種機關嗎?就位置來說,是在村上的正上方。是讓刀子從那裏落下來的嗎?
村上舉起雙手。
目前只能以它作爲正確的根據。
「夠了……」
「……喔啊……名、名偵探……?」
那麼會是跑上舞臺,直接行兇嗎?如果是這樣,最前排的福澤將能跑上前阻止,反而對他有利。
他從舞臺上仔細掃視觀衆席的每個角落。大部分觀衆的表情都沒有察覺到這個狀況。有一半是一頭霧水的呆滯表情,剩下一半的表情是狐疑地看着突然妨礙戲劇演出,跳上舞臺的福澤。
「——什麼?」
感覺可以聽到某處有個看不見的開關「啪嚓!」一聲打開的聲音。
亂步從彎腰低頭的狀態,慢慢抬起頭來。
亂步用力推着福澤的背部。福澤不明究裏。應該是他使用詭辯來說服亂步纔對,卻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越過了巨大的分山嶺。突然間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邊撫摸鏡框,一邊思考着些什麼。
他突然想起亂步的話。
福澤感到猶豫。亂步有了幹勁是很好,但若是真如亂步所說,就表示這座劇場裏潛伏着殺人犯。阻止犯案的行動不可能會沒有危險。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沒有人憎恨我。」
他看着亂步的表情。
村上在舞臺中央呼喊。由於設定上是長年流浪、精疲力竭的人類,因此類似長袍的服裝磨損髒污。不過慟哭並未深入他的眼睛,那對眼睛閃閃發亮,猶如生命力的結晶。
那麼是在上面嗎?
可是——
舞臺上沒有兇器。也已確認過村上俯臥的下方,沒有任何發現。
過了數秒後,亂步恢復意識。他仰望天花板,眨着眼睛。
「可是……不,是這樣嗎……?不管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還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都只是因爲所有人是笨蛋?只是什麼都不知道而已……?」
表情明顯成爲滿臉笑容。
「既然是愚蠢的幼兒——那麼我就得守護它纔行!」
「不管是敵人的目標、計劃還是全部,我都已經看見了!所以我不要緊,你先過去,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幾乎在村上倒下的同時,福澤已衝了上去。
村上的臺詞中斷。
他筆直地跑向舞臺,輕鬆飛越落差,跳上被燈光照亮的舞臺,朝村上奔去。
不過福澤像腦髓麻痹般感到冰冷。
不相信他——就太失禮了。
福澤獨自跨進黑暗的劇場表演廳。
是面對虛空訴說悲嘆的一場戲。似乎是對持續殺戮的天使提出訴求的一幕。
由於接二連三做了不符個性的事,頭部總覺得沉重。
「你放心!」亂步以洪亮的聲音說。「我會保護愚蠢的人們,因爲我是世上最棒的名偵探!」
亂步開心地笑,同時挺直身體,全身散發壓倒性的閃亮力場,彷彿新生的日出。他的表情是福澤前所未見的光明閃耀,充滿誕生的喜悅。
「大叔!你先進劇場!我有事要做。或許現在還能阻止兇殺發生也說不定。」
開演的正式鈴正好響起。
「知道了。不過你要小心。」福澤點頭。
福澤一邊走向觀衆席,一邊看着他演戲。不愧是曾經出言不遜表示「爲了演好一齣戲,能夠奪走他人的性命」。他的演技超羣。猶如靈魂破碎的慟哭,即將流出血淚的眼眸。嘆息聲中具有吸引力,和臺詞相比,是利用臺詞和臺詞連接部分來向觀衆提出訴求。絲毫不見在後臺看過,那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影子。表情不同,細微的習慣也不同,說是極爲相似的雙胞胎也能令人信服。
村上被刀子貫穿胸口。就算是一瞬間,福澤也不可能會沒看到刀子。但周圍到處都看不到疑似兇器的物品,簡直像是——
「用它來控制特殊能力吧。從今天這一刻起,你是異能偵探·江戶川亂步。利用特殊能力揭開真相,排除隱藏在黑暗當中的罪惡。你做得到,因爲你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
然而瞬間可見的裝置,立刻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當中。後面有人嗎?不,若真是如此,就算再靠近陰暗的天花板,他應該也能看見。那麼犯人到底——
福澤環顧四周,他已事先檢查過舞臺四周,應該沒有讓刀子飛過來的機關纔對。
刀刃貫穿他的胸口。
「我的性命不足爲惜,既然要代行制裁,就用那把曾經屬於我的天劍,先貫穿我的胸口吧!」
「我知道你不現身的理由!你不殺我,打算單單留下我一個人吧?你想讓我見到逐一遭到殺害的同伴互相猜疑,以人類具備的醜惡憎恨彼此吧?那麼我就揭發你的罪過!找出通往天界的鑰匙,將比地獄邊境的冰河更加醜惡的嫉妒之罪暴露在太陽——」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在做什麼?
福澤以指尖碰觸那些血液,確認它的觸感。福澤清楚知道血液的觸感和味道如何。這不是演戲用的假血,是真正的血。
不論如何,這裏就是關鍵所在。這裏即將會發生某件事。視線片刻都不能離開觀衆的動向。
刀子在哪裏?
如果真如亂步所說,那麼在這出戏的演出期間將會發生兇殺。亂步要他待在離現場最近的地方。若是相信這句話,就表示現場是在這裏,就在眼前的舞臺上。
簡直像是遭到看不見的天使刺殺一樣。
「咦……?剛纔到底……這就是控制特殊能力……?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不,不一樣……?沒有不同……?我總覺得腦袋輕飄飄的……」
村上已經沒有呼吸。他的臉色慘白,微微痙攣。福澤拉起他的手臂,心跳幾乎消失。從背後流血的位置來看,一旦刀刃貫穿此處,無疑將成爲致命傷。
「沒錯。知道了嗎,亂步,仔細聽我說。這個世間不過就是愚蠢罷了。不懂得如何去觀察事物,是連脖子都還沒變硬的幼兒。沒有人對你抱持惡意。幼兒會憎恨別人嗎?會設計圈套,讓人感到混亂嗎?」
擔任主角的村上站在那個螢幕前,獨自面對虛空演戲。
亂步突然起身。
福澤側耳傾聽。沒有觀衆說話,只聽得到移動身體和咳嗽的聲音。最大聲的不必說,是舞臺上青年的聲音。
亂步急忙轉向福澤。
福澤迅速回頭。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大家全是幼兒嗎!沒錯,肯定是這樣沒錯!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噁心!只不過是嚴肅、理所當然、輕柔無力的愚蠢罷了!」
「沒錯,你是名偵探。」
刀刃縮回。發出「叩啵」一聲後,鮮血從胸口噴出。
「……啊……」
就像對剛出生的雛鳥施行銘印現象一樣,福澤複誦。
亂步無力地垂下頭,低聲呢喃。
接着他宣言: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
在這些人當中嗎?
「所有人都不準離開座位!」
福澤大喝一聲。
「這不是演戲!所有人都不準離開座位!確認旁邊的人!如果有人逃走或是躲起來,立刻通報!」
話語落下,馬上議論紛紛。不安感開始傳播,在原本凍結的觀衆席間擴散。
警察——?那個人在說什麼——?這難道是——可是——
一聲慘叫撕裂了這樣的氣氛。
「不要啊——!時雄!」
有位女性一邊發出狂亂的呼喊,一邊從側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是劇團的女演員之一,和福澤他們交談過的女性。她邊叫邊奔向村上。
「騙人——這是騙人的吧?怎麼會——不要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人的聲音都還要尖銳的喊叫貫穿表演廳。這成了契機。觀衆席的氣氛從演戲轉回現實,從日常生活轉爲非日常生活。有幾個人共鳴般地喊着:
「演員被刺了!是殺人,是殺人事件!」
「慢着,不準動!」
幾個人爭先恐後衝向出口,就連福澤的聲音也聽不進去。
眼前有人遭到刺殺,方法不明。既然如此,就不保證觀衆是安全的——雖然不合理,不過那是人類的直覺。
福澤接着從舞臺上衝向觀衆席。犯人可能乘這個機會逃走。不,只要發生殺人事件,現場就會遭到封鎖,犯人只能乘這個機會逃走。
逃走的人就是嫌犯。
福澤捉住、打倒衝向出口的觀衆,讓他們趴在地上。不過朝出口過來的人持續增加,混亂不見停歇。福澤被人潮擠得不成人形,不過還是持續呼喊「鎮定!」「冷靜下來!」。
混亂竄過觀衆席,逐漸將人類變成一羣動物——
福澤頹然地坐在大廳的休息椅上。
福澤穿越劇場表演廳的觀衆席,朝舞臺走去。
——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聽說有觀衆逃走?」
福澤對她投以刺探的視線。「亂步應該在找犯人才對。他對你說了什麼嗎?」
他想起亂步的話。
「嗯,是這樣沒錯,真傷腦筋。」警官畫圈般地撫摸自己的臉頰。「話說在前頭,我們的封鎖行動是完美的,無人能夠離開建築物。是可以去洗手間,身體不適的話可以去醫務室,所以離開觀衆席不成問題。但是……」
若是亂步以他獨具的頭腦追上犯人,接着發生了什麼事呢?
建築物有三個出入口。觀衆出入的正門入口、演員和劇場工作人員出入的後臺入口,以及搬運舞臺器材的搬運入口。
「我去搜索建築物內部。有任何事就聯絡我!」
「已經確認過,上演開始時他人在座位上。」警官一邊翻閱紀錄,一邊回答。「可是下半場上演時,無法確認所有人是否確實就座,或許此時就已不在。」
——是那個男人。
既然亂步不見蹤影,那麼這三條路當中,最不可能被人看到的收發室、倉庫附近就很可疑。因爲正門入口除了觀衆以外,偶爾也有其他人出入。後臺附近有等待上場的演員們在看着。此外收發室和倉庫距離發生那起謎樣殺人事件的舞臺不遠。若準備了某種遙控殺人的機關,而亂步跑去阻止的話,就很可能會是那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劇場的狀況全然改觀。劇場工作人員和市警的後援人員嘈雜交錯而過,一臉嚴肅地深談。
「是的。不在座位上,清查洗手間也看不到身影。其他地方也四處都找不到人。」
「亂步現在在哪裏?」
「什麼事?對不起我有急事,我得去找亂步纔行。」
會發生殺人事件,並非是因爲亂步沒追上犯人呢?
犯人在這裏面嗎?或許是某位劇團團員?或是劇場工作人員?福澤很想依序揪住每個人的胸口質問,不過他強忍住衝動,穿越案發現場,前往舞臺後方。
那是致命傷。福澤確實看見村上被刺殺的那一瞬間,以及那把刀的寬度和出血量。
「有人沒有回到座位上?」
話雖如此,不過現在不是糾正稱呼的時候。福澤單刀直入地詢問。
「什麼?啊啊……難道你懷疑我是犯人?呵呵,討厭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我個人的事。總之,亂步小弟要我傳話給你。他說不能被其他人偷聽到。」
下半場——是村上遭到殺害的期間。
「啊啊,您好,保鑣師父,您辛苦了。」
「啊啊,真是,我到處找你好久。你明明這麼瘦高,但不見之後很難找到你呢。什麼都別說,跟我來一下。」
無機質的室內擺滿操控面板及錄影錄音機器。設於牆上的窗戶,可以俯視成爲殺人現場的舞臺。應該是從這個窗口目視舞臺,調整照明或影像。
福澤努力回想當他跑上舞臺時的情況。回頭環顧觀衆席的視野當中,是否有西裝男的蹤影。
江川女士看着福澤的臉,彷彿透露機密般地低聲說:
「就是那個亂步小弟啊。」江川女士迅速接口。「來,走這邊。他說最好不要讓別人聽到。」
最前排有個注視演員,紳士風的男人。令福澤出奇在意的男人。
亂步變得積極是很好,不過肆無忌憚的個性還是沒變。
偵探需要被武裝起來。
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在殺害瞬間離席,操縱某種裝置。
福澤起身走了出去。就時間上來說,亂步應該不會走得太遠。首先得在館內蒐集目擊情報。
可是,之後爲何不見亂步的身影?
當時亂步或許已經理解犯人就在觀衆當中,所以纔會對福澤那麼說。若真如此,那麼很明顯是自己的疏失。
福澤忍不住看向窗外的舞臺。
「喂!」福澤發出腳步聲走近後向他們搭話,一名警官抬起頭來。
不過天花板架橋上什麼都沒有。爲了慎重起見也搜索過舞臺後方,可是一無所獲。當時見到的四角形反射是眼花嗎?或是行兇後,犯人隨即撒走了呢?但要帶走讓刀子落下,隨即收回的大型器材也得費些工夫。如果有人進行那種搬運工作,福澤一定會注意到纔對。
正門入口穿越大廳後便通向劇場表演廳、售票處等。後臺入口通往後臺、排練室、事務室和會議室。搬運入口則是穿越收發室、倉庫後就通到劇場舞臺後方。這三條路並非無法互通,但基本上是被隔離的空間。觀衆的領域和劇團的領域是分開來的。
保鑣師父……雖然這個稱呼沒錯,不過他不喜歡,感覺像是古裝劇裏的壞人。
亂步想要阻止犯行,換句話說,他打算阻止犯人。這也就表示對犯人來說,亂步等同是礙事的存在。
可是,這樣的話——亂步平安無事嗎?
「穿着外套,藍西裝和圓帽子,是位紳士風的中年男性。根據劇場方面的情報,不知是不是腳不方便,帶了一把木製柺杖。」
一臉不安的觀衆被迫坐在觀衆席上,吵吵鬧鬧地等待事態的發展。一時的混亂似乎已經過去,然而置身於非日常生活當中的不安還無法拭去。幾名劇場工作人員一一詢問在座觀衆,確認是否有看見什麼,是否有人不見蹤影。
福澤立刻想起。
福澤轉身背對回答「是!」的警官,迅速踏出步伐。
真難解讀。
「老實說,我也有一大堆想問的事。」江川女士說。「那孩子是什麼人?他真的一再令我感到驚訝……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事呢?」
「亂步小弟是這麼說的,『這起事件由兩種犯行構成。一種寒酸,一種高明。如果要譬喻,就是蝦子和鯛魚。要捉蝦子很簡單,只捉蝦子就滿足也行。而且蝦子相當好喫。不過要是想連鯛魚也捉到的話,就只能利用蝦子。』」
劇場方面迅速做出對應。爲了以防萬一,江川女士應該早已通知所有人員要如何處理。遭到刺殺的村上被救護車載走,但不久後就從其他演員口中得知他在運送途中死亡。
利刃、流血。獨自面對殺人兇手,不知如何抵抗暴力的少年。
福澤從舞臺上仰望天花板。事件發生時,第一個趕到的福澤看見照明那頭有個金屬箱。如果那就是讓刀刃從上方落下的遙控裝置,就能說明那個謎樣的殺害手法。
「有——有人逃走。一名觀衆不見了!」
警官使用手邊的座位表指出位置,是最前排的座位。
「亂步小弟有話要我轉告你。」
一名女性小跑步來到快步走動的福澤正前方。
江川女士前往的地方是舞臺操作室。
「什麼……?」
「根據預約紀錄,他的名字是淺野匠頭,三十五歲。沒有同伴,預約名額爲一名。」
那是他曾經懷疑過的對象。先是說服亂步,隨後發生殺人事件,事態接連出現變化,使得他疏於注意觀衆。
福澤嘖舌。他想不起來。當時福澤注視的是出口,他懷疑想要先行逃走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注意力全放在那邊。由於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位於觀衆席後方的出口,因此疏於觀察最前排。
「那傢伙何時離席的?」
「是假名。」福澤立刻說。「可惡,如果我多注意他一點就好了!」
「喂,怎麼了?」
大廳中的數名警官一臉不安地相互交談。似乎正在覈對彼此的紀錄,互相確認狀況。
「那名觀衆的外貌和座位是?」
淺野匠頭?——會是淺野內匠頭嗎?
不管亂步的頭腦再怎麼優秀,仍是一個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孩子。就算找出真相,指認犯人,一旦犯人惱羞成怒毆打他,他將毫無招架之力。不論亂步是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名偵探,也無法單獨發揮能力。得成爲亂步的護盾,反制暴力,懲治犯人,用武力整頓出一個能夠安全進行推理的環境,不然就沒有意義。
「亂步小弟看穿許多關於我的事,接着他說『犯人有兩個』,要我協助釣出那些犯人。」
福澤獨自蹙眉。亂步到哪裏去了?自從在重新開演前消失以來,便不見亂步蹤影。那是在他和自告奮勇,表示要阻止兇殺發生的亂步分手後,僅僅數分鐘內發生的慘劇。即使亂步再厲害,也還是來不及阻止嗎?在那段期間當中,的確幾乎沒有時間能夠對應。
總之,已經知道犯人有兩個。而且亂步爲了要捉到大尾的——照亂步的說法是鯛魚——已經展開行動。到目前爲止還能理解。
福澤默默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是這個劇場的經理——江川女士。
那是他的責任。福澤緊咬牙關。是他唆使亂步。結果亂步獨自展開行動,消失無蹤。原本不管是阻止兇殺發生或是保護亂步,全都是他的責任纔對。
「啊啊,終於找到你了,福澤先生。」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
江川女士環顧舞臺操作室的周遭,確認無人後便關上門。
西裝紳士消失,接着亂步也消失。
「這話什麼意思?」
福澤心想,若是亂步,或許只要一瞥就能瞬間記住誰不在,能夠看穿那個人在不在現場。
——什麼?
彷彿被隱形的劍貫穿。
「然後呢?」福澤問道。
果然不能按兵不動,以爲待在大廳等他就會回來,這時應該要去尋找亂步纔對。
究竟如何?
廣大的舞臺後方空無一物,擺放着木箱、木板和照明燈具。安裝在地上的兩條鐵線,是用來迅速搬運佈景的軌道。
難道亂步被他——
「什麼?」
「這個嘛,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可是他剛纔是在這裏對我說了這番話,要我轉告福澤先生。他還說……『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如此一來天使就會告訴你一切。』」
他正想繼續往後方前進時,大廳方面開始傳來些許騷動。警官奔來,慌張地朝站在舞臺附近的劇場工作人員說了些什麼。
福澤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重重壓在胸口。
她奔向福澤身邊,抓住衣袖拉着他走。
劇場已經完成封鎖。支援的制服員警封鎖了建築物本身,逃出大廳的觀衆也被劇場工作人員發現帶回。假使犯人還在劇場裏,將無法逃到外面去。
如果——
福澤腦中浮現出劇場的平面圖。
福澤走近詢問,臉色發青的制服警官似乎是記得福澤的長相,急忙回答:「那個……」
犯人有兩個?而且他要求這名女經理協助逮捕犯人?
這裏能夠俯視上演時福澤所坐的座位。目前福澤以及亂步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說天使?」
「沒錯。欸,福澤先生,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他本人說他是異能者,也是名偵探,不過異能者是創作當中的童話吧?」
就亂步來說,其實他並不是異能者,就某個意義來說是童話。
正因如此,福澤感到不安。亂步會不會真的接受了他說的異能者那套,自行踏入危險的狀況當中呢?
「異能者另當別論,我相信他是名偵探。其實我快成爲他的祟拜者了。」
由於改變太多,福澤不禁凝視江川女士。
亂步對這位女經理說了什麼來說服她?
「接着是最後一句傳言。『我沒事,你放心。我會解決一切給你看,所以快回觀衆席去。』他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制止更進一步的傷害。」
「我沒事,你放心。」嗎?
亂步果然已經事先看穿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態,所以留下傳言給江川女士,表示他沒事。那麼就如亂步所說,應該前往觀衆席。
只能相信初生的名偵探了。
觀衆仍然受到騷動支配。
在挑高天花板並排的照明下,所有人都以不安的表情互相低語。觀衆席有警官巡邏,所以觀衆似乎不覺有危險,但即使如此,突然被打入非日常生活當中,是不會有人靜得下心。
福澤一邊環顧觀衆席,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看了觀衆席的最前排,不過果然還是不見紳士風的男人蹤影。或許應該去搜索他纔對,但福澤更在意亂步說的,「我會解決一切給你看,所以快回觀衆席去。」這句話。
觀衆席上也不見亂步的身影。福澤原以爲亂步會先到這裏來等他,打算在此將事情的真相告知福澤。是他來晚了?還是預定計劃改變了?
總之,因爲相信他,所以只能試着在觀衆席上稍作等待。
就在福澤坐上椅子的瞬間,
場內的照明熄滅。
亂步打算在這裏解謎。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沒有解決篇的事件,是連廁所塗鴉都不如的劣作!所以我纔會這樣,無視登場順序地出現,在你們面前陳述所有的祕密、所有的謎團!那是因爲我——」
那少年接下來要在舞臺上,解決這起事件讓大家看嗎?
「證據就是事先送到劇場來的預告信上,明白地預言了『天使將會殺害演員』。這起事件很明顯是以劇中的『天使』存在爲前提擬定的。」
「在這座被封鎖的劇場當中,有個市警尚未搜索到的地方。」
亂步吼叫。如同演員,而且演技相當生硬。
「觀衆期待破案喔?若沒有犯人,殺人事件便不算完結。沒有完結的事件可說是二流的!」
對觀衆而言,早就知道會發生命案的這個事實,完全改變了他們所處狀況的意義。
——這兩人是一夥的。
不知不覺間,觀衆安靜了下來。
「那麼,我們馬上進入解決篇。中途發生那些無所謂的殺人事件情節不重要,所以跳過。說到你們這羣既不是名偵探,也不是異能者的可憐人所關心的事,果然還是最後被刀刃貫穿而死的那名主角。接下來,我就告訴你們那起事件的真相。」
接着江川女士依照說定的內容,伺機操縱操作面板,點亮照明。換句話說,這一切都是亂步的安排。
打破那陣靜寂的,是別的聲音。
亂步一邊拿起眼鏡,一邊將視線略微轉向福澤的方面,露出滿臉的笑容。
即便是外行的孩子在聚光燈底下說大話,這種意義不明的情況,觀衆仍然因爲這件事而逐漸恢復專注力。發生了什麼就等少年全部說完,再進行判斷。不管是要吵鬧還是制止,一切都到時再說。
亂步大概從江川女士手中拿到小型內藏麥克風,透過它在說話。
聲音的主人突然出現在舞臺上。
觀衆們全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凝視眼前不明究裏的情況。現在在此,數百名觀衆的內心合而爲一。
「被害者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
福澤內心的不好預感來到最高潮。
亂步戴着那副眼鏡。一臉得意地將那副黑框眼鏡往上推。
彷彿這出戏又開始上演一樣。
亂步走向舞臺最深處。
是誰……是誰要他做到那種地步……
突然間什麼都看不見。爲了觀賞戲劇,觀衆席上的照明可以全部關閉,可是現在爲何會突然發生這種事?是誰關的?即便是福澤,要讓眼睛習慣毫無前兆的黑暗,也需要數秒的時間。
觀衆呆住了。
亂步將觀衆的沉默視爲傾聽的暗號,他滿意地一邊將眼鏡往上推,一邊繼續往下說。
觀衆席上起了騷動。
有個人影站在舞臺中央。
但亂步毫不在意不安的觀衆,繼續往下說:
「不過天使不是你們想象描繪的那種人。在劇中也有提到吧,天使是登場人物們看不見的隱形存在。但是登場人物的一舉一動全看在天使眼裏。換句話說是指觀衆。觀衆幾乎知道所有的事件,可是絕對不會對舞臺上的人物下手。那就是包含在這出戏當中的暗喻。所以天使不可能是加害者。不管再怎麼說,天使都是……被害者。」
亂步指的是最前排的空位。那名逃走的嫌犯——紳士風男人所坐的座位。
亂步舉手製止這陣嘈雜。「不過呢……」
驚愕的騷動包圍了劇場。
亂步說到這裏便停頓下來。接着像在揭曉祕密時,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停頓半晌,一邊環顧觀衆,一邊慢慢地在舞臺上步向觀衆。
怎麼回事,到底爲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真沒用、真笨、真愚蠢!無用的凡人一臉不安地並排坐在一起!從這裏看去,就像在賣不安表情的路邊攤一樣,真有趣!我似乎連價格牌都看得到!」
那裏是用來投射背景的白色螢幕。
——這是在搞什麼?
那是當然的,因爲預告信的事並沒有公開。
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他們都忘了呼吸,入神地聽着亂步說話。
一瞬間的靜寂。
「現身吧,墮天者!我這個神子命令你!你瞞得過其他人的眼睛,但是瞞不了我的眼睛!這就是解決篇,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結局!在上天、神子以及無辜的大衆面前揭露實情吧!」
不如昏倒還比較輕鬆……
舞臺中央已亮起強烈的照明。
亂步爲什麼會在那裏?而且在數名百觀衆面前,他在說什麼?聚光燈是誰點亮的?照明應該是由劇場的專家管理纔對——
這次亂步背對觀衆走開。
由於疲勞不堪,福澤的頭腦終於追上現狀。
可以感覺到觀衆原本吵鬧的氣氛變了。
觀衆吵鬧起來。
鞋子的聲音在劇場內迴響。
或許被注射了某種藥物,男人慘白的臉上冒汗,緊閉的眼皮不見睜開模樣。不過似乎還活着。
亂步伸出手指,指着觀衆席的最前排。
是刻意安排還是偶然?亂步環顧安靜下來的觀衆席並露齒一笑,接着說:「那麼你們仔細聽好了。」
亂步喊叫,鞋底「咚」一聲地用力踩向地板。
亂步毫不猶豫,一口氣將布幕扯下。
「天使存在。」
亂步在隔了一次呼吸後才說:
那個身影不折不扣就是悲劇的主角——
亂步對着虛空叫喊。
在舞臺正中央。
「剛纔我聽到你們在竊竊私語,你們當中似乎有很多人認爲是天使殺的。理由是時機恰到好處,看來就像是被一把從天而降的隱形劍刺穿。首先在這個時候,我要清楚地把話說在前頭——」
觀衆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紳士風的男人遭到捆綁,昏迷地躺在那裏。觀衆席上響起小小的驚呼聲。
站在從正上方照射光柱的聚光燈下。
「這就是結局嗎……太棒了!」
「這是逆轉劇,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麼,被害者會成爲什麼?來吧,這就是落幕,這就是解決篇。除此以外的情節全都已經不存在。你的劇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亂步沉默地注視觀衆的情況。
「那裏有個空位。」
「市警認爲坐在那裏的男人是加害者,正在進行搜查。因爲事件過後他便不見蹤影。普通都會認爲真兇已經逃走。可是就如我剛纔所說,這起事件是逆轉故事。他我的結構互換,被害者與加害者逆轉。也就是說——他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是在今天看戲時學會的嗎?還是——有什麼理由非得這麼做不可?
無人回答。
他在演戲。
同時響起笑聲。
揭露那種事——不要緊嗎?
福澤回頭看向大廳上方的窗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就是逆轉,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麼……此時出現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這個人是誰?爲什麼非被綁架不可?用不着說,這些問題只要詢問加害者立刻就能知道。我說得沒錯吧,加害者先生?」
「你們一臉在問『爲什麼』的表情。我是救世主!是名偵探、異能者,也是神子。換句話說,是在這出戏的最後現身,用一句話揭穿所有謎團、消除所有不安,讓大家慶幸可以放鬆心情回家的天外救星!啊啊,真羨慕你們這麼幸福。因爲你們將成爲目擊我使出前無古人,空前絕後奇蹟偉業的第一批證人!是人生當中,無法見到第二次的頂尖解決篇!想去洗手間的人快趁現在去,我等你們!」
福澤抱住頭。
是異能者!
「這起事件和劇中的故事有很深的連繫。這出戏是逆轉的故事。從天界墜落的天使想要回到天界,制裁的天使想要阻止此事。另一方面,以看似天使的制裁而淪爲被害者的人類,其實是僞裝了制裁。天使與人類逆轉,制裁者與被制裁者逆轉,就是這樣的一齣戲。而這個結構……」亂步吸了口氣後說:「也原原本本地被套用在這起殺人事件當中。」
在黑暗的窗戶那頭,舞臺操作室的操作面板前,可以看到江川女士豎起大姆指,露出微笑。
清脆嘹亮的聲音,從手指到指尖都充滿生命力的那個動作。
遇見亂步應該是今天早上的事,但福澤覺得自己體驗了比以往人生更多三倍的心勞。
矮小的人影愉快地笑着。
「因爲那裏是最不適合逃亡者藏身的地點,有無數人在盯着看。除了工作人員以外,進入這裏將會顯得異常醒目。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沒錯——就是這裏!」
然而,福澤尚未習慣黑暗前——
福澤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福澤開始胃痛。
就算亂步是個聲音再洪亮——不如說是呱噪——的少年,也不可能讓他原本的聲音傳遍能夠容納四百人的大型表演廳。再加上從亂步所在的位置無法隨意操縱來自天花板的照明,因此需要由專家在操作室裏操縱。
聲音的迴響逐漸平息,最後劇場內被一股靜寂包圍。
「沒想到應該不存在的異能者,居然出現擔任破案的角色。既然準備了這樣的舞臺,那麼我也只能現身。不過你爲什麼會知道?不管是保鑣、市警,還是我的同事,分明都無法看穿啊。」
應該已死的村上,彷彿只是舞臺上扮演的角色復活,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亂步一邊將眼鏡往上推,一邊說:
「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血液是真的,刀子也是真的,衝上前的保鑣和喫驚的演員同事也是真的。可是你瞞不過我的特殊能力。殺人事件——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你何時發現的?」
村上的問話清澈響亮。
「打從一開始。」
相反地,亂步回答的聲音是毫無感慨的粗魯斷言。
「一開始在後臺見到你的時候,你的臉色慘白,還拼命在喝水。那是因爲不久前你抽了血。血液流出體外後,立刻就會變質。當你遭到殺害,會是保鑣和市警在你周遭,他們是見慣鮮血的專家。爲了欺瞞第三者,所以不能使用假血,得使用你本人的新鮮血液。而且在舞臺上寬鬆的多層戲服,最適合在內側藏匿刀子和血袋這類的伎倆。」
「原來如此。」
亂步和村上隔着落在舞臺中央的聚光燈對峙。
彼此都靜靜地瞪視對方。
「裝死不像鮮血,不能事先準備,所以有些困難。就這點來說,不愧是你的本行。你用化妝來改變臉色,之後就是靠演技了。還有,你用來隱藏脈搏的是這個。它被偷偷棄置在搬運出入口的垃圾桶裏。」
亂步從懷中取出的,是某種膚色膠膜狀的東西。
「這是演員在改變體型,或是變裝改變臉型時用的硅膠假皮。被撕開丟棄的量大約是這些的五倍。我大概看了一下,感覺是手腕和手臂、胸口和脖子。數量足夠覆蓋所有能夠測到脈搏的部位。」
福澤回想。
測量脈搏時,皮膚的觸覺是否有異狀?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真的有些不同,也或許是和正常皮膚相同的觸感。至少他能說的是,當時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村上的生死上頭。完全沒去注意一瞬間碰觸到的膚觸。
不過他之所以會上當,關鍵是村上瀕死的表情。不管是看慣死亡的福澤、還是接着趕到的女演員,全都被那個表情給騙了。是一看便知「已經來不及」的表情,演技超逼真。若不是如此,福澤或許也會察覺真相。
亂步高聲地繼續往下說:
「接着只要聯絡送往的醫院就好。那裏的確有個外傷死亡的緊急病患村上時雄先生,可是詢問過外貌後,才知道他是一名六十多歲的老爺爺。大概是在送往的醫院那裏,和症狀相似的患者調換了身份證吧。警方只要查一下,立刻就會明白。」
「我不後悔。」村上坦白說。「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演員不管到哪裏都能演戲。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爲止,我將以今天的成果作爲糧食,繼續演出某人的內心。」
村上低語般開口,接着提高音量。
福澤也和觀衆相同有的想法。
「咦?我精神很好啊。不如說,比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還要好呢?」亂步歪着頭。
——太好了!
「……………………………………………………啊,是喔。」
「既然扮演人類的生存方式,那麼就有無法避免的東西。那就是死!死不是生的相反,是生的象徵也是旗幟。不過死亡當中有着矛盾。現在活着的人當中,沒人有過死亡經驗的這項矛盾!所以對我來說,終極的工作是演出人類的死亡。不是透過裝置的死亡,也不是老套的死亡,是演出真正的死亡,將它傳達給觀衆。對我來說,那就是『戲劇的極致』。它的結果就是這樣。」
「超——」
當然那是誤會。那副黑框眼鏡並無任何靈力或是特殊能力,一切都是亂步的頭腦所得到的成果。
「喂,那麼你之所以在舞臺上解決事件是因爲——」
是因爲這樣,所以心情愉快嗎?聽到瞬間就能看透真相的亂步說她有才能,也難怪她會變成那樣。
福澤內心暢快。
不似聲音洪亮的舞臺演員發出的低語落在舞臺上。
數名警官急忙離開表演廳。恐怕是去指示逮捕共犯編劇。
「我只是——爲了自己演戲罷了。」
這東西的確很輕,而且只要用線之類的東西一拉就能讓它掉落,可以立刻帶走。可以說正因爲在天花板後方看到這道反射,福澤纔會認定是透過外部機關引發的殺兇。雖說是爲了暫時矇蔽調查的耳目,但在這起犯行過程中,卻是連細節都如此講究。
舞臺照明熄滅,黑暗包圍了表演廳。
「我有共犯。」村上微笑。
所以亂步才安排了那場獨角戲嗎?
「師父們的活躍真是令人感動!打從在現場拜見保鑣師父開始,我就知道您必定會快刀斬亂麻般地解決……不過沒想到還準備了這樣的祕密武器!偵探師父,太了不起了!」
那是值得不惜這麼做的事嗎?
「我是演員!成爲自己以外的人、構築不存在的人生、表現出人類某種特質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主角還是配角,不管是扮演壞人還是好人都無關,我在那裏構築出一個人的人生,我無法做其他工作,只能以這種方式生存下去!」
他們的表情——全都一樣。
只是看透真相還不行。在現在這一刻,在所有觀衆依然齊聚的這一刻,把村上帶到大家眼前,讓他自白是絕對的條件。而且,也有必要讓生來就是演員的村上認爲,「既然形成目前這種狀況,那麼我也只能現身」。爲此,利用觀衆的眼睛是最好的辦法。
視線緊盯着觀衆。
「原來如此——」
回到大廳後,一臉得意的亂步正扠着腰在等待。
村上朝觀衆席踏出一步喊道:
舞臺照明熄滅,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異……異能者?您是指那出戏裏的異能者?」
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亂步採用稀奇古怪的舞臺推理,是難望項背的合理應對。即使看透真相及犯人,可是犯人逃脫,觀衆因目擊兇殺而心靈受創,最後草草蒐集情況證據便落幕——如果採用這樣的方式結束,帶給相關人員的創傷會太深刻。
觀衆啞口無言。
每當被警官稱爲師父時,亂步便一臉得意,福澤的表情則逐漸變得微妙。
村上的眼中首度閃現軟弱的感情。
「我看到照明後方,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金屬製的方型物體。那是什麼?」
「沒錯。」亂步點頭。
僞造殺人預告,將無關的人牽連進來。僞裝受害,欺騙警察。抽取自己的血液,準備兩套劇本,利用同事來達成目的,不惜這麼做——
無人開口說話。
還有這件事!
亂步撿起立在一旁牆壁上的東西,拿給福澤看。
福澤一邊走,一邊靜靜地詢問亂步。
「沒錯,不過是方型板。是用於攝影等等的反光板碎片。用來暫時矇蔽調查耳目的小道具。其實它就掉在舞臺旁的大道具底下。」
村上停止呼吸。
在這些當中,福澤的心情是——
那就是動機嗎?
「你說過,你的職業是娛樂業。讓客人露出這種表情——可以說是娛樂業嗎?」
觀衆出神地看着舞臺上的村上。
糟了!
「痛快的!」
只爲了那點小事?
「如何?」
「咦咦?可以是可以……不過能寫在調查報告上嗎?看透真相的理由是『因爲我是異能者』。」
無聲的視線集中。
「啊啊,那個啊,是這個。」
亂步一臉坦然地回答。
福澤突然想起還有尚未解答的疑問。
市警的警官精神抖擻地走過來敬禮。
沉默降臨。
「我並沒有說服她。因爲打從一開始見面時,我就知道她其實想做舞臺演出的工作,照明或音響之類的舞臺演出家。而且她似乎也有才能,所以我就直說,請她幫忙罷了。她好像決定從明天開始,要以那邊的世界作爲目標。」
既無落幕也無謝幕,也沒有觀衆鼓掌。太過靜寂的這一刻——就是本劇結束的瞬間。
江川女士的變化之大,就連福澤也感到困惑。她一邊操縱照明,一邊笑容滿面地對他豎起大姆指。亂步是怎麼拉攏她成爲友方的?
「來看戲的人,年紀和性別都各不相同,不過有兩個共通點。一是喜歡你們劇團的戲,所以來看。另外一點,是被迫在眼前看到人類遭到殺害的瞬間。」
福澤呻吟。
「等一下,警官。關於聽取事情的經過由我來對應。你也看到了,亂步是個少年,還因爲不習慣查案而感到疲累。大致的經過我都聽說了,今天就到這裏爲止。」
「——鋁箔?」
和事件發生期間截然不同,大廳因獲得自由的觀衆們而顯得鬧烘烘。有人打電話聯絡家人,有人一臉興奮地談論事件的始末,也有人茫然地回想。另外還要加上慌張來去的市警職員,以及被迫進行善後處理的劇場工作人員。
大廳裏有三名流淚的女性朋友。她們大概是村上的支持者,擦身而過時隱約聽到「幸好他還活着。」這句話。福澤也有類似的心境。
憤怒的人、悲傷的人、不知所措的人。
想來也是……
「是。好歹要說明是如何觀察,如何進行詢問來解開事件的真相。」
在村上眼中,看來就像無數張臉並排飄浮在空中。
村上無力地退場。
亂步露出勝利的笑容這麼說,過了半晌後才以響徹整個大廳的聲音宣告:
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
福澤沒來由地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還來不及驚訝,細圓柱的燈光已自村上的頭頂照射下來。
「沒錯。」村上說。「是由我們兩人共同計劃。他現在應該在家纔對。」
是剛纔和福澤交談過的年輕制服市警。
亂步高興地仔細端詳黑框眼鏡。
「因爲我想出風頭。」
「話說回來,這副眼鏡真了不起!一戴上它我就思路清晰,順利地進行推理!不愧是特殊能力展現品,京都的驚人寶物!心情真是痛快,我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了!只要有這副眼鏡和我的特殊能力,就天下無敵了!」
亂步解決了事件。
「師父們,辛苦了!」
「在舞臺上揭曉真相是了不起的主意。」福澤說道。
「被丟置的假皮、醫院、自己的血,證據像山一樣多,根本用不着去找。接着就只剩下自白。因此——」亂步暫時停止說話,露出促狹的笑容。「與其在陰沉的偵訊室裏被毫無趣味的警官包圍,我準備了更適合你的自白場所。就是這個!」
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接下來的事請交給我們。由於還有文書方面的工作,因此希望師父們能夠到警察署說明解決事件的大致經過——」
亂步一邊說話,一邊揮動手指。
「還有一件事。你是怎麼說服江川女士的?」
扮演過無數的人,以無數的立場說過臺詞的村上,如今以毫無虛假的靈魂訴說真心話。這股伴隨着疼痛的真切,令觀衆目不轉睛。
因爲無人死亡。
或許打從一開始,演員就是那樣的生命體?
「對吧?」亂步一臉得意。「我一直很想嘗試看看,大聲地喊叫喜歡的事。大家一臉茫然呢。這麼一來,大家就知道我有多厲害了!呀啊,名偵探的解決篇還是得儘量讓更多人看到纔行!這是世界的真理。」
在舞臺照明的照射下,觀衆們的表情朦朧地浮現出來。
「我認爲你很了不起。」亂步突然開口,對着即將離開舞臺的村上背影說。「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事。不過呢,你看看觀衆席上每個觀衆的表情。」
最後市警們慢慢走上舞臺,用手銬銬住村上。
亂步隱入外層的黑暗中,不見身影。看似只有村上被單獨留在舞臺上。
亂步透過一開始在後臺,見到村上時的些許情報,便看透了所有真相。那是比「利用特殊能力得知真相」這種單純的現象,還要更令人瞠目結舌的偉大成就。
「我想也是。」亂步理所當然地點頭。「是編劇?」
「我——」
「大家看到了嗎?死亡一直都在我們的頭上!安靜無聲地等待我們朝那裏走去!戲劇和影像故事拼命在表現它。使用結構、編輯、音樂、機智的臺詞,卻完全描繪不出死亡本身!我是第一個演出死亡的演員!我想讓你、讓今天來到這裏的各位看到這點!」
村上沒有抵抗,他的表情甚至顯得開朗。那是當然的,因爲他的目的已經達成。
「解決事件的大致經過?」亂步問道。
的確。或許是爲所欲爲,大鬧一場的緣故,亂步的皮膚顯得比事件前還要有光澤。
「太驚人了……年輕名偵探是異能者嗎?」警官瞪大眼睛。
「沒錯!『看透事件真相』的異能者,名偵探江川戶亂步,請多指教!」
「慢着……慢着!」福澤急忙制止。「亂步,雖然我之前都沒說,不過你不是異能者。你只是透過觀察和推理看透真相,所以你——」
「咦?」亂步大驚。「那是什麼話,那是不可能的事!說那是特殊能力的,不就是大叔你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
「我之所以特別,是因爲我是異能者。明明不是異能者,卻能看穿無人知道的事,你認爲有可能嗎?」
「下官認爲不可能。」
「所以啦……那是——」
「啊,那是警車?喔——好棒,要搭那個到警察署去嗎?」
「如果您希望,不管哪裏我都帶您去。」
「慢着,聽我說!」
「啊哈哈,警察最好趁現在多對我拍點馬屁!因爲解決事件的特殊能力,等於是把警察的工作全部奪走的神力。不對,不如說是神!我就是神!」
「喔喔,這真是令人惶恐之至,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喂,你們……」
福澤束手無策。
爲了拯救亂步而撒的謊言逐漸壯大。再這樣下去,事情會被加油添醋,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不過……
——心情真是痛快,我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了!
和最初見面時,那個懷抱憤世嫉俗態度的亂步相比,現在亂步的笑容,閃耀着無憂無慮的光輝。
他和某人合作——甚至是創造組織,成爲管理者,都是無法想象的事。
亂步茫然地想着。與其安靜沉鬱,還是吵鬧麻煩要來得好些。
結果只是給觀衆添麻煩,造成警察的混亂,一點好處都沒有。不愛對別人說教的福澤只回應一句:
視而不見地眺望車窗外流動的夜景。
江戶川亂步獨自坐在警車後座。
「喂,怎麼了?」
亂步今天已讓他的才能開花,許多觀衆都目擊到了。
「這應該是大家都想問的事……」警官邊說邊「咚!咚!」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盤。「那個,舞臺上有位被抓住的西裝男對吧。假名是淺野匠頭。那傢伙是怎麼被抓、又怎麼被搬到那裏去的呢?」
「在上鎖的自家遭到刺殺,從背後貫穿腹部——現場沒有兇器,也沒有打鬥的痕跡!簡直像是被某個隱形人刺殺一樣——」
「你聽說——是嗎?」
「最大的難關,是能不能騙過第一個趕到的人。」村上微笑說。「脈搏和血液另當別論,保鑣師父已經見慣屍體了吧。所以當我瀕死的演技騙過師父時,我內心在拍手喝采,一生都能引以爲傲。」
共同解決事件?
喘着氣出現的,是稍微上了年紀的刑警。
「我要和江川女士討論善後處理的事。」福澤對亂步說。「你先到署裏去吧。警官,亂步就拜託你了。」
——到時他也在場。
還是算了。
「咦?是嗎?下官還以爲……」
「沒錯,他應該一直處在監視下才對——」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因此和他無關。
別傻了。
亂步勉爲其難地戴上眼鏡。接着一邊看着窗外,一邊說:
至此,福澤發覺他的思考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進。
「我想看從腹部露出刀子的機關。」
在他指示的化妝室牆邊,立着一個將金屬板彎曲成環形的薄筒狀器具。筒身大小正好符合人類的身體。鋼琴線從裝置當中穿出,前端形成套環。
亂步的確擁有非凡的頭腦。需要有人守護那份才能,加以活用纔行。不過自從那起事件後,福澤向來獨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也不覺得有必要跟別人合作。依賴別人就表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一旦對自己的不足視而不見,依賴他人,必定會扭曲自我。
「保、保鑣師父!事情不好了,嫌犯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啊啊,原來是那種事嗎?就放在那裏。」
「所以,我們到警察署去吧?」亂步的聲音將福澤拉回現實。「雖然我很期待坐警車,不過做筆錄好麻煩。快點過去迅速做完,兩秒左右再咻一聲地回來。大叔也一起的話,似乎會拖很久,所以我先走喔。」
刑警喘着氣說,眼中帶着懼意。
——都市比較好。
村上解釋他將這個裝置套在身上,藏在衣服底下。只要用手指拉動穿過衣服內部的鋼琴線,這個裝置裏的金屬板就會被拉開,從側腹彈出。金屬板很薄,表面經過打磨。在強烈的照明下,看起來會像是有厚度的刀子。謎底揭曉後,才知道它的構造十分簡單。小道具在觀衆席的角度會呈現什麼模樣,只有熟知這點的舞臺演員,才能做出那樣的機關。
「另外我還想問你一件事。」福澤說。「是關於昏迷、被綁住的西裝男。那個男的是什麼人?爲什麼會被抓起來?」
「嗯。這件事原本是我和編劇倉橋兩人策畫的,不過他好像有他的企圖。詳情我沒問……那名西裝男似乎是很少露面的傢伙,和他見面也是目的之一的樣子。可是,沒想到會做到把他綁住,抓起來的地步。」
「可是,剛纔那種程度的事,還稱不上是異能者不是嗎?我不是懷疑您喔。警察署在車站方向,所以立刻就能知道車子前往的地點不對,不是嗎?」
警官透過後照鏡瞄了一眼亂步的表情後,以開朗的聲音說:
「欸,警官先生。」亂步對駕駛座上的年輕市警說話。「還要多久纔會到?」
「喔喔,真令人興奮!就下官來看,不管是贏是輸都很有趣,所以沒有理由拒絕!那麼,可以馬上開始嗎?」
「呀啊,話說回來還真是了不起,下官很感動!不折不扣是小小的名偵探!加上保鑣福澤師父,組成了名偵探搭檔。明天的早報肯定是這條新聞!」
「……啊?啊啊。」
警察機構裏有許多劍道及柔道的段數持有者,因此對於武術上的師兄或是老師,這方面高手的敬畏,有時會比職位或階級來得強烈。
「隨你問,保鑣師父。」
然後坐上警車,消失身影。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亂步就不可能再被用於接聽電話或是建築工地。有一天,會有人使用亂步的頭腦來做事吧。不知道那會是好事還是壞事。可能是強盜集團,也可能在不知不覺間,亂步爬升成爲非法集團的智囊。
他看向村上以下巴指示的方向。
他和亂步——今後也會一起行動?
「說得一點都沒錯。」亂步笑了笑。「你想把水準提高?那麼,就這麼辦吧。警官先生就這次事件的謎團對我提出疑問,我用特殊能力來回答真相。要是我回答不出來,就算警官先生贏了。謎底完全解開就算我贏,如何?」
「啊啊,那傢伙嗎?那是……我聽說是這個計劃的另一項目的。」
「我明白。」警官微笑。
村上聳肩回覆。
「那個大叔害怕的,跟那種事有點不一樣。」
「我應該先說纔是,對不起。剛纔接到無線聯絡,說是發生事件,要我帶名偵探到別的現場去。」
「不不不,絕無此事。」警官急忙否認,接着露出難爲情的討好笑容。「嘿嘿……您看出來了嗎?」
過了半晌後,警官一邊說:「呀啊,真是敗給您了。」一邊搔着臉頰。
「原來如此。」亂步的口吻並未透露內心想法。
「真拿你沒辦法。一直受到懷疑也會讓我覺得不舒服……那麼,我就來證明我是異能者給你看吧。」亂步從懷中取出黑框眼鏡。那是福澤給他的高貴眼鏡。
「福澤先生,」他笑着說。「謝謝你。」
「在此之前我做過許多事,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被銬上手銬。」村上笑着對福澤秀出自己手上的手銬。「凡事都是經驗。如此一來,我的演技也會更寬廣。」
村上笑答:「說得沒錯。」
「編劇——在自家被殺了!」
「那個大叔害怕別人。」亂步粗魯地說。
像福澤這種程度的武道家,對於警察組織絕對有不小的影響力。就某種意義來說,福澤是壞蛋和警察都害怕的存在。
有片刻的時間,車內沉默無聲。
「喔,那位師父的確是武術高手,而且應該有相當可怕的風評……我聽說不管是市警的警視,還是軍方高層人士,在和那位師父說話時,都會緊張地挺直背脊。」
「嫌犯,叫嫌犯過來!」
「沒錯。」亂步沉着地點頭。「可是警官先生,你不相信吧?」
纔剛聽到慌張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接近,下一秒化妝室的門已被粗暴地打開。
福澤皺眉。就在此時——
亂步回答「請」之後,警官開心地歪着頭沉吟,接着說:
「我有兩、三件事想要問你。」
「真拿你沒辦法。」
「什麼?」
喜歡的只有雙親。
「這輛車,沒往警察署呢。」
福澤沒有回答。
況且就算亂步再厲害,也很難百分之百解決今後面對的所有事件。既然如此,到時亂步自己便會發現——他再當場告知真相就好。
「好了,走吧、走吧!」亂步開心地走向出口。
含糊回了一聲「喔……」,亂步便將視線轉回街道。
他討厭鄉下。討厭鄉下的人還有學校,大部分的東西都討厭。
「很快。」和氣的警官以開朗的口吻回答。
「喔喔,可以嗎?這真是額外的收穫,竟然能在貴賓席見到著名的異能偵探進行推理。」
「不愧是您。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來到深夜。橫濱的街道染上藍黑色的黑暗,當中浮現的黃色及白色照明,像糖漿一樣流過車窗。
「即使不是異能者也知道。剛纔警官先生說『纔剛認識的福澤師父』對吧?也就表示你曾向總部詢問調查今天上午發生的社長殺人事件,所以才知道大叔和我是第一次見面。因爲你想知道——我的實力。」
「你說什麼?」
沉默降臨。
——下次亂步面對難解事件時。
「喔……是這樣嗎?不過你居然能夠看穿纔剛認識的福澤師父到這種地步,可說不愧是異能者。我記得是——『看透真相的能力』?」
那是不可能的事。
福澤瞥了村上一眼。村上以掌握不住狀況的不安表情,輪流看着刑警和福澤的臉。
福澤視而不見地看着他的背影——接着,亂步在接近出口時回頭。
亂步支肘眺望這些街道。都市的夜晚很明亮。在他長大的鄉下不會有照明,此時所有人都已準備入睡。
福澤感到無言,又很佩服。演員這種生物,似乎抱持着令人難解的心結。
村上坐在房間中央,一見到福澤就勉強笑了笑,點頭示意。
之後福澤去見村上。
「欸,大叔?就這麼辦囉。」
「那是當然的。不過我認爲那個大叔,無意和我搭檔。」
不是特殊能力,只是推理能力這點,並不會改變亂步是非凡存在的事實。不如說亂步的推理能力,非凡到就連異能者也會瞠目結舌。因此當亂步自稱是異能者時,那種說法反倒是謙遜。
亂步仰望福澤半晌後,拍着警官的背說:「嗯,那就走吧。」
也會成爲應同伴之請,前去殺人的惡魔。
後臺化妝室被拿來充當臨時偵訊室,房裏有三名監視警官和村上。
透過後照鏡,亂步和警官的視線交會。
「是地毯。」亂步一邊用手指按着眼鏡,一邊說。「大廳入口有長毛地毯吧?」
警官抬頭看着上方,手指撫着下巴。「啊啊……的確有。」
「騷動過後,那裏的地毯少了一塊。」亂步說。「地板裸露出來。不只如此,原本鋪着地毯的地方散發出些許的臭味。那叫什麼?作爲油漆及塑膠的原料,有奇怪臭味……」
「有機溶劑?」
「沒錯,就是它。」亂步點頭。「被綁住的西裝男身上,也有一點相同的臭味。也就是說,犯人是用地毯把那個伯伯捲起來,搬到那裏去。臭味大概是黏着劑。把噴霧式黏着劑噴在地毯上,捉住想要逃走的西裝男。接着下藥將他迷昏,用地毯捲起來搬走。會做到這種地步,表示他是個逃得相當快的人。」
「喔。事件過後,舞臺上因爲急救員啦、演員啦、血液的處理而亂成一團,就算有人拿着地毯經過,也不會特別引人注目……即使如此,到底是爲什麼?搬運者當然是共犯編劇吧……爲什麼要做那麼費神的事?」
「不是編劇。」
「咦?」
「所以啦,不是編劇下的手。編劇大概……在演出開始前就已經被殺了。」
亂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
警官的臉色變了。
「怎……怎麼會有那種事。那麼到底……」
「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笨蛋、愚蠢,應該要去愛的人,所以我想盡可能地提供幫助。」亂步疲倦地轉動脖子。「不過在我知道事件前就死掉的人,我是愛莫能助。只爲了用來僞裝而被殺的老爺爺也一樣。」
「老爺爺?」警官問道。
「在醫院裏擔任演員先生替身的可憐老爺爺。」亂步揚起眉毛說。「雖然解謎時我用『和症狀相似的患者調換了身份證』來矇混過去,可是很不自然吧,居然仰賴那種偶然要素極大的狀況。犯人明明設計了這麼縝密又大膽的計劃。是配合時機進行刺殺。真是的……只爲了綁架一個人,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只爲了綁架一個人……?那麼,目的不是殺人?」
「嗯。這個大張旗鼓的計劃,是爲了綁架那個逃得很快的西裝男所設計,既費事又大規模的陷阱。編劇和那個叫做村上先生的演員,全是爲此被利用的棋子。……這麼一來,你相信我是異能者了嗎?」
「這……這個……」
亂步對着狼狽的警官探出身子。
「所以,你也該老實告訴我,這輛車要開往哪裏了吧?」
亂步大概早就看穿「鯛魚」是誰。而「蝦子」是指村上吧。亂步稱蝦子爲「寒酸事件」。這起事件的規模的確很小,既沒有人死去,本身也不難解決。村上不可能一輩子以死者的身份隱姓埋名過活,因此就算置之不理,真相總有一天還是會顯現。
那裏乍見之下是隨處可見的都市大樓。不過建築物內部到處都不見燈光,也沒有守衛。三田村和亂步走過僅由緊急照明燈照亮,帶綠的黑暗當中。
福澤一邊快步走着,一邊思考。亂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亂步沒見過這城市的黑暗有多深。雖然自以爲他什麼都知道,不過亂步不是異能者。無法知道連看都沒看過的事物。
既未藏着什麼,也未放置武器或藥品,只有挖空木材後形成的柱狀空洞。
「來,這邊請。」
灌輸亂步是異能者這個謊言的人,不是別人是福澤。
打從一開始,亂步就這麼說過。亂步早已看穿事件有兩面。從開頭就理解這起事件不會只以自導自演的鬧劇就結束,還有另一個重大、兇惡的側面。
亂步說過。
「是手槍嗎?」
眼鏡後方的年幼眼眸,就只是銳利地凝視着後照鏡那一頭的三田村。
福澤將名片翻過來,上頭以幼稚的鉛筆字寫着:
——不過要是想連鯛魚也捉到的話,就只能利用蝦子。
「我說過了,沒有接到抵達警察署的聯絡啊,福澤師父。就出發時間來看,還沒抵達實在很奇怪——」
亂步將臉伸向駕駛座旁,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對着警官的耳邊說:
走出正門入口,來到亂步乘坐的警車原本停放地點附近時,福澤視野的一端捕捉到某種東西。
可是就福澤來看,這項疏失和以往的印象並不一致。西裝紳士是不使出這麼大張旗鼓的計策,就無法捉到的大人物,一察覺到異樣,應該會提高警覺,立刻打算逃離劇場纔對。
立刻發現柺杖。
——如果要譬喻,就是蝦子和鯛魚。
循着應該已被消除的連繫,找出真兇的唯一方法——只有亂步知道。
福澤吼叫。
福澤大步穿越大廳,來到正門入口。觀衆幾乎都已離去,附近顯得冷清。
只能希望移動期間的亂步,至少採取了某種行動。
亂步爲何留書要他尋找這種東西?
「在這樣的名偵探面前,藉口和抗辯都是不禮貌的行爲吧——作爲被偵探看穿罪行的人,應該照規矩說出真相和動機纔對。」三田村笑容滿面地說。「不過請再等一下。就快到適合邀請名偵探蒞臨的地方了。」
而且在這城市的暗處,充滿可以哼着歌解決像亂步那樣的孩子,一個晚上就能殺死千人的非法暴力。
說到柺杖,他想得到的就只有一樣東西。
福澤首先懷疑是機關柺杖。機關柺杖是將刀子藏在柺杖內部的典型暗器。由於既是應該警戒的兇器,也是福澤本身少用的武器,所以他對機關柺杖相當清楚。
「我會多加努力。」
福澤沒有聽說這根柺杖的主人,西裝紳士的下落。有人說他去了醫院,也有人說爲了避開麻煩,他已經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如果已經消失,就算現在開始找也找不到他吧。然而現在重要的是柺杖。
在亂步拉開的白布螢幕下,隨意放置着一把丁字形柺杖。雖然多少有些老舊,不過握把施以金箔裝飾,似乎很高級。經過打磨的杖身材質應該是山茶樹。
「真兇是三田村。
這把柺杖還有什麼線索嗎?
「哈哈,我沒有打算用它來射你啦。」三田村摸着手槍笑了,接着眯起眼睛。
「好是好,不過你要快點。」亂步無所謂地說。「已經很晚了,我越來越想睡了。」
幕後主使是誰?
聽到編劇被殺的這項通報時,福澤立刻明白這是事件的延續。不,這纔是與這次事件本質有關的事件。
三田村打開玻璃門。
福澤進一步觀察空洞內側,內部是毫無損傷的彎曲表面。他試着用手指碰觸,是經過打磨的木材觸感。根據觸摸的感覺,幾乎是正圓形。
他是個孩子。
「是三田村巡查長。」刑警被福澤的氣勢壓倒,不過還是給了回答。
——要捉蝦子很簡單。
「我出去找一下。」福澤快步走出會議室。
編劇被殺,這不是騙局,是真正的兇殺。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村上明顯驚慌失措。他是真的感到混亂,一邊說着「爲什麼那傢伙會……」,一邊不斷拜託警方說明狀況。
說到柺杖令人在意的部分,就是太過容易找到稍加隱藏的空洞。若是以立即拔刀作爲前提的暗器,那麼這點無可厚非,不過既然是藏匿文件的柺杖,那麼就得做出不管不知道的人再怎麼檢查,也無法輕易打開的機關纔行。福澤輕易就發現這個空洞。搶走內容物的真兇也是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吧。西裝紳士在這方面有些疏忽。
難道……
然而這樣只解決了一半的事件。有個利用村上和編劇,策劃出重大事件的真兇。村上之所以沒有被殺,是因爲他對真兇一無所知。只有唯一知道連繫的編劇被殺。
福澤撿起名片。上面的確寫着福澤的名字和聯絡方式,不過無法知道是過去交給誰的名片。
「什麼?」
亂步不是爲了告訴他自己的所在地,才留下「找出柺杖」這則訊息的嗎?指出真兇的那張字條,只可能是亂步留下的。
「……?」
西裝紳士的謎團、被盜物品的謎團、竊盜真兇的謎團,許多謎團從這根柺杖當中浮現出來。然而對於福澤最需要的謎團答案——亂步身在何處,卻似乎是得不到答案。
「爲什麼聯絡不上!」
那不是在演戲。福澤直覺知道。
「和亂步一同前往警察署的警官叫什麼名字?」福澤詢問刑警。
出事了!在他移開目光的這一小段時間裏。
是白色名片。上面放着一顆小石頭。是爲了不被風吹走才這麼做的吧。走近之後,福澤立刻發現那是自己的名片。
一握住柺杖,福澤立刻發現不對。雖然很輕微,但重心偏高。沒有握過無數把木刀和真劍的人,是無法察覺出這細微異樣,可是對福澤來說輕而易舉。
福澤快步穿越無人的表演廳觀衆席走道。
他檢查握把部分。裝飾的接縫處,有個一看就能清楚看出的隙縫,似乎可以容納紙張的厚度。
是西裝紳士拿的柺杖。
去找柺杖!」
「沒想到這麼非凡的異能者,居然沒被列入我們的調查名單當中,偷偷地存在着。」
「這裏表面上是造船公司的事務所。」三田村仰望建築物說。「其實是我方擁有的物件。也就是幽靈公司。請,小心腳步。」
亂步沒有回答。
三田村巡查長一邊開車,一邊笑着搖頭。
「怪了……手機的電源被關掉,無線電方面也沒有回答。」
一旦犯人使用暴力就完了。
福澤定晴凝視,建築物的牆邊有個白色的東西。走近一看——
「沒想到啊,沒想到。」
「雖然我不想死。可以的話,我不要太痛。我的想法是即使一槍射穿頭部,那一刻大概也會痛。因爲已死的人不會告訴我們『其實很痛』,所以我也不知道。」
——文件。
在劇場的會議室裏,三名警官並排,正透過電話和同事交換情報。
福澤思考。亂步應該沒時間接觸這根柺杖,也沒時間調查它。即便如此,他還是確信其中有線索,所以指示福澤尋找柺杖。雖說洞察力有差距,但是亂步連碰都沒碰就得到情報,大人在這麼近的地方調查卻還遺漏,也太不像話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的空洞。
觀衆席上早已不見人影,只有福澤的腳步聲發出奇妙的迴音。福澤表情嚴肅,但是視線不見猶豫。
「所以啦,那個。是手槍?」亂步指着三田村的腰間。那裏的確佩戴着分發給市警警官的黑色左輪手槍。
「如果——你肯照我說的話去做。」
福澤進一步檢視空洞。空洞出奇地深。他憑藉些許的照明測量它的深度,似乎足以塞入捲起的一般文件。
不過這把不是,它沒有用來隱藏刀子的空間。既然如此,那它的用途是——
那裏是空無一物的房間。整面牆均由玻璃打造,可以清楚眺望在道路另一側擴展開的橫濱夜景。
柺杖內部是空洞。
亂步在三田村的催促下下車,穿越無人的建築物正門。
原來如此。
這裏是劇場二樓,用來充當市警辦公室的世界劇場會議室。
一邊按住位在不顯眼處的刻痕,一邊扭動握把後,裝飾一如預料地鬆開,可以看見內部。
在推理和觀察方面雖然不及亂步,但福澤至少也有看穿他人心慌神情的眼力。即便是位名演員,這時也忘了要演戲。追根究底,編劇被發現的自家和劇場之間有段相當遠的距離。自從亂步解謎後,村上便一直處在警方的看守下。而且就時間上來說,利用之前那段有限的時間從劇場前往編劇家,殺死他之後再回來是不可能的事。
警車穿越夜晚的街道,進入夜間不見人煙的商業地區。穿越燈光消失的道路,來到嶄新的四層樓建築後停車。
假使亂步在舞臺上盛大進行的「解決篇」,也是計策的一部分。亂步揭發真兇——釣起鯛魚的計策還在持續的話……
在催促下進入房間的途中,亂步開口:
亂步是個腦筋靈活的天才兒童,若他早已識破犯人,爲了引出犯人而行動的話……
因此,想得到的可能性是——
「爲什麼聯絡不上?」
因爲——
他輕巧地爬上落差,踩過舞臺上殘留的淡淡血跡,走向舞臺後方。
「——衣服上有有機溶劑臭味的警官先生。」
——這起事件由兩種犯行構成。
真兇是誰?
福澤感到焦急。
福澤明白了。這是抽走某件東西后的情況。既然隱藏的空洞裏什麼都沒放,這麼想會比較妥當。一開始西裝紳士拿着的時候,裏面恐怕裝着文件之類的東西。是爲了要遞送到哪裏去?或是隨身攜帶呢?但在被抓、被下藥迷昏的期間,某樣東西——就尺寸來看,大概是文件——被奪走。於是失去用處的柺杖便被放置在此。
福澤伸出手指按壓空洞內側,用力拉扯握住的柺杖。施力半晌後,內部產生略微移動的感覺,於是他更加用力拉扯。
空洞的內側完全拔開。
換句話說,底部是雙層。最初的空洞裝着不怎麼重要的東西,是用來欺騙打算盜取之人的機關。也就是說,在這個拔開空洞內側的東西,纔是真正的藏匿處。
福澤看着拔出的圓筒,不由得皺起眉頭。
圓筒內側由電腦記憶體構成。
除此之外看不出可疑處。圓筒表面連接曲面的電路板。福澤立刻知道這是什麼。這是極薄的記憶體。隱藏的空洞是僞裝。與其說是雙層底部,不如說拔開的壁面纔是真正的情報運送裝置。
福澤聽過使用這類情報電子產品的機關傳聞。
「也就是說……」
福澤呻吟。
也就是說,西裝紳士是異能者。
而且他在逃避追捕他的犯罪組織,由此可以推測出真兇的來歷。
福澤毫不猶豫地踏出步伐。他已經隱約看見亂步想要釣起的「鯛魚」真面目。
「所以,這裏是哪裏?」
亂步一邊看着窗外,一邊不感興趣地詢問。
「我們方便使用的據點之一。你也看到了,這附近夜間無人走動,所以方便辦事。可以作爲藏匿處,也可以作爲祕密的會談地點,另外——」
「也可以作爲拷問地點?」
對於亂步在說話段落插入的這句話,三田村巡查長揚起眉毛,裝出驚訝的表情。
「討厭,就跟你說不是了。我們單純是想邀請名偵探。腦子裏根本沒有拷問這個念頭,你嚴重地誤會我了。」
「雖說如此,不過建築物裏持槍看守的人卻有四名,不,五名吧?」
亂步無所謂地聳肩說出的這句話,令三田村感到意外而沉默下來。
沉默如沙粒般落在室內。
「我不是要命令你去對付他們。」福澤裝出平靜的語氣說。「我的同伴被那個組織綁架了。你知不知道他們用來監禁的地點?」
福澤暗忖。
福澤知道的,只有爲了綁架西裝紳士一人,他們策畫了牽連整個劇場的大型犯罪計劃這件事。
福澤回答:「不知道。」
聽到V這個字的瞬間,少年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們是有志之士,是期望把這個國家的惡人,一掃而空的人,非常歡迎像你這麼優秀的異能者加入。你意下如何?」
福澤不知該做何回答時,少年抬起視線。
「……我不想說關於他們的事。」少年終於開口。聲音是少年,不過口吻像乾枯的老人,缺乏感情。「你知道他們的目的嗎?」
福澤注視殺手。
一流的殺手多半有着把人看作蟲子,輕視、欠缺慈悲心腸的冰冷眼眸。不過這少年的眼神不同。那是一雙連冷冰都沒有,溫度本身便不存在的虛無眼眸。別說是慈悲或親切,就連憎恨、詛咒或以殺人爲樂都沒有,放棄絕望和希望,是「遠離」人生當中所有感情的人才有的眼眸。
三田村在陰暗的房間裏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委託也行。」福澤說。「你有沒有聽過最近這一帶,有人在找人要活捉一位異能者呢?不只身份受到保護機關藏匿,本人也是神出鬼沒,難得現身的困難目標。偷偷找到他,加以活捉。匿名的委託人願意給予這份工作極高報酬。我猜委託人大概自稱天使或是『V』——之類的名字。」
「……嗯?」
「壞人是嗎。你指的是誰?還有,帶我到這裏來的理由是?」
看守人員完美隱藏形跡。所有人都是從外部僱用的國外退伍軍人,接受過完全消除痕跡來監視對象的訓練。一個鞋印、一聲咳嗽都沒有出現,完美地從死角進行監視纔對。
至今爲止,他從來不曾和罪犯做出猶如協助犯罪的交易。可是福澤輕易就下定決心要進行交易,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不公開承認異能者存在的政府,決定祕密保護異能者。西裝紳士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唯有冰冷淺笑的氣息飄散在黑暗中。
瞄了一眼沉默的亂步表情後,三田村繼續往下說:
「那麼合理的代價是什麼?」
三田村「呣呣」地呻吟過後,表示無害地張開雙手說:
那是今天早上射殺祕書的那名殺手。
「不比別的地方差,空調很涼。」
對着閉上眼睛坐在椅子上的亂步,三田村低語說道:
福澤判斷,這名殺手應該知道些什麼。
少年殺手從偏紅的短髮後方靜靜看着福澤,那雙眼中不見一絲感情。
亂步一邊朝放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一邊問。
那麼這個一流殺手,應該也會聽聞一些工作的消息。既然有着這麼高明的工夫,「V」應該不會放過不屬於任何組織的便利殺手纔對。
他差點叫出聲來。
即便是面對過無數惡徒、刺客的福澤,也不習慣見到那樣的眼睛。
福澤將柺杖內部的圓筒狀記憶體,拿到窺伺窗給少年看。
殺手的視線不變。
「你這麼想嗎?」
福澤默默點頭。
「你說得沒錯。」福澤點頭。「不過如果你告訴我,今天早上你射殺祕書的事,我可以作證說是扭打後的意外事故。明天你就會被放出這裏。」
少年靜靜點頭。
「真意外。」少年搖頭。「你看來不像是會做這種違反正義交易的類型。」
「當然,要是作戰內容從某處泄露出去,可是大事一件,因爲是內部紀律的問題。但是名偵探先生,你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一切都是名偵探先生的特殊能力造就的神蹟。所以不管再怎麼勒緊名偵探先生的脖子,也得不到情報來源。我說得沒錯吧?」
在前往這個拘留設施的路上,福澤想通了這件事。
福澤透過小小的窺伺窗,看着殺手的表情。
福澤匆忙趕往的地方,是市警的地下拘留所。
由於逆光,三田村的表情淹沒在黑暗當中。
「待在拘留所裏覺得如何?」
「話雖如此,上面的人也要維護面子或是身價,所以不可能輕易釋放你。我現在是左右爲難啊。再這樣下去,雖然我不想這麼做,還是得依上面的指示教訓你纔行。你討厭那樣吧?我也討厭,所以囉。」
和他想說的,是不同的話。
少年的眼睛動了一下,看着那個記憶體。
坐着的亂步因爲那道視線抬起頭,接着說:
「這是某個國家機關使用的記憶體。解讀時需要有專用機器,要盜取其中情報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這是受到證人保護計劃保護的某個人物,用來隱瞞世人與保護機關交換情報的物品——也就是說,是被犯罪組織盯上的重要人物持有的物品。而那個重要人物有個共通的特徵,就是他們全都是異能者。」
如果他真的這麼想——
亂步不是部下,他也不是適合成爲上司的人。不如說他和少年一樣,是一直在避免組織這種東西而活下來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他不能坐視不管。
福澤想要開口解釋那是誤會。
然而福澤開口說出的卻是——
「這個設施待起來還不錯。」少年邊環顧房間邊說。「而且只要想出去,我隨時都能自行逃脫。這個代價並不合理。」
房間內的氣氛緊繃。
「你醒着嗎?」
「我來是有事想要問你。」福澤向着窺伺窗裏面說。「你看這個。」
既然要綁架那種程度的對象,就算集合這一帶所有的大小罪犯,應該也找不到半點足跡纔對。就算找到,能夠正面攻擊保護機關警戒網的,也只有超一流的刺客。
明天或許會後悔。或許有一天想起這個決定時,會伴隨悔恨也說不定。但是現在這一刻,福澤的內心毫無矛盾躊躇。
亂步爲了引敵人上鉤,故意讓自己被綁架。爲了誘出絕對不出面的幕後主使,或許這是唯一的好主意。
得救亂步纔行。
因爲那少年——是個笨蛋。對於世事太過一無所知,是個不往前看,思慮不足的孩子。爲了引出幕後主使,不惜用自己來當誘餌。
「如何?」
如果福澤沒能追上亂步,或者就算追上,武力卻不及敵人的話,亂步就會被殺。那羣人不會好心讓知道真相的人活下來。亂步認爲的好主意——就福澤來看,一點都不是好主意。就像在寒冬的沼地裏進行冬泳一樣,是愚不可及的行爲。
「……我不能回答有關委託人的問題。」少年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少年沒有回答。
「我聽過幾處他們用來交易的建築物。你就依距離綁架地點的遠近查查看好了。」
那是一雙感情消失無蹤,深不可見底的茶褐色眼睛。
藉由殺人得到快樂——和從前的他不同——對這少年來說,應該是從未有過的事。因爲沒有其他的事可做,所以才殺人罷了。
「接下來纔是正題。既然你有這麼高明的本領,那麼也會接受外部組織的委託行動吧。最近有沒有收到捕捉異能者的委託?」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
少年沉默地看着地板。
「那就是現場工作人員的辛苦之處。你也知道,劇場的計謀是相當大型的規模。計謀被破壞後,上面的傢伙們暴跳如雷,要我捉住毀了計劃的傢伙,事情就是這樣。真相爲何會被看穿?從哪裏得到情報?他們打算要你一五一十地招出來。很淺薄的想法。」
「所以啦,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啊。」亂步一邊戴上眼鏡,一邊說。
「啊,抱歉,你的話太長太無聊,所以我完全沒在聽。……下次能不能說些讓我比較想聽的話?」
「……你是認真的嗎?」
少年轉動眼眸看着福澤。那是一雙大眼睛。
少年眼中閃動着些許感情。是驚奇吧。
想要自行逃出這座堅固的設施,沒有一支完全武裝的士兵小隊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福澤直覺地知道——這少年的話並非謊言。
殺手少年凝視福澤半晌後說:
「是大義。」殺手少年說。「爲錢殺人、爲恨殺人,那種事我能理解。可是他們是爲了大義殺人。我不想和那種人扯上關係。因爲以大義爲目的而殺人後,最後會走向『殺誰都行』的地步。」
「如何,想進行交易嗎?」
況且這次的幕後主使組織——「V」不會弄髒自己的手,一定是利用外部的人。
經過數秒的沉默後,少年開口。
「了不起。不過爲了不讓你誤會,我把話說在前頭,他們一點都不打算要傷害你。這是用來監視原本應該要帶到這裏來的目標……也就是你在舞臺上,向所有觀衆披露的那個西裝人物而準備的戰力。所以是逾時加班。而且或許會有壞人,來攻擊名偵探也說不定。」
果然是大笨蛋。
窗外夜景投注的亮光,在室內形成長長的影子。
即使在這城市,他們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被外國軍閥、國內犯罪組織等無數的敵人盯上。被盯上的理由不明,有人說是因爲他們本身掌握了有關國家根基的祕密。
三田村的表情僵住。
那句話令福澤感到胸口一緊。
在什麼都沒有的水泥房內,被鎖鏈層層束縛,身穿束縛衣的少年靜靜抬起頭來。
裏面有福澤要找的人物。
這是一棟緊鄰警察署的四方形平房建築。向已經接洽過的守衛打招呼後,福澤便走下通往地下樓層的長長階梯。
從男人的機關柺杖裏取走的機密文件,結果也是假的——如此說完後,三田村誇張地聳着肩說:「真想不到啊。」
說到意外,福澤自身也一樣。
「呀啊……不愧是你。」三田村傷腦筋地搔着頭。「你是怎麼看穿的?」
「……」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工作?」
那裏和暫時留置普通嫌犯的拘留所不同,建造這個設施最重要的目的,是不讓拘禁在裏面的罪犯逃脫。門是厚重的雙層鋼門,拘禁用的單人囚室沒有窗戶,牆壁也全部以強化鋼骨補強。
「我一直獨自做着殺手的工作。」少年說。「從不曾想要同伴或是上司。不過,像你這樣的武術達人,不惜扭曲主義也想把他救出來——那個部下是幸福的人。我只是有點羨慕。」
「這個設施有寢具,空調也很涼,不過飯卻難喫得要命。」少年說。「我聽說你在市警高層中也很喫得開,可以幫我抗議一下嗎?那就是代價。」
福澤稍稍眯起眼睛,接着說:
「你的希望是什麼?」
少年略微咧開嘴脣微笑,接着回答:
「咖喱。」
「聽好了,名偵探——亂步先生。別忘了對你來說,這是攸關性命的交易。是答應交易,還是被用力勒緊脖子,兩個當中選一個。但我認爲你沒有什麼交涉的餘地喔?」
三田村往前踏出一步。
亂步坐在椅子上踢動雙腳,蠻不在乎地回答:
「交涉?我無意進行交涉啊。不感興趣的事我聽不進去,聽起來全都像是牛叫。哞——哞——」
三田村的眉毛瞬間抽搐。
即便如此,還是壓抑感情,揉着眉間回答:
「聽好了,你很幸運是由我負責交涉,亂步先生。如果是其他人,就算用鋸子從指尖一截一截鋸下你的手指也不奇怪。正因爲是我看到那種了不起的特殊能力,才能這麼誠摯地——」
「喔喔,又在叫了。吽——」
「……呿!」
三田村反射性地伸手去拿腰間的手槍。
他的手爲了剋制怒氣而顫抖。在手臂施力的姿勢下停止動作後,三田村說:
「我……打算以成人對成人的方式和你溝通。身爲劇場計劃的監視人,我負責處理事件的善後工作。現在只要你消失,事件就會全部沉入黑暗中。但是我卻這麼誠實地揭露真相,以成人的方式和你進行交涉啊?這樣不算誠意還算什麼?」
「哎呀,你也用不着那麼面露青筋地對我說話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不就是『不替我們工作就殺了你』嗎?哪裏有誠意了。就算不是如此,我也是會挑選上司的類型。」亂步聳肩。「最重要的是,我可是天才優秀完美名偵探異能者喔?你認爲我會毫無任何對策,就乖乖地接受你的威脅,到這種城市外圍來嗎?」
「——!」
三田村反射性地舉起手槍。
爲什麼不能陪他一起行動?
「……怪物……!」
響起破裂般尖銳的聲音,眼鏡飛開。
「這世上沒有絕對!要是我晚個一秒才察覺到,要是我晚個一秒才抵達這個地方!你或許會被射殺!」
第一個軍人衝進房間。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用力。
亂步低下頭,全身顫抖。
投技——那是普通被稱爲過肩摔的柔道技巧。不過被摔向天花板後,又速度不減地摔向地面的這個招式,不能稱爲普通的過肩摔。等同撞向列車般的衝擊,一瞬間就令三田村失去意識。
「喫子彈吧!」
——不像是在和人類戰鬥。甚至也不是猛獸或是魔鬼。若要譬喻,感覺是被迫和重力及反作用力這些物理法則對戰。
福澤進入走廊。兩名手持自動步槍的武裝軍人,同時從左右逼近。
福澤走向按着手,臉孔扭曲的軍人。
亂步只是看着對準自己的槍口。
三田村用大姆指扳下手槍的擊錘,發出「喀嚓」一聲。
亂步看着槍口說道。
因爲從窗口躍入的那道人影,散發出連獅子都能殺死的強烈殺氣。
福澤靜靜奔跑。下一個武裝軍人急忙舉起自動步槍,但福澤縮短數公尺距離的速度,遠比他舉槍瞄準的動作還要快上許多。
僅靠持槍,是贏不了物理法則的。
亂步淺笑。三田村下巴的肌肉變得僵硬。
「開什麼玩笑!!」
喊叫的同時,在房間外面跑動的聲音已逐漸接近。
「啊……」
每秒發出七發子彈的衝鋒槍冒出槍口火花——應是如此。
但子彈未被射出。
因爲衝擊而轉了半圈的亂步僵在原地。
福澤沒有追上去,只是靜靜地眺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小手返——這是利用對手衝過來的力道,順勢化爲迴轉力的投技。福澤接着扭擰人在空中的軍人之手,朝牆壁摔去。別說扣扳機,軍人連福澤的身影都沒看見就已昏倒。
接下來的瞬間,軍人以舉起的手槍爲軸心,縱向迴轉。
窗玻璃爆炸般朝內側裂開。
接下來的瞬間,三田村已被震向房間一端。
後悔隨即燒灼着福澤的胸口。
三田村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甚至無法舉起手槍。
兩名軍人舉起自動步槍。
「你還是——小孩子啊!」
軍人驚懼地後退,留下武器和同伴逃走。
「你沒有受傷吧?」
福澤吐氣。無法言喻的想法在胸中來去。
爲什麼——
身體畫出殘像的弧線。
「?」
能夠進入房間的門只有一道。
「真是有夠慢的,要開槍就開槍啊。」
「因爲,因爲——」
喉嚨中了兩記肘擊。
「咳……」
單純比較體格和腕力,軍人們都在福澤之上。不過昏迷前軍人領悟到的,是後悔太過小看敵人。
「原來如此。『V』——爲了驅除異能者而組成的異能者組織,是嗎?」亂步淺笑。
瞪大的大眼睛浮現淚霧,眼看着眼淚已聚集在眼底。
軍人的槍落地,按着手蹲下。他的手掌已被鋼筆貫穿。
亂步按着臉頰呆住了。
「不需要那種東西。」
「不過,過五秒鐘你再開槍吧。根據我的預測,還剩三秒、二秒……」
爲什麼讓這孩子落單?
爲什麼他要這樣怒吼?
理解到手腕被捉住的那個瞬間,兩名軍人已被摔向地板。感到混亂的兩人仍舊想嘗試開槍,不過手上的自動步槍已被奪走消失。
「不對,你只想證明你自己的能力!」
「五個!」
福澤的怒吼,大聲地落在亂步身上。
那是被夜景照亮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靜止不動的無聲武人。
「可——可是那是,我想你絕對——會來。」
飛舞般穿越被震向天花板附近的敵人身體,福澤繼續前進。
到此爲止一共是五個人。
福澤轉過走廊轉角後,前方是手持衝鋒槍的軍人。是埋伏。
響起下顎碎裂的聲音。
被打的臉頰鮮紅腫起,亂步的臉孔變得扭曲。
亂步分明還是這麼——年幼、軟弱的人——
福澤消失。
掌根猛力一擊。
福澤走到亂步眼前後停下,接着吸了口氣說:
音量大到連房間裏的玻璃都在震動。
「即使如此,我還是誠實應對,全都是爲了我們至高無上的目的。將惡膿從這個國家一掃而空。將招來混亂,腐蝕架構的國內寄生蟲,也就是異能者一掃而空!」
我做得太過分了。我不認爲亂步習慣捱罵,更何況是這麼大聲罵他,還打他耳光——
影子捉住撞向牆壁的三田村領口。
「什麼按照計劃!什麼趕上了!我跳進來時,在你眼前的東西是什麼?是槍口吧!」
「呀啊,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棒透了、棒透了!按照我的計算趕上了,因爲這樣,幕後主使——」
用力朝亂步臉上打了一記耳光。
福澤感到胸口疼痛。幾乎是物理性的疼痛,令福澤皺起臉來。
「想要誇示你的力量是無所謂,想要用頭腦去挑戰強敵也行!但是絕對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當作賭注!你還——」
福澤跨過昏倒的軍人們身體,回到最初的房間。
爲什麼他要這麼拼命?
「還要打嗎?」
亂步高興地喊叫。
「知道了。那麼我也說出真心話吧——我很不爽計劃被你這種小鬼阻止。從頭到尾我都看不慣你那種高傲的態度。利用特殊能力看透真相的那點程度算什麼!那是連一顆子彈都無法阻止的軟弱特殊能力。」
福澤不明白。
室內被強光照亮。
從懷中神速射出鋼筆的福澤,衣袖因爲注入空氣而膨脹,接着慢慢恢復原狀。這是古武術之一,將所有日常用品化爲暗器的手裏劍投擲術。
比落下的速度還快,將三田村摔出去。
「好厲害、好厲害!」一臉歡喜地在房間等待的亂步興奮地說。
「還剩幾個敵人?」
大顆的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衣服輕輕飄動的影子,站在房間中央。
「爲了目的,凡是有利用價值的東西都要利用。不管是異能者,還是以證人保護計劃作爲保護傘的男人都一樣。那就是我們的——」
被打的臉頰上,浮現出鮮紅的印子。
「……騙人。我搜過身,沒有追蹤器之類的東西。」
手槍槍口抖動。
黑影躍入室內。影子着地後半轉身。
「福澤先生!」
「嗚——啊,嗚——」
亂步,失去雙親,不爲任何人理解,走在冰冷孤獨當中的天才少年。
無人守護,被丟向廣大世界的孩子。
福澤自己也感到不知所措。他該如何處理、如何面對這少年的靈魂纔好?
因爲不明白,所以福澤輕輕拍了亂步的頭兩下。
亂步抱住福澤的身體。
接二連三湧現的淚水逐漸沾溼衣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該放哪裏的雙手停在空中,福澤一臉爲難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晚無邊的沉默。
福澤的眼睛對上彷彿琢磨過的白色圓月,便輕輕將視線投向它。
月亮回以微笑。
之後。
事件大致因亂步的活躍閉幕。
隔天的報紙版面只有大肆報導村上的騙局。編劇以及醫院老人的殺人事件,全由三田村巡查長個人犯罪來處理。
這也是因爲,三田村巡查長在拘留期間被發現橫屍身亡。他在只能認定是被某個隱形人刺殺的情況下被殺,與編劇遭到殺害的情況酷似。大概是敵方組織的異能者殺人滅口吧。
表面上追查幕後主使的線索已斷,事件有一半陷入迷宮之中。
然而,以福澤和亂步爲首的一小部分相關人員知道真相。
暗中行動,想要消除國內異能者的地下組織——「V」,以及它的尖兵們。
和他們的戰鬥,今後也將持續下去。
另外,說到被用力打了一巴掌,捱了罵的亂步後來如何——
「那可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喔?」
「——不會吧?當時我沒有發現——這個人是這麼地——」
「就是這裏嗎?」
「呣……」
主持正義,令惡徒發抖,擁有非凡才能異能者的薄暮異能者集團。
——那是我力有未逮的遠大願望。
他尚未得出答案,也認爲自己還不夠成熟。他很軟弱,想要閉居在自己的武術當中,害怕對於斬殺他人感到快樂,無法抗拒想要與他人生命保持距離,孤獨地任年紀增長的欲求。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軟弱,一年一年地硬化壯大。
「拜託您。」福澤低下頭。「要得到政府祕密機關異能特殊課核發的許可證,僅靠一般勞力是無法實現的。我既沒錢,也沒人脈或是實力。無論如何都需要據說熟知此地一切的您幫助,夏目漱石先生。」
不知爲何。
因爲這樣,福澤被逼到差點沒了工作。
委託內容是找出某個人物。
那把柺杖,是唯一通向那個人物的細線。
「喔,那是我上次弄丟的手杖嗎?你特地拿過來?還真奇特。」
然後,爲了不讓自己再度犯下相同的過錯,他需要亂步的力量。
運用超凡能力看透真相的少年偵探傳聞,於劇場事件後逐漸在世間傳開來。以警察相關人員爲首,接受各種社會階層、各種職業的人委託,亂步總是在一瞬間,幾乎每次看到現場的瞬間就揭穿真相,解決事件。
以亂步爲軸心,被武裝起來的無窮偵探集團。
福澤吼叫的地方,是陰暗的地下通道正中央。
——決斷的時刻已迫近眉梢。
「欸,福澤先生,還沒有要去處理下一起事件嗎?快走吧,因爲憑我的特殊能力,一下就能解決。」
如此一來會變得如何?變成沒有必要保護委託人了。
「異能開業許可證嗎?」男人笑了笑。「意思是——你打算要開公司?」
福澤的工作是保護委託人。不過爲處理雜事而帶去的亂步,遠在提供護衛前,便一一說中可能會對護衛對象形成危害的危險因子是什麼,如今在何處等等。
他還是想要成爲正義。
那個人物神出鬼沒,任何調查機關都掌握不到他的蹤跡。而且他遊走於政府和黑社會之間,位在環繞橫濱所有陰謀計劃的近處。
「當時多謝你幫忙,孩子。」男人呵呵地笑。他現在不是穿着西裝,不過戴着圓帽沿的帽子。
期間他和亂步同行,獲得一些體會。
福澤的心情很複雜。
不只亂步,也需要武力。他無法永遠守護亂步。他希望在他過世後,或是亂步過世後,正義之歌也能在這粗暴美麗的城市裏奠基。所以他需要人才,堅強優秀的人才。
這就是武裝偵探社的第一步。
據說橫濱有這個組織,它的名聲甚至傳到國外的武裝組織。
「我要開門了。」
「是這裏沒錯。」
對亂步的偵探委託。
室內響起開朗的聲音。
福澤自問。
苦於無法將亂步逐出的福澤,無奈之下只好暫時僱用亂步處理工作方面的雜事。福澤提供衣食方面的照顧,不過相對地,亂步得處理工作方面的雜事,學習社會規範,甚至也考慮讓他修習學問。因爲這世界的根本是學問。就像需要氧氣才能存活一樣,需要有學問才能活下去。那是福澤的信條。
「歡迎來到晚香堂。」
他有成爲組織領導人的覺悟嗎?
他有成爲上司的自覺嗎?
福澤無法對此坐視不管,便在催促下去除危險。
即便可以派遣亂步獨自前去解決事件,福澤多半還是會同行。因爲先前在劇場發生的事件——世人稱爲「天使殺人」事件——已經讓他知道任由亂步單獨行動,是多麼欠缺思慮和危險的事。
任性無法掌控,卻具有天才推理能力的偵探少年。
身邊的亂步按着眼鏡說道。
「難得你們能夠找到這裏來。」
男人走了幾步,走到福澤面前後停下。
位在別人之上是怎麼回事。不是獨自一人,而是以組織的方式去助人又是怎麼回事。
「我欠你父親一些人情。」男人淺笑。
福澤推開設在地下通道的鐵門,另一隻手上握着看似高級的柺杖。
穿越陰暗的室內,繼續順着樓梯往下走。
福澤輕輕敬禮,對着他舉起手上的柺杖。
走下樓梯後,是一個明亮的講堂。排成一列的長椅和桌子,正面牆上設有黑板和講桌。
「我來是有事相求。」福澤打斷亂步開口。「我想您也知道,在這裏的亂步開始以異能偵探揚名。不過公開打着異能者的招牌,是爲世間所不容的事。這點希望您能幫忙。」
回過神來後才發現,福澤和亂步已經聲名大噪,是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偵探搭檔。
也就是說,如果以極爲粗暴的方式說——那就是正義。
有一天,福澤委託亂步一項偵探工作。
如果沒有亂步的推理能力,要循着那條細線找出目標人物將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瞬間。
沒錯,這一年裏,福澤有了意外的發現。
接着一年的歲月流逝。
那一瞬間開始了一切。
不過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福澤同行的最大理由,僅僅是因爲「福澤以外的人無法控制亂步」。
被亂步耍得團團轉,困惑於人們的懇求和讚賞,隨波逐流、刀劍相向地解決事件,度過了怒濤般的一年。
「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助我一臂之力——」
「是。」福澤點頭。
「我聽過您的傳聞,明知無禮卻有事相求,因此前來。」
他還是——想要助人。想要成爲保護某人的護盾,希望成爲貫穿不義的劍。
「原來如此。」亂步僵硬地說,聲音乾渴。「打從一開始,你就看出劇場的圈套和地毯上的黏着劑,卻還是走進圈套之中。爲什麼?爲了誘出敵人——不,如果是爲了那個目的,多的是其他方法——」
「知道了,別再拉我的袖子。會被拉長的。」
福澤敬禮後,朝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過亂步凝視着眼前的人物,動也不動。
以異能偵探之名,兩人解決無數起事件。兩人的面前沒有敵人,無敗和光榮的日子持續保持。
福澤靜靜喝斥後,亂步便會乖乖地說「是」,將手放開。
他想減少因爲心愛之人被殺而悲嘆的人數。對於壓榨弱者的不合理,他不想裝作視而不見。他想要成爲靜靜站在企圖爲非作歹的人面前,讓他們顫抖,因此不敢去做壞事的存在。
最後委託對象甚至說:「只要亂步過來就好。」
「你太拘禮了。坐下吧。」
我行我素,總是自作主張的亂步,不知爲何只會乖乖聽從福澤的話。或許是最初事件時的怒吼和巴掌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也或許是除此之外的某樣東西觸動了亂步的心絃。總之亂步會緊纏着福澤,在他四周來回奔跑,像小型犬般不停叫着「福澤先生,福澤先生」打鬧。即便如此,只要福澤一聲令下,不管是一小時還是兩小時,他都能默不作聲。因爲這樣,委託亂步偵探工作的委託人們,開始衆口如一地表示:「拜託,請福澤先生也一起來。我們會付雙倍的報酬。」
這次亂步就像被雷打中般呆站在原地。
因此,
由異能者·福澤諭吉擔任社長,解救無數生命的傳說偵探組織——
沉默冷淡,在近身戰中以超人般強勁爲傲的中年武術高手。
而說到後來因此產生的變化——
但是這一年——和亂步共同解決事件的期間,他本身也有了重大的改變。
——完全被福澤馴服。
福澤沒了工作。
話雖如此,重振福澤冷清本業的人也是亂步。閒得發慌的福澤接獲新的委託,委託內容是——
沒有他們兩人無法看穿的陰謀,沒有逃得過他們追捕的罪犯,也沒有無法解決的事件。殺人兇手害怕他們的腳步聲,富豪們全都低頭前來請託,就連警察也會在遇到難解案件時,偷偷前來請求他們協助。
接着以可以看穿福澤般的眼眸筆直地凝視他——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