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偵探社設立祕話

偵探社設立祕話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7萬 字

當時,傳聞橫濱有個功夫十分了得的保鑣。

拿起刀來便能砍倒百名惡徒,拿起槍來便能對抗一整支軍隊。修習居合、柔術等百般武藝,閒暇時與書本、圍棋爲伍,也具有極高的教養。工作態度冷靜沉着,如狼一般的鎮定,確實保護委託人。

若是硬要指出缺點,那就是他絕不與任何人聯手,獨自進行護衛,不相信任何人。

換句話說,他是名獨行俠。

周圍的人總是說「他絕不可能和別人聯手,更別說是隸屬組織,成爲某人的上司,那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的事!」,是名孤高的鐵漢子。

不羈的銀髮之狼。

男人的名字是——福澤諭吉。

這則短篇是某個男人苦鬥的紀錄,成長的紀錄——

——也是育兒的紀錄。

那一天,福澤的表情十分不悅。

假日人潮如退潮般避開大步走在馬路上的福澤。當福澤行經路口時,即使是綠燈,汽車也會停下。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爲福澤的表情透露出不悅的氣息。

不過——實際上這與不悅有些不同。福澤是感到自我厭惡。

委託人遭到暗殺。

簡直晴天霹靂。

擔任保鑣的福澤,主要有兩種工作。平時給予安全指導,出事時第一優先趕往處理的契約警衛,以及以天數作爲單位,針對人物或物品進行護衛的一次性警衛。今早遭到殺害的是經常性契約的顧客。前幾天纔剛答應以保鑣身份提供保護的某企業女社長。

除了工作以外,他們不曾交談。由於福澤以往極力避免工作以外的往來,因此對於保護對象的私事他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他曾有一次接到「是否願意成爲專任保鑣?」的招攬。不願隸屬組織,擁有同事或部下的福澤,當場拒絕了那次的招攬,不過——

如果成爲專任保鑣,一直待在社長身邊,或許能夠改變結果。

根據他聽到的說法,女社長今天一大早遭人從公司大樓推落。殺手將她從社長室窗戶推下。已經找到證據,殺手也遭到逮捕。

福澤抵達該棟大樓。那是一棟距離港口不遠的紅褐色磚造建築。建築物位在坡道上,雖然老舊卻似乎蓋得相當牢固。

走進大樓的途中,可以看到步道一旁,社長室正下方的地面上,拉着禁入進入的膠帶。

福澤正想朝隔壁房間的房門踏出一步時,又停了下來。

位在社長室的窗戶面對橫濱街景。社長被推落的大型窗戶現已關上。

這個世上存在爲數不多,能夠使用超能力的異能者。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異能者,首先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大部分市民只把異能者當作是傳聞或是都市傳說。但是對於以保鑣身份保護要人的福澤來說,異能者及異能犯罪是熟悉的存在。

面帶笑容。

一般的警衛或許會這麼想。

一步一拍。

「他似乎死了心,非常聽話,你可能還會以爲他睡着了呢。」

「喔喔——」祕書在背後驚呼。

「用不着擔心,只是文具罷了。」

福澤再次轉頭看向矮小的殺手,他依然動也不動。若是平常,即便是坐着的人也會有一些輕微的動作,這個男人卻完全沒有。明明遭到矇眼捆綁,卻出奇冷靜。

「不可能。」福澤立即回答。

不過——福澤抱持不同的印象。

福澤以目測確認,與門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五步。若是使出鍛練過的腳力,或許兩步就能走到。但如此一來,途中那一步和落在門前那一步,將確實、重重地踩中據稱會左右公司命運的重要文件兩次。途中那一步大概會把資料踩碎。這結果會令他這個保鑣更加蒙羞。

在他抵達的社長室裏,祕書正與一堆文件格鬥中。

福澤先退到社長室入口前,凝聚力量。在助跑後踏出步伐。

那名見敵必殺的暗殺者,赤手空拳將女社長從窗戶推落,在逃亡途中被警衛逮個正着——真的可能會有那種事嗎?

正在排列那些文件的,是剛纔發言的祕書。他是個身穿黑色長外套,打着深紅色領帶,臉色欠佳的男人。他瞪着文件形成的平原,取出一些放回書架上,接着再次排列新的文件。

這天吹着強風,黃色膠帶被風吹動,啪噠啪噠作響。福澤將視線移開。

由於保鑣這行的職業特性,對生意勁敵的這些殺手,他會蒐集比一般人更多的情報。和負責保護的福澤不同,殺手們的手法千變萬化,會以他完全料想不到的武器和技術前來攻擊。所以他常會透過傳聞,蒐集具有一定知名度、值得警戒的殺手之手法。爲了能夠立即應付急襲,平常就毫不懈怠地蒐集情報。

「這男人會伺機脫逃。最好在他真正採取行動前,進行移交較爲妥當。」福澤說。「我要帶這傢伙離開房間,可以嗎?」

福澤之所以驚訝焦慮,是考慮到殺手爲異能者的可能性。如果是異能者,那麼只以繩索捆綁在隔壁房間,並不足以令對方失去反抗能力。等同是把高性能炸藥放在隔壁房間一樣。

「是職業暗殺者。」祕書陰沉的表情顯得更加陰沉。「就公司來說,真是令人痛心之至。就個人來說,社長挖角原本任職其他工作的我,栽培到現在,既是老師也像主君。我認爲揭穿行兇的真相,將正義攤在太陽底下就是最好的餞別。」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就回答你吧。依我的看法,殺手的目的是盜取這些重要文件,或是加以破壞。那名惡徒潛入是爲了讓我們S·K商社一蹶不振,目擊此事的社長因此遭到滅口殺害——那是我的推理。所以我纔會這樣進行檢查。」

福澤直覺地判斷。

「那也不行。」祕書搖頭。「這個房間的文件全都按照某種規則性排列。排列方式是用來識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論。按照日期、部署、重要性……這整個房間就是一個目錄。我在被社長挖角前任職的工作中,學習到這項技術。這點除了我以外,公司裏其他人都做不到。歸位的方式也有規則性,一旦亂掉,社長遭到殺害的真相將會離我們更遠。」

追根究底,福澤絲毫不打算提出異議。原本過失就出在他身上。若身爲保鑣的福澤能夠事先察覺危機,保護女社長,便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如此一來,這名祕書也不會如此拼命地排列資料,被迫進行確認。祕書是在執行他自己的職務。既然如此,他也只能默默執行他的職務。

然後使用柔術技巧,以抓住對手後方衣領般的流暢手勢握住門把,僅靠指尖的力量轉動。

福澤會喫驚是有根據的。橫濱的殺手危險等級高出其他都市許多。在魔都橫濱這裏,自從上一場大戰結束後,便有聯軍當中的各國軍閥陸續進駐。以統治爲名濫用治外法權,猶如蠶食橫濱土地般築起各自的自治區。因此橫濱逐漸成爲跟戰時難以相比的無法地帶。治安警察,亦即市警好歹發揮了機能,不過軍警、沿岸警備隊等等幾乎是發揮不了作用。現在的橫濱是罪犯的樂園,羣雄割據的黑社會組織、國外非法資本以及罪犯和殺人兇手的熔爐。

接着他雙手按在離門稍遠的訪客坐椅上落下,倏然停止動作。僅靠臂力讓跳躍的身軀靜止不動,這種平衡感在修習古武術的人當中也極爲罕見。

傳來雞啼般活力十足的聲音。

是個高手。

既然是在橫濱這裏殺死大企業領導人的職業殺手,那麼就算不是平時和他們對峙的福澤,首先也會考慮異能者犯罪的可能性。

「…………」

不過祕書的表情很認真。和道理爲何相比,隨意移動資料時的騷動更令福澤心情沉重。他原本就是經營公司的門外漢,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成爲組織領導人,爲資料、人事及契約煩心。既然專家這麼說,那也只能相信。

這下就清楚了。這名暗殺者果然看不見外界。如果他看得見布袋外面,就不會不惜倒向地板,以閃避福澤使用鋼筆的居合。

回頭一看,社長室入口站着一名少年。

在面對以暗殺爲目的的殺手時,福澤是否能夠毫髮無傷地取勝,端視對決的走向。

無路可走。這句話並非譬喻,接近房門的地面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積被排列整齊的文件佔據。人類無法在此走動,是以八隻腳在瓦礫當中往來的救援器材才能做到。

「唷,今天的風真是強得嚇人!看來二丁目的木桶店會大賺一筆!先不說那個,就不能想想辦法解決一下這家公司的地理位置嗎?距離海邊很近有潮水味,坡道走起來很累,路又很難記,這裏的社長到底是在想什麼啊!因爲這樣,所以橫濱不適合居住。啊,可是幸好途中遇到的海鷗很噁心,我忍不住把便當裏的一個飯糰給了它,因爲實在是太噁心了。」

這名殺手——能夠感應福澤的殺氣。

就這樣,福澤完全沒有動到文件,便已站在隔壁房間。

換句話說,他果然不是一般的殺手。若不是經歷過無數的驚險場面,便無法有剛纔的反應。他應該是一流職業殺手,而且就算在大戰之後特殊能力及陰謀蠢動的橫濱,也只有少數人才僱用得起。對於殺人的委託從不失手,猶如呼吸般殺害目標。光是一次的委託費用,就需要令人咋舌的金額。

「那麼,能不能暫時把走道上的文件放回書架?」

他的衣服是相當普通的深藍色襯衫,加上工作褲及皮鞋。也不像是精於戰鬥的模樣。看來不過是落魄強盜——那些擅長溜進建築物,隨處可見的罪犯。

再說福澤是武術高手,不是異能者。

這番說明讓人似懂非懂。

祕書的視線指向隔壁房間。「殺手已經被捕。殺害社長後,在逃亡時被一樓的警衛逮個正着。現在被綁在隔壁房間。我把他的長相傳送過去給鑑識人員,在調閱資料後,發現從社長衣服背上檢驗出的十枚指紋,與犯人的指紋相符。」

年紀大約十四、五歲。身穿土氣的防寒外套及學生帽。留着一頭參差不齊,像是不看鏡子就動手去剪的短髮,手上拿着陳舊的資料袋。長睫毛,細長的吊梢眼,是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

總之,他已成功進入隔壁房間。福澤將門大開,看着殺手的模樣。

「我想看看那名殺手的情況。」

確認房門微微開啓後,這次用門把作爲支撐,從椅子上躍起。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穿越些許的縫隙,雙腳踏進隔壁房間的地板。手指抓住門框控制,不使自己仰天倒下。

「大家好!」

若這是說明,那就是相當不親切的說明。福澤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雖然不懂,不過福澤猜想是與業務相關的事。在算他僱主的女社長遭到殺害當天處理文件,福澤無法判斷是不敬還是勤勞。總之,福澤想起了現在是慘案發生的當口。

可是剛纔在附近拍打牆壁時,他顯得一點都不緊張。剛纔和現在的不同點是什麼?

福澤輕輕將那枝鋼筆抵在左側腰際。右手手指握住鋼筆,抵在腰際的左手握住筆蓋。

殺手在地板上蠕動。

就福澤來說,也對於坐視女社長遭殺害感到歉疚。雖然不及復仇的程度,不過只要能完成將犯人扭送司法當局的工作,多少也能還個人情。

「雖然你說請便,但是……」

「希望你能一同前去移交他。」祕書出聲答覆。「如你所見,那男人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一直保持緘默。我想帶他到警察署去,不過市警人手似乎也不夠,只能派兩名押送人員過來。這……你認爲如何?你認爲兩名警官能夠押送那男人嗎?」

再來他輕輕將腳尖放在椅腳附近,文件與文件當中的縫隙裏,以單手單腳支撐,將身體移向房門。

「不,什麼事都沒有。」福澤回答。「所以,找我過來的委託內容,是要把這男人……」

原來如此。把社長室當作殺害社長的地點,對殺手來說的確不算是一個方便的地點。何況還有警衛在,可疑人物四處徘徊會太過顯眼。不過假使目的不是社長的性命,而且放在社長室內的文件,那麼就說得通了。也不難了解祕書早早開始過目成爲動機主軸的資料。

不過,這樣還是有疑問。

他連珠炮似地說出這番話。

福澤在鋼筆的居合拔刀術中故意注入殺氣。殺手透過皮膚感覺到這點,因此跳開閃避斬擊。

他比福澤想象的還要矮小,肩膀也很窄。雙手雙腳被反綁在椅子上,看不見長相。因爲他的頭整個被厚厚的黑布袋給蓋住。

殺手一點反應都沒有。既未採取防禦動作也未回頭,極爲平靜。因爲頭上套着布袋的緣故,他應該看不見福澤纔對。

這個樣子別說是抵抗或是逃脫,就連要搔自己的鼻頭也辦不到。用來捆綁他手腳的是包含鐵絲的多股線。即便是具有怪力的大力士也難以扯斷,何況是像這樣矮小的暗殺者。

殺手坐着。

福澤的表情不變,內心正不停懊惱該如何說服祕書準備出口。就在此時——

「還是請教一下……爲什麼要把文件排滿整個房間?」

第一步在置設於牆邊書架的裝飾上落下。看準些微的凸起,利用踩踏的反作用力再度跳躍。

福澤心想,現在不是說「喔喔——」的時候。在椅子上落下時,他稍稍捏了把冷汗。爲這種無聊事失敗而影響評價,即使是不在意他人批評的福澤也會心有不甘。

左腳打開與肩同寬,擺出側身的姿勢。雙臂置於胸腹旁,肩膀打橫,接着靜止。可以看出直到剛纔都沒反應的殺手肩膀變得僵硬。福澤在調整過一次呼吸後,用力踏出位在前方的右腳,在發出殺氣的同時拔出鋼筆。

兩把手槍和槍套雖然用舊了,不過保養得宜。其他還有零錢及用來開鎖的鐵絲,就只有這些。

「——你在做什麼?」福澤忍不住劈頭詢問。

「麻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請稍等,我馬上好。」

「當然可以。」祕書微笑。「不過,請不要踩到文件。」

福澤俯視這一幕,接着腳尖畫圓收回右腳,以歸劍入鞘的姿勢將拔開的鋼筆收回腰際。

福澤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備用鋼筆。他打開筆蓋,試着在置於桌面的便條紙上輕輕劃線。裏頭還有墨水。

依然被綁在椅子上的殺手主動跳向一旁,逃避福澤的斬擊。他的身體連同椅子重重撞向地板,發出巨大聲響。

他進入室內時,殺手的脖子略微反應地動了一下。也就表示他不可能是在睡覺。

祕書的判斷很恰當。這名殺手在遭到捆綁的此時是很安全,但爲了移送而解開繩索就完了。他會在呼吸之間輕易就殺死一、兩名制服警官。找福澤來是對的。

福澤觀察殺手。單就現在看得到的情報,無法推測出對方的姓名乃至於技巧。雖然看不出明顯能夠判定爲異能者的特異外形特徵,但是——

那是不像一般殺人現場的景象。

福澤繞到殺手背後的牆壁,突然以手掌拍打牆壁。隨即跟着傳出「啪」一聲巨響。

「…………」

在寬敞到若是儘量擠,能夠擠進三十人的社長室裏,排滿的不是人而是文件。桌面和地板被一整面幾乎毫無空隙的文件,密密麻麻地掩埋。看來似乎全是重要文件。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隔壁的社長室傳來祕書的聲音。

「你說什麼?」福澤大喫一驚。「他還在隔壁房間?」

這個房間原本是接待室。除了簡單的書櫃,用來交談的桌子及畫作外,其他什麼都沒有。福澤特意發出腳步聲走進室內。

「當然可以,請便。」

福澤的視線落在房間角落的邊桌。桌上放着形似殺手帶來的整套道具。

這和辦不辦得到無關。福澤是武術高手,不是雜耍演員。不論再怎麼看,露出的地板寬度都比福澤的腳底寬度還要窄。

福澤差點不禁要驚呼出聲。

「可以把它移開嗎?」福澤指着文件詢問,不過——

「我啊,在整理文件。」臉色欠佳的祕書回答。「因爲只有我對放在這裏的文件一清二楚。」

他蓋上鋼筆的筆蓋,重新放回桌上。

社長的遺體早已被帶回進行鑑識,但柏油路面殘留着無法隱藏的血跡。福澤不帶感情地通過墜落現場,走進「株式會社S·K商社」的招牌下方。搭上電梯前往社長室。

「真是令人不勝唏噓。」福澤低下頭。「失去了一位優秀人才……我聽說是從這裏的窗戶被推下去。」

更別提有異能者的存在。

「啊啊,不能碰!」祕書首度大聲制止。「絕對不行!因爲我現在整理的,全是左右公司命運的超重要文件!別說是弄丟,就連一個印刷字體糊掉,都不知道往後會形成怎樣的瑕疵,爲公司帶來災禍!請不要碰、不要移開,巧妙地避開它移動!像福澤先生這樣的人應該辦得到!」

那是不可能的事!

站在社長室前。

「——啥?」祕書發出茫然的聲音。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話好說。

「不是『蛤?』,是海鷗啦、海鷗。你不知道嗎?那種長着羽毛的怪物。海鷗在前世一定做了相當殘酷的事,不信你仔細看它們的眼睛,充滿了瘋狂!我換個話題,因爲少了一個飯糰,所以我肚子餓了,有沒有什麼喫的?」

「什麼?呃,那個……什麼?」

祕書兩度發出疑問。這是意料中事。

戴着學生帽的少年滿面笑容地說不停,但在不經意望進室內後就閉口不語。接着以吊梢眼環顧四周一圈,眯起眼睛說:

「喔……似乎很辛苦。」

福澤在此時回過神來。這少年是什麼人?不知爲何——他覺得會有麻煩。

「反正與我無關。總之,能不能給我那張紙?啊啊,在這裏面?要找嗎?真是有夠麻煩。既然如此,就當是打發時間,祕書先生順便幫我找吧。因爲我對這間房裏的指紋,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接二連三說出令人眼花繚亂,且完全摸不着頭緒的話。打發時間?指紋?

正感到納悶時,少年已突然走向室內正中央。朝文件的大海走去。

少年的腳跟正要穩穩地踩上最前方的文件——蓋着多家公司印章的某種合作契約——時,在那瞬間——

「嗚哇啊——!慢着慢着給我慢着!你知道爲了締結那份契約,費了幾年工夫嗎!」祕書按住少年的肩膀,在千鈞一髮之際制止他。

少年一臉驚訝地看着祕書,略微思考後說:

「不知道。」便再度踏出腳步。

「嗚哇——!停下來!」祕書慘叫着搶過文件。少年的腳底已落在前一刻還放着文件的地方。

「只要去做,就能做到不是嗎?」少年露出笑容。

「你……這是在做什麼!不管是不是在凶事後,這裏可是社長室,禁止非相關人員進入!」

「這我知道。」少年不以爲意地點頭。「但我是相關人員。我來是因爲接到今天面試的通知。這點小事,看我就知道了吧?」

——面試?

「咦~」

「……啥?」

「告訴我根據是什麼。」

「又來了、又來了。怎麼?考試嗎?像那樣要我一五一十說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後打分數嗎?我真搞不懂城市裏的規矩——」

「是熟人犯案?」福澤接口說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

眼前的祕書纔是真兇?

不過單靠這個……

確實說不通……

——是委託人?

「來吧——舉行祭典嘍!」少年以開心的聲音說道。

「有什麼關係,反正文件並沒有遺失。」

少年與此處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又說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不知爲何,少年如此斷言。「算了,我自己找。反正一下就能找到。」

祕書急忙重新排好文件。由於少年的破壞,房間裏有一成左右的文件被隨意散置。看來得花一番工夫才能重新排好。

殺死女社長的人不是殺手?

「喔……喔,你是來面試的嗎?社長前陣子的確說過,要面試行政實習生……」

「不管怎麼說,要是知道被騙,肯定會開口的,你要不要試着問問他?」

福澤正想反駁他才三十二歲,卻在意少年的最後一句話而皺眉。要厚?所以他的意思是可以輕易由外觀來判斷?但是光靠那點程度的特徵夠嗎?就算厚度多少有些差異,不過要從鋪滿此處的文件當中,找出外觀略顯不同的那張紙,所需的勞力及耐性應該差不了多少——

不知何時,少年已站在窗邊,仔細看着大型窗戶。

「我在想,會不會是在這裏面……」少年環顧室內。「真麻煩。欸,祕書先生,可以快快把這些無意義的文件拿開嗎?」

他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幾個字,卻無法再繼續往下說。因爲在內心深處,他也感到有些地方不對勁。

「……少年,你主張犯人不是那邊那個殺手,這點我也不是不能瞭解。」福澤已經恢復平靜,以絲毫不見波紋,猶如明鏡般的表情說。「不過被害者的衣服上留有殺手的指紋。一共十枚,是符合推落動作的指紋。這點你要怎麼說明?在欠缺說服力的狀況下指控祕書是真兇,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坐視不理。你的根據是什麼?」

「你你你你你你你搞什麼!」

「什麼叫『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又得重新調查……!」祕書半瘋狂地搔着頭。

少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張文件。那是即使窗口吹來旋風,也幾乎文風不動的一張紙。由於比其他文件要厚,其重量使得它的動作變遲鈍。因此纔打開窗戶嗎?福澤不合時宜地感到佩服。

「啊啊啊!」祕書發出悲痛的叫聲。「你、你快住手!再繼續、再繼續碰一張都不行!我光是排成這樣就已經花了五小時!」

「因爲文件沒有被偷,真要說起來,殺手也沒有殺害社長。其實該說,殺人的是你吧,祕書先生。」

「請……請不要說些意義不明的話!」祕書扯開喉嚨大叫。此時福澤感到訝異。因爲臉色欠佳的祕書表情中,隱約可見狼狽的神色。

「你、你怎麼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呢,福澤先生?難得你來了,請把這個小鬼丟出去!就當是追加契約,報酬也會增加。若繼續讓他在房間裏搗亂,公司會……」

當福澤用這種聲音說話時,普通的地痞流氓多半會哭着逃走。

不過少年毫不介意,噗哧一聲笑說:

「哈哈,你終於說出口了。」少年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殺人事件當中,主張『拿出證據來』的人多半是犯人。我想想……如果要說到證據,那麼就是這堆文件了吧?祕書先生之所以排列文件,不讓任何人進入房間,是因爲讓人調查房間就完了。因爲殺人之後的僞裝工作還沒完成。社長的衣服上明明沾有指紋,但是房間各處都沒有指紋就太不自然了。你是在爭取時間。」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

福澤不禁轉頭看向背後。殺手就在關着門的隔壁房間。應該還被綁在椅子上,整個人倒在地板纔對。

「這裏就是社長被推落的窗戶吧。」

「——啥?」

「不要,我也想找我的文件。」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年鼓起臉頰。「真是的,根本不用管什麼禮儀,因爲我說的是真話。那我繼續往下說了——明明是熟人犯案卻驗出殺手的指紋,就表示是僞造。我聽父親說過,僞造指紋出奇簡單就能做到。祕書先生,你原本是檢察官之類的人物吧?剛纔你提到的四八小時就是那個業界的行話。」

「別、別傻了!」祕書口沫橫飛地怒吼。「就算我有僞造指紋的知識,但在殺手的手指上仔細塗上油灰是會被殺的不是嗎!福澤先生,別管那麼多了,把這個小鬼攆出去。」

說他原本任職其他工作,是社長挖角他。

白鳥在室內展翅。冰冷的新鮮空氣形成漩渦,猶如幻想中的景象——對祕書以外的人而言是如此。

的確,報酬越高的一流殺手,越難讓他吐露僱主是誰。正因如此,報酬才高。到目前爲止,福澤也曾多次爲了保護委託人和殺手交手,不過越是厲害的傢伙就越不會吐露內幕。甚至還有人在被捕後,立刻服下預藏的毒藥自戕。

一下?房間裏整齊排列着將近百張文件,怎麼樣都無法一次全部確認。要如何從中一下就找出想找的那一張呢?

「喔,找到了、找到了。」

「不行。」祕書一口回絕。「這種排法本身是爲了識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論。這點除了我以外,公司裏其他人……」

「這——這是找碴!」祕書大叫。「殺人魔的自白沒有證據效力!一切都是假設、認定、幻想加妄想不是嗎!首先就沒有證據,既然說我是犯人,那你現在拿出證據來!」

「……啥?」

「少年,」福澤不禁問他。「你要如何從這堆文件當中,單單找出那張紙?」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

反過來利用——口風很緊這點?

「活動認定書——啊啊,是政府發行,認定爲求職活動的認定書嗎?」祕書問道。

「但是光憑熟人犯案,還不夠充分。」福澤說。「大人的世界是講究禮儀的。誤把眼前初次見面的人物當作犯人看待,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就此了事。」

「你說什麼……」

「在這種強風的日子裏,獨自一人打開窗戶?」少年皺起眉頭。

那麼爲何殺手會在這種地方?

大叔……

「大叔的理解力似乎還算不錯。能夠從殺手身上取得指紋的理由很簡單,因爲祕書先生就是殺手的僱主。」

祕書回頭。少年繼續說:

那名殺手——赤手空拳在社長室裏將女社長推下樓,在衣服上留下指紋?更來不及逃脫而被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話,你當然知道如何僞造指紋。用油灰之類的取下殺手手指的模型,接着再用塑膠的——」

「他在騙人!只是排列文件就被當成犯人還得了!我真的是在整理文件!你能提出證據表示並非如此嗎!」

這麼說來,祕書曾經一再提過之前的工作。

「爲什麼要說三次?我完全搞不懂大人的事。不管再怎麼看都是犯人的祕書先生,以及不管再怎麼看都是背了黑鍋的殺手,明明都湊在一起了,那邊的大叔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是怠忽職守。要是母親在這裏,現在早就把犯人綁起來,丟出窗戶了!」

少年迎上他的視線,露齒而笑。

福澤跟不上眼花繚亂的變化狀況,甚至沒有餘力變換表情。

祕書張大嘴,歪着頭。臉孔幾乎完全打橫。

窗外是藍天。

文件就像獲得生命般,全都飛舞了起來。

感覺空氣在一瞬間凝結。

「……啥?」

「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這裏不是嗎?」不顧一臉慍怒的祕書,少年繼續往下說。「就算是再厲害的殺手,也無法在不被社長髮現的情況下走到窗前。因爲可以從桌子那裏看見入口。而且假設是硬把抵抗的社長推下去,那麼留在衣服上的不是拋落的指紋,而是推落的指紋就太奇怪了。可是衣服上卻留有十枚指紋不是嗎?我在房門前等候時聽到了。這樣看來,社長在被推落的那一瞬間並未提高警覺,也就是說——」

不過室內的空氣瞬間變得緊張,甚至感覺得到氣溫降了幾度。

「我明白你到這裏來的理由了。」祕書接着說。「不過本公司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社長遭到殺手行兇殺害,因此中止面試。在我移交嫌犯的期間,換句話說,得在四八小時內,找出這些文件欠缺的部分,向當局報告纔行。好了,請你儘早離開。快走、快走。」

雖然少年說看就知道了,不過福澤完全料想不到是這麼一回事。還以爲他是糾纏公司和社長的座敷童子或小鬼,因爲社長死亡而過來討債。

「慢着。這名殺手和隨處可見的地痞流氓不同,報酬等級也不同。一般勞工能夠支付的代價是請不起他的。」

看得仔細、聽得仔細。在那旁若無人的舉止當中,已將必要的情報全部輸入腦中。

「啊……嗯,我知道了。」少年的表情變得老實,邊關窗邊說。「首先這位祕書先生說了『看看窗戶下面』之類的話,若無其事地引誘社長走到窗前。接着朝大意的社長背後猛力一推,將她推下窗戶。」

這少年——是什麼人?

「除了僱主的命令外,殺手不聽命於任何人。反過來說既然是僱主,即使不塗上油灰,也能要他拿起用來採取指紋的柔軟材料,或是要他在指定時間到建築物來。」

僱用殺手的,不是企圖顛覆企業的第三者?

「所以啦,根本不用付錢。」少年焦急地說。「只要以磋商或是討論報酬爲由,叫他到這裏來就行了。在這裏採取指紋,然後再隨便找個理由,要他過幾天再到這個房間來。當殺手察覺這是陷阱要逃走時,讓警衛逮捕他。看吧,不花一毛錢就能完成,換句話說是免費。比買車站前的便當還要便宜——啊,說到這個,我肚子餓了。可以去買便當嗎?」

福澤定睛一看,少年和祕書還在入口附近爭吵。雖然也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福澤站在和入口處有段距離的隔壁房間門邊,被文件擋住無法前進,所以只能默默看着。

「我沒說錯吧,大叔?」少年猶如看穿了福澤的內心,在此時得意地笑了出來。

「待會兒我請你喫飯,所以把話說完。」福澤耐心地說道。

「唉——弄得這麼亂,就算再怎麼不希望房間受到調查……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世上充滿了讓人搞不懂的事!」

福澤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着,凝視與他相對的人物。

少年充耳不聞。他一臉瞭然於心地點頭,同時伸手開始迅速拿起腳下的文件。做到一半又嫌這樣也很麻煩,於是便用手指隨意推開文件,弄出一條路來。

殺手的武器是手槍。功夫了得,能夠在看不見的狀況下辨認殺氣。

「怎麼,大叔,原來你會說話啊。」少年毫不客氣地挑起眉毛。「因爲你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裏,我還以爲你是像石頭一樣不開口的人……我跟你說,我在找的文件是有貼印花的政府證明文件,因爲材質不同,所以比普通文件要厚。」

福澤將丹田略微用力地說。就福澤而言,是刻意在話語中稍微投入誠摯心情的程度。

接着將窗戶全開。

「那算證據嗎?」福澤用手指託着下巴思考。

此時福澤察覺到,少年將手放在窗戶上。放在社長被推落的大型橫開式窗戶上。

「所以啦,那些我都知道。」少年嘟起嘴。「爲什麼要一一解釋看就知道的事?我來是爲了索取面試的活動認定書。你知道吧?」

「單靠這個仍欠缺說服力。」福澤說。「或許是乘社長碰巧在窗前時,偷偷接近將她推落。」

行政實習生?這個對他人的話充耳不聞的少年嗎?

少年大概接受了政府的求職活動補助。大戰後的現在,失業者及未成年犯罪成爲這個大都市當前的重要課題。針對具有就職意願的未成年,政府提出補助其活動的失業者對策。少年可能申請了這項方案。也就是說,得提交社長簽發,表示確實有來接受面試的證明文件給政府,才能獲得金錢和情報方面的補助。

「那就閉嘴待在樓下!之後我再找給你。」

記得今天的風勢應該很強纔對——

「呿,好——吧。……之所以使用一流殺手,會不會是因爲對方口風很緊呢?眼前就像這樣,殺手對於是誰的委託三緘其口。我想他大概還沒發現自己被設計了。」

「嗯。」少年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最初進入房間時,乘祕書先生不注意的空檔,偷偷把一份文件和我帶來的資料『蟯蟲檢查指南』對調,可是你卻沒有發現。你明明自信滿滿地說了類似『我很清楚這裏的文件排法』那樣的話。」

「什麼——」

祕書啞口無言,話哽在喉嚨裏。

福澤的視線變得銳利。

「你怎麼說?」

「那是……」

福澤靜靜縮短距離,怒氣在打轉。

「你、你誤會了!一、一一理會那種小孩的惡作劇有什麼用!我打算之後再提醒他,所以纔沒處理。因此絕對——」

「看吧?」少年縮了縮脖子。「我沒有對調喔。」

祕書停止呼吸。

原本就已欠佳的臉色不只發青,現已泛白。

「這是怎麼回事?」福澤往前踏出一步。

「不——不,這是……」

「我和遭到殺害的社長並無密切往來——不過她相當信任你。曾經說過你是一位優秀的祕書,值得她將你挖角過來。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不、不對……不是的。那個人……」被氣勢壓倒的祕書退後一步。「對那個人來說,我只是個優秀的祕書。就只是那樣。可是我……不希望只是那樣……」

那一剎那,福澤的背後響起「叩咚」的聲音。

是隔壁房間傳來的。

福澤大驚之下回頭,像要撞破似地將門推開。

隔壁房間空無一人。

椅子倒在地板上,被繩索捆綁的椅腳部分脫落。

福澤將殺手撞向牆壁,隨即以手肘壓制對方的胸口,像圖釘般固定在牆上。殺手握槍的手被夾在背後及牆壁之間,吱咯作響。在這樣的姿勢下無法開槍。

事到如今,福澤仍然想不透爲何會變成這樣。

那個眼神實在不像是在看着勒住自己脖子的對象。

要是罵他浪費,可能會被批評是老年人。

不甜——那可是紅豆麻糬喔?紅豆麻糬幾乎都是麻糬喔?如果只想攝取糖分,喫羊羹、饅頭或是金團(譯註:番薯泥混栗子粒的甜食。)不就好了?你聽不見麻糬被留下的嘆息嗎?福澤把想說的這些牢騷吞回肚子裏。再也沒有比插嘴他人飲食習慣更加無意義的事。雖然光看就強烈地感到反胃,不過那並不是犯罪。隨便批評之後,萬一亂步開始把饅頭的皮撕開,只喫裏頭的餡,那麼他的腦子可能會整個翻轉過來。

「我叫江戶川亂步,你要記住喔!」

「放開槍。」福澤說。「你是我生意上的勁敵,但目前的罪狀只到非法侵入。現在的話,還能以輕罪獲得赦免。」

亂步回答了名字。

「因爲不甜嘛。」亂步隨即回答。

福澤感到頭暈目眩。

少年以不帶感情的眼神回望福澤。

牆邊有桌子。桌上有鋼筆、便條紙以及——殺手的武器手槍。

披散着頭髮的少年以天真無邪、無比閃亮的笑容說:

即便福澤再厲害,也無法單靠一隻手臂就支撐住殺手的體重。背部摩擦牆壁落下的殺手,在途中扭腰半轉身體,發射背後的手槍。

殺手踢牆飛離門邊,接着蹬地跳躍拉開距離。

倒下的只有椅子,不見殺手。

福澤點頭。長外套的內袋裏裝着用來僞造殺手指紋的用具。爲了藏匿佔空間的整套用具,需要外套口袋。

自稱「江戶川亂步」的少年,用福澤的錢喫着紅豆麻糬,一連喫了好幾碗。

殺手把腳縮離地面。

福澤不回應,幾乎沒有預備動作就蹬地縮短距離。這是「縮地」——利用獨特的體重移動,在一瞬間接近敵人的腳法技術。如果一旁有人在看,只會看到福澤身影消失,瞬間前進。

「被踢出來?」

有反應。躲在門後的殺手發出模糊的呻吟聲。福澤拉開門,朝殺手伸出手。

殺手很年輕。

那名少年暗殺者的名字應該是叫——織田——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他的目的。

福澤只能把此刻在眼前展開的景象當成惡夢。

偏紅的短髮,茶褐色的眼眸驚人地空虛,看不出一絲的感情。少年暗殺者不發一語,只是面無感情地回望福澤。

殺手如野獸般採取低姿勢。頭上依然套着布袋,雙手依然遭到反綁。能夠自由活動的只有雙腳。

在亂步喫過的碗裏,全都留下了完全沒動過的白色麻糬。他只喫紅豆餡。

爲此,亂步讓福澤的委託人得以沉冤昭雪,換句話說——他成了福澤的恩人,也可說是福澤欠他一個人情。

福澤用抓住衣領的手臂勒住對方的脖子,也就是用裸絞的招式勒緊殺手的頸動脈。如果這少年就是那個暗殺者,讓他意識清楚的狀態下留在房裏,就和讓貓在覈彈控制裝置上玩耍沒兩樣。

「那傢伙就是殺手?」隔壁房間傳來聲音,福澤因此回頭。

這少年——這不到數分鐘內發生的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城市。他爲何會離開故鄉呢?

其他先不提,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福澤想要這麼問,卻說不出口。他覺得就算用一般方式詢問,這少年也不會好好回答他。

「我問你,少年。」福澤開口。

「死了。」亂步眼中掠過一絲悲哀的神色。「死於意外。因爲我也沒有兄弟或是親戚,所以就到橫濱來了。父親對我說過,要是出了什麼事,就去投靠熟人擔任校長的橫濱警察學校。因爲父親在警官之間,也算是有點名氣的人。沒想到我還是立刻被警察學校給踢了出來。」

「你何時開始發現祕書就是犯人?」福澤換個切入點提問。

布袋裏傳來殺手的聲音。由於隔着袋子顯得模糊,不過聲音就男性來說顯得太高,就女性來說顯得太低,是很清澈的聲音。

「你討厭大人的世界?」

福澤使勁扯開套在殺手頭上的布袋。

在雙手被反綁的狀況下。

「我不需赦免。」由於肺部遭到重壓,殺手的聲音近乎低語。「這個世界沒有赦免,只有報復。對於背叛的報復。」

福澤想起來了。紅髮的少年暗殺者,使用雙槍,恐怖無情,就只是冷酷地殺害對象。槍法屬於超人等級,不管用怎樣的姿勢開槍都絕對不會射偏。簡直像是能夠看到未來。福澤聽過以上這些傳聞。就福澤這種以保護對象爲業的人來說,是等同惡夢般的存在。

對於瞬間化數公尺的距離爲零,抓住後方衣領的福澤,殺手並未做出像樣的抵抗。他沒有抗拒這個力道,反而朝後方跳躍,和福澤化爲一體地退到牆邊。

「少年,你故鄉的雙親呢?」

「叫救護車,也要通知市警。」

轟然發出兩聲槍響。

「通知市警就行了吧?祕書先生已經死了。先不說這個,我的工作又沒着落了,大叔你可以幫我設法嗎?」

看着亂步一臉打從心底厭煩的表情,福澤有種異樣感。莫名其妙——這少年會有如此想法真是不可思議。

福澤在內心呻吟。他實在不認爲軍營的包喫包住工作,建築工地以及郵件遞送是這少年做得來的工作。

——我們渴求國家安寧的這個誓言是虛妄嗎,福澤?是一時的敷衍之詞嗎?

亂步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真搞不懂城市裏的規矩——

「剛纔你提到面試……少年,你沒上學嗎?」

殺手槍擊祕書。

福澤重新面對殺手,用力將他壓在地上。

除了射殺祕書外,其他事他大概真的都覺得無所謂吧。確認殺手失去力氣,倒在地板上之後,福澤終於吐出一口氣。

少年亂步已經喫掉八碗紅豆麻糬,目前在喫的是第九碗。福澤十分納悶。他不是在意錢包裏還剩多少錢。他的手頭夠應付,問題是——

「你經常遇到像今天這樣的事嗎?」

「討厭透頂。簡直莫名其妙。」

「經常遇到。」亂步邊吞紅豆餡邊說。「比方說職場啦、路旁啦……一開始是覺得噁心所以插手,不過多半會被當成麻煩人物或是遭人嫌惡,而且中途開始就會變得很麻煩。啊——討厭討厭,大人的世界爲什麼這麼讓人不舒服呢。」

亂步厭惡地皺着臉搖頭。

福澤好不容易纔忍住差點變得踉蹌的腳步。

——福澤,你要背叛我們嗎?

「你——」

「欸,不要丟下我啦。剛纔你說過要請我喫飯。的確說過吧?那表示我能在喜歡的地方點我愛喫的東西,愛喫多少都無所謂的意思吧?是願意一邊喫飯,一邊好好地詳細討論我目前所處的狀況和解決方法的意思吧?你說啊。」

「令尊的名字是?」

「你……!」

直到最後也不見抵抗,少年乾脆地昏迷過去。

「先叫救護車!」福澤起身,走了出去。

那到底……是什麼呢?

「規定太煩人了。超過規定時間後就不行離開宿舍,購買外食得有節制。服裝怎樣,規律又怎樣的。再加上上課內容無聊死了,人際關係也很麻煩。我和舍監爭辯,把他過去的情史全掀開,結果就被踢出來了。」

在看不見外界,也無法用手的狀況下,閃避福澤率先展開的攻擊。福澤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發出喊叫的同時,福澤再往前踏出一步。腰一沉,腳不離地畫圓讓身體迴轉,撞向打開的房門。

「咳……」

他再度忍住要亂步喝茶的衝動。因爲剛纔他說了之後,被對方以「會沖淡甜味」爲由拒絕。喫和菓子卻不配茶,這已經完全超越了福澤的理解範疇。不過插嘴別人的嗜好違背福澤的主義,因此他只說了聲「是喔」。

福澤心想,這少年的行爲,主觀來看不過是在現場搗亂,但客觀來看則是推理。而且只看過現場及相關人員一次就識破真兇,是驚人的高明推理。可是福澤無法衡量亂步的行爲。正確地說,是他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呣?」嘴裏塞滿紅豆餡的亂步回望他。

「所以啦,看就知道了吧?」亂步嫌煩地說。「半年前,我被可以半工半讀,提供宿舍的警察學校給踢了出來。」

回過神來後,才發現亂步正凝視着福澤的臉。少年透明深邃的眼眸,投射出能夠看穿腦髓內部的視線。感覺像是塞入深處的記憶都被看透,福澤將視線移開,說出正好想起的話。

在那之後,他向趕到的市警說明情況。不僅是相當麻煩的說明,而且好不容易纔說服無意和人說話,想要任意離去的亂步留下,讓他說明在社長室裏發生的事。要是走錯一步,福澤和亂步便可能處於微妙的立場。然而他們在解釋情況後不久,就成爲自由之身。這也要慶幸趕到的市警知道福澤作爲武道家的名號,全面信任福澤他們說的話。不過還是附上但書,日後得再去署裏接受問話。

現在未佩戴的刀,其重擔壓迫腰間。從那天起,福澤拋開了刀劍。他無意以正義作爲藉口,不過——

「喂,」福澤忍不住詢問。「爲什麼不喫麻糬?」

那是當然會被踢出來。

伸手的前方不見殺手,也不在地板上。他位在幾乎要碰觸到天花板的上方,跳躍躲開福澤的追擊。

沒那回事,這世界還是有美好的事物。正想這麼說時,福澤將話吞了回去。他沒有資格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

殺手在被推向後方的同時,揹着手拿起手槍。

這裏距離發生殺人事件的建築物不遠,是間日式茶館。其他幾名客人不時看向福澤他們。從剛纔開始他數度強忍衝動,纔沒四處向人解檡「這少年不知爲何跟來,不是我的同伴」。

福澤回頭。位在隔壁房間的祕書胸口,被鑿出兩個紅色彈痕。鮮血不斷從傷口冒出,染紅了胸口。

市警來到現場蒐證後,在祕書身上的外套內袋裏,發現用來在現場按上殺手指紋的塑膠模具。聽說另一批警員搜索自宅時,找到用來從樣本身上覆制指紋的整套工具,以及採下殺手雙手指紋的模型。一連串的證據,都成了亂步推理的佐證。

把槍踢到房間角落。

——只有報復。對於背叛的報復。

祕書以滿臉痛苦的表情看着福澤,然後如斷線般倒地。

「我不想跟你打。」

「打從一開始。」亂步一邊笨拙地用筷子挾紅豆餡,一邊回答。「那個人穿着長外套。普通在排列文件時,是不會穿長外套的,因爲袖子會勾住。」

「趴下!」

——少年嗎?

然而反綁的雙手無法開槍。如此判斷的福澤選擇依舊抓住他的後方衣領,撞向牆壁。桌子被撞飛,文具散落。

殺手的槍法太過準確。即便是在眼睛被布袋矇住,雙手被縛的狀況下,還是準確地擊中想要射殺的祕書。不只如此,對於福澤這個正在眼前格鬥的對象,則是看也不看。

「後來我輾轉去了許多地方。在軍營裏做包喫包住的工作時,我到處宣揚營長的侵佔行爲而被逐出。在建築工地當跑腿小弟時,嫌上下關係麻煩而逃走。在做郵件遞送工作時,我會挑出根本不用看內容的信件丟棄,結果就被開除了。把垃圾郵件送過去誰會高興啊,你說對吧?」

聽到那個名字之後,福澤稍稍受到衝擊。福澤也聽過那個名字。在與警方相關的業界中無人不知,是傳說的刑警。

無頭軍官事件、月光怪盜事件、牛頭事件,引領震撼國內的數起難解事件走上破解之路,傳說的知名刑警。靠着驚人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準確說中真相,被人稱爲「千里眼」,集尊敬和讚賞於一身。

福澤曾聽過他退休,移居鄉下的傳聞——但他已經過世了嗎?

「可是啊,我不認爲他有世人說的那麼厲害。他在解謎和推理方面都贏不了母親,在家裏總是被打敗。」

亂步也說了母親的名字,不過福澤沒有印象。根據亂步的說法,她既非警察也非偵探,更非犯罪研究者,只是個沒有頭銜的家庭主婦。而她卻具備了甚至能夠打敗那名「千里眼」的頭腦嗎?到底是位多麼傑出的女性?

「所以我就到這裏來了。」亂步把剩下麻糬沒喫的碗推到一旁。「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我既無家可歸,面試也泡湯了,而且還無處可去。」

又來了。

福澤又產生了異樣感。「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麼」——當眼前的少年說出這句話,他便產生一股模糊不清的認知差異。

在天才的雙親身邊長大,不諳世事的獨生子。

這少年與常人不同,頭腦的運作不同。福澤也只能籠統地用這個方式來表現,然而實情遠遠超出許多。一般或許會將它稱爲推理能力……若真是如此,即便常人無法理解少年,也不可能會有少年口中無法理解常人的這種狀況。

其中具有某種決定性的認知差異。他想起了少年的話。

——這點小事,看就知道了吧?

——要我一五一十說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後打分數嗎?

會不會這少年並未察覺到自己的特殊?

若真是如此,便可稍稍理解他奇妙的言行舉止。當時亂步在進入社長室後,立刻識破祕書就是真兇。明明知道卻沒有立刻舉報,是因爲他認定大人們當然也知道這個事實。所以纔會不提事件,淨說些自己的事,反覆進行着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或許那是因爲,他一直生活在只有雙親的封閉世界裏。

不過,就算這項假設正確,他該如何向少年說明這點?

你是特別的,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是爲何?究竟是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爲止?要怎麼證明?

「怎麼了?」亂步凝視福澤的臉。

福澤默默搖頭。

「保鑣先生,請救救我。我沒有工作,今天也沒有地方可以過夜,我會死掉。」傳來亂步不見起伏的聲音。來自聽筒及店內後方,成了雙聲道。

「……就這樣?」

「這是什麼?」亂步交互看着桌上的名片和福澤的臉。

「還要我說別的嗎?雖然是全新的,不過毫不起眼的項鍊不是禮物,是你自己買的。還有你的耳洞就快閉合起來了。換句話說,最近這幾年都沒交男——」

福澤和亂步終於抵達下一個工作現場。

「這裏的經理正爲了人手不足的事發愁。只要完成這次委託,僱用你的這種無理要求,她應該會答應纔對。」

「我的確是湧現某種感覺。」福澤說。「難得你能只喫紅豆餡,還連喫九碗。」

福澤心想:

福澤穿過當作後門的設備搬運出入口,在走進通往地下樓層的樓梯處,被劇場經理叫住。

「沒錯。」

「是前幾天送到事務所來的。『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V』還註明了公演日期和表演節目。天使啦、V啦,完全是捉弄人的恐嚇。肯定是其他劇場想要妨礙我們營業。」

期間亂步一直不停說話,一直詢問意見,一直抱怨。說他自己討厭走路,不適合肉體勞動,移動是浪費時間,大家以爲發明通訊設備的理由是什麼?還沒到嗎?想喫零食。那個品牌最近不行了,換了社長之後品質低落。都市不好,可鄉下更不好。想搭遊覽船,想喂鴿子。真的還沒到嗎?我想喫零食。爲什麼還沒到?我想喫零食。該不會你其實是在繞遠路吧——

就只是因爲,無法對眼前的孤獨坐視不管。

福澤的內心深處有塊看不見的岩石。那塊岩石堅硬冰冷,每當他要和別人產生關連時,它就會化爲重物,勒緊心臟。

亂步處在孤獨的最底層。他失去父母,被丟進他口中「莫名其妙的世間」當中,不知天南地北,四處徘徊。無人能夠依靠,也無處可去。就只是活着,不讓自己死去。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他無意插嘴別人的工作,也不感興趣。經理說得沒錯,福澤只要做好他分內的工作就好。

他再也不想介入別人的人生當中了。

說明之後,接下來會變得如何?

這一瞬間最危險。只要福澤的精神統一稍稍出現破綻,亂步就會掉進下水道。

「我認爲這件事具有相當的可信度。上面提到演員,意思是演員會被殺?真令人期待事情的發展,阿姨。」

亂步神情古怪地收下名片。接着將臉湊近寫在白色名片上的文字,目不轉睛地凝視後「嗯」了一聲,隨即走到店內後方。他把零錢丟進設在店內的公共電話裏,接着撥號。

「什麼?」

話筒另一頭傳來沉默,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若在這裏的是福澤以外的其他人,應該能夠提出某些妥協方案纔對。不過福澤不想要上司或是部下,他不相信組織以及別人。即便不是如此,跟這少年對話也令他感到無比疲倦。他還是早早走出店外,不去插手別人的事纔是上策。

「大叔,你真能忍。」

亂步眼睛發亮地回頭,手上仍然握着話筒,面帶發光似的笑容看着福澤。

不是因爲欠了人情,也不是因爲他對亂步的頭腦感興趣。

既然他那麼開心,如今已不能將他推開。

「哎,這點程度不算什麼。」亂步自豪地說完後搖搖頭。「不對,是互相幫助!對於有困難的人不能坐視不管,相互扶持的精神!嗯?相戶扶持?相戶忽持?扶相互持?嗯?啊咧?」

不過這少年,就連選擇孤獨的自由都沒有。

不知爲何……他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最後還讓亂步佩服不已。亂步呆呆地凝視面無表情的福澤,接着說了一句:

福澤從衣襟處取出白色名片。

「對不起。他是……求職者。我想起曾經聽到相關人士說過,這裏正爲了行政人員不足的事發愁。等到這件事解決後,能不能麻煩面試他一下?」

這跟欠了多少人情,具有多麼傑出的推理能力無關,外人就是外人。

「很抱歉,江川女士。」福澤老實地對眼前的女性低頭道歉。之所以比約定時間晚到,都要怪亂步一有事就抱怨,但此事和女士無關。

「你呀,認爲大人會錄用這麼任性的孩子嗎?大人的世界首重禮節,我希望你明白這點。」

福澤一邊說,一邊對自己嘆氣。我太心軟了。分明想要極力避免和他人扯上關係,卻又像這樣,無法在生命中不和別人扯上關係。雖然想要孤獨,卻無法將眼前有困難的孩子踢開。當然,欠這少年人情也是事實……

「我會死掉喔?」亂步再說一次。不知爲何成了問句。

「什麼……」江川女士反射性地藏起自己的手指。「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真沒禮貌!」

跟在江川女士身後的福澤說:「找到恐嚇者的線索了嗎?」

亂步笑容滿面地說道。

「那不是你的工作,我們已經報警。身爲保鑣你該做的,是在發生兇殺時逮捕犯人,簡單來說是湊數。監視和查案會有制服警官去做。真是急死人——都出現殺人預告了,但你知道市警派幾個人來嗎?只有四個!真是氣人!反正他們是看準了不會發生兇殺,輕忽這件事。要是有人死了,我會全部怪罪到市警頭上!」

「真的?」

揹他四次。

「是我的聯絡方式。我接了幾次性命受到威脅的人們委託,於是開始從事起類似保鑣的工作。有生命危險時就聯絡我。我會提供一次免費的保護。」

福澤輕輕嘆氣。

「就這樣?」亂步又說了一次。「大叔,應該要更……那個吧?就物理性來說的那個。面對失去雙親,沒有工作又無處可去,走投無路的十四歲少年,心中應該會湧現出某種感覺來吧?」

「那些話我已經從別人口中聽過好幾次了。」亂步露出前所未有的厭煩神情。「我無法明白大人的世界。一開始就說真心話不就得了,爲什麼要一一隱瞞?譬如說,阿姨其實不想當劇場經理。雖然爲了威嚇部下而在鞋子和衣服上砸下大錢,不過你很少做指甲保養,也沒戴戒指。指根上有正在消失的繭。手想要回去做之前的工作。還有……不管是警察、保鑣還是劇場工作人員,你統統都不相信。否則你一開始就會把保鑣大叔介紹給市警纔對。之所以不介紹,是爲了讓大叔監視市警吧?然後讓警察監視大叔。因爲有人會死,所以你這麼做是無妨,但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這麼說?」

安撫吵着想喫零食的亂步三次。

福澤懷裏響起來電鈴聲。

「那就快走吧!先去拿行李——不,在那之前先去洗手間——不,在那之前我想喫一點鹹的東西!我的嘴裏好甜好甜——幫我拿一下這個!隔壁有賣油炸點心,我去買回來,不對,應該是你去買!啊——口好渴。大叔,幫我點個茶!」

福澤在喉嚨深處發出無人能夠聽見的嘆息。

「——怎麼了?」

「算了!」女經理轉身背對他們朝走廊走去,鞋聲一路響亮。福澤默默跟在她身後。「距離開演還有時間,請先去確認現場。」

入口公佈欄上貼着表演節目的海報。距離演出還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不過可以見到數名觀衆已經進入劇場。建築物的牆面上,嵌着刻有「世界劇場」的石碑。

看來她和福澤屬於同一個世代,是名身穿套裝的女性。她挺着胸,雙手環抱在腰前,挑釁地仰望福澤。神經質地不時將眼鏡往上推的舉動,應該是她的習慣。眼鏡是細框黑邊的銳角三角形。

突然聽到來自視線外的聲音,江川女士嚇得跳起來。

「…………」

江川女士取出一張印刷紙,上面以簡樸的印刷字體印着幾行文字。

而且——

「就是這個。」

「那麼……你跟我一起去下一個工作地點。」福澤對着話筒說。「雖然我不可能,不過那個地方應該正在找人才對。我幫你介紹,這樣可以嗎?」

表情不變的福澤感到困惑。根據介紹福澤到劇場來的委託人說法,女經理的工作態度能幹穩健,不過個性似乎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透過那狼狽的神情,福澤也明白大概是被亂步說中了。

江川女士停下腳步回頭說:

被問起飛機會飛的理由三次。

越是專心一意擬定方法,福澤越是變得面無表情。多虧如此,他才能在不激動、不怒吼的情況下應付亂步。

說服抱怨腳痠想休息的亂步四次。

最後屈服而買給他兩次。

「啊?」

在保鑣這份工作當中,沒有少年出場的餘地。他也不需要行政人員或助手。更重要的是,僱用這名空前絕後難以控制的少年後,到底該如何運用纔好?

福澤自行選擇孤獨。

「還是把他丟進海里去吧。」

亂步誇張地皺着臉。「好像很無趣。」

「表演劇場?」

「那麼,今天辛苦你了。」福澤從座位上起身。「我會向市警報告這次是你立下的功績,也會推薦表揚你。如果順利,或許能進市警,當個小職員。……雖然失去父母是件令人痛苦的事,但你一定可以找到能夠大展身手的地方。我告辭了。」

他和少年終究是僅限此刻的關係。只不過在殺人現場偶然交錯,接着又將分別走上自己的人生。他沒有資格干預少年的思想,更別說是說教。

「阿姨……」江川女士眉頭緊皺。「福澤先生,這孩子是誰?這種時候讓無關的人進入內部,會讓我很爲難。」

「殺人預告。」說完後,福澤便邁步朝入口走去。亂步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後。

在黃昏將近的深藍天空下,兩人站在直線外觀的劇場大廳前。

「委託是?」

修習古武術的真髓,心靈和武藝都受過鍛練的福澤,不會爲了區區的兒童吵鬧聲就分神。這是平日修練的成果。福澤以不變的表情持續應對。

「是這樣嗎?」

全靠平日修練武術的成果。

岩石是他的過去。

雖然依舊持續,不過在隨口附和的同時,內心已將亂步拋投出去——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將他五花大綁丟在街角後離開——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把人孔蓋打開,誘使他朝那邊走去,等聽到墜落的「咻——砰!」聲後,再把人孔蓋蓋回去——就只是在心裏這麼想。除此之外,還靜靜地擬定了大約五十項丟下亂步,自己回去的萬全之策——不過那些全都只是發生在心裏的事件。

「唉,我們這裏的確是一整年都人手不足。」江川女士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亂步。「知道了。那麼請按照既定規則,將履歷表送到事務窗口。我會和其他候補者一起審查。」

由於干預他人,和他人共有思想,認定大家注視着相同的方向,毫不懷疑的緣故——纔會發生悲劇、流血事件不是嗎?

「可以告訴我恐嚇的內容嗎?警備的安排得隨敵人的目標變更。」

福澤看着亂步,然後看着茶館的桌子,看着並排的九個碗。

福澤的表情絲毫不變。

是工作用的手機。爲了以防接到緊急委託,他總是隨身攜帶。福澤強忍住不好的預感,將手機拿到耳邊。

就這樣移動兩小時左右,福澤已經擬出第五十一個萬全之策時——那是個不方便在這裏寫出的殘酷方式——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的腦中浮現自己束手無策地被巨大流沙吸入的幻象。

福澤極不情願。

「……那麼,我替你介紹住宿地點。」

當福澤拿起賬單,正想離去時,亂步突然拉住他的手。

「所以,」經理以穩重的口吻說。「遲到的藉口是?」

終究是外人。

福澤看着亂步,亂步目不轉睛地回望福澤。

「是相互扶持。」福澤說。「九碗紅豆麻糬的確不足以資助貧困兒童。那麼這個給你。」

「下一份工作沒有着落,我會死掉。」亂步幾乎和他同時開口。緊握聽筒的亂步背對福澤,堅決地不看他的方向。

「什麼嘛,還有其他求職者?」亂步一臉不悅。「討厭,那麼我是不可能會獲得錄用的不是嗎!現在就在這裏決定啦。」

「到此爲止。」福澤低聲制止。「我不在意她的內心如何。只想盡力避免人員死亡。我想去和工作人員談談,可以嗎?」

「隨你高興!」江川女士逞強地吐出這句話。「我很中意這份工作!啊啊,真是氣人,全都一個樣……!」

江川女士的鞋跟響亮地踩過玄關大廳地板,快步離去。

「大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議。她爲什麼生氣?」亂步看着女士的背影低聲說道。

福澤做了個深呼吸,屏氣,接着吐氣。

吐完氣的福澤表情顯得疲憊。

一臉明白亂步的工作之所以做不久的表情。

有必要確認演員的動線。

既然殺人預告嫌犯指名的是演員們,就有必要事先掌握他們何時會在哪裏,是否有單獨行動的可能性。問過之後才知道,市警以看守周邊及出入口爲主,似乎沒有餘力保護每位演員。因此只要能夠進場,犯人將得以自由行動。

接着是四處詢問每位演員的動線。雖然有拿到劇團內部分發的時刻表及節目表——記錄了所有演員的出場時間及角色——不過福澤判斷還是得確認每個演員如何行動,何時會毫無防備纔行。同時也需要順便叮囑他們不可落單。可能的話,他想從這羣成爲殺人預告目標的演員口中,探聽是否知道收到恐嚇的原因。

第一個談話的是劇壇明星,在十二名登場人物當中擔任主角的青年。

「啊?」在後臺的個人化妝室裏,專心看劇本的青年抬起頭,皺了皺端正的臉孔。「在正式演出前,這到底是在做什麼?我正在看劇本呢。」

不見其他人蹤影。淺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一邊說,一邊氣憤地將看到一半的劇本丟開。

「待會兒就要正式演出了。你明白正式演出前,演員的心情嗎?」

福澤沒有回答。

「我們得潛入。潛入另一個世界,潛入另一個人的心中。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排練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誰敢來妨礙,我就殺了誰!」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將杯內的水一飲而盡。

「喉嚨好乾。可以幫我倒水嗎?」

青年用下巴指示的方向,放置着裝水的大型容器。他將空了的水杯遞給福澤。

默默將福澤倒給他的水一口氣再次喝乾後,青年說:「我正在集中精神。」

「那是什麼問題?嗯……」亂步歪着頭思考後回答:「要是演到一半時像預告一樣,有演員被殺的話就很有趣了。」

「唉……不過已經不重要了。工作機會似乎也泡湯了。首先我就不可能在這種需要嚴格遵守時間,感覺無聊透頂的地方一直工作下去。」亂步無所事事地踢着大廳地板。距離入口不遠處鋪着長毛褐色地毯,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福澤問她是否有想殺的對象,但戴着假髮的女演員呵呵笑地避開回應。

「是嗎?」

福澤停下腳步。他們置身劇場的玄關大廳,已有觀衆開始入場,形成長長的隊伍。

剛纔識破殺害女社長真兇的人是誰?

福澤的背脊竄過一陣顫慄。

然而,亂步誤解的程度超越他人許多。

「我沒有察覺到什麼啊。只覺得想不透。」亂步一臉無趣地歪着頭。

如果福澤是殺手,四名市警根本不夠看。想要突破警備,乘亂殺害一名演員是可能的事。然而站在保護立場的現狀,要替劇場所有人佈下有如銅牆鐵壁般的防護,構築安全的空間,大概需要十個福澤這樣的人。

「這個啊,這個。」女演員豎起小指揮舞。「你們知道這個圈子很小吧?在一起或是分開都是很常見的事。譬如說喫了新人啦、分手後離開劇團啦……普通都會有一、兩個想殺的對象吧?」

福澤偷偷捂着臉。果然不該帶亂步過來。原本認爲讓他獨自待在大廳等待準沒好事,所以才帶他過來,可是這少年不論走到哪裏,都會確實地挑動別人最敏感的神經。

福澤因此驚醒。

「我當然無意被殺。」村上對福澤說。「不過,這是置身娛樂業界之人的想法。『爲了演好一齣戲,你能夠奪走他人的性命嗎?』……要是我就會那麼做,毫不遲疑。我沒有殺人是因爲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遇到有人提出以人命作爲代價,要教我演戲精髓的這種交易。所以這次安排殺人預告的傢伙,若是計劃要讓觀衆大喫一驚,我會認爲他很有種。」

「舞臺上啊。」村上扭曲嘴角笑了。「再怎麼說,我也是主角。」

或許是多心,他的臉色看來也很蒼白。顯得神經質的眼角浮現淡淡的黑眼圈。

「我說錯了嗎?」

「欸,少年,你——對於這起恐嚇事件,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喂。」福澤皺着眉喊他,認爲這麼說太過輕率了。但是——

「看那種東西太無趣了。我翻第一頁就嫌煩,所以你告訴我吧。」

並非不明白,不過——

「……上場前,我有幾次會單獨待在舞臺邊。移動到後臺時棚子裏有人,所以不是一個人。接着是在最後的謝幕前。好歹大家都會提高警覺,會盡量跟別人在一起。……啊,可是在那裏的時候是毫無防備。尤其是我,會有數十分鐘的時間獨自待在那裏。」

「沒有人認爲真的會發生兇殺。」略微上了年紀的演員看着節目表說。「再怎麼說這也是服務業,鬧彆扭或嫉妒都不是罕見的事,甚至還有忠誠的劇團教徒呢。哪有時間一一去理會那種恐嚇。不過像我這種配角,也不值得威脅要殺了我啦。如果要威脅,應該是村上。因爲他有很多女性追星族。」

「恐嚇?」戴着舞臺裝扮的大型銀白色假髮,女演員邊補妝邊說。「老實說,我認爲那肯定是衝着這方面的事來的。」

雖然福澤這麼想,然而——

初次見面,就揭穿江川女士祕密的人是誰?

說完後演員便笑了。

福澤呻吟。的確不可能緊貼着舞臺上的演員提供保護,也不可能因爲有遭攻擊的危險,就命令他們在暗處表演。不過舞臺上有大量的目光。在觀衆的注目下進行暗殺,還想成功逃脫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最該警戒的,果然還是演員落單的時候。

——他看見了什麼?

對以三京爲開山始祖的古武術流派,獲得其真傳的弟子來說,是相當軟弱的行爲。

「這方面的事?」

如果殺人預告是由那種等級的暗殺者執行,那麼福澤沒有自信能夠保護觀衆、演員、亂步和他自己,所有人的安全。

那是福澤擔任保鑣時,一再遇到的阻礙。不論福澤是個多厲害的武術高手,敵人仍會突破防護的間隙。單憑他一人不足以守護好人的生命。而壞人只要選擇場地,乘隙攻擊就行,因此單槍匹馬就足夠了。只要在那一刻,發揮最大效率的武力即可。

打從最初的相遇便是如此。

——其實該說,殺人的是你吧,祕書先生。

福澤的背脊發冷。就孩子的玩笑話來說這句話過分惡劣。身爲大人,此時無疑應該加以斥責纔對。

但是亂步沒有發現,他的視野只屬於他自己所有。

是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口吻。

「欸,這出戏是怎樣的故事?」亂步無視村上的質問,反過來問他。

「這不是恐嚇,是預告。停止做這些那些,否則我就要這樣這樣,那才叫做恐嚇吧?恐嚇是二選一。可是這次只有『我要殺了演員』這麼一句。所以不是恐嚇是預告,不如說是宣言。所以犯人一定會來殺人。犯人對於劇場方面沒有任何要求,他只求目標死亡。」

在問其他演員時是這麼回答的。

「那麼,觀衆差不多要入場了。」村上起身。「我要走了。我是專家,你也是專家。專家的工作是讓大家毫髮無傷,保護委託人平安返家。我會期待你的表現。」

「哈!真是孩子氣的回答。」不過村上笑了笑。「若觀衆也那麼想,那麼按照恐嚇被殺或許也不錯。」

另一個女演員皺着眉說:

無趣……

告發祕書殺人,識破江川女士的內心。現在也用那雙眼睛,看透以福澤爲首的「大人」們所能看到的更多事物。

向所有人問過話後離開後臺。福澤一邊步行在走廊上,一邊思考。

村上沒有看着福澤,也沒有看着亂步。他看的、思考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能夠給予影響的觀衆。

若是一對一的決鬥,即便對方是異能者,他也不會落居下風。可是不管保鑣的武藝再怎麼高強,一次能夠保護的人數還是有限。

亂步說得確實沒錯。此次犯人的目的太不透明。普通的殺人預告會更露骨地顯示犯人的主義主張。應該會加入「中止演出」或是「謝罪」等等的詞句纔對。然而這次的恐嚇信——照亂步的說法是宣言——裏面並沒有那些。

這孩子什麼都不明白。

「說了又能如何?」亂步發起脾氣來。「因爲是大人,所以就由他們自己去設法。問我這種小孩子的意見也沒用吧?而且每次我說實話,大家多半都會生氣。」

福澤領悟到,他正面對着過去未曾對峙過的某種巨大事物。由於太過巨大而被壓倒。

這孩子遠比他所想象的,更加不瞭解其實世人什麼都不明白。

「因爲你還是小孩。」因爲是小孩,所以當然不懂大人的事。大人比你要來得聰明——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公演照常舉行。大概許多人都和這名青年村上有着相同的看法吧。

因爲劇場很大,福澤原本以爲所有人都會分配到個人化妝室,不過似乎只有村上特別。其他演員聚集在後臺的大化妝室裏,各自再度確認服裝是否穿戴妥當,背誦劇本,揮舞小道具,確認武打戲的步驟。

他想起了今早纔剛發生,由殺手下手行兇的那起殺人事件。

對於福澤的問話,亂步僅以平靜的眼神回望。

「我不會……讓兇殺發生。」福澤終於開口。「我是爲此才被找來的。市警和劇團都不認爲這次的恐嚇是真的。就算是有某種目的的恐嚇。」

福澤呻吟。

「就說這不是恐嚇了!」

亂步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大叔在想什麼?我肚子餓了。」

「爲什麼你察覺到了卻不說呢?」福澤問道。

身邊的少年以輕鬆的語氣對他說話。

要從不合理的武力當中去保護生命,就只能靠武力。不過攻方和守方的必須武力比例原就不同。除了武力以外,還需要其他東西來顛覆這種不均衡的狀態。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表示他還年幼。自己和他人不同,即使看着相同的事物,別人卻是以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方式接受,這點得要等到成長之後才能瞭解。不,即便是成熟的大人也會頻繁地忽略這點。別人和自己應該有相同的想法纔對——人們總是有這樣的誤會,纔會和別人產生各式各樣的衝突。年幼的亂步也陷入了這個迷思當中,所以沒有理由責備他。

「等於是他的個人秀。臺詞的量根本就不能比,而且又有武打戲。」女演員一邊確認化妝,一邊說。「他和編劇倉橋先生經常兩個人開會,相當投入。還有人看過他對負責大道具的人怒吼。」

希望原因只是感情糾紛,恐嚇的目的只是想讓對方擔心害怕。

防守武力和攻擊武力並不均衡。

幾名路經的觀衆大驚失色地回頭。

「那麼你認爲——你察覺到的事,大人應該也會察覺,是嗎?」

「喔,原來你是主角。」陪在一旁的亂步突然說話。

飾演主角的青年——村上吸了口氣,想要做進一步的回答,但最後卻放棄地吐氣。

福澤皺起眉頭。雖然演員的抱負令人佩服,可是這下就麻煩了。他們只把殺人視爲一種現象,把人命當作貨幣般的交換單位。不論是經理還是這名演員,爲何會對殺人預告沒什麼危機意識呢?

背脊發冷不是因爲亂步說話沒禮貌。

「況且很快就會有人死掉,這家劇場會倒閉。」

可是福澤動彈不得。

沒來由地,福澤並非不明白亂步的雙親之所以會這麼告訴他的理由。

「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亂步不服氣地用腳尖踢着腳下的地毯。「因爲是連我這種小孩都知道的事,所以警察和大叔也老早就察覺到了吧?母親的口頭禪是:『因爲你還是小孩。』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完全不懂大人的想法。有時還會懷疑大家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又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福澤吐氣。想不透是嗎?

他指的是來到橫濱之後的事吧。亂步的眼眸陰暗。

他看得見某樣東西。

「沒錯。不行嗎?」

「那裏是哪裏?」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V。

演員恐怕會勃然大怒,無法再繼續談下去。

這少年擁有非凡能力這點,已經無須懷疑。福澤還無法清楚掌握到那是什麼,但會不會是非屬武力,卻能夠顛覆守方和攻方比例的那項東西呢?

追根究底,福澤反對舉行這場公演。只要變更公演的預定計劃就能挽救人命,那樣不是簡單許多嗎?

我在不知不覺間對亂步有所期待。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這樣,纔會明知亂步既麻煩又無禮,還是讓他同行,參與和工作人員的面談。不,在此之前,帶着未成年到可能發生兇殺的現場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因爲想知道眼前這少年的實力。

他們在問過話之後才知道,主角村上的上場時間幾乎佔了整齣戲的一半。有位女演員說:「別看他那樣,他可是當紅演員。」

登場的演員共有十二名,女性七名,男性五名。男性當中有一個是擔任主角的村上。

聽到對方這麼說,福澤也只能回答:「我盡力而爲。」

「啊?……怎麼,是個小鬼啊。」村上一臉不悅地說。「你該不會是保鑣的助手吧?」

福澤看着亂步。亂步一臉非常普通的樣子,不可思議地迎視福澤的視線。

「我尊重你的工作。」福澤邊看着他的臉色邊說。「不過有可能遭到殺害的是你們。公演期間,你會有落單的時候嗎?」

「還問我是怎樣的故事。既然你是保鑣,應該從劇團那裏拿到劇本了吧。自己看。」

「是嗎,小鬼?既然你認爲無趣,那就是無趣。」村上神情坦然地回答。「要判斷一齣戲是否無趣的是觀衆。勒住你的脖子,威脅你說『因爲很有趣,所以要全部看完!』是很簡單,不過那是恐嚇者,而不是演員該做的事。我問你,小鬼,戲裏出現什麼會讓你覺得有趣?」

接着他們繼續到處向其他演員問話。

他感到頭暈。

分明有那麼敏銳的觀察能力,亂步卻認爲自己無知。

爲什麼?

是雙親的緣故?

身爲獨生子的亂步至今所處的世界,是和他頭腦不相上下的雙親所守護的世界,是這緣故嗎?

走到這一步,福澤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某種感情。

那是好奇心。

他想知道這少年究竟有多大能耐。

「少年,關於我你知道些什麼?」

「啊?」亂步露出奇怪的表情。「還問什麼,就是纔剛認識的大叔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好。」福澤說。「試着說說看你知道的事、察覺到的事。如果你的答案超越我預期,我會再幫你找下一份工作,如何?」

「咦……?大人真的很喜歡交換條件……」亂步一臉的不樂意,但還是點了頭。「知道了。不過真的纔剛認識,所以我知道的事比別人要少很多喔?」

會這麼想的,大概只有亂步而已。「你試試看。」

「嗯……」亂步交抱雙臂說:「年紀是三十出頭,保鑣,能夠將殺手拋出的武術高手。單身,也沒同事。右撇子。在茶館時,下意識挑選了右側靠牆的座位,所以應該也懂劍術。因爲一旦出事,左側是牆壁便無法迅速拔刀。會坐在看得見入口的座位,顯然是經歷過許多驚險場面。走在劇場的硬地板時,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表示你接受過在路上或室內戰鬥的模擬訓練。走進設備搬運出入口的暗處之前,有先閉上一隻眼睛,這是爲了在進入黑暗處時能夠迅速環顧周遭。代表你接受過暗處奇襲作戰的模擬訓練。」

福澤發現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冷。

腳趾漸漸失去感覺,喉嚨乾渴,手掌冒汗。

「作爲保鑣的評價極高,但是經歷並不長。因爲保鑣的工作是保護,沒有必要在暗處無聲地偷偷接近。前陣子你辭掉了另一份工作。說是奇襲,也不是和剛纔那個拿錢殺人的殺手同類。你在提到殺手時,並未流露特別的感情,和市警說話時,也沒有特別警戒的樣子,所以不是會受到追查的犯罪行業。可是現在,你工作時不使用刀這項擅長武器,是因爲你對前項工作引以爲恥。」

心臟疼痛。

喉嚨乾渴,無法呼吸。

視野忽紅忽黑。

「不是犯罪行爲卻引以爲恥,用刀進行奇襲的工作會是什麼?這件事在幾年前不是造成話題嗎?由於停戰協定的爭議,提倡維持、擴大戰線的好戰派官僚,以及與其勾結的國外軍閥首長陸續被人發現身亡。大叔,你在街上看見這起事件後續報導的報紙時,微微皺起了臉吧。所以大叔你……」

頭腦混亂的福澤這麼想着,內心仍然騷動不已。

那些的確不是惡行。如果沒有福澤的劍,動亂或許會延長,會繼續製造出數萬名犧牲者也說不定。不過那是絕對不能外泄的機密工作。與福澤工作有關的,全是在政府高層佔有一席之地的人,但之後他們就沒再聯絡。每個人都三緘其口,默不作聲。福澤已做好覺悟,要將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

想出讓亂步自覺到自己能力的方法。

耳語在觀衆席中擴展開來。

光明正大地在劇劇表演的主題中,提及處於不可侵犯領域的異能者,是項特例。

所有人都緊閉嘴脣,視線專注地集中在舞臺上。他們忘了要做表情,也忘了自己是什麼人,入神地看着這齣劇。戲劇具備的力量,讓他們忘了自己的肉體如今置身何處,將他們帶往遠離此處的某個地方。特地付錢前來看戲的觀衆們,全都明白這點。他們是爲此而來。舞臺演出的效果、劇本的精妙,再加上演員們的演技——尤其是主角村上投入靈魂般的逼真演技——使得觀衆能夠暫時脫離自己的肉體。那就是所謂的看戲。

亂步所在之處,便不存在無法揭穿的祕密。

戀人、姐妹、仇敵——彼此間有着原本同是天使的連帶關係,不過同時也有殺人犯的嫌疑,前任天使們在古老的劇場中徘徊。

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注視後,處處可見不算可疑,但是對於戲劇並不熱衷的觀衆。

這點跟這次的殺人預告有關嗎?

亂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問。

由於這樣的狀況,因此劇中詳細地——不過終究是虛構地——對異能者加以解釋。

有個登場人物說:「假使是天使,會用手上的神劍刺出一劍,沒有理由特地用物理性的手法來殺害孤立的人類。所以這是僞裝天使肅清的殺人事件,是十二人當中有人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

那是類似武術高手發出的「遠擊」現象。

另一個人物說:「如果是人類下的手,就表示我們當中有人是犯人。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沒有理由殺害同伴。不過天使有!因爲我們是背叛天使的罪人,肅清罪人是天使被賦予的使命。但是反過來看,我們十二人同樣都是罪人,是對於天使的恐懼所連繫起來的某種共同體。作爲逃亡的盟友,殺害同伴能夠得到什麼好處?」

接着——

福澤突然回過神來。

「住口!」

劇中解釋爲異能者原是被逐出天界的天使,他們獲得赦免,得以再次回到天界。他們取回天使原本具備的無限能力的一部分,得到能夠再次謁見天神的資格。贖罪結束的新天使,就是異能者。

兩旁的觀衆出現輕微的騷動。但亂步不在意。

「我們走吧。」

沒想到這件事,會被纔剛認識的少年識破。

福澤早已熟讀劇本,將內容記在腦中。

因爲唯有那名異能者,能夠赦免他們的罪過。

天使行兇殺人。

遭到殺害的登場人物們,無法判斷是否爲天使行兇。因爲兇殺是利用刀子、墜樓、勒殺、毒殺——這些極爲普通的手法。況且無人見到行兇瞬間,一個個遭到殺害。所以登場人物們,無從判斷那是天使下手進行的超自然肅清,或是人類下手進行的連續殺人事件。

這出戏——名爲《晝爲夢,夜爲現》的戲劇大綱,是被天界放逐變成人類的前任天使們,爲了得到天神的原諒,而聚集到古老的劇場來。

亂步不明白那是特別的事。

這十二個罪人原本都是天使。

亂步不滿地踢動雙腳。幾乎是在同時——

舞臺上的登場人物們,都在尋找那位異能者。他們逐一失去同伴,雖然疑神疑鬼,無法相信任何人,卻還是抱持一絲希望,在劇場中徘徊。

他得想出方法。

亂步周圍開始一點一點地出現騷動。舞臺上的演員也瞄着亂步的方向。

這就是這出戏的概要。

他的外表並非特別顯眼,是名隨處可見的男人。深藍色西裝搭配有帽沿的圓帽,單手拿着丁字形柺杖。是西洋紳士的裝扮。

「我去拿地圖。」

「馬上就要開演了,請進入劇場。」門前的服務人員宣告。

位在這份騷動底層的是什麼——現在的福澤,尚無餘力去整理。

「看吧——!真是讓人不耐煩!」

抱持這樣的想法再行注視後,便可感覺到他看戲時的視線太過銳利,和紳士風格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的視線像是連演員的內在都想看穿,下一秒就要撲向獵物的猛禽或是獵豹。多半不是在欣賞戲劇內容的眼神。

推理之餘,還加入了人物間的人際關係,愛恨糾結。

若他發動奇襲,從這個位置可以緊跟上他嗎?

福澤想起劇本。假使要用一句話來表示本劇的內容,那麼就是——

這出戏的特異之處,是它甚至提及異能者的存在,是極爲罕見的一齣戲。雖然沒有明文禁止揭露異能者的存在,但異能者的存在籠罩着陰影。由於大戰的影響,從事合法工作的異能者數目減少,他們多半不與世間有所牽連,再不然就是隸屬黑社會。此外也存在管理國內異能者的政府特務機關,一不小心傳出去就會形成問題。因此知道異能者本身不是傳聞或童話,而是實際存在的人並不多。

此時,館內廣播響起預備鈴。是通知開演前五分鐘的預備鈴。

是十二名登場人物陸續遭到天使殺害的故事。

而且還是如此輕易。

舞臺上的人物說出臺詞,同時消失在側幕的另一頭。

「欸,什麼是異能者?」

福澤拉着依然感到喫驚的亂步走向觀衆席。

在此同時一一殺害登場人物們的是天使?還是十二人當中的一人?——登場人物將會解開這個謎團,因此也可視爲推理故事來觀看。

「啊——不行,完全不行。接着是到收發室的兩人會被殺。因爲他們剛纔碰巧看到能夠作爲證據的蜘蛛網。看吧,那名真兇現在會找個理由離開房間。像是「去拿地圖」這種隨便的理由。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能讓他逃掉!」

福澤差點就被內心的羞恥擊潰。居然用可稱爲濃縮殺氣的遠擊對付外行人,這對修習武術的人來說是不可原諒的事。由此可見福澤內心的動搖。

他無法清楚地知道爲何會在意。如果硬要舉出可疑之處,就是他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挺直背脊,一動也不動。和過瘦的外貌相較,外套顯得略大了些。

尋找異能者的戲劇。

福澤有些在意最後那個身穿西裝的人。

「這種戲連結局都已經一目瞭然了不是嗎!那傢伙就是犯人!這種事看了前五分鐘就知道了吧!」

祕密被看穿而動搖,對亂步的觀察眼力感到驚奇——只是如此嗎?

「爲什麼這種一目瞭然的故事,居然要付錢來看?」

由於憧憬人類,尋求和人類共存,因此觸怒天神。被奪走天使的能力後,成爲凡人墜入人間。

「安靜,現在正在演出。」福澤斥責他。不過——

預告信上寫着「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使用「天使」來表現的這句話或許不是偶然或戲謔,因爲這出戏是關於天使的故事。

福澤靜靜透過視線測量距離。在腦中計算動作,以對應敵人可能採取的任何行動。

騷動逐漸擴大。騙人,那個人是犯人?咦,可是他明明是個大好人啊,爲什麼?原來他對情人說的話是謊話嗎?

覆蓋身體的外套是爲了要隱藏某種暗器嗎?手上拿的柺杖裏暗藏着刀嗎?

福澤當下煩惱該不該回答。他煩惱的不是該如何說明幾乎不爲世人所知,異能者的存在——單純是因爲正在演出。即使聲音再小,在最前排說話還是會引人注目。

一說是,特殊能力並不保證能爲擁有者帶來幸福。

「看下去就知道。」最後福澤只說了這麼一句。

亂步突然發問。

「喂!」福澤小聲地喝斥他,但亂步沒有停止。

最後在正式鈴響起的同時布幕揭起,開始演出。

擔任主角的村上是整合十二人,如同首領般的存在。村上在舞臺上呼喊:「神啊,我們犯了罪。你拔去我們的翅膀作爲懲罰,將我們打入凡間。我們不是已經在贖罪了嗎?爲何還要進一步做出這麼殘酷的行爲?」

他們的目的,是找出居住在劇場當中的某位異能者。

福澤的視線朝觀衆方向遊移。

但是——寫出這個劇本的人,確實知道關於異能者的事,在劇場裏上演這出戏,是否另有意圖?

「抱歉……你沒受傷吧?」他走近亂步,扶他起身。

幾乎化爲物理性的放射,穿透室內。玻璃窗震動,照明燈具發出聲響,在遠處走動的劇場工作人員發出小聲的慘叫。

「第一起兇殺時,兇手之所以能和主角在一起,是因爲用了蠟燭定時詭計!蠟燭只有兩根,大叔你也看見了吧?」

雖然不認爲犯人會堂堂正正地坐在觀衆席上,可是……以觀衆身份匿名入場,是經常用來混進現場的手段。福澤從最前排開始,轉頭環顧是否有人舉止可疑,是否有人不自然地中途離席。

自稱「V」的殺人兇手。

然而福澤不能那麼做。現在他要是脫離自己的肉體就傷腦筋了。他集中意識,觀察觀衆。

一說是,有些是本人有自覺,能夠隨意操控能力。也有無法操制,自行啓動的能力。

沒來由地——福澤有種不好的預感。

福澤暗忖這果然是創作。由於工作的關係,他也見過幾位異能者。之前殺害祕書的殺手,恐怕也是異能者。否則不可能在受到捆綁,且雙眼被矇住的情況下,完成正確槍擊復仇對象這般困難的技巧。

亂步在極近的距離下,被無意識發出的裂帛一擊紮紮實實地擊中。身體重重捱了一記像是被透明大錘擊飛般的衝擊,亂步倒退數步後跌坐在地。

一說是,既有與生俱來的異能者,也有特殊能力在某一刻突然展現的情況。

「啊啊,真笨!現在和你商量的那傢伙明明就是犯人啊!你手邊有一開始拍的照片吧?只要看那張照片馬上就知道了。喂,你幹嘛拖拖拉拉的?」

跌坐在地的亂步眨着眼睛,露出不明究裏的表情。紮紮實實地捱了一記超級遠擊後,他的意識瞬間被震飛。

「欸,我可以問你嗎?」亂步突然說。「這些觀衆全都是付錢來看這個的吧?」

「別提……那件事。」福澤好不容易纔說出這麼一句話。「我明白你的能力了,果然你是真材實料。」

一說是,一個人具有一項能力。

總之——讓這少年監看舞臺現場,這樣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如果那就是贖罪結束的天使,那麼天界是個相當渾沌的地方。

劇場表演廳能夠容納近四百人。放眼望去,觀衆席幾乎全被坐滿。觀衆的年齡和性別各異。若是硬要說到傾向,則以二十多歲的女性居多。

亂步坐在福澤身邊。似乎還沒擺脫剛纔的衝擊,依舊茫然地凝視空中,雙腳晃啊晃地搖個不停。

福澤和亂步就座的同時,公演已經開始。

「嗚哇……?」亂步還在不停地貶眼。

帶着小孩的主婦,與戀人同行的年輕人,一副苦瓜臉的老人,受到睡魔襲擊而昏昏欲睡的中年女性。不看舞臺上的演員,只是注視館內,身穿外套的男性。

福澤的氣勢爆發。

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激動。那是早已訣別割捨,當作不存在的過去。除了昔日的同志以外,沒有人知道真相。

那麼現在就不是動搖的時候。

他們坐在最前排中間的座位。由於距離舞臺太近,因此不能說是適合看戲的座位。不過福澤之所以選擇這個座位,是因爲當某人攻擊舞臺上的演員時,從這裏能夠以最短的距離跑去阻止。

幾名觀衆開始小聲地竊竊私語。那孩子怎麼回事?可是……咦,那傢伙就是犯人?不會吧!不過說得通不是嗎?

福澤胃痛不已。

「到此爲止。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喔。」即便福澤略微強硬地制止——

「爲什麼?爲什麼大家要看這種戲?我覺得非常、非常不耐煩!」

亂步的眼眶發熱。

「爲什麼?我不明白任何事,也不明白任何人!爲什麼大人會這樣?爲什麼世人會這樣?沒有人願意替我解釋!」

亂步大叫。

那個叫聲,不是現在這一刻纔想起。

長久以來,累積、堆疊在亂步心中的疑問和鬱悶,在受到誘發後迸裂開來。

「我不明白大家在想什麼。我好怕,好像被怪物包圍一樣!話說回來,也沒有人能夠了解我!瞭解我的父親和母親已經死了!」

那是吶喊。

是朝着不屬於這世上任何地方的慟哭。

舞臺上,主角正對着遍尋不着的異能者訴說求救臺詞。亂步的呼喊猶如和它重疊。

「如果有異能者就救我吧!如果有天使就救我吧!爲什麼我孤單一人!爲什麼我得獨自活在這種怪物的國家不可!」

「停下來!」

福澤伸出雙手按住亂步。

亂步以充滿憤恨的眼神回瞪福澤。

「我告訴你。我會說出你能接受的答案。所以停下來。」

「…………」

亂步沒有回答。

舞臺正好在此時轉暗。觀衆席上的燈逐漸點亮。

他得說些話纔行。

不是讓羣衆沸騰的辯才,也不是煽動民智的巧言令色。他只想要有能力撒點小謊,好讓眼前幼小的孩子理解單純的事實。

不過也因爲這道防護牆,如今亂步無法走向外面的世界。

對着這樣的小孩,說出至今絕不告訴任何人的事。

爲什麼他要說這些話?

現在就只差那麼一步。

這少年現在就站在即將墜入懸崖的地方。

福線的視線遊移,尋找契機。

福澤坦然地訴說。

「告訴我。」福澤耐性十足地說。「你有沒有想過周圍的人都很笨?有沒有在一剎那間懷疑過,他們會不會其實是一羣什麼都不知道的白癡?」

雙親築起了厚厚的防護牆。到目前爲止,這道牆將亂步和這個世界——無法理解亂步,可怕的凡人世界——隔開來,加以保護。

「因爲我做了會捱罵的事,所以纔會捱罵。如果是這樣,我的心情會稍微輕鬆點。因爲這個道理很好懂。」

「那是……」

「那麼……對於你的將來,他們說過什麼?」

「過來!」

「接下來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下半場的開演時間從六點二十分開始——」

隨便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能夠接下去的話?

決斷的時刻已經逼近。福澤不是多話的人,也不是靠辯才來操弄他人的類型。到了這個地步,福澤手中的牌就只剩下一張。

「才能?」亂步皺眉。「如果我有那種東西,現在就不會爲了找工作而這麼辛苦了。」

「來吧。」最後是亂步難以承受沉默而低語。「罵我啊?工作時我總是這樣,一再挨各種人的責罵。我已經知道你大概會怎麼說我了。」

「……???」

「過來。」

福澤緊握的手中滲出汗水。不論和再高明的強敵對決,他都不曾如此害怕對手。如今失去保護繭的亂步即將被外界壓垮,只要施力的方法稍有差錯,就將導致無法挽回的憾事。

「那是不可能的事。」亂步一口否決。「父親和母親都很厲害,沒有人能夠超越他們。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從來也沒說過我有特別的才能。我相信他們。」

福澤暗忖,他不是能夠給予這少年任何教導的人。在福澤的人生當中,一直在避免這種教導某人的場面。

不能在此時犯錯。

福澤遲疑地開口。

福澤硬是讓亂步起身,然後拉着他離開。

「暗殺太過容易。技倆當中具有壓倒性的差距,我從來不曾陷入苦戰。我之所以開始感到害怕,是察覺到自己打從心底在等着下一次殺人的任務。我是爲了國家殺人?或是爲了殺人的瞬間而殺人?我開始看不透自己的內心。從那一刻起,我下定決心不再拿劍。」

他想要有雄辯的才能。

相當頑強。

爭論來回兜圈子。因爲他自認並不特別,所以無法理解平凡的他人。因爲無法理解他人,所以就如雙親所說,他自己並不特別。這是彼此之間手牽手的完整強大理論,若不投進某種全新的要素,便無法擊潰。

「…………」

也就是說,福澤現在臉上是——故作鎮定的表情。

沒時間了。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亂步可能不會再度尋求答案。

能夠告訴他的人只有福澤。

「……??某樣東西是……?」亂步的頭嚴重傾斜,就連身體也傾斜了。

「那是因爲……」

亂步一臉不服氣地撥弄自己的衣服下襬。福澤無言地俯視這樣的亂步。

由劇團提供,不過亂步嫌麻煩,立刻就不看的劇本。

最後只剩下繭被撕破,尚未成熟的天才幼蟲。

接着將它封印。

「告訴我關於你雙親的事。」福澤字斟句酌地說。「你的雙親對於你的才能,有說過什麼嗎?」

「你——有特別的才能,是觀察推理的才能。從來沒有人識破我從前做的是什麼工作。殺害社長的真兇也一樣,除了你以外無人看穿。你是特別的,亂步。只要你想,將能成爲比你雙親還要偉大的人。」

「你有自覺嗎?」福澤低聲說道。

「因爲你是異能者,所以是特別的。爲了證明這點,接下來我會教你控制特殊能力的方法。只要藉助某樣東西,你就能隨意發動特殊能力。這麼一來,你就能學會方法,控制或許會讓你自己不幸的特殊能力。」

全新的要素。

「咦咦?……這是父親的口頭禪,他有時會說『將來你會超越我和你媽,成爲受人讚賞的人。不過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你要謙虛沉默。不要得寸進尺,只要看着,保持沉默,別讓你知道的事傷害到別人。』……就這些吧。不過我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

不容分說便能讓亂步接受,到目前爲止他連想都沒想過的新要素。

「你是異能者。」

然而福澤的表情極爲平靜。完全和平常一樣,彷彿在朗讀報上的文字,是坦然平常的表情。

「是特殊能力。」福澤說。不過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你之所以特別,是因爲你是異能者。雙親過世時,你的特殊能力覺醒。就是——這樣。」

就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心臟跳得飛快,手上流滿冷汗。

以真劍對決時,內心的空隙會帶來致命的危險。不能被對方看出視線,搶得先機,因此得保持自然。不論置身何種苦痛或是怯懦當中,都得和現在的福澤一樣,保持平靜的表情。

對福澤來說,這幾乎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經驗。也就是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總之是想到什麼,就儘可能繼續開口的經驗。

他的父親果然知道亂步具有非凡的才能。他具有觀察、記憶,在一瞬間看透真相的特別技能。

亂步的雙親以他們具備的超人頭腦,做到了這點。

「咦咦?」亂步露出明顯懷疑的神情。「你在騙人吧?因爲就連我也知道啊?大人不可能會不知道。」

「你說得沒錯。」福澤說。「過去我的腰上掛着刀劍。從小就開始修習政府系統武術流派的我,是被名列政府士人稱爲『五劍』的劍客。我真心認爲我的劍是爲了國家安寧而存在——所以我殺人。」

作爲最後王牌的誠實也已見底。

福澤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口:

他不擅長雄辯或是說服,更不擅長說謊。

此時——他突然看到亂步捲起握在手中的劇本。

「就是這個。相信它吧。你是特別的,其他人是愚蠢的,包括我在內。你感到孤獨是因爲你有才能。活用這點吧。只要有那項才能,就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啊?」

「你別想利用奉承來操控我。」坐着的亂步將臉轉向一旁。「母親說過,不可以認爲他人愚蠢。首先,爲什麼會發生那種只有我一個人特別的事?都市裏明明有這麼多人,爲什麼只有我?」

「有……」

其實他什麼都沒想。

接着他們兩人——遠在亂步能夠正確地成熟,以充分的強韌去面對世界前,就硬是被迫離開這個世界。

「在剛纔的那出戏裏,你指出了劇中的犯人。」福澤繼續往下說。「能夠在那個時間點上猜出犯人,在所有的觀衆當中恐怕只有你。我也一樣,在看完劇本的結局前都不知道。」

亂步以滿是懷疑的眼神瞟了福澤一眼,過了半晌後纔回答。

亂步已經不鬧脾氣了。相反地,他認真想要得出答案。那是以往沒有過的事。

亂步感到疑惑。他一再反覆眨眼,腦袋處於混亂狀態,整個人安分不動。

在大廳休息區,遠離人潮的牆邊方型座位。

福澤回想起時間表。這麼說來,這個時候差不多是安排休息和上洗手間的時間纔對。觀衆席上開始喧譁,陸續有人起身離席。

果然。

館內廣播響起。原本就稀疏的人羣開始走回座位。亂步瞄了一眼人羣。

「我明白大叔說的話。」坐着的亂步筆直地瞪視福澤。「既然如此,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麼?父親和母親說過的話是什麼?清楚確實地讓我理解,現在的我之所以會這樣的理由。這麼一來我就相信你。」

——即將再度開演。請各位觀衆回到觀衆席。

「我說過,你是異能者。你的能力是『只看一眼,就能看透真相的能力』。戲裏提過吧,這世上存在擁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且特殊能力不見得能讓擁有者幸福。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把別人看成怪物,都是因爲你的特殊能力。」

亂步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一臉驚惶失措。

不過他的話連綿不絕,福澤繼續吐露存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特殊能力?……爲什麼?」

福澤凝視遠方說道。亂步注視着福澤這樣的表情。

「你得控制特殊能力纔行。」

福澤拉着亂步的手。亂步不悅地移開視線,無意移動。

亂步瞠目結舌。

「說得也是……」

那就是誠實。

福澤靜靜點頭。

「能力得受到控制纔行,得要拋棄無法控制的能力纔行。如果你對你自己的才能視而不見,那麼就和過去爲了追求流血而揮劍的我一樣。在失去雙親的現在,你得自行察覺到那份能力纔行。」

除了愛以外,這還能稱爲什麼呢?

亂步以普通人的身份長大。那是多麼令人驚奇的作爲!要讓亂步認定他見到的世界是理所當然,普通到並未超越任何一項常識,會是多麼困難的工作啊!

這麼做是爲了不讓亂步走錯路,爲了不讓他傷害任何人,與世界爲敵。爲了在得到充分的分辨能力和知識,具有成熟的心智前,能夠以普通人的身份學習正義和美德。

亂步氣呼呼地坐着,福澤站在他的正前方。

福澤開口,接着停下。

觀衆席上響起館內廣播。

兩人維持這樣的姿勢,整整沉默了五分鐘。

對於這點,如今他初次感到後悔。

那是保護。爲了從這奇妙世界中保護非凡才能,所編織出來的透明繭。

此時,福澤感謝自己平日的鍛練。

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什麼能夠讓亂步集中意識的東西,有沒有什麼——

他的手稍稍碰到懷中的觸感。

有了!

「是這個。」福澤將它從懷中取出。

「……那是什麼?眼鏡……?」

「是在京都,某位高貴血統人士賞賜給我的裝飾品。」騙人,其實是附近的雜貨店賣剩的。「一戴上它就能發動你的特殊能力,立刻看透真相。相反地,沒戴它的時候,你會對他人的愚蠢不再介意。這個給你。」

「……喔……」

亂步一臉摸不着頭緒地接下黑框眼鏡。

「不管再怎麼看,都像是便宜的眼鏡……」

說得一點都沒錯。

「直到剛纔爲止,你都還不知道特殊能力的存在,也難怪你會這麼想。」

福澤靜靜吸氣。

「喔……要戴上它嗎?」

亂步拉開鏡架,縮着脖子正想將它掛到太陽穴旁。看準這個時機——

「喝!!」

福澤的吼叫聲響起。

亂步的意識幾乎是瞬間被震飛。

那是遠擊。而且規模和方向都和剛纔不同,明確地朝亂步的精神發出,是原本在生死決鬥的當下使用的一擊。即使是具有深厚武術底子的人,腦中也會變得一片空白,身體不聽使喚。更何況是亂步這樣的小孩,正面中招後不可能支撐得住。

亂步以即將戴上眼鏡前的姿勢昏厥過去,倒進椅子裏。

破繭而出。

不過眼前有數百人在看着,犯人會堂堂正正地行兇嗎?方法是什麼?

「喂,不過那麼一來……」

「叫救護車!」福澤朝着站在側幕的演員大喊。「也通知在外面的警察封鎖劇場!」

入場時已檢查過隨身物品,因此不可能帶槍進入。難不成偷偷帶着吹箭進來?即便如此,距離舞臺還是有相當遠的距離,需要有媲美戰國時代的忍者技術。

「照我的話做就是了!照我的話做就是了!」

亂步屏住呼吸。

「那也是……這也是……至今爲止的痛苦全都是……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如此……」

「赦免我們吧,光輪的戰天使!否則就在下界現身!」

對於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是否正確,他毫無自信。這些年來他不曾勉強自己爲了他人,往前踏出一步。數日後,或許他會察覺到其實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過錯,說了徹底傷害亂步的謊言也說不定。但是目前這個階段,什麼都無法評論。

他的表情當中有着力量,是克服困難後的表情。是克服人生當中爲數不多,既是高牆也是高山的某種束縛之後的表情。

花了點時間。

「眼鏡接納你了。」福澤點頭,以厚重的聲音說。他的表情如同棲息在靈峯的仙人。不過內心偷偷爲自己所說的話過度天馬行空、荒腔走板而感到暈眩。

眼鏡順勢穩穩地掛在臉上。

不過——如果真的發生兇殺,留下亂步一人不是很危險嗎?

——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村上迎面倒下。

「現在一切都很明確不是嗎?世上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其他人不是怪物,只是比你笨而已。」

「沒錯。」

「仔細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吧。」福澤說道。

亂步繼續推着福澤的背部。福澤突然喪失狀況主導權,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就被推向劇場表演廳。

再過不久就會發生兇殺?

觀衆席上的騷動逐漸擴大。

而且,亂步的笑容太過耀眼。

「預告會實現,兇殺必定會被執行!這點已經明確得太過清楚露骨了!我要反過來利用它!所以你先過去!因爲大叔得位在最接近現場的地方纔行!」

那是一把跟手臂差不多長的白色長刀。它從胸口刺出,貫穿撕裂遭到扭轉的服裝。

村上面朝下倒在舞臺上,背後的服裝也被染紅。血液在舞臺地板上擴散開來。

福澤一邊走在觀衆席的走道上,一邊環顧四周。由於已經開演,每個觀衆的視線都對準舞臺。舞臺後方有個白色螢幕,播映著作爲背景的風景。在這出戏裏,桌子或櫃子等舞臺上使用的大道具是實物,不過輔助的背景不是大道具,而是利用投影在螢幕上的影像來表現。或許是爲了節省經費和時間,影像本身有時會像流砂般扭曲,以作爲舞臺效果的一部分。

劇本上沒有這段演出。

所有人都動彈不得,也無法反應。不——是尚未產生現實感。每個人都還以爲這是在演戲。

既然如此,那麼這就是他克服阻礙後的第一件工作。

他迅速抬頭往上看。俗稱「catwalk」的天花板架橋深處,被一排點亮的白色照明遮住,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不過他隱約看到某種像金屬箱的方型物體在反光。是某種機關嗎?就位置來說,是在村上的正上方。是讓刀子從那裏落下來的嗎?

村上舉起雙手。

目前只能以它作爲正確的根據。

「夠了……」

「……喔啊……名、名偵探……?」

那麼會是跑上舞臺,直接行兇嗎?如果是這樣,最前排的福澤將能跑上前阻止,反而對他有利。

他從舞臺上仔細掃視觀衆席的每個角落。大部分觀衆的表情都沒有察覺到這個狀況。有一半是一頭霧水的呆滯表情,剩下一半的表情是狐疑地看着突然妨礙戲劇演出,跳上舞臺的福澤。

「——什麼?」

感覺可以聽到某處有個看不見的開關「啪嚓!」一聲打開的聲音。

亂步從彎腰低頭的狀態,慢慢抬起頭來。

亂步用力推着福澤的背部。福澤不明究裏。應該是他使用詭辯來說服亂步纔對,卻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越過了巨大的分山嶺。突然間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邊撫摸鏡框,一邊思考着些什麼。

他突然想起亂步的話。

福澤感到猶豫。亂步有了幹勁是很好,但若是真如亂步所說,就表示這座劇場裏潛伏着殺人犯。阻止犯案的行動不可能會沒有危險。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沒有人憎恨我。」

他看着亂步的表情。

村上在舞臺中央呼喊。由於設定上是長年流浪、精疲力竭的人類,因此類似長袍的服裝磨損髒污。不過慟哭並未深入他的眼睛,那對眼睛閃閃發亮,猶如生命力的結晶。

那麼是在上面嗎?

可是——

舞臺上沒有兇器。也已確認過村上俯臥的下方,沒有任何發現。

過了數秒後,亂步恢復意識。他仰望天花板,眨着眼睛。

「可是……不,是這樣嗎……?不管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還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都只是因爲所有人是笨蛋?只是什麼都不知道而已……?」

表情明顯成爲滿臉笑容。

「既然是愚蠢的幼兒——那麼我就得守護它纔行!」

「不管是敵人的目標、計劃還是全部,我都已經看見了!所以我不要緊,你先過去,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幾乎在村上倒下的同時,福澤已衝了上去。

村上的臺詞中斷。

他筆直地跑向舞臺,輕鬆飛越落差,跳上被燈光照亮的舞臺,朝村上奔去。

不過福澤像腦髓麻痹般感到冰冷。

不相信他——就太失禮了。

福澤獨自跨進黑暗的劇場表演廳。

是面對虛空訴說悲嘆的一場戲。似乎是對持續殺戮的天使提出訴求的一幕。

由於接二連三做了不符個性的事,頭部總覺得沉重。

「你放心!」亂步以洪亮的聲音說。「我會保護愚蠢的人們,因爲我是世上最棒的名偵探!」

亂步開心地笑,同時挺直身體,全身散發壓倒性的閃亮力場,彷彿新生的日出。他的表情是福澤前所未見的光明閃耀,充滿誕生的喜悅。

「大叔!你先進劇場!我有事要做。或許現在還能阻止兇殺發生也說不定。」

開演的正式鈴正好響起。

「知道了。不過你要小心。」福澤點頭。

福澤一邊走向觀衆席,一邊看着他演戲。不愧是曾經出言不遜表示「爲了演好一齣戲,能夠奪走他人的性命」。他的演技超羣。猶如靈魂破碎的慟哭,即將流出血淚的眼眸。嘆息聲中具有吸引力,和臺詞相比,是利用臺詞和臺詞連接部分來向觀衆提出訴求。絲毫不見在後臺看過,那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影子。表情不同,細微的習慣也不同,說是極爲相似的雙胞胎也能令人信服。

村上被刀子貫穿胸口。就算是一瞬間,福澤也不可能會沒看到刀子。但周圍到處都看不到疑似兇器的物品,簡直像是——

「用它來控制特殊能力吧。從今天這一刻起,你是異能偵探·江戶川亂步。利用特殊能力揭開真相,排除隱藏在黑暗當中的罪惡。你做得到,因爲你是世界第一的名偵探!」

然而瞬間可見的裝置,立刻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當中。後面有人嗎?不,若真是如此,就算再靠近陰暗的天花板,他應該也能看見。那麼犯人到底——

福澤環顧四周,他已事先檢查過舞臺四周,應該沒有讓刀子飛過來的機關纔對。

刀刃貫穿他的胸口。

「我的性命不足爲惜,既然要代行制裁,就用那把曾經屬於我的天劍,先貫穿我的胸口吧!」

「我知道你不現身的理由!你不殺我,打算單單留下我一個人吧?你想讓我見到逐一遭到殺害的同伴互相猜疑,以人類具備的醜惡憎恨彼此吧?那麼我就揭發你的罪過!找出通往天界的鑰匙,將比地獄邊境的冰河更加醜惡的嫉妒之罪暴露在太陽——」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在做什麼?

福澤以指尖碰觸那些血液,確認它的觸感。福澤清楚知道血液的觸感和味道如何。這不是演戲用的假血,是真正的血。

不論如何,這裏就是關鍵所在。這裏即將會發生某件事。視線片刻都不能離開觀衆的動向。

刀子在哪裏?

如果真如亂步所說,那麼在這出戏的演出期間將會發生兇殺。亂步要他待在離現場最近的地方。若是相信這句話,就表示現場是在這裏,就在眼前的舞臺上。

簡直像是遭到看不見的天使刺殺一樣。

「咦……?剛纔到底……這就是控制特殊能力……?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不,不一樣……?沒有不同……?我總覺得腦袋輕飄飄的……」

村上已經沒有呼吸。他的臉色慘白,微微痙攣。福澤拉起他的手臂,心跳幾乎消失。從背後流血的位置來看,一旦刀刃貫穿此處,無疑將成爲致命傷。

「沒錯。知道了嗎,亂步,仔細聽我說。這個世間不過就是愚蠢罷了。不懂得如何去觀察事物,是連脖子都還沒變硬的幼兒。沒有人對你抱持惡意。幼兒會憎恨別人嗎?會設計圈套,讓人感到混亂嗎?」

擔任主角的村上站在那個螢幕前,獨自面對虛空演戲。

亂步突然起身。

福澤側耳傾聽。沒有觀衆說話,只聽得到移動身體和咳嗽的聲音。最大聲的不必說,是舞臺上青年的聲音。

亂步急忙轉向福澤。

福澤迅速回頭。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大家全是幼兒嗎!沒錯,肯定是這樣沒錯!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噁心!只不過是嚴肅、理所當然、輕柔無力的愚蠢罷了!」

「沒錯,你是名偵探。」

刀刃縮回。發出「叩啵」一聲後,鮮血從胸口噴出。

「……啊……」

就像對剛出生的雛鳥施行銘印現象一樣,福澤複誦。

亂步無力地垂下頭,低聲呢喃。

接着他宣言: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將會殺害演員」

在這些人當中嗎?

「所有人都不準離開座位!」

福澤大喝一聲。

「這不是演戲!所有人都不準離開座位!確認旁邊的人!如果有人逃走或是躲起來,立刻通報!」

話語落下,馬上議論紛紛。不安感開始傳播,在原本凍結的觀衆席間擴散。

警察——?那個人在說什麼——?這難道是——可是——

一聲慘叫撕裂了這樣的氣氛。

「不要啊——!時雄!」

有位女性一邊發出狂亂的呼喊,一邊從側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是劇團的女演員之一,和福澤他們交談過的女性。她邊叫邊奔向村上。

「騙人——這是騙人的吧?怎麼會——不要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人的聲音都還要尖銳的喊叫貫穿表演廳。這成了契機。觀衆席的氣氛從演戲轉回現實,從日常生活轉爲非日常生活。有幾個人共鳴般地喊着:

「演員被刺了!是殺人,是殺人事件!」

「慢着,不準動!」

幾個人爭先恐後衝向出口,就連福澤的聲音也聽不進去。

眼前有人遭到刺殺,方法不明。既然如此,就不保證觀衆是安全的——雖然不合理,不過那是人類的直覺。

福澤接着從舞臺上衝向觀衆席。犯人可能乘這個機會逃走。不,只要發生殺人事件,現場就會遭到封鎖,犯人只能乘這個機會逃走。

逃走的人就是嫌犯。

福澤捉住、打倒衝向出口的觀衆,讓他們趴在地上。不過朝出口過來的人持續增加,混亂不見停歇。福澤被人潮擠得不成人形,不過還是持續呼喊「鎮定!」「冷靜下來!」。

混亂竄過觀衆席,逐漸將人類變成一羣動物——

福澤頹然地坐在大廳的休息椅上。

福澤穿越劇場表演廳的觀衆席,朝舞臺走去。

——我希望你盯着觀衆的動向!

「聽說有觀衆逃走?」

福澤對她投以刺探的視線。「亂步應該在找犯人才對。他對你說了什麼嗎?」

他想起亂步的話。

「嗯,是這樣沒錯,真傷腦筋。」警官畫圈般地撫摸自己的臉頰。「話說在前頭,我們的封鎖行動是完美的,無人能夠離開建築物。是可以去洗手間,身體不適的話可以去醫務室,所以離開觀衆席不成問題。但是……」

若是亂步以他獨具的頭腦追上犯人,接着發生了什麼事呢?

建築物有三個出入口。觀衆出入的正門入口、演員和劇場工作人員出入的後臺入口,以及搬運舞臺器材的搬運入口。

「我去搜索建築物內部。有任何事就聯絡我!」

「已經確認過,上演開始時他人在座位上。」警官一邊翻閱紀錄,一邊回答。「可是下半場上演時,無法確認所有人是否確實就座,或許此時就已不在。」

——是那個男人。

既然亂步不見蹤影,那麼這三條路當中,最不可能被人看到的收發室、倉庫附近就很可疑。因爲正門入口除了觀衆以外,偶爾也有其他人出入。後臺附近有等待上場的演員們在看着。此外收發室和倉庫距離發生那起謎樣殺人事件的舞臺不遠。若準備了某種遙控殺人的機關,而亂步跑去阻止的話,就很可能會是那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劇場的狀況全然改觀。劇場工作人員和市警的後援人員嘈雜交錯而過,一臉嚴肅地深談。

「是的。不在座位上,清查洗手間也看不到身影。其他地方也四處都找不到人。」

「亂步現在在哪裏?」

「什麼事?對不起我有急事,我得去找亂步纔行。」

會發生殺人事件,並非是因爲亂步沒追上犯人呢?

犯人在這裏面嗎?或許是某位劇團團員?或是劇場工作人員?福澤很想依序揪住每個人的胸口質問,不過他強忍住衝動,穿越案發現場,前往舞臺後方。

那是致命傷。福澤確實看見村上被刺殺的那一瞬間,以及那把刀的寬度和出血量。

「有人沒有回到座位上?」

話雖如此,不過現在不是糾正稱呼的時候。福澤單刀直入地詢問。

「什麼?啊啊……難道你懷疑我是犯人?呵呵,討厭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我個人的事。總之,亂步小弟要我傳話給你。他說不能被其他人偷聽到。」

下半場——是村上遭到殺害的期間。

「啊啊,您好,保鑣師父,您辛苦了。」

「啊啊,真是,我到處找你好久。你明明這麼瘦高,但不見之後很難找到你呢。什麼都別說,跟我來一下。」

無機質的室內擺滿操控面板及錄影錄音機器。設於牆上的窗戶,可以俯視成爲殺人現場的舞臺。應該是從這個窗口目視舞臺,調整照明或影像。

福澤努力回想當他跑上舞臺時的情況。回頭環顧觀衆席的視野當中,是否有西裝男的蹤影。

江川女士看着福澤的臉,彷彿透露機密般地低聲說:

「就是那個亂步小弟啊。」江川女士迅速接口。「來,走這邊。他說最好不要讓別人聽到。」

最前排有個注視演員,紳士風的男人。令福澤出奇在意的男人。

亂步變得積極是很好,不過肆無忌憚的個性還是沒變。

偵探需要被武裝起來。

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在殺害瞬間離席,操縱某種裝置。

福澤起身走了出去。就時間上來說,亂步應該不會走得太遠。首先得在館內蒐集目擊情報。

可是,之後爲何不見亂步的身影?

當時亂步或許已經理解犯人就在觀衆當中,所以纔會對福澤那麼說。若真如此,那麼很明顯是自己的疏失。

福澤忍不住看向窗外的舞臺。

「喂!」福澤發出腳步聲走近後向他們搭話,一名警官抬起頭來。

不過天花板架橋上什麼都沒有。爲了慎重起見也搜索過舞臺後方,可是一無所獲。當時見到的四角形反射是眼花嗎?或是行兇後,犯人隨即撒走了呢?但要帶走讓刀子落下,隨即收回的大型器材也得費些工夫。如果有人進行那種搬運工作,福澤一定會注意到纔對。

正門入口穿越大廳後便通向劇場表演廳、售票處等。後臺入口通往後臺、排練室、事務室和會議室。搬運入口則是穿越收發室、倉庫後就通到劇場舞臺後方。這三條路並非無法互通,但基本上是被隔離的空間。觀衆的領域和劇團的領域是分開來的。

保鑣師父……雖然這個稱呼沒錯,不過他不喜歡,感覺像是古裝劇裏的壞人。

亂步想要阻止犯行,換句話說,他打算阻止犯人。這也就表示對犯人來說,亂步等同是礙事的存在。

可是,這樣的話——亂步平安無事嗎?

「穿着外套,藍西裝和圓帽子,是位紳士風的中年男性。根據劇場方面的情報,不知是不是腳不方便,帶了一把木製柺杖。」

一臉不安的觀衆被迫坐在觀衆席上,吵吵鬧鬧地等待事態的發展。一時的混亂似乎已經過去,然而置身於非日常生活當中的不安還無法拭去。幾名劇場工作人員一一詢問在座觀衆,確認是否有看見什麼,是否有人不見蹤影。

福澤立刻想起。

福澤轉身背對回答「是!」的警官,迅速踏出步伐。

真難解讀。

「老實說,我也有一大堆想問的事。」江川女士說。「那孩子是什麼人?他真的一再令我感到驚訝……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事呢?」

「亂步小弟是這麼說的,『這起事件由兩種犯行構成。一種寒酸,一種高明。如果要譬喻,就是蝦子和鯛魚。要捉蝦子很簡單,只捉蝦子就滿足也行。而且蝦子相當好喫。不過要是想連鯛魚也捉到的話,就只能利用蝦子。』」

劇場方面迅速做出對應。爲了以防萬一,江川女士應該早已通知所有人員要如何處理。遭到刺殺的村上被救護車載走,但不久後就從其他演員口中得知他在運送途中死亡。

利刃、流血。獨自面對殺人兇手,不知如何抵抗暴力的少年。

福澤從舞臺上仰望天花板。事件發生時,第一個趕到的福澤看見照明那頭有個金屬箱。如果那就是讓刀刃從上方落下的遙控裝置,就能說明那個謎樣的殺害手法。

「有——有人逃走。一名觀衆不見了!」

警官使用手邊的座位表指出位置,是最前排的座位。

「亂步小弟有話要我轉告你。」

一名女性小跑步來到快步走動的福澤正前方。

江川女士前往的地方是舞臺操作室。

「什麼……?」

「根據預約紀錄,他的名字是淺野匠頭,三十五歲。沒有同伴,預約名額爲一名。」

那是他曾經懷疑過的對象。先是說服亂步,隨後發生殺人事件,事態接連出現變化,使得他疏於注意觀衆。

福澤嘖舌。他想不起來。當時福澤注視的是出口,他懷疑想要先行逃走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注意力全放在那邊。由於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位於觀衆席後方的出口,因此疏於觀察最前排。

「那傢伙何時離席的?」

「是假名。」福澤立刻說。「可惡,如果我多注意他一點就好了!」

「喂,怎麼了?」

大廳中的數名警官一臉不安地相互交談。似乎正在覈對彼此的紀錄,互相確認狀況。

「那名觀衆的外貌和座位是?」

淺野匠頭?——會是淺野內匠頭嗎?

不管亂步的頭腦再怎麼優秀,仍是一個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孩子。就算找出真相,指認犯人,一旦犯人惱羞成怒毆打他,他將毫無招架之力。不論亂步是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名偵探,也無法單獨發揮能力。得成爲亂步的護盾,反制暴力,懲治犯人,用武力整頓出一個能夠安全進行推理的環境,不然就沒有意義。

「亂步小弟看穿許多關於我的事,接着他說『犯人有兩個』,要我協助釣出那些犯人。」

福澤獨自蹙眉。亂步到哪裏去了?自從在重新開演前消失以來,便不見亂步蹤影。那是在他和自告奮勇,表示要阻止兇殺發生的亂步分手後,僅僅數分鐘內發生的慘劇。即使亂步再厲害,也還是來不及阻止嗎?在那段期間當中,的確幾乎沒有時間能夠對應。

總之,已經知道犯人有兩個。而且亂步爲了要捉到大尾的——照亂步的說法是鯛魚——已經展開行動。到目前爲止還能理解。

福澤默默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是這個劇場的經理——江川女士。

那是他的責任。福澤緊咬牙關。是他唆使亂步。結果亂步獨自展開行動,消失無蹤。原本不管是阻止兇殺發生或是保護亂步,全都是他的責任纔對。

「啊啊,終於找到你了,福澤先生。」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

江川女士環顧舞臺操作室的周遭,確認無人後便關上門。

西裝紳士消失,接着亂步也消失。

「這話什麼意思?」

福澤心想,若是亂步,或許只要一瞥就能瞬間記住誰不在,能夠看穿那個人在不在現場。

——什麼?

彷彿被隱形的劍貫穿。

「然後呢?」福澤問道。

果然不能按兵不動,以爲待在大廳等他就會回來,這時應該要去尋找亂步纔對。

究竟如何?

廣大的舞臺後方空無一物,擺放着木箱、木板和照明燈具。安裝在地上的兩條鐵線,是用來迅速搬運佈景的軌道。

難道亂步被他——

「什麼?」

「這個嘛,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可是他剛纔是在這裏對我說了這番話,要我轉告福澤先生。他還說……『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如此一來天使就會告訴你一切。』」

他正想繼續往後方前進時,大廳方面開始傳來些許騷動。警官奔來,慌張地朝站在舞臺附近的劇場工作人員說了些什麼。

福澤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重重壓在胸口。

她奔向福澤身邊,抓住衣袖拉着他走。

劇場已經完成封鎖。支援的制服員警封鎖了建築物本身,逃出大廳的觀衆也被劇場工作人員發現帶回。假使犯人還在劇場裏,將無法逃到外面去。

如果——

福澤腦中浮現出劇場的平面圖。

福澤走近詢問,臉色發青的制服警官似乎是記得福澤的長相,急忙回答:「那個……」

犯人有兩個?而且他要求這名女經理協助逮捕犯人?

這裏能夠俯視上演時福澤所坐的座位。目前福澤以及亂步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說天使?」

「沒錯。欸,福澤先生,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他本人說他是異能者,也是名偵探,不過異能者是創作當中的童話吧?」

就亂步來說,其實他並不是異能者,就某個意義來說是童話。

正因如此,福澤感到不安。亂步會不會真的接受了他說的異能者那套,自行踏入危險的狀況當中呢?

「異能者另當別論,我相信他是名偵探。其實我快成爲他的祟拜者了。」

由於改變太多,福澤不禁凝視江川女士。

亂步對這位女經理說了什麼來說服她?

「接着是最後一句傳言。『我沒事,你放心。我會解決一切給你看,所以快回觀衆席去。』他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制止更進一步的傷害。」

「我沒事,你放心。」嗎?

亂步果然已經事先看穿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態,所以留下傳言給江川女士,表示他沒事。那麼就如亂步所說,應該前往觀衆席。

只能相信初生的名偵探了。

觀衆仍然受到騷動支配。

在挑高天花板並排的照明下,所有人都以不安的表情互相低語。觀衆席有警官巡邏,所以觀衆似乎不覺有危險,但即使如此,突然被打入非日常生活當中,是不會有人靜得下心。

福澤一邊環顧觀衆席,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看了觀衆席的最前排,不過果然還是不見紳士風的男人蹤影。或許應該去搜索他纔對,但福澤更在意亂步說的,「我會解決一切給你看,所以快回觀衆席去。」這句話。

觀衆席上也不見亂步的身影。福澤原以爲亂步會先到這裏來等他,打算在此將事情的真相告知福澤。是他來晚了?還是預定計劃改變了?

總之,因爲相信他,所以只能試着在觀衆席上稍作等待。

就在福澤坐上椅子的瞬間,

場內的照明熄滅。

亂步打算在這裏解謎。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沒有解決篇的事件,是連廁所塗鴉都不如的劣作!所以我纔會這樣,無視登場順序地出現,在你們面前陳述所有的祕密、所有的謎團!那是因爲我——」

那少年接下來要在舞臺上,解決這起事件讓大家看嗎?

「證據就是事先送到劇場來的預告信上,明白地預言了『天使將會殺害演員』。這起事件很明顯是以劇中的『天使』存在爲前提擬定的。」

「在這座被封鎖的劇場當中,有個市警尚未搜索到的地方。」

亂步吼叫。如同演員,而且演技相當生硬。

「觀衆期待破案喔?若沒有犯人,殺人事件便不算完結。沒有完結的事件可說是二流的!」

對觀衆而言,早就知道會發生命案的這個事實,完全改變了他們所處狀況的意義。

——這兩人是一夥的。

不知不覺間,觀衆安靜了下來。

「那麼,我們馬上進入解決篇。中途發生那些無所謂的殺人事件情節不重要,所以跳過。說到你們這羣既不是名偵探,也不是異能者的可憐人所關心的事,果然還是最後被刀刃貫穿而死的那名主角。接下來,我就告訴你們那起事件的真相。」

接着江川女士依照說定的內容,伺機操縱操作面板,點亮照明。換句話說,這一切都是亂步的安排。

打破那陣靜寂的,是別的聲音。

亂步一邊拿起眼鏡,一邊將視線略微轉向福澤的方面,露出滿臉的笑容。

即便是外行的孩子在聚光燈底下說大話,這種意義不明的情況,觀衆仍然因爲這件事而逐漸恢復專注力。發生了什麼就等少年全部說完,再進行判斷。不管是要吵鬧還是制止,一切都到時再說。

亂步大概從江川女士手中拿到小型內藏麥克風,透過它在說話。

聲音的主人突然出現在舞臺上。

觀衆們全都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凝視眼前不明究裏的情況。現在在此,數百名觀衆的內心合而爲一。

「被害者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

福澤內心的不好預感來到最高潮。

亂步戴着那副眼鏡。一臉得意地將那副黑框眼鏡往上推。

彷彿這出戏又開始上演一樣。

亂步走向舞臺最深處。

是誰……是誰要他做到那種地步……

突然間什麼都看不見。爲了觀賞戲劇,觀衆席上的照明可以全部關閉,可是現在爲何會突然發生這種事?是誰關的?即便是福澤,要讓眼睛習慣毫無前兆的黑暗,也需要數秒的時間。

觀衆呆住了。

亂步將觀衆的沉默視爲傾聽的暗號,他滿意地一邊將眼鏡往上推,一邊繼續往下說。

觀衆席上起了騷動。

有個人影站在舞臺中央。

但亂步毫不在意不安的觀衆,繼續往下說:

「不過天使不是你們想象描繪的那種人。在劇中也有提到吧,天使是登場人物們看不見的隱形存在。但是登場人物的一舉一動全看在天使眼裏。換句話說是指觀衆。觀衆幾乎知道所有的事件,可是絕對不會對舞臺上的人物下手。那就是包含在這出戏當中的暗喻。所以天使不可能是加害者。不管再怎麼說,天使都是……被害者。」

亂步指的是最前排的空位。那名逃走的嫌犯——紳士風男人所坐的座位。

亂步舉手製止這陣嘈雜。「不過呢……」

驚愕的騷動包圍了劇場。

亂步說到這裏便停頓下來。接着像在揭曉祕密時,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停頓半晌,一邊環顧觀衆,一邊慢慢地在舞臺上步向觀衆。

怎麼回事,到底爲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真沒用、真笨、真愚蠢!無用的凡人一臉不安地並排坐在一起!從這裏看去,就像在賣不安表情的路邊攤一樣,真有趣!我似乎連價格牌都看得到!」

那裏是用來投射背景的白色螢幕。

——這是在搞什麼?

那是當然的,因爲預告信的事並沒有公開。

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他們都忘了呼吸,入神地聽着亂步說話。

一瞬間的靜寂。

「現身吧,墮天者!我這個神子命令你!你瞞得過其他人的眼睛,但是瞞不了我的眼睛!這就是解決篇,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結局!在上天、神子以及無辜的大衆面前揭露實情吧!」

不如昏倒還比較輕鬆……

舞臺中央已亮起強烈的照明。

亂步爲什麼會在那裏?而且在數名百觀衆面前,他在說什麼?聚光燈是誰點亮的?照明應該是由劇場的專家管理纔對——

這次亂步背對觀衆走開。

由於疲勞不堪,福澤的頭腦終於追上現狀。

可以感覺到觀衆原本吵鬧的氣氛變了。

觀衆吵鬧起來。

鞋子的聲音在劇場內迴響。

或許被注射了某種藥物,男人慘白的臉上冒汗,緊閉的眼皮不見睜開模樣。不過似乎還活着。

亂步伸出手指,指着觀衆席的最前排。

是刻意安排還是偶然?亂步環顧安靜下來的觀衆席並露齒一笑,接着說:「那麼你們仔細聽好了。」

亂步喊叫,鞋底「咚」一聲地用力踩向地板。

亂步毫不猶豫,一口氣將布幕扯下。

「天使存在。」

亂步在隔了一次呼吸後才說:

那個身影不折不扣就是悲劇的主角——

亂步對着虛空叫喊。

在舞臺正中央。

「剛纔我聽到你們在竊竊私語,你們當中似乎有很多人認爲是天使殺的。理由是時機恰到好處,看來就像是被一把從天而降的隱形劍刺穿。首先在這個時候,我要清楚地把話說在前頭——」

觀衆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紳士風的男人遭到捆綁,昏迷地躺在那裏。觀衆席上響起小小的驚呼聲。

站在從正上方照射光柱的聚光燈下。

「這就是結局嗎……太棒了!」

「這是逆轉劇,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麼,被害者會成爲什麼?來吧,這就是落幕,這就是解決篇。除此以外的情節全都已經不存在。你的劇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亂步沉默地注視觀衆的情況。

「那裏有個空位。」

「市警認爲坐在那裏的男人是加害者,正在進行搜查。因爲事件過後他便不見蹤影。普通都會認爲真兇已經逃走。可是就如我剛纔所說,這起事件是逆轉故事。他我的結構互換,被害者與加害者逆轉。也就是說——他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是在今天看戲時學會的嗎?還是——有什麼理由非得這麼做不可?

無人回答。

他在演戲。

同時響起笑聲。

揭露那種事——不要緊嗎?

福澤回頭看向大廳上方的窗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就是逆轉,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麼……此時出現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這個人是誰?爲什麼非被綁架不可?用不着說,這些問題只要詢問加害者立刻就能知道。我說得沒錯吧,加害者先生?」

「你們一臉在問『爲什麼』的表情。我是救世主!是名偵探、異能者,也是神子。換句話說,是在這出戏的最後現身,用一句話揭穿所有謎團、消除所有不安,讓大家慶幸可以放鬆心情回家的天外救星!啊啊,真羨慕你們這麼幸福。因爲你們將成爲目擊我使出前無古人,空前絕後奇蹟偉業的第一批證人!是人生當中,無法見到第二次的頂尖解決篇!想去洗手間的人快趁現在去,我等你們!」

福澤抱住頭。

是異能者!

「這起事件和劇中的故事有很深的連繫。這出戏是逆轉的故事。從天界墜落的天使想要回到天界,制裁的天使想要阻止此事。另一方面,以看似天使的制裁而淪爲被害者的人類,其實是僞裝了制裁。天使與人類逆轉,制裁者與被制裁者逆轉,就是這樣的一齣戲。而這個結構……」亂步吸了口氣後說:「也原原本本地被套用在這起殺人事件當中。」

在黑暗的窗戶那頭,舞臺操作室的操作面板前,可以看到江川女士豎起大姆指,露出微笑。

清脆嘹亮的聲音,從手指到指尖都充滿生命力的那個動作。

遇見亂步應該是今天早上的事,但福澤覺得自己體驗了比以往人生更多三倍的心勞。

矮小的人影愉快地笑着。

「因爲那裏是最不適合逃亡者藏身的地點,有無數人在盯着看。除了工作人員以外,進入這裏將會顯得異常醒目。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沒錯——就是這裏!」

然而,福澤尚未習慣黑暗前——

福澤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福澤開始胃痛。

就算亂步是個聲音再洪亮——不如說是呱噪——的少年,也不可能讓他原本的聲音傳遍能夠容納四百人的大型表演廳。再加上從亂步所在的位置無法隨意操縱來自天花板的照明,因此需要由專家在操作室裏操縱。

聲音的迴響逐漸平息,最後劇場內被一股靜寂包圍。

「沒想到應該不存在的異能者,居然出現擔任破案的角色。既然準備了這樣的舞臺,那麼我也只能現身。不過你爲什麼會知道?不管是保鑣、市警,還是我的同事,分明都無法看穿啊。」

應該已死的村上,彷彿只是舞臺上扮演的角色復活,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亂步一邊將眼鏡往上推,一邊說:

「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血液是真的,刀子也是真的,衝上前的保鑣和喫驚的演員同事也是真的。可是你瞞不過我的特殊能力。殺人事件——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你何時發現的?」

村上的問話清澈響亮。

「打從一開始。」

相反地,亂步回答的聲音是毫無感慨的粗魯斷言。

「一開始在後臺見到你的時候,你的臉色慘白,還拼命在喝水。那是因爲不久前你抽了血。血液流出體外後,立刻就會變質。當你遭到殺害,會是保鑣和市警在你周遭,他們是見慣鮮血的專家。爲了欺瞞第三者,所以不能使用假血,得使用你本人的新鮮血液。而且在舞臺上寬鬆的多層戲服,最適合在內側藏匿刀子和血袋這類的伎倆。」

「原來如此。」

亂步和村上隔着落在舞臺中央的聚光燈對峙。

彼此都靜靜地瞪視對方。

「裝死不像鮮血,不能事先準備,所以有些困難。就這點來說,不愧是你的本行。你用化妝來改變臉色,之後就是靠演技了。還有,你用來隱藏脈搏的是這個。它被偷偷棄置在搬運出入口的垃圾桶裏。」

亂步從懷中取出的,是某種膚色膠膜狀的東西。

「這是演員在改變體型,或是變裝改變臉型時用的硅膠假皮。被撕開丟棄的量大約是這些的五倍。我大概看了一下,感覺是手腕和手臂、胸口和脖子。數量足夠覆蓋所有能夠測到脈搏的部位。」

福澤回想。

測量脈搏時,皮膚的觸覺是否有異狀?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真的有些不同,也或許是和正常皮膚相同的觸感。至少他能說的是,當時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村上的生死上頭。完全沒去注意一瞬間碰觸到的膚觸。

不過他之所以會上當,關鍵是村上瀕死的表情。不管是看慣死亡的福澤、還是接着趕到的女演員,全都被那個表情給騙了。是一看便知「已經來不及」的表情,演技超逼真。若不是如此,福澤或許也會察覺真相。

亂步高聲地繼續往下說:

「接着只要聯絡送往的醫院就好。那裏的確有個外傷死亡的緊急病患村上時雄先生,可是詢問過外貌後,才知道他是一名六十多歲的老爺爺。大概是在送往的醫院那裏,和症狀相似的患者調換了身份證吧。警方只要查一下,立刻就會明白。」

「我不後悔。」村上坦白說。「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演員不管到哪裏都能演戲。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爲止,我將以今天的成果作爲糧食,繼續演出某人的內心。」

村上低語般開口,接着提高音量。

福澤也和觀衆相同有的想法。

「咦?我精神很好啊。不如說,比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還要好呢?」亂步歪着頭。

——太好了!

「……………………………………………………啊,是喔。」

「既然扮演人類的生存方式,那麼就有無法避免的東西。那就是死!死不是生的相反,是生的象徵也是旗幟。不過死亡當中有着矛盾。現在活着的人當中,沒人有過死亡經驗的這項矛盾!所以對我來說,終極的工作是演出人類的死亡。不是透過裝置的死亡,也不是老套的死亡,是演出真正的死亡,將它傳達給觀衆。對我來說,那就是『戲劇的極致』。它的結果就是這樣。」

「超——」

當然那是誤會。那副黑框眼鏡並無任何靈力或是特殊能力,一切都是亂步的頭腦所得到的成果。

「喂,那麼你之所以在舞臺上解決事件是因爲——」

是因爲這樣,所以心情愉快嗎?聽到瞬間就能看透真相的亂步說她有才能,也難怪她會變成那樣。

福澤內心暢快。

不似聲音洪亮的舞臺演員發出的低語落在舞臺上。

數名警官急忙離開表演廳。恐怕是去指示逮捕共犯編劇。

「我只是——爲了自己演戲罷了。」

這東西的確很輕,而且只要用線之類的東西一拉就能讓它掉落,可以立刻帶走。可以說正因爲在天花板後方看到這道反射,福澤纔會認定是透過外部機關引發的殺兇。雖說是爲了暫時矇蔽調查的耳目,但在這起犯行過程中,卻是連細節都如此講究。

舞臺照明熄滅,黑暗包圍了表演廳。

「我有共犯。」村上微笑。

所以亂步才安排了那場獨角戲嗎?

「師父們的活躍真是令人感動!打從在現場拜見保鑣師父開始,我就知道您必定會快刀斬亂麻般地解決……不過沒想到還準備了這樣的祕密武器!偵探師父,太了不起了!」

那是值得不惜這麼做的事嗎?

「我是演員!成爲自己以外的人、構築不存在的人生、表現出人類某種特質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主角還是配角,不管是扮演壞人還是好人都無關,我在那裏構築出一個人的人生,我無法做其他工作,只能以這種方式生存下去!」

他們的表情——全都一樣。

只是看透真相還不行。在現在這一刻,在所有觀衆依然齊聚的這一刻,把村上帶到大家眼前,讓他自白是絕對的條件。而且,也有必要讓生來就是演員的村上認爲,「既然形成目前這種狀況,那麼我也只能現身」。爲此,利用觀衆的眼睛是最好的辦法。

視線緊盯着觀衆。

「原來如此——」

回到大廳後,一臉得意的亂步正扠着腰在等待。

村上朝觀衆席踏出一步喊道:

舞臺照明熄滅,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異……異能者?您是指那出戏裏的異能者?」

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亂步採用稀奇古怪的舞臺推理,是難望項背的合理應對。即使看透真相及犯人,可是犯人逃脫,觀衆因目擊兇殺而心靈受創,最後草草蒐集情況證據便落幕——如果採用這樣的方式結束,帶給相關人員的創傷會太深刻。

觀衆啞口無言。

每當被警官稱爲師父時,亂步便一臉得意,福澤的表情則逐漸變得微妙。

村上的眼中首度閃現軟弱的感情。

「我看到照明後方,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金屬製的方型物體。那是什麼?」

「沒錯。」亂步點頭。

僞造殺人預告,將無關的人牽連進來。僞裝受害,欺騙警察。抽取自己的血液,準備兩套劇本,利用同事來達成目的,不惜這麼做——

無人開口說話。

還有這件事!

亂步撿起立在一旁牆壁上的東西,拿給福澤看。

福澤一邊走,一邊靜靜地詢問亂步。

「沒錯,不過是方型板。是用於攝影等等的反光板碎片。用來暫時矇蔽調查耳目的小道具。其實它就掉在舞臺旁的大道具底下。」

村上停止呼吸。

在這些當中,福澤的心情是——

那就是動機嗎?

「你說過,你的職業是娛樂業。讓客人露出這種表情——可以說是娛樂業嗎?」

觀衆出神地看着舞臺上的村上。

糟了!

「痛快的!」

只爲了那點小事?

「如何?」

「咦咦?可以是可以……不過能寫在調查報告上嗎?看透真相的理由是『因爲我是異能者』。」

無聲的視線集中。

「啊啊,那個啊,是這個。」

亂步一臉坦然地回答。

福澤突然想起還有尚未解答的疑問。

市警的警官精神抖擻地走過來敬禮。

沉默降臨。

「我並沒有說服她。因爲打從一開始見面時,我就知道她其實想做舞臺演出的工作,照明或音響之類的舞臺演出家。而且她似乎也有才能,所以我就直說,請她幫忙罷了。她好像決定從明天開始,要以那邊的世界作爲目標。」

既無落幕也無謝幕,也沒有觀衆鼓掌。太過靜寂的這一刻——就是本劇結束的瞬間。

江川女士的變化之大,就連福澤也感到困惑。她一邊操縱照明,一邊笑容滿面地對他豎起大姆指。亂步是怎麼拉攏她成爲友方的?

「來看戲的人,年紀和性別都各不相同,不過有兩個共通點。一是喜歡你們劇團的戲,所以來看。另外一點,是被迫在眼前看到人類遭到殺害的瞬間。」

福澤呻吟。

「等一下,警官。關於聽取事情的經過由我來對應。你也看到了,亂步是個少年,還因爲不習慣查案而感到疲累。大致的經過我都聽說了,今天就到這裏爲止。」

「——鋁箔?」

和事件發生期間截然不同,大廳因獲得自由的觀衆們而顯得鬧烘烘。有人打電話聯絡家人,有人一臉興奮地談論事件的始末,也有人茫然地回想。另外還要加上慌張來去的市警職員,以及被迫進行善後處理的劇場工作人員。

大廳裏有三名流淚的女性朋友。她們大概是村上的支持者,擦身而過時隱約聽到「幸好他還活着。」這句話。福澤也有類似的心境。

憤怒的人、悲傷的人、不知所措的人。

想來也是……

「是。好歹要說明是如何觀察,如何進行詢問來解開事件的真相。」

在村上眼中,看來就像無數張臉並排飄浮在空中。

村上無力地退場。

亂步露出勝利的笑容這麼說,過了半晌後才以響徹整個大廳的聲音宣告:

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事。

福澤沒來由地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還來不及驚訝,細圓柱的燈光已自村上的頭頂照射下來。

「沒錯。」村上說。「是由我們兩人共同計劃。他現在應該在家纔對。」

是剛纔和福澤交談過的年輕制服市警。

亂步高興地仔細端詳黑框眼鏡。

「因爲我想出風頭。」

「話說回來,這副眼鏡真了不起!一戴上它我就思路清晰,順利地進行推理!不愧是特殊能力展現品,京都的驚人寶物!心情真是痛快,我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了!只要有這副眼鏡和我的特殊能力,就天下無敵了!」

亂步解決了事件。

「師父們,辛苦了!」

「在舞臺上揭曉真相是了不起的主意。」福澤說道。

「被丟置的假皮、醫院、自己的血,證據像山一樣多,根本用不着去找。接着就只剩下自白。因此——」亂步暫時停止說話,露出促狹的笑容。「與其在陰沉的偵訊室裏被毫無趣味的警官包圍,我準備了更適合你的自白場所。就是這個!」

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接下來的事請交給我們。由於還有文書方面的工作,因此希望師父們能夠到警察署說明解決事件的大致經過——」

亂步一邊說話,一邊揮動手指。

「還有一件事。你是怎麼說服江川女士的?」

扮演過無數的人,以無數的立場說過臺詞的村上,如今以毫無虛假的靈魂訴說真心話。這股伴隨着疼痛的真切,令觀衆目不轉睛。

因爲無人死亡。

或許打從一開始,演員就是那樣的生命體?

「對吧?」亂步一臉得意。「我一直很想嘗試看看,大聲地喊叫喜歡的事。大家一臉茫然呢。這麼一來,大家就知道我有多厲害了!呀啊,名偵探的解決篇還是得儘量讓更多人看到纔行!這是世界的真理。」

在舞臺照明的照射下,觀衆們的表情朦朧地浮現出來。

「我認爲你很了不起。」亂步突然開口,對着即將離開舞臺的村上背影說。「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事。不過呢,你看看觀衆席上每個觀衆的表情。」

最後市警們慢慢走上舞臺,用手銬銬住村上。

亂步隱入外層的黑暗中,不見身影。看似只有村上被單獨留在舞臺上。

亂步透過一開始在後臺,見到村上時的些許情報,便看透了所有真相。那是比「利用特殊能力得知真相」這種單純的現象,還要更令人瞠目結舌的偉大成就。

「我想也是。」亂步理所當然地點頭。「是編劇?」

「我——」

「大家看到了嗎?死亡一直都在我們的頭上!安靜無聲地等待我們朝那裏走去!戲劇和影像故事拼命在表現它。使用結構、編輯、音樂、機智的臺詞,卻完全描繪不出死亡本身!我是第一個演出死亡的演員!我想讓你、讓今天來到這裏的各位看到這點!」

村上沒有抵抗,他的表情甚至顯得開朗。那是當然的,因爲他的目的已經達成。

「解決事件的大致經過?」亂步問道。

的確。或許是爲所欲爲,大鬧一場的緣故,亂步的皮膚顯得比事件前還要有光澤。

「太驚人了……年輕名偵探是異能者嗎?」警官瞪大眼睛。

「沒錯!『看透事件真相』的異能者,名偵探江川戶亂步,請多指教!」

「慢着……慢着!」福澤急忙制止。「亂步,雖然我之前都沒說,不過你不是異能者。你只是透過觀察和推理看透真相,所以你——」

「咦?」亂步大驚。「那是什麼話,那是不可能的事!說那是特殊能力的,不就是大叔你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

「我之所以特別,是因爲我是異能者。明明不是異能者,卻能看穿無人知道的事,你認爲有可能嗎?」

「下官認爲不可能。」

「所以啦……那是——」

「啊,那是警車?喔——好棒,要搭那個到警察署去嗎?」

「如果您希望,不管哪裏我都帶您去。」

「慢着,聽我說!」

「啊哈哈,警察最好趁現在多對我拍點馬屁!因爲解決事件的特殊能力,等於是把警察的工作全部奪走的神力。不對,不如說是神!我就是神!」

「喔喔,這真是令人惶恐之至,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喂,你們……」

福澤束手無策。

爲了拯救亂步而撒的謊言逐漸壯大。再這樣下去,事情會被加油添醋,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不過……

——心情真是痛快,我終於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了!

和最初見面時,那個懷抱憤世嫉俗態度的亂步相比,現在亂步的笑容,閃耀着無憂無慮的光輝。

他和某人合作——甚至是創造組織,成爲管理者,都是無法想象的事。

亂步茫然地想着。與其安靜沉鬱,還是吵鬧麻煩要來得好些。

結果只是給觀衆添麻煩,造成警察的混亂,一點好處都沒有。不愛對別人說教的福澤只回應一句:

視而不見地眺望車窗外流動的夜景。

江戶川亂步獨自坐在警車後座。

「喂,怎麼了?」

亂步今天已讓他的才能開花,許多觀衆都目擊到了。

「這應該是大家都想問的事……」警官邊說邊「咚!咚!」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盤。「那個,舞臺上有位被抓住的西裝男對吧。假名是淺野匠頭。那傢伙是怎麼被抓、又怎麼被搬到那裏去的呢?」

「在上鎖的自家遭到刺殺,從背後貫穿腹部——現場沒有兇器,也沒有打鬥的痕跡!簡直像是被某個隱形人刺殺一樣——」

「你聽說——是嗎?」

「最大的難關,是能不能騙過第一個趕到的人。」村上微笑說。「脈搏和血液另當別論,保鑣師父已經見慣屍體了吧。所以當我瀕死的演技騙過師父時,我內心在拍手喝采,一生都能引以爲傲。」

共同解決事件?

喘着氣出現的,是稍微上了年紀的刑警。

「我要和江川女士討論善後處理的事。」福澤對亂步說。「你先到署裏去吧。警官,亂步就拜託你了。」

——到時他也在場。

還是算了。

「咦?是嗎?下官還以爲……」

「沒錯,他應該一直處在監視下才對——」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因此和他無關。

別傻了。

亂步勉爲其難地戴上眼鏡。接着一邊看着窗外,一邊說:

至此,福澤發覺他的思考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進。

「我想看從腹部露出刀子的機關。」

在他指示的化妝室牆邊,立着一個將金屬板彎曲成環形的薄筒狀器具。筒身大小正好符合人類的身體。鋼琴線從裝置當中穿出,前端形成套環。

亂步的確擁有非凡的頭腦。需要有人守護那份才能,加以活用纔行。不過自從那起事件後,福澤向來獨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也不覺得有必要跟別人合作。依賴別人就表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一旦對自己的不足視而不見,依賴他人,必定會扭曲自我。

「保、保鑣師父!事情不好了,嫌犯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啊啊,原來是那種事嗎?就放在那裏。」

「所以,我們到警察署去吧?」亂步的聲音將福澤拉回現實。「雖然我很期待坐警車,不過做筆錄好麻煩。快點過去迅速做完,兩秒左右再咻一聲地回來。大叔也一起的話,似乎會拖很久,所以我先走喔。」

刑警喘着氣說,眼中帶着懼意。

——都市比較好。

村上解釋他將這個裝置套在身上,藏在衣服底下。只要用手指拉動穿過衣服內部的鋼琴線,這個裝置裏的金屬板就會被拉開,從側腹彈出。金屬板很薄,表面經過打磨。在強烈的照明下,看起來會像是有厚度的刀子。謎底揭曉後,才知道它的構造十分簡單。小道具在觀衆席的角度會呈現什麼模樣,只有熟知這點的舞臺演員,才能做出那樣的機關。

「另外我還想問你一件事。」福澤說。「是關於昏迷、被綁住的西裝男。那個男的是什麼人?爲什麼會被抓起來?」

「嗯。這件事原本是我和編劇倉橋兩人策畫的,不過他好像有他的企圖。詳情我沒問……那名西裝男似乎是很少露面的傢伙,和他見面也是目的之一的樣子。可是,沒想到會做到把他綁住,抓起來的地步。」

「可是,剛纔那種程度的事,還稱不上是異能者不是嗎?我不是懷疑您喔。警察署在車站方向,所以立刻就能知道車子前往的地點不對,不是嗎?」

警官透過後照鏡瞄了一眼亂步的表情後,以開朗的聲音說:

「欸,警官先生。」亂步對駕駛座上的年輕市警說話。「還要多久纔會到?」

「喔喔,真令人興奮!就下官來看,不管是贏是輸都很有趣,所以沒有理由拒絕!那麼,可以馬上開始嗎?」

「呀啊,話說回來還真是了不起,下官很感動!不折不扣是小小的名偵探!加上保鑣福澤師父,組成了名偵探搭檔。明天的早報肯定是這條新聞!」

「……啊?啊啊。」

警察機構裏有許多劍道及柔道的段數持有者,因此對於武術上的師兄或是老師,這方面高手的敬畏,有時會比職位或階級來得強烈。

「隨你問,保鑣師父。」

然後坐上警車,消失身影。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亂步就不可能再被用於接聽電話或是建築工地。有一天,會有人使用亂步的頭腦來做事吧。不知道那會是好事還是壞事。可能是強盜集團,也可能在不知不覺間,亂步爬升成爲非法集團的智囊。

他看向村上以下巴指示的方向。

他和亂步——今後也會一起行動?

「說得一點都沒錯。」亂步笑了笑。「你想把水準提高?那麼,就這麼辦吧。警官先生就這次事件的謎團對我提出疑問,我用特殊能力來回答真相。要是我回答不出來,就算警官先生贏了。謎底完全解開就算我贏,如何?」

「啊啊,那傢伙嗎?那是……我聽說是這個計劃的另一項目的。」

「我明白。」警官微笑。

村上聳肩回覆。

「那個大叔害怕的,跟那種事有點不一樣。」

「我應該先說纔是,對不起。剛纔接到無線聯絡,說是發生事件,要我帶名偵探到別的現場去。」

「不不不,絕無此事。」警官急忙否認,接着露出難爲情的討好笑容。「嘿嘿……您看出來了嗎?」

過了半晌後,警官一邊說:「呀啊,真是敗給您了。」一邊搔着臉頰。

「原來如此。」亂步的口吻並未透露內心想法。

「真拿你沒辦法。一直受到懷疑也會讓我覺得不舒服……那麼,我就來證明我是異能者給你看吧。」亂步從懷中取出黑框眼鏡。那是福澤給他的高貴眼鏡。

「福澤先生,」他笑着說。「謝謝你。」

「在此之前我做過許多事,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被銬上手銬。」村上笑着對福澤秀出自己手上的手銬。「凡事都是經驗。如此一來,我的演技也會更寬廣。」

村上笑答:「說得沒錯。」

「編劇——在自家被殺了!」

「那個大叔害怕別人。」亂步粗魯地說。

像福澤這種程度的武道家,對於警察組織絕對有不小的影響力。就某種意義來說,福澤是壞蛋和警察都害怕的存在。

有片刻的時間,車內沉默無聲。

「喔,那位師父的確是武術高手,而且應該有相當可怕的風評……我聽說不管是市警的警視,還是軍方高層人士,在和那位師父說話時,都會緊張地挺直背脊。」

「嫌犯,叫嫌犯過來!」

「沒錯。」亂步沉着地點頭。「可是警官先生,你不相信吧?」

纔剛聽到慌張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接近,下一秒化妝室的門已被粗暴地打開。

福澤皺眉。就在此時——

亂步回答「請」之後,警官開心地歪着頭沉吟,接着說:

「我有兩、三件事想要問你。」

「真拿你沒辦法。」

「什麼?」

喜歡的只有雙親。

「這輛車,沒往警察署呢。」

福澤沒有回答。

況且就算亂步再厲害,也很難百分之百解決今後面對的所有事件。既然如此,到時亂步自己便會發現——他再當場告知真相就好。

「好了,走吧、走吧!」亂步開心地走向出口。

含糊回了一聲「喔……」,亂步便將視線轉回街道。

他討厭鄉下。討厭鄉下的人還有學校,大部分的東西都討厭。

「很快。」和氣的警官以開朗的口吻回答。

「喔喔,可以嗎?這真是額外的收穫,竟然能在貴賓席見到著名的異能偵探進行推理。」

「不愧是您。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來到深夜。橫濱的街道染上藍黑色的黑暗,當中浮現的黃色及白色照明,像糖漿一樣流過車窗。

「即使不是異能者也知道。剛纔警官先生說『纔剛認識的福澤師父』對吧?也就表示你曾向總部詢問調查今天上午發生的社長殺人事件,所以才知道大叔和我是第一次見面。因爲你想知道——我的實力。」

「你說什麼?」

沉默降臨。

——下次亂步面對難解事件時。

「喔……是這樣嗎?不過你居然能夠看穿纔剛認識的福澤師父到這種地步,可說不愧是異能者。我記得是——『看透真相的能力』?」

那是不可能的事。

福澤瞥了村上一眼。村上以掌握不住狀況的不安表情,輪流看着刑警和福澤的臉。

福澤視而不見地看着他的背影——接着,亂步在接近出口時回頭。

亂步支肘眺望這些街道。都市的夜晚很明亮。在他長大的鄉下不會有照明,此時所有人都已準備入睡。

福澤感到無言,又很佩服。演員這種生物,似乎抱持着令人難解的心結。

村上坐在房間中央,一見到福澤就勉強笑了笑,點頭示意。

之後福澤去見村上。

「欸,大叔?就這麼辦囉。」

「那是當然的。不過我認爲那個大叔,無意和我搭檔。」

不是特殊能力,只是推理能力這點,並不會改變亂步是非凡存在的事實。不如說亂步的推理能力,非凡到就連異能者也會瞠目結舌。因此當亂步自稱是異能者時,那種說法反倒是謙遜。

亂步仰望福澤半晌後,拍着警官的背說:「嗯,那就走吧。」

也會成爲應同伴之請,前去殺人的惡魔。

後臺化妝室被拿來充當臨時偵訊室,房裏有三名監視警官和村上。

透過後照鏡,亂步和警官的視線交會。

「是地毯。」亂步一邊用手指按着眼鏡,一邊說。「大廳入口有長毛地毯吧?」

警官抬頭看着上方,手指撫着下巴。「啊啊……的確有。」

「騷動過後,那裏的地毯少了一塊。」亂步說。「地板裸露出來。不只如此,原本鋪着地毯的地方散發出些許的臭味。那叫什麼?作爲油漆及塑膠的原料,有奇怪臭味……」

「有機溶劑?」

「沒錯,就是它。」亂步點頭。「被綁住的西裝男身上,也有一點相同的臭味。也就是說,犯人是用地毯把那個伯伯捲起來,搬到那裏去。臭味大概是黏着劑。把噴霧式黏着劑噴在地毯上,捉住想要逃走的西裝男。接着下藥將他迷昏,用地毯捲起來搬走。會做到這種地步,表示他是個逃得相當快的人。」

「喔。事件過後,舞臺上因爲急救員啦、演員啦、血液的處理而亂成一團,就算有人拿着地毯經過,也不會特別引人注目……即使如此,到底是爲什麼?搬運者當然是共犯編劇吧……爲什麼要做那麼費神的事?」

「不是編劇。」

「咦?」

「所以啦,不是編劇下的手。編劇大概……在演出開始前就已經被殺了。」

亂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

警官的臉色變了。

「怎……怎麼會有那種事。那麼到底……」

「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笨蛋、愚蠢,應該要去愛的人,所以我想盡可能地提供幫助。」亂步疲倦地轉動脖子。「不過在我知道事件前就死掉的人,我是愛莫能助。只爲了用來僞裝而被殺的老爺爺也一樣。」

「老爺爺?」警官問道。

「在醫院裏擔任演員先生替身的可憐老爺爺。」亂步揚起眉毛說。「雖然解謎時我用『和症狀相似的患者調換了身份證』來矇混過去,可是很不自然吧,居然仰賴那種偶然要素極大的狀況。犯人明明設計了這麼縝密又大膽的計劃。是配合時機進行刺殺。真是的……只爲了綁架一個人,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只爲了綁架一個人……?那麼,目的不是殺人?」

「嗯。這個大張旗鼓的計劃,是爲了綁架那個逃得很快的西裝男所設計,既費事又大規模的陷阱。編劇和那個叫做村上先生的演員,全是爲此被利用的棋子。……這麼一來,你相信我是異能者了嗎?」

「這……這個……」

亂步對着狼狽的警官探出身子。

「所以,你也該老實告訴我,這輛車要開往哪裏了吧?」

亂步大概早就看穿「鯛魚」是誰。而「蝦子」是指村上吧。亂步稱蝦子爲「寒酸事件」。這起事件的規模的確很小,既沒有人死去,本身也不難解決。村上不可能一輩子以死者的身份隱姓埋名過活,因此就算置之不理,真相總有一天還是會顯現。

那裏乍見之下是隨處可見的都市大樓。不過建築物內部到處都不見燈光,也沒有守衛。三田村和亂步走過僅由緊急照明燈照亮,帶綠的黑暗當中。

福澤一邊快步走着,一邊思考。亂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亂步沒見過這城市的黑暗有多深。雖然自以爲他什麼都知道,不過亂步不是異能者。無法知道連看都沒看過的事物。

既未藏着什麼,也未放置武器或藥品,只有挖空木材後形成的柱狀空洞。

「來,這邊請。」

灌輸亂步是異能者這個謊言的人,不是別人是福澤。

打從一開始,亂步就這麼說過。亂步早已看穿事件有兩面。從開頭就理解這起事件不會只以自導自演的鬧劇就結束,還有另一個重大、兇惡的側面。

亂步說過。

「是手槍嗎?」

眼鏡後方的年幼眼眸,就只是銳利地凝視着後照鏡那一頭的三田村。

福澤將名片翻過來,上頭以幼稚的鉛筆字寫着:

——不過要是想連鯛魚也捉到的話,就只能利用蝦子。

「我說過了,沒有接到抵達警察署的聯絡啊,福澤師父。就出發時間來看,還沒抵達實在很奇怪——」

亂步將臉伸向駕駛座旁,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對着警官的耳邊說:

走出正門入口,來到亂步乘坐的警車原本停放地點附近時,福澤視野的一端捕捉到某種東西。

可是就福澤來看,這項疏失和以往的印象並不一致。西裝紳士是不使出這麼大張旗鼓的計策,就無法捉到的大人物,一察覺到異樣,應該會提高警覺,立刻打算逃離劇場纔對。

立刻發現柺杖。

——如果要譬喻,就是蝦子和鯛魚。

循着應該已被消除的連繫,找出真兇的唯一方法——只有亂步知道。

福澤吼叫。

福澤大步穿越大廳,來到正門入口。觀衆幾乎都已離去,附近顯得冷清。

只能希望移動期間的亂步,至少採取了某種行動。

亂步爲何留書要他尋找這種東西?

「在這樣的名偵探面前,藉口和抗辯都是不禮貌的行爲吧——作爲被偵探看穿罪行的人,應該照規矩說出真相和動機纔對。」三田村笑容滿面地說。「不過請再等一下。就快到適合邀請名偵探蒞臨的地方了。」

而且在這城市的暗處,充滿可以哼着歌解決像亂步那樣的孩子,一個晚上就能殺死千人的非法暴力。

說到柺杖,他想得到的就只有一樣東西。

福澤首先懷疑是機關柺杖。機關柺杖是將刀子藏在柺杖內部的典型暗器。由於既是應該警戒的兇器,也是福澤本身少用的武器,所以他對機關柺杖相當清楚。

「我會多加努力。」

福澤沒有聽說這根柺杖的主人,西裝紳士的下落。有人說他去了醫院,也有人說爲了避開麻煩,他已經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如果已經消失,就算現在開始找也找不到他吧。然而現在重要的是柺杖。

在亂步拉開的白布螢幕下,隨意放置着一把丁字形柺杖。雖然多少有些老舊,不過握把施以金箔裝飾,似乎很高級。經過打磨的杖身材質應該是山茶樹。

「真兇是三田村。

這把柺杖還有什麼線索嗎?

「哈哈,我沒有打算用它來射你啦。」三田村摸着手槍笑了,接着眯起眼睛。

「好是好,不過你要快點。」亂步無所謂地說。「已經很晚了,我越來越想睡了。」

幕後主使是誰?

聽到編劇被殺的這項通報時,福澤立刻明白這是事件的延續。不,這纔是與這次事件本質有關的事件。

三田村打開玻璃門。

福澤進一步觀察空洞內側,內部是毫無損傷的彎曲表面。他試着用手指碰觸,是經過打磨的木材觸感。根據觸摸的感覺,幾乎是正圓形。

他是個孩子。

「是三田村巡查長。」刑警被福澤的氣勢壓倒,不過還是給了回答。

——要捉蝦子很簡單。

「我出去找一下。」福澤快步走出會議室。

編劇被殺,這不是騙局,是真正的兇殺。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村上明顯驚慌失措。他是真的感到混亂,一邊說着「爲什麼那傢伙會……」,一邊不斷拜託警方說明狀況。

說到柺杖令人在意的部分,就是太過容易找到稍加隱藏的空洞。若是以立即拔刀作爲前提的暗器,那麼這點無可厚非,不過既然是藏匿文件的柺杖,那麼就得做出不管不知道的人再怎麼檢查,也無法輕易打開的機關纔行。福澤輕易就發現這個空洞。搶走內容物的真兇也是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吧。西裝紳士在這方面有些疏忽。

難道……

然而這樣只解決了一半的事件。有個利用村上和編劇,策劃出重大事件的真兇。村上之所以沒有被殺,是因爲他對真兇一無所知。只有唯一知道連繫的編劇被殺。

福澤撿起名片。上面的確寫着福澤的名字和聯絡方式,不過無法知道是過去交給誰的名片。

「什麼?」

亂步不是爲了告訴他自己的所在地,才留下「找出柺杖」這則訊息的嗎?指出真兇的那張字條,只可能是亂步留下的。

「……?」

西裝紳士的謎團、被盜物品的謎團、竊盜真兇的謎團,許多謎團從這根柺杖當中浮現出來。然而對於福澤最需要的謎團答案——亂步身在何處,卻似乎是得不到答案。

「爲什麼聯絡不上!」

那不是在演戲。福澤直覺知道。

「和亂步一同前往警察署的警官叫什麼名字?」福澤詢問刑警。

出事了!在他移開目光的這一小段時間裏。

是白色名片。上面放着一顆小石頭。是爲了不被風吹走才這麼做的吧。走近之後,福澤立刻發現那是自己的名片。

一握住柺杖,福澤立刻發現不對。雖然很輕微,但重心偏高。沒有握過無數把木刀和真劍的人,是無法察覺出這細微異樣,可是對福澤來說輕而易舉。

福澤快步穿越無人的表演廳觀衆席走道。

他檢查握把部分。裝飾的接縫處,有個一看就能清楚看出的隙縫,似乎可以容納紙張的厚度。

是西裝紳士拿的柺杖。

去找柺杖!」

「沒想到這麼非凡的異能者,居然沒被列入我們的調查名單當中,偷偷地存在着。」

「這裏表面上是造船公司的事務所。」三田村仰望建築物說。「其實是我方擁有的物件。也就是幽靈公司。請,小心腳步。」

亂步沒有回答。

三田村巡查長一邊開車,一邊笑着搖頭。

「怪了……手機的電源被關掉,無線電方面也沒有回答。」

一旦犯人使用暴力就完了。

福澤定晴凝視,建築物的牆邊有個白色的東西。走近一看——

「沒想到啊,沒想到。」

「雖然我不想死。可以的話,我不要太痛。我的想法是即使一槍射穿頭部,那一刻大概也會痛。因爲已死的人不會告訴我們『其實很痛』,所以我也不知道。」

——文件。

在劇場的會議室裏,三名警官並排,正透過電話和同事交換情報。

福澤思考。亂步應該沒時間接觸這根柺杖,也沒時間調查它。即便如此,他還是確信其中有線索,所以指示福澤尋找柺杖。雖說洞察力有差距,但是亂步連碰都沒碰就得到情報,大人在這麼近的地方調查卻還遺漏,也太不像話了。

——現在什麼都沒有的空洞。

觀衆席上早已不見人影,只有福澤的腳步聲發出奇妙的迴音。福澤表情嚴肅,但是視線不見猶豫。

「所以啦,那個。是手槍?」亂步指着三田村的腰間。那裏的確佩戴着分發給市警警官的黑色左輪手槍。

「如果——你肯照我說的話去做。」

福澤進一步檢視空洞。空洞出奇地深。他憑藉些許的照明測量它的深度,似乎足以塞入捲起的一般文件。

不過這把不是,它沒有用來隱藏刀子的空間。既然如此,那它的用途是——

那裏是空無一物的房間。整面牆均由玻璃打造,可以清楚眺望在道路另一側擴展開的橫濱夜景。

柺杖內部是空洞。

亂步在三田村的催促下下車,穿越無人的建築物正門。

原來如此。

這裏是劇場二樓,用來充當市警辦公室的世界劇場會議室。

一邊按住位在不顯眼處的刻痕,一邊扭動握把後,裝飾一如預料地鬆開,可以看見內部。

在推理和觀察方面雖然不及亂步,但福澤至少也有看穿他人心慌神情的眼力。即便是位名演員,這時也忘了要演戲。追根究底,編劇被發現的自家和劇場之間有段相當遠的距離。自從亂步解謎後,村上便一直處在警方的看守下。而且就時間上來說,利用之前那段有限的時間從劇場前往編劇家,殺死他之後再回來是不可能的事。

警車穿越夜晚的街道,進入夜間不見人煙的商業地區。穿越燈光消失的道路,來到嶄新的四層樓建築後停車。

假使亂步在舞臺上盛大進行的「解決篇」,也是計策的一部分。亂步揭發真兇——釣起鯛魚的計策還在持續的話……

在催促下進入房間的途中,亂步開口:

亂步是個腦筋靈活的天才兒童,若他早已識破犯人,爲了引出犯人而行動的話……

因此,想得到的可能性是——

「爲什麼聯絡不上?」

因爲——

他輕巧地爬上落差,踩過舞臺上殘留的淡淡血跡,走向舞臺後方。

「——衣服上有有機溶劑臭味的警官先生。」

——這起事件由兩種犯行構成。

真兇是誰?

福澤感到焦急。

福澤明白了。這是抽走某件東西后的情況。既然隱藏的空洞裏什麼都沒放,這麼想會比較妥當。一開始西裝紳士拿着的時候,裏面恐怕裝着文件之類的東西。是爲了要遞送到哪裏去?或是隨身攜帶呢?但在被抓、被下藥迷昏的期間,某樣東西——就尺寸來看,大概是文件——被奪走。於是失去用處的柺杖便被放置在此。

福澤伸出手指按壓空洞內側,用力拉扯握住的柺杖。施力半晌後,內部產生略微移動的感覺,於是他更加用力拉扯。

空洞的內側完全拔開。

換句話說,底部是雙層。最初的空洞裝着不怎麼重要的東西,是用來欺騙打算盜取之人的機關。也就是說,在這個拔開空洞內側的東西,纔是真正的藏匿處。

福澤看着拔出的圓筒,不由得皺起眉頭。

圓筒內側由電腦記憶體構成。

除此之外看不出可疑處。圓筒表面連接曲面的電路板。福澤立刻知道這是什麼。這是極薄的記憶體。隱藏的空洞是僞裝。與其說是雙層底部,不如說拔開的壁面纔是真正的情報運送裝置。

福澤聽過使用這類情報電子產品的機關傳聞。

「也就是說……」

福澤呻吟。

也就是說,西裝紳士是異能者。

而且他在逃避追捕他的犯罪組織,由此可以推測出真兇的來歷。

福澤毫不猶豫地踏出步伐。他已經隱約看見亂步想要釣起的「鯛魚」真面目。

「所以,這裏是哪裏?」

亂步一邊看着窗外,一邊不感興趣地詢問。

「我們方便使用的據點之一。你也看到了,這附近夜間無人走動,所以方便辦事。可以作爲藏匿處,也可以作爲祕密的會談地點,另外——」

「也可以作爲拷問地點?」

對於亂步在說話段落插入的這句話,三田村巡查長揚起眉毛,裝出驚訝的表情。

「討厭,就跟你說不是了。我們單純是想邀請名偵探。腦子裏根本沒有拷問這個念頭,你嚴重地誤會我了。」

「雖說如此,不過建築物裏持槍看守的人卻有四名,不,五名吧?」

亂步無所謂地聳肩說出的這句話,令三田村感到意外而沉默下來。

沉默如沙粒般落在室內。

「我不是要命令你去對付他們。」福澤裝出平靜的語氣說。「我的同伴被那個組織綁架了。你知不知道他們用來監禁的地點?」

福澤暗忖。

福澤知道的,只有爲了綁架西裝紳士一人,他們策畫了牽連整個劇場的大型犯罪計劃這件事。

福澤回答:「不知道。」

聽到V這個字的瞬間,少年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們是有志之士,是期望把這個國家的惡人,一掃而空的人,非常歡迎像你這麼優秀的異能者加入。你意下如何?」

福澤不知該做何回答時,少年抬起視線。

「……我不想說關於他們的事。」少年終於開口。聲音是少年,不過口吻像乾枯的老人,缺乏感情。「你知道他們的目的嗎?」

福澤注視殺手。

一流的殺手多半有着把人看作蟲子,輕視、欠缺慈悲心腸的冰冷眼眸。不過這少年的眼神不同。那是一雙連冷冰都沒有,溫度本身便不存在的虛無眼眸。別說是慈悲或親切,就連憎恨、詛咒或以殺人爲樂都沒有,放棄絕望和希望,是「遠離」人生當中所有感情的人才有的眼眸。

三田村在陰暗的房間裏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委託也行。」福澤說。「你有沒有聽過最近這一帶,有人在找人要活捉一位異能者呢?不只身份受到保護機關藏匿,本人也是神出鬼沒,難得現身的困難目標。偷偷找到他,加以活捉。匿名的委託人願意給予這份工作極高報酬。我猜委託人大概自稱天使或是『V』——之類的名字。」

「……嗯?」

「壞人是嗎。你指的是誰?還有,帶我到這裏來的理由是?」

看守人員完美隱藏形跡。所有人都是從外部僱用的國外退伍軍人,接受過完全消除痕跡來監視對象的訓練。一個鞋印、一聲咳嗽都沒有出現,完美地從死角進行監視纔對。

至今爲止,他從來不曾和罪犯做出猶如協助犯罪的交易。可是福澤輕易就下定決心要進行交易,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

不公開承認異能者存在的政府,決定祕密保護異能者。西裝紳士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唯有冰冷淺笑的氣息飄散在黑暗中。

瞄了一眼沉默的亂步表情後,三田村繼續往下說:

「那麼合理的代價是什麼?」

三田村「呣呣」地呻吟過後,表示無害地張開雙手說:

那是今天早上射殺祕書的那名殺手。

「不比別的地方差,空調很涼。」

對着閉上眼睛坐在椅子上的亂步,三田村低語說道:

福澤判斷,這名殺手應該知道些什麼。

少年殺手從偏紅的短髮後方靜靜看着福澤,那雙眼中不見一絲感情。

亂步一邊朝放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一邊問。

那麼這個一流殺手,應該也會聽聞一些工作的消息。既然有着這麼高明的工夫,「V」應該不會放過不屬於任何組織的便利殺手纔對。

他差點叫出聲來。

即便是面對過無數惡徒、刺客的福澤,也不習慣見到那樣的眼睛。

福澤將柺杖內部的圓筒狀記憶體,拿到窺伺窗給少年看。

殺手的視線不變。

「你這麼想嗎?」

福澤默默點頭。

「你說得沒錯。」福澤點頭。「不過如果你告訴我,今天早上你射殺祕書的事,我可以作證說是扭打後的意外事故。明天你就會被放出這裏。」

少年靜靜點頭。

「真意外。」少年搖頭。「你看來不像是會做這種違反正義交易的類型。」

「當然,要是作戰內容從某處泄露出去,可是大事一件,因爲是內部紀律的問題。但是名偵探先生,你我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一切都是名偵探先生的特殊能力造就的神蹟。所以不管再怎麼勒緊名偵探先生的脖子,也得不到情報來源。我說得沒錯吧?」

在前往這個拘留設施的路上,福澤想通了這件事。

福澤透過小小的窺伺窗,看着殺手的表情。

福澤匆忙趕往的地方,是市警的地下拘留所。

由於逆光,三田村的表情淹沒在黑暗當中。

「待在拘留所裏覺得如何?」

「話雖如此,上面的人也要維護面子或是身價,所以不可能輕易釋放你。我現在是左右爲難啊。再這樣下去,雖然我不想這麼做,還是得依上面的指示教訓你纔行。你討厭那樣吧?我也討厭,所以囉。」

和他想說的,是不同的話。

少年的眼睛動了一下,看着那個記憶體。

坐着的亂步因爲那道視線抬起頭,接着說:

「這是某個國家機關使用的記憶體。解讀時需要有專用機器,要盜取其中情報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這是受到證人保護計劃保護的某個人物,用來隱瞞世人與保護機關交換情報的物品——也就是說,是被犯罪組織盯上的重要人物持有的物品。而那個重要人物有個共通的特徵,就是他們全都是異能者。」

如果他真的這麼想——

亂步不是部下,他也不是適合成爲上司的人。不如說他和少年一樣,是一直在避免組織這種東西而活下來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他不能坐視不管。

福澤想要開口解釋那是誤會。

然而福澤開口說出的卻是——

「這個設施待起來還不錯。」少年邊環顧房間邊說。「而且只要想出去,我隨時都能自行逃脫。這個代價並不合理。」

房間內的氣氛緊繃。

「你醒着嗎?」

「我來是有事想要問你。」福澤向着窺伺窗裏面說。「你看這個。」

既然要綁架那種程度的對象,就算集合這一帶所有的大小罪犯,應該也找不到半點足跡纔對。就算找到,能夠正面攻擊保護機關警戒網的,也只有超一流的刺客。

明天或許會後悔。或許有一天想起這個決定時,會伴隨悔恨也說不定。但是現在這一刻,福澤的內心毫無矛盾躊躇。

亂步爲了引敵人上鉤,故意讓自己被綁架。爲了誘出絕對不出面的幕後主使,或許這是唯一的好主意。

得救亂步纔行。

因爲那少年——是個笨蛋。對於世事太過一無所知,是個不往前看,思慮不足的孩子。爲了引出幕後主使,不惜用自己來當誘餌。

「如何?」

如果福澤沒能追上亂步,或者就算追上,武力卻不及敵人的話,亂步就會被殺。那羣人不會好心讓知道真相的人活下來。亂步認爲的好主意——就福澤來看,一點都不是好主意。就像在寒冬的沼地裏進行冬泳一樣,是愚不可及的行爲。

「……我不能回答有關委託人的問題。」少年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少年沒有回答。

「我聽過幾處他們用來交易的建築物。你就依距離綁架地點的遠近查查看好了。」

那是一雙感情消失無蹤,深不可見底的茶褐色眼睛。

藉由殺人得到快樂——和從前的他不同——對這少年來說,應該是從未有過的事。因爲沒有其他的事可做,所以才殺人罷了。

「接下來纔是正題。既然你有這麼高明的本領,那麼也會接受外部組織的委託行動吧。最近有沒有收到捕捉異能者的委託?」

「……我沒有理由告訴你。」

少年沉默地看着地板。

「那就是現場工作人員的辛苦之處。你也知道,劇場的計謀是相當大型的規模。計謀被破壞後,上面的傢伙們暴跳如雷,要我捉住毀了計劃的傢伙,事情就是這樣。真相爲何會被看穿?從哪裏得到情報?他們打算要你一五一十地招出來。很淺薄的想法。」

「所以啦,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啊。」亂步一邊戴上眼鏡,一邊說。

「啊,抱歉,你的話太長太無聊,所以我完全沒在聽。……下次能不能說些讓我比較想聽的話?」

「……你是認真的嗎?」

少年轉動眼眸看着福澤。那是一雙大眼睛。

少年眼中閃動着些許感情。是驚奇吧。

想要自行逃出這座堅固的設施,沒有一支完全武裝的士兵小隊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福澤直覺地知道——這少年的話並非謊言。

殺手少年凝視福澤半晌後說:

「是大義。」殺手少年說。「爲錢殺人、爲恨殺人,那種事我能理解。可是他們是爲了大義殺人。我不想和那種人扯上關係。因爲以大義爲目的而殺人後,最後會走向『殺誰都行』的地步。」

「如何,想進行交易嗎?」

況且這次的幕後主使組織——「V」不會弄髒自己的手,一定是利用外部的人。

經過數秒的沉默後,少年開口。

「了不起。不過爲了不讓你誤會,我把話說在前頭,他們一點都不打算要傷害你。這是用來監視原本應該要帶到這裏來的目標……也就是你在舞臺上,向所有觀衆披露的那個西裝人物而準備的戰力。所以是逾時加班。而且或許會有壞人,來攻擊名偵探也說不定。」

果然是大笨蛋。

窗外夜景投注的亮光,在室內形成長長的影子。

即使在這城市,他們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被外國軍閥、國內犯罪組織等無數的敵人盯上。被盯上的理由不明,有人說是因爲他們本身掌握了有關國家根基的祕密。

三田村的表情僵住。

那句話令福澤感到胸口一緊。

在什麼都沒有的水泥房內,被鎖鏈層層束縛,身穿束縛衣的少年靜靜抬起頭來。

裏面有福澤要找的人物。

這是一棟緊鄰警察署的四方形平房建築。向已經接洽過的守衛打招呼後,福澤便走下通往地下樓層的長長階梯。

從男人的機關柺杖裏取走的機密文件,結果也是假的——如此說完後,三田村誇張地聳着肩說:「真想不到啊。」

說到意外,福澤自身也一樣。

「呀啊……不愧是你。」三田村傷腦筋地搔着頭。「你是怎麼看穿的?」

「……」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工作?」

那裏和暫時留置普通嫌犯的拘留所不同,建造這個設施最重要的目的,是不讓拘禁在裏面的罪犯逃脫。門是厚重的雙層鋼門,拘禁用的單人囚室沒有窗戶,牆壁也全部以強化鋼骨補強。

「我一直獨自做着殺手的工作。」少年說。「從不曾想要同伴或是上司。不過,像你這樣的武術達人,不惜扭曲主義也想把他救出來——那個部下是幸福的人。我只是有點羨慕。」

「這個設施有寢具,空調也很涼,不過飯卻難喫得要命。」少年說。「我聽說你在市警高層中也很喫得開,可以幫我抗議一下嗎?那就是代價。」

福澤稍稍眯起眼睛,接着說:

「你的希望是什麼?」

少年略微咧開嘴脣微笑,接着回答:

「咖喱。」

「聽好了,名偵探——亂步先生。別忘了對你來說,這是攸關性命的交易。是答應交易,還是被用力勒緊脖子,兩個當中選一個。但我認爲你沒有什麼交涉的餘地喔?」

三田村往前踏出一步。

亂步坐在椅子上踢動雙腳,蠻不在乎地回答:

「交涉?我無意進行交涉啊。不感興趣的事我聽不進去,聽起來全都像是牛叫。哞——哞——」

三田村的眉毛瞬間抽搐。

即便如此,還是壓抑感情,揉着眉間回答:

「聽好了,你很幸運是由我負責交涉,亂步先生。如果是其他人,就算用鋸子從指尖一截一截鋸下你的手指也不奇怪。正因爲是我看到那種了不起的特殊能力,才能這麼誠摯地——」

「喔喔,又在叫了。吽——」

「……呿!」

三田村反射性地伸手去拿腰間的手槍。

他的手爲了剋制怒氣而顫抖。在手臂施力的姿勢下停止動作後,三田村說:

「我……打算以成人對成人的方式和你溝通。身爲劇場計劃的監視人,我負責處理事件的善後工作。現在只要你消失,事件就會全部沉入黑暗中。但是我卻這麼誠實地揭露真相,以成人的方式和你進行交涉啊?這樣不算誠意還算什麼?」

「哎呀,你也用不着那麼面露青筋地對我說話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不就是『不替我們工作就殺了你』嗎?哪裏有誠意了。就算不是如此,我也是會挑選上司的類型。」亂步聳肩。「最重要的是,我可是天才優秀完美名偵探異能者喔?你認爲我會毫無任何對策,就乖乖地接受你的威脅,到這種城市外圍來嗎?」

「——!」

三田村反射性地舉起手槍。

爲什麼不能陪他一起行動?

「……怪物……!」

響起破裂般尖銳的聲音,眼鏡飛開。

「這世上沒有絕對!要是我晚個一秒才察覺到,要是我晚個一秒才抵達這個地方!你或許會被射殺!」

第一個軍人衝進房間。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用力。

亂步低下頭,全身顫抖。

投技——那是普通被稱爲過肩摔的柔道技巧。不過被摔向天花板後,又速度不減地摔向地面的這個招式,不能稱爲普通的過肩摔。等同撞向列車般的衝擊,一瞬間就令三田村失去意識。

「喫子彈吧!」

——不像是在和人類戰鬥。甚至也不是猛獸或是魔鬼。若要譬喻,感覺是被迫和重力及反作用力這些物理法則對戰。

福澤進入走廊。兩名手持自動步槍的武裝軍人,同時從左右逼近。

福澤走向按着手,臉孔扭曲的軍人。

亂步只是看着對準自己的槍口。

三田村用大姆指扳下手槍的擊錘,發出「喀嚓」一聲。

亂步看着槍口說道。

因爲從窗口躍入的那道人影,散發出連獅子都能殺死的強烈殺氣。

福澤靜靜奔跑。下一個武裝軍人急忙舉起自動步槍,但福澤縮短數公尺距離的速度,遠比他舉槍瞄準的動作還要快上許多。

僅靠持槍,是贏不了物理法則的。

亂步淺笑。三田村下巴的肌肉變得僵硬。

「開什麼玩笑!!」

喊叫的同時,在房間外面跑動的聲音已逐漸接近。

「啊……」

每秒發出七發子彈的衝鋒槍冒出槍口火花——應是如此。

但子彈未被射出。

因爲衝擊而轉了半圈的亂步僵在原地。

福澤沒有追上去,只是靜靜地眺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小手返——這是利用對手衝過來的力道,順勢化爲迴轉力的投技。福澤接着扭擰人在空中的軍人之手,朝牆壁摔去。別說扣扳機,軍人連福澤的身影都沒看見就已昏倒。

接下來的瞬間,軍人以舉起的手槍爲軸心,縱向迴轉。

窗玻璃爆炸般朝內側裂開。

接下來的瞬間,三田村已被震向房間一端。

後悔隨即燒灼着福澤的胸口。

三田村動彈不得地呆站在原地,甚至無法舉起手槍。

兩名軍人舉起自動步槍。

「你還是——小孩子啊!」

軍人驚懼地後退,留下武器和同伴逃走。

「你沒有受傷吧?」

福澤吐氣。無法言喻的想法在胸中來去。

爲什麼——

身體畫出殘像的弧線。

「?」

能夠進入房間的門只有一道。

「真是有夠慢的,要開槍就開槍啊。」

「因爲,因爲——」

喉嚨中了兩記肘擊。

「咳……」

單純比較體格和腕力,軍人們都在福澤之上。不過昏迷前軍人領悟到的,是後悔太過小看敵人。

「原來如此。『V』——爲了驅除異能者而組成的異能者組織,是嗎?」亂步淺笑。

瞪大的大眼睛浮現淚霧,眼看着眼淚已聚集在眼底。

軍人的槍落地,按着手蹲下。他的手掌已被鋼筆貫穿。

亂步按着臉頰呆住了。

「不需要那種東西。」

「不過,過五秒鐘你再開槍吧。根據我的預測,還剩三秒、二秒……」

爲什麼讓這孩子落單?

爲什麼他要這樣怒吼?

理解到手腕被捉住的那個瞬間,兩名軍人已被摔向地板。感到混亂的兩人仍舊想嘗試開槍,不過手上的自動步槍已被奪走消失。

「不對,你只想證明你自己的能力!」

「五個!」

福澤的怒吼,大聲地落在亂步身上。

那是被夜景照亮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靜止不動的無聲武人。

「可——可是那是,我想你絕對——會來。」

飛舞般穿越被震向天花板附近的敵人身體,福澤繼續前進。

到此爲止一共是五個人。

福澤轉過走廊轉角後,前方是手持衝鋒槍的軍人。是埋伏。

響起下顎碎裂的聲音。

被打的臉頰鮮紅腫起,亂步的臉孔變得扭曲。

亂步分明還是這麼——年幼、軟弱的人——

福澤消失。

掌根猛力一擊。

福澤走到亂步眼前後停下,接着吸了口氣說:

音量大到連房間裏的玻璃都在震動。

「即使如此,我還是誠實應對,全都是爲了我們至高無上的目的。將惡膿從這個國家一掃而空。將招來混亂,腐蝕架構的國內寄生蟲,也就是異能者一掃而空!」

我做得太過分了。我不認爲亂步習慣捱罵,更何況是這麼大聲罵他,還打他耳光——

影子捉住撞向牆壁的三田村領口。

「什麼按照計劃!什麼趕上了!我跳進來時,在你眼前的東西是什麼?是槍口吧!」

「呀啊,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棒透了、棒透了!按照我的計算趕上了,因爲這樣,幕後主使——」

用力朝亂步臉上打了一記耳光。

福澤感到胸口疼痛。幾乎是物理性的疼痛,令福澤皺起臉來。

「想要誇示你的力量是無所謂,想要用頭腦去挑戰強敵也行!但是絕對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當作賭注!你還——」

福澤跨過昏倒的軍人們身體,回到最初的房間。

爲什麼他要這麼拼命?

「還要打嗎?」

亂步高興地喊叫。

「知道了。那麼我也說出真心話吧——我很不爽計劃被你這種小鬼阻止。從頭到尾我都看不慣你那種高傲的態度。利用特殊能力看透真相的那點程度算什麼!那是連一顆子彈都無法阻止的軟弱特殊能力。」

福澤不明白。

室內被強光照亮。

從懷中神速射出鋼筆的福澤,衣袖因爲注入空氣而膨脹,接着慢慢恢復原狀。這是古武術之一,將所有日常用品化爲暗器的手裏劍投擲術。

比落下的速度還快,將三田村摔出去。

「好厲害、好厲害!」一臉歡喜地在房間等待的亂步興奮地說。

「還剩幾個敵人?」

大顆的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衣服輕輕飄動的影子,站在房間中央。

「爲了目的,凡是有利用價值的東西都要利用。不管是異能者,還是以證人保護計劃作爲保護傘的男人都一樣。那就是我們的——」

被打的臉頰上,浮現出鮮紅的印子。

「……騙人。我搜過身,沒有追蹤器之類的東西。」

手槍槍口抖動。

黑影躍入室內。影子着地後半轉身。

「福澤先生!」

「嗚——啊,嗚——」

亂步,失去雙親,不爲任何人理解,走在冰冷孤獨當中的天才少年。

無人守護,被丟向廣大世界的孩子。

福澤自己也感到不知所措。他該如何處理、如何面對這少年的靈魂纔好?

因爲不明白,所以福澤輕輕拍了亂步的頭兩下。

亂步抱住福澤的身體。

接二連三湧現的淚水逐漸沾溼衣服。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知該放哪裏的雙手停在空中,福澤一臉爲難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晚無邊的沉默。

福澤的眼睛對上彷彿琢磨過的白色圓月,便輕輕將視線投向它。

月亮回以微笑。

之後。

事件大致因亂步的活躍閉幕。

隔天的報紙版面只有大肆報導村上的騙局。編劇以及醫院老人的殺人事件,全由三田村巡查長個人犯罪來處理。

這也是因爲,三田村巡查長在拘留期間被發現橫屍身亡。他在只能認定是被某個隱形人刺殺的情況下被殺,與編劇遭到殺害的情況酷似。大概是敵方組織的異能者殺人滅口吧。

表面上追查幕後主使的線索已斷,事件有一半陷入迷宮之中。

然而,以福澤和亂步爲首的一小部分相關人員知道真相。

暗中行動,想要消除國內異能者的地下組織——「V」,以及它的尖兵們。

和他們的戰鬥,今後也將持續下去。

另外,說到被用力打了一巴掌,捱了罵的亂步後來如何——

「那可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喔?」

「——不會吧?當時我沒有發現——這個人是這麼地——」

「就是這裏嗎?」

「呣……」

主持正義,令惡徒發抖,擁有非凡才能異能者的薄暮異能者集團。

——那是我力有未逮的遠大願望。

他尚未得出答案,也認爲自己還不夠成熟。他很軟弱,想要閉居在自己的武術當中,害怕對於斬殺他人感到快樂,無法抗拒想要與他人生命保持距離,孤獨地任年紀增長的欲求。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軟弱,一年一年地硬化壯大。

「拜託您。」福澤低下頭。「要得到政府祕密機關異能特殊課核發的許可證,僅靠一般勞力是無法實現的。我既沒錢,也沒人脈或是實力。無論如何都需要據說熟知此地一切的您幫助,夏目漱石先生。」

不知爲何。

因爲這樣,福澤被逼到差點沒了工作。

委託內容是找出某個人物。

那把柺杖,是唯一通向那個人物的細線。

「喔,那是我上次弄丟的手杖嗎?你特地拿過來?還真奇特。」

然後,爲了不讓自己再度犯下相同的過錯,他需要亂步的力量。

運用超凡能力看透真相的少年偵探傳聞,於劇場事件後逐漸在世間傳開來。以警察相關人員爲首,接受各種社會階層、各種職業的人委託,亂步總是在一瞬間,幾乎每次看到現場的瞬間就揭穿真相,解決事件。

以亂步爲軸心,被武裝起來的無窮偵探集團。

福澤吼叫的地方,是陰暗的地下通道正中央。

——決斷的時刻已迫近眉梢。

「欸,福澤先生,還沒有要去處理下一起事件嗎?快走吧,因爲憑我的特殊能力,一下就能解決。」

如此一來會變得如何?變成沒有必要保護委託人了。

「異能開業許可證嗎?」男人笑了笑。「意思是——你打算要開公司?」

福澤的工作是保護委託人。不過爲處理雜事而帶去的亂步,遠在提供護衛前,便一一說中可能會對護衛對象形成危害的危險因子是什麼,如今在何處等等。

他還是想要成爲正義。

那個人物神出鬼沒,任何調查機關都掌握不到他的蹤跡。而且他遊走於政府和黑社會之間,位在環繞橫濱所有陰謀計劃的近處。

「當時多謝你幫忙,孩子。」男人呵呵地笑。他現在不是穿着西裝,不過戴着圓帽沿的帽子。

期間他和亂步同行,獲得一些體會。

福澤的心情很複雜。

不只亂步,也需要武力。他無法永遠守護亂步。他希望在他過世後,或是亂步過世後,正義之歌也能在這粗暴美麗的城市裏奠基。所以他需要人才,堅強優秀的人才。

這就是武裝偵探社的第一步。

據說橫濱有這個組織,它的名聲甚至傳到國外的武裝組織。

「我要開門了。」

「是這裏沒錯。」

對亂步的偵探委託。

室內響起開朗的聲音。

福澤自問。

苦於無法將亂步逐出的福澤,無奈之下只好暫時僱用亂步處理工作方面的雜事。福澤提供衣食方面的照顧,不過相對地,亂步得處理工作方面的雜事,學習社會規範,甚至也考慮讓他修習學問。因爲這世界的根本是學問。就像需要氧氣才能存活一樣,需要有學問才能活下去。那是福澤的信條。

「歡迎來到晚香堂。」

他有成爲組織領導人的覺悟嗎?

他有成爲上司的自覺嗎?

福澤無法對此坐視不管,便在催促下去除危險。

即便可以派遣亂步獨自前去解決事件,福澤多半還是會同行。因爲先前在劇場發生的事件——世人稱爲「天使殺人」事件——已經讓他知道任由亂步單獨行動,是多麼欠缺思慮和危險的事。

任性無法掌控,卻具有天才推理能力的偵探少年。

身邊的亂步按着眼鏡說道。

「難得你們能夠找到這裏來。」

男人走了幾步,走到福澤面前後停下。

位在別人之上是怎麼回事。不是獨自一人,而是以組織的方式去助人又是怎麼回事。

「我欠你父親一些人情。」男人淺笑。

福澤推開設在地下通道的鐵門,另一隻手上握着看似高級的柺杖。

穿越陰暗的室內,繼續順着樓梯往下走。

福澤輕輕敬禮,對着他舉起手上的柺杖。

走下樓梯後,是一個明亮的講堂。排成一列的長椅和桌子,正面牆上設有黑板和講桌。

「我來是有事相求。」福澤打斷亂步開口。「我想您也知道,在這裏的亂步開始以異能偵探揚名。不過公開打着異能者的招牌,是爲世間所不容的事。這點希望您能幫忙。」

回過神來後才發現,福澤和亂步已經聲名大噪,是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偵探搭檔。

也就是說,如果以極爲粗暴的方式說——那就是正義。

有一天,福澤委託亂步一項偵探工作。

如果沒有亂步的推理能力,要循着那條細線找出目標人物將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瞬間。

沒錯,這一年裏,福澤有了意外的發現。

接着一年的歲月流逝。

那一瞬間開始了一切。

不過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福澤同行的最大理由,僅僅是因爲「福澤以外的人無法控制亂步」。

被亂步耍得團團轉,困惑於人們的懇求和讚賞,隨波逐流、刀劍相向地解決事件,度過了怒濤般的一年。

「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助我一臂之力——」

「是。」福澤點頭。

「我聽過您的傳聞,明知無禮卻有事相求,因此前來。」

他還是——想要助人。想要成爲保護某人的護盾,希望成爲貫穿不義的劍。

「原來如此。」亂步僵硬地說,聲音乾渴。「打從一開始,你就看出劇場的圈套和地毯上的黏着劑,卻還是走進圈套之中。爲什麼?爲了誘出敵人——不,如果是爲了那個目的,多的是其他方法——」

「知道了,別再拉我的袖子。會被拉長的。」

福澤敬禮後,朝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過亂步凝視着眼前的人物,動也不動。

以異能偵探之名,兩人解決無數起事件。兩人的面前沒有敵人,無敗和光榮的日子持續保持。

福澤靜靜喝斥後,亂步便會乖乖地說「是」,將手放開。

他想減少因爲心愛之人被殺而悲嘆的人數。對於壓榨弱者的不合理,他不想裝作視而不見。他想要成爲靜靜站在企圖爲非作歹的人面前,讓他們顫抖,因此不敢去做壞事的存在。

最後委託對象甚至說:「只要亂步過來就好。」

「你太拘禮了。坐下吧。」

我行我素,總是自作主張的亂步,不知爲何只會乖乖聽從福澤的話。或許是最初事件時的怒吼和巴掌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也或許是除此之外的某樣東西觸動了亂步的心絃。總之亂步會緊纏着福澤,在他四周來回奔跑,像小型犬般不停叫着「福澤先生,福澤先生」打鬧。即便如此,只要福澤一聲令下,不管是一小時還是兩小時,他都能默不作聲。因爲這樣,委託亂步偵探工作的委託人們,開始衆口如一地表示:「拜託,請福澤先生也一起來。我們會付雙倍的報酬。」

這次亂步就像被雷打中般呆站在原地。

因此,

由異能者·福澤諭吉擔任社長,解救無數生命的傳說偵探組織——

沉默冷淡,在近身戰中以超人般強勁爲傲的中年武術高手。

而說到後來因此產生的變化——

但是這一年——和亂步共同解決事件的期間,他本身也有了重大的改變。

——完全被福澤馴服。

福澤沒了工作。

話雖如此,重振福澤冷清本業的人也是亂步。閒得發慌的福澤接獲新的委託,委託內容是——

沒有他們兩人無法看穿的陰謀,沒有逃得過他們追捕的罪犯,也沒有無法解決的事件。殺人兇手害怕他們的腳步聲,富豪們全都低頭前來請託,就連警察也會在遇到難解案件時,偷偷前來請求他們協助。

接着以可以看穿福澤般的眼眸筆直地凝視他——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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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正在閱讀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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