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2.4萬 字
不管怎麼想,今天肯定會是最糟的一天。
我揉着浮腫的眼睛,駕駛奧斯頓·馬丁抵達目的地司法省本館。早晨的陽光明亮的穿透頭部,腦袋深處絲絲抽痛起來。
昨天幾乎沒睡。
全身上下就像塞了泥塊一樣沉重,其中也包括遲來的肌肉痠痛,突破重圍的戰鬥對我來說,真的太勉強了。
戰鬥。
槍戰、格鬥,還有異能。
我嘆了一口氣。
「你遲到了,辻村。賴牀舒服嗎?」
抬起頭,綾辻老師正站在門口。他今天應該是被狙擊監視小隊帶來的。
「怎麼可能舒服,我根本沒睡。」
「看就知道了,那張臉還真悽慘……下次集合再遲到的話,我就讓你更悽慘。」
面對綾辻老師的冷言冷語,今天的我也只能瞪他一眼。
「走吧,讓政府官員等久的話,他們可是會像五歲小孩一樣難搞。動作快。」
我和綾辻老師並肩走入司法省的建築物。
司法省這棟建築物很新。奶油色的地磚擦得閃閃發亮,清楚映出走在上面的人影。天花板也高的得驚人,一樓大廳幾乎寬敞得能拿來舉行棒球賽。來往的人都英姿煥發穿着彷彿剛買的筆挺西裝。打扮成精英在大廳裏閒晃,一定也是他們的工作之一。
和我完全不一樣。
我是來這裏接受責任追究的。
昨天我們經歷的那場包圍戰——與取締恐怖分子的市警特殊對峙部隊的那場戰鬥中,我刺傷了一名特殊部隊隊員,讓他身受重傷。應該說,是我的異能傷了他。貫穿肺部的重傷令對方至今昏迷不醒,徘徊於生死之間。
這就是我被叫來這裏的原因。
如果是槍擊戰還無話可說。在槍擊戰中,擊中對方仍稱得上是正當防衛。可是,身爲異能特務科的成員,竟然用自己的異能傷害市警這種代表公權力的人物,甚至差點殺死對方,這可不是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搪塞的問題。
住在我體內的怪物。
「沒有,只聽說了大概。」坂下副局長露出太陽般璀璨的笑容。「我希望儘可能聽綾辻老師親口說明,不如邊喝紅茶邊聊吧,這邊請。」
穿西裝的男人以誇張的動作走來。
第十八名殺人犯。綾辻老師在島上時,唯一不在島上而逃過一劫的殺人犯。也是被認爲和事件關係最重大的人。
「騙你的。其實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只是沒有任何你想知道的情報。」
「話就說到這裏,我們要開始着手確立證據了」說完要離開時,他又轉頭微微一笑。「雖然這麼說對那個瀕死的警官不好意思,但他被刺得還真是時候。」
我望向綾辻老師,他的表情不爲所動。
「對,不過那傢伙還活着。他是屬於操縱妖魔的精神操控型異能者,而且有個令人討厭的嗜好,就是惡整我和我的助手。」
坂下副局長滿臉笑容地跟綾辻老師握手,用力揮了幾下,彷彿想借由手掌傳送某種看不見的能量。對於站在一旁的我,卻是從頭到尾連看也不看一眼。
「那又如何?」
「真的呢。」綾辻老師面向前方說道。「不但被京極陷害,和特殊部隊上演一場武打大戲,最後還將保護市民的正義士兵刺成昏迷不醒的重傷。這一切都是我們思慮不周加上你那半吊子異能所招致的慘劇。不過,既然你是認真辦事,就不該受到責備,他們真是太不近人情了。」
自從媽媽死於那件事之後,我就被迫接受這個既不安定又來歷不明的異能。
「哪有這回事!」我情不自禁大喊。
「你進入特務科,負責監視我,是爲了對那起事件報仇嗎?」
「喂!」
綾辻老師用視線朝前方示意。
綾辻老師只聳了聳肩,什麼都沒說。
他現在也躲在我的影子裏,不知打着什麼主意。
「唔呣?」坂下副局長挑眉望向我,一幅現在才發現我這個人的存在似的。
我不用想也知道那個數字。
我們站在大廳一角,等待來人。
根據特務科前輩的分析,這個異能是「媽媽的遺物」。無論原因爲何,會出現這個異能是拜媽媽所賜,也因此被挖角進了特務科。我之所以成爲情報員,是媽媽的功勞。前輩說到此事,要我「當作母親送給你的禮物」就好。
現在所處的司法省裏,就不乏這等人。
「當時涉案的島民共有十七人,可是到現在都沒找到身爲主謀的第十八人。那是個謹慎狡猾的男人,只知道他是慫恿島民犯罪的首謀,以及有目擊者指出男人的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除此之外,從本名到長相都不清楚。根據他在島上的職業,警方給他『工程師』的稱呼。」
我的異能棲宿在腳下的影子裏,幾乎沒有固定形狀。這捉摸不透的異能生命體,就像一道本身帶有自我意志的影子。勉強知道的,只有那怪物長着一對山羊角,用雙腳行走,攻擊時使用黑色鐮刀。其他關於這傢伙的一切都不清楚,我甚至連他的外表都沒定睛細看過。當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綾辻老師完全無視副局長的表情變化,繼續往下說道:「那份報告書裏,還寫着另外一個重要事實。關於對警官作出謊報攻堅指示的幕後主使者。」
他朝對方離去的背影開口:「坂下副局長。」
「我忘了一件事。特殊部隊那位右胸被刺傷的警官,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事。」
掌管審判與量刑。率領警方與檢調單位的司法省,向來要求按照規矩對異能者進行公平的制裁。異能者也應該和一般人一樣,接受公平的制裁,這就是他們的主張。
「對了,你知道那起事件的詳情嗎?」綾辻老師說道。「那起殺人事件是整座島串通起來犯下的罪行。他們暗中殺害觀光客,營造對方長期滯留島上的現象,持續盜領對方的金錢。如果我沒解決它,大概還會持續有人受害。不過,到最後依然沒能找到所有的犯人。」
媽媽根本不喜歡我吧。
「你看,帶你前往冥府的地獄使者來了。」
甚至搞不懂他是敵是友。
「哎呀,儘管所有的相關人士異口同聲說綾辻老師是『國內最危險的異能者』之一……但偷偷告訴您,我可是相當看好老師您的實力呢。搜查力、觀察力,更重要的是將邪惡犯罪者不由分說一律消滅的異能。請務必跟我聊聊您過去解決的兇惡事件。」
身邊穿黑色西裝的人是他的祕書官,一手拿着文件低調地站在那裏。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這樣啊。」
副局長和祕書一起朝後方的電梯走去。
「請等一下!」我從旁插嘴。「這次的事件,責任都在我個人身上。綾辻老師及特務科一點責任也沒有,一切就像報告書中寫的一樣。」
沒錯……異能特務科的做法並不完美。爲了管理異能者的行動,特務科可以說是不擇手段。聽說異能特務科甚至對橫濱的犯罪組織授予異能開業許可證,在一定程度的限制下保障他們的行動。我也知道,這種光是監視卻不做出制裁的作風,讓許多人背後挪揄異能特務科「只會袖手旁觀」。
這種東西會是禮物?
我沉默不語。
老師解決了那樁殺人事件,並以異能讓涉案的十七位島民「意外身亡」。這場大屠殺也引起了政府對他的注意。
「不然要怎麼說?『別在意,你還是個新人,下次小心點就好了』這樣嗎?」綾辻老師的表情嚴厲。「如果你的只是是市警的辦公人員就算了,這麼說也無妨,但人命沒有『下次』。」
我媽媽是個不適合當母親的人。我也一樣,肯定沒有當人女兒的天分。
復仇。
祕密機關「異能特務」的情報員,幾乎都是異能者。放眼政府,沒有其他異能者隸屬率這麼高的組織存在。我也是情報員之一,擁有隻有我能使用的異能。
「老師,解決囹圄島連續殺人事件的是老師你吧?當時我媽媽看起來怎樣?」
連殺意都沒有,只是透明無暇的殺人意念。
「唔呣……好吧,小姐,爲了讓你安心,我告訴你實話好了。」坂下副局長雙手一攤,微笑着說道:「這次的事件不是你的錯。是規矩出了問題,也就是組織的制度有問題。異能特務科就像是這個國家的腫瘤,那羣人私藏異能者、私藏罪犯,讓是人誤以爲異能對這個世界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只有他們自己能管理異能者,獨佔特權地位。異能特務科那羣人啊,就像娛樂電影裏的邪惡組織。」
「很遺憾,沒人問你的意見。」坂下副局長打斷我的話。「把你叫來這裏,只是因爲我需要一個擊垮特務科那羣人的工具罷了。綾辻老師,到時候請把助手借給我們一下嘍。」
綾辻老師往上看,像是回憶起什麼。
有時走在路上,我還會感覺到來自影中的視線,全身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坂下副局長臉色微微一變,應該是被說中了。
我說不出話。老師說得沒錯。」
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某種異常。
我本想默默等待,嘴裏卻忍不住叨唸起來。「真是的,唉……我一向認真對待工作,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快到了。」我看着手錶回答。
「……五年了。」
至於這異能是否有用或強大嘛——那就很難說了。
「規矩……?」
「哦哦,綾辻行人老師!久仰大名,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約定的時間到了嗎?」綾辻老師問道。
副局長回頭。「有什麼事嗎?」
「小姐,責任在誰身上不是你說了算。那是更上面的人決定的事哦。規矩是誰定的,就由誰說了算。」
「即使如此,異能特務科仍然有必要存在。」我說。「一般警察別說無法取締異能者,連理解都做不到。所以才需要我們,請您——」
「怎麼說呢……因爲沒興趣,所以不記得了。」
因爲,我的異能不聽我使喚。
綾辻老師斜眼看我。
「真是個非常成熟的問題呢。」綾辻老師說道。「我可以回答,但不認爲像你那麼幼稚的人聽得懂。想問這麼高級的問題,起碼先得苦惱個十年。你發現自己有異能幾年了?」
「等等。」綾辻老師伸手製止就要衝上前去的我。
我也不清楚他何時會出現,又會攻擊誰。
坂下副局長露出非常適合上電視的笑容,邁步向前。
我叫那傢伙「影之仔」。
「人類會在什麼時候、因爲什麼緣故獲得異能,這目前還不得而知。不過,都在某種導火線下引發。你的導火線應該是是母親的死亡。五年前的囹圄島連續殺人事件。經歷了那種程度的事,你會擁有一、兩個異能也不奇怪,無論你自己是否想要它。」
「你想反駁嗎?可是民衆的意見應該會和你不同哦,只要他們知道真相是什麼。國家應該解除異能特務科的特權地位,就像醫生切除腫瘤一樣。這就是我的工作。託你的福,這下我終於師出有名了。」
我想起刺穿特殊部隊隊員胸口那個瞬間,影之仔黑暗冰冷的模樣。
「沒記錯的話……是個原本被認爲已經死亡,叫做京極的異能者吧?」
發生在五年前的囹圄島連續殺人事件。
對於母親被殺死的少女而言,會想復仇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總之得先找到京極。」綾辻老師說道。「那傢伙一定也很熟悉犯罪者的情報網,說不定能在搜查過程中掌握『工程師』的行蹤。爲了這個,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老師。」我用沙啞的聲音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自己沒有異能該有多好?」
「坂下副局長特地出來迎接,真是不好意思。」綾辻老師表情依然不變。「關於事件的報告書,你看過了嗎?」
然而,異能特務科的主張卻不相同。由於異能的個別差異太大,性質也各不相同,一旦失控時,對每個異能者展開的對策也會有極大的落差。比方說,有些異能者能在不接觸對方的情況下移動他人,有些異能者能讀心,有些異能者能以光速移動,無法將相同的規矩一律套用在差異如此之大的異能者之上。
事實上,內務省的特務異能科和司法省的司法機關局向來水火不容。兩者就像水與油,太陽與北風,在政府內部形成兩股相對的勢力,從以前就不斷互相攻擊,彼此爭權奪利。
所以我們才被叫來這裏。
這其中牽涉到到政治問題。
「右胸?」坂下副局長皺起眉頭。「警官被刺傷的應該是左胸吧?」
這我當然清楚。
媽媽死前,我和她已經好幾年沒好好說過話。我只把媽媽當作不回家的外人,也知道媽媽看我不順眼。
「影之仔」真的是媽媽祝福我的證據嗎?
坂下副局長露出淺笑,像死刑執行官對囚犯露出的那種笑容。
「可是老師,這樣下去那傢伙會把我們……」
「你說的沒錯,是左胸。這麼一來,就證明剛纔你說『沒看過報告書』是謊話了。」綾辻老師毫不留情地說道。「當然嘍,像你這種狡猾的政府官員,怎麼可能沒看過那份報告書,那可是能夠用來傷害對手的武器呢。」
異能特務科給異能這種難以公開的現象特權,自己也享受異能的特權。雖然特務科是不對外公開的祕密組織,仍受到不少來自政治內部的反對浪聲,擔心特務科若是失控,反而會對政府造成威脅。存有這種想法的高層人士不在少數,打算挾政治壓力打壓特務科特權地位的人也從來沒少過。
可是——
他是司法省司法機關局的坂下副局長,窩在中央政權裏的一條蛇。
無論對老師或對我而言,囹圄島事件和「工程師」都是關係匪淺的對象。
「你是鄉下的高中生嗎?別爲了這點小事沉不下氣。」綾辻老師冷冷地看着我。「唉……真拿你沒辦法,今天就特別爲你示範怎麼給那種人好看吧。瞧仔細了。」
然而我……我不知道。自己想復仇嗎?所以才接下這個任務嗎?無論捫心自問多少次,我都沒有答案。
對於站在司法頂端的司法省而言,異能特務科是在自己地盤裏擅自定下例外規矩的破壞者,自然將其視爲眼中釘。
西裝是深灰色的Brioni,從指甲到下巴的細毛都經過修整。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絲中年官員常見的壞心眼,臉上還有酒窩。這一身簡練的外觀傳達出一個訊息:政府官員需要的是外表、態度和聲音,而不是內在。
我抬起視線,正好看見走過來的人影。
造訪那座島的觀光客,接二連三神祕失蹤的事件。
「老師。」我轉頭瞪了綾辻老師一眼。「你可以不要用這種方式說話嗎?」
我們並非毫無污點的正義使者。
「很簡單,我試着想了想,對特殊部隊下過手的傢伙,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來整我們。比方說,爲了擊垮辻村隸屬的組織,暗中操控一位政府官員,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什麼?」坂下副局長臉色大變。「你是說我、我被操控了嗎?怎麼可能。不是我,我沒有理由也沒有動機聽那種傢伙的話。」
「剛纔說過了吧,那是精神操控型的異能。如果你真的成爲了京極的傀儡,在犯下什麼麻煩的罪行之前,必須限制你的自由纔行。」
「限制自由?我……我纔沒有被異能操控。」坂下副局長表情僵硬起來。
「大家都會這麼說。但是,你不是異能專家,你的自我判斷不足以信任。」
「沒這回事,絕對不可能!」
「是嗎……哦,說到異能專家,我倒是知道最合適的人選。只要讓他們看一下就能證明你的清白。是個叫做異能特務科的單位,你應該知道吧?」綾辻老師淡淡一笑。相較之下,坂下副局長則是臉色鐵青。「特務科裏有位能揪出別人記憶的專家,讓那傢伙幫你看看。」
「你說記憶……?」坂下副局長臉色轉爲蒼白。「你是當真的嗎?綾辻老師!要是對我作出那種事,那我……」
「會很困擾嗎?」
綾辻老師捉弄地問,坂下副局長無法回答。
「也是啦,當然會很困擾。畢竟你至今說的那些惡毒謊言都會被識破。」綾辻老師用輕蔑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對手,彷彿那是一隻蟲子。「不過,謊言這種程度連我都能識破。除了謊稱自己沒看過報告書外,你還說了別的謊。『看到我是你的榮幸』?在背後說我是『冷血死神』的人不知道是誰哦?」
坂下副局長表情僵硬,一副「你怎麼會知道」的模樣。
「沒什麼好驚訝的,偵探調查委託人是很自然的道理。你曾透過第三者委託我不少骯髒事,之所以不直接上門委託,是害怕自己被異能波及對吧?」
我驚訝地在一旁插嘴。「他委託過你?」
「沒錯。這條身穿高級西裝,躲在司法省裏的大蛇,若不是因爲政敵連番失勢死亡,也無法爬到今日這個地位。身爲你前上司的司法大臣,因爲二十五年前犯下的謀殺罪行被揭露,不久後便意外身亡。接着是和你競爭相同官位的同事,也因爲妻子的犯罪被揭穿而失勢。上面提到的兩起事件,都是政府委託我解決的事件。」
「等等,請等一下。」我急着開口。「那麼坂下副局長……是利用綾辻老師的異能讓妨礙自己的人『意外身亡』……?」
「那不是事實!」綾辻老師的發言宛如投下一顆炸彈,坂下副局長完全慌了手腳。「就算是真的,受到制裁的也都是犯罪者!」
「說不定連那都是你設計的,誰能肯定的說不是呢?」
「你沒辦法證實那種事!」
「的確,但是剛纔你也說過,只要知道真相,民衆就會有不同意見。」
我沒有想太多,就算追上副局長,大概也不可能雄辯滔滔地完美解決所有問題。
大廳里人聲騷動。
我這才望向自己抓住的東西。
即使如此,只能不顧一切將抓住的東西往外拉,用盡全身力氣。
像是大樹倒下,又像是鐵塊碎裂,震耳欲聾的刺耳聲音。
電梯內部的牆壁扭曲,鐵粉散落一地。地上都是血,大概有人體一半血液那麼多——腰部以下的所有血液。
三步並作兩步抵達電梯旁,不假思索地抓住坂下副局長的領子往外拉。
現在這塊假的讀取面板被掀開一半,露出裏面底片型的迴路。配置的電線往電梯廂外消失。似乎連爆破裝置都是以有線方式連結的。
通往最高樓層的電梯井——彷彿某種動物體內的縱長隧道。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飛鳥井問道。「這塊假面板被設定爲只對坂下副局長的ID卡起反應,當他把卡片放在這上面時,電梯就會墜落,使裏面的人遭撞擊身亡?」
坂下副局長粗魯地推開路人,跨着大步朝大廳的後方走去。
我跨着大步向前。
根據長年經驗,飛鳥井光聽電話鈴聲就能判斷聯絡的大致內容是什麼。通知小孩被孩子王揍了的聯絡電話、發現不良分子在巷弄裏聚集的通報電話、新的咖啡機送來時的宅配電話……所有電話鈴聲的響法都不一樣。不管同事和部下如何嗤之以鼻,身爲軍警特等搜查官的人就是會養成這種無關緊要——但有時往往能大大左右搜查結果——的直覺。
「辻村!」
「說到這坂下副局長,可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看到這副悽慘的景象,飛鳥井皺着眉說道。「看來需要擬定應付媒體的對策了。」
那句話使我的一顆心涼了半截,朝電梯的方向望去。
隨綾辻示意的視線望去,看到已將電梯門移除的電梯廂。
我丟下綾辻老師,往大廳後方奔去,追向坂下副局長。
人們的混亂擴散,大廳隨即陷入驚慌失序狀態……
無視於我的大聲叫喊,西裝筆挺的身影繼續朝電梯走去。
不知是否錯覺,從剛纔開始老師整個人容光煥發。
如果什麼都不解釋,我的前途將會一片黑暗。
「身爲政府高官,別像個孩子一樣慌亂,總而言之,我要說的都說完了。能夠匿名從背後出手剷除異己的男人,在擊垮特務科之後,一定有本事打造一個了不起的新體制吧。我等着觀摩學習哦。可是在那之前,如果你腳下有什麼對你不利的真相被挖掘出來,可不關我的事哦。」
同時,電梯廂被一片黑暗籠罩,耳邊傳來尖銳的金屬噪音,我完全無法判斷周遭的狀況。
「嗯。」綾辻老師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這麼說來,或許如此。」
「那是在最高樓層辦公的人上樓時,檢查身份用的認證面板。只要把充當鑰匙的ID卡放在上面讀取資料,電梯就會前往最高樓層。不過你仔細看,面板上覆蓋了一層僞裝的薄面板。利用這塊假面板讀取ID卡,就能在特定人士搭上電梯時,以有線方式傳送訊號。」
「是嗎?」飛鳥井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說……犯人監視着副局長,看準他走進電梯的時機以遙控方式引爆電梯垂釣鋼索和緊急停止裝置?」
這麼一來,初步搜查是地毯式調查大廳裏的每一個人,包括問話和私人物品檢查。
離開辦公室之際,檢查手槍裏的子彈。官方配給的九釐米手槍,槍匣裏九發,膛室裏一發,全都裝填好了。
來得及嗎?
我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那是綾辻老師的聲音。
電梯門維持半開狀態,另一端是一片黑的電梯井。電梯門前,黑色的金屬粉末散落滿地。
「趕快追上去。」背後傳來綾辻老師的聲音。「錯過現在,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反咬坂下副局長不發了。」
綾辻老師走向電梯,抬頭仰望黑色的電梯井。
從電梯延伸過來的血跡,顯示出他被我拖動的路徑。
電梯內部乍然發出巨響。
當時跟在副局長身邊的祕書屍體也在電梯裏,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祕書,據說在電梯落地時,因劇烈衝擊而折斷了脊柱。
崩落的電梯,撕裂的屍體、血與肉。
目的地是司法省本館地下室的電梯井底。
就在這一瞬——
只聽見這個聲音、朝我奔來的腳步聲,還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爆炸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太痛快了,綾辻老師!」
後方忽然傳來叫聲。
「醒醒,辻村!」
「咦?」我瞬間像是兜頭潑了一桶涼水。「那我會……」
在理解他說了什麼的同時,我已向前衝出。直奔電梯。
電梯門開始關上。
就在飛鳥井取下皮手套,啃了一口新上市的醃菜時。
「對我沒差。真正慘的,是和自己的下半身永遠泣別的可憐副局長。」
我沒有時間確認那是什麼聲音,只能全盤信任綾辻老師的指示。
確實正如他所說。要是失敗了,之後很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有我會收到一封解僱通知函。
綾辻指着電梯內部。那裏有個供相關人士使用的解鎖認證面板。
「你的腦袋還是那麼天真。」綾辻老師冷冷地睥睨我。「哪裏痛快了?這麼一來那男人只要把戰略轉爲攻擊你個人就行了。一旦踢走你,犯下失誤的當事人不在,他就能追究特務科的監督責任。這麼做的話,他甚至無須解釋我剛纔說的那些貪贓枉法的行爲。」
我也應該拿出一流情報員的本事纔行。
「……不管怎麼說。下次的審議會都會傳喚這位小姐。今天到此爲止!」
哎,也可能只是單純地喜歡捉弄別人吧。
既然他這麼做,我也只好不顧一切地抓住他了。
「用像你這種小女孩也聽得懂的話說就是——」綾辻老師露出詩人呻吟般的表情。「你等着被炒魷魚吧。」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啊,你救了他。」綾辻老師輕聲對我說道。「只有一半就是了。」
我震驚不已。綾辻老師只不過列舉事實及引用對方的發言,卻把坂下副局長對特務科的攻擊理論完全堵了回去,綾辻老師擁有的不僅僅是出色的推理能力,同時還擅長觀察對手,瞬間就能完成一套令對方啞口無言的說辭。他的頭腦真是靈活得可怕。
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當時應該待在看得見電梯的地方,也就是一樓大廳。
◈ ◈ ◈
「綾辻老師,辛苦了。」在電話中已知兩人在場的飛鳥井低頭致意。「一場災難呢。」
門關上一半,還看得見坂下副局長露出驚訝得睜圓眼睛的表情。
「那不是慘了嗎!」
倒下時,我的後腦撞擊地板,視野瞬間發黑。
「坂下副局長!」
被殺的是司法省的坂下副局長,以及他的祕書。根據司法省的警衛報告,死因是他們搭乘的電梯墜落。一樓大廳裏有幾十個人目睹了墜落的瞬間。
總歸一句,自己的事還是得靠自己救。
不用查看裏面的情形,光從那熟悉的氣味就能做出判斷。是血的味道。
真是的!
「坂下副局長!請聽我說!」
聽見辦公桌上電話響起的鈴聲,飛鳥井搜查官猛地轉頭朝電話望去。那種十萬火急的鈴聲他並不陌生。
副局長瞥了我一眼,依然面無表情。祕書搭上電梯,在他身旁按下關門按鈕。這時,我距離他們已不到五公尺,跑快一點還來得及阻止。
飛鳥井湊近面板檢查,果然發現奶油色的讀取面板上,設置了一層相同大小,厚度僅約一毫米左右的磁卡讀取面板。外觀和原本的面板設計的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專家特地檢查,要在事前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已經先行走到電梯前等待的祕書,適時按下電梯按鈕,門無聲滑開。
那聲音近在身邊,我微微睜眼,呆呆地望着綾辻老師的臉,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電梯掉下去了。」
還看得見前方副局長的身影,他正筆直地朝電梯走去。記得那是通往最高層專區的電梯。只有部分獲得許可的官員才能上去。換句話說,我得在他踏入電梯前攔人。
「是蛟。」依然窺看電梯井,綾辻老師說道。「下一個犧牲者會被蛟咬死。……這就是蛟嗎?」
只希望不需要拉開這傢伙的保險栓。
接起電話,果然不出所料,飛鳥井確認過狀況後掛上電話,抓起外套便走出辦公室。臨走前指定座位上的三名部下,命令他們一同前往。
坂下副局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不,我不是……那是正當的!不,事實不是那樣!爲什麼這麼說,等等……」
正當飛鳥井如此思考時,「不是。」綾辻回答。
「飛鳥井,果然是你啊。」
「辻村,那是陷阱!快把副局長拉出來!」
全身寒毛豎立。
是殺人事件。
飛鳥井搜查官環視事故現場。「一般來說,這種電梯應該會有非常時期的緊急停止裝置纔對……」
「不是?」
坂下副局長狼狽地向後退。
坂下副局長從口袋裏取出一張解鎖卡,放在電梯內的確認面板上。那應該是通往最高樓層的通行證。
沒有下半身的坂下副局長。
我和坂下副局長交疊着往後倒下。
「那些裝置也被破壞了。」綾辻說道。「這是以坂下副局長個人爲目標的一起計劃性殺人事件。」
「到底發生……什麼事……」
飛鳥井戴上皮手套,和部下一起搭上車,趕赴事故現場。
伏臥在地的副局長。灰色西裝、背脊、肉。
「坂下副局長……得救了嗎……」
「請等一下!」
我忍不住對他的背影大吐舌頭。
市警和負責官廳警衛的警員已在周圍拉好封鎖線,只等飛鳥井抵達。從與電梯井底相通的地下停車場走過去時,兩個熟悉的人影正好走過來。
綾辻點頭。「煩人很謹慎。現場聞不到炸藥的味道,這表示對方爲了不讓人從炸藥殘骸中找到線索,刻意使用不會殘留成分的炸藥。不止如此,就連用在裝置上的電線和麪板零件,都是隨便在一間大賣場就能買到的普通商品。想從剩下的物證查出犯人,幾乎是不可能了。而且不是遙控爆破,也無法分析電波頻率來揪出犯人。思考得真是周詳。」
飛鳥井重新迅速在腦中盤算搜索計劃的步驟。犯人的犯案手法確實不容易暴露行蹤,反過來說,也代表這不是普通流氓設想得到的精密犯罪計劃。想必需要一定程度的專業知識。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犯罪者,事實上也很有限。
所以關於這點,飛鳥井也提出建議:「既然能做出這種程度的裝置,可見對方擁有高度專業相關知識,從這方面着手去查呢?」
沒想到,綾辻卻搖頭否定。
「如果這是一起普通事件,你的方法當然可行。可是,光就這起事件來說的話,犯人不需要擁有專業知識,任何人都有可能犯案。」
飛鳥井疑惑地歪着頭。「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這是京極在背後出的主意。」
綾辻眯起眼睛說道。
「追根究底,與水井展開的一連串事件,都是那傢伙設計的遊戲。和用肉毒桿菌殺人一樣,這次的殺人事件也是他將『利用電梯達成完美犯罪』的方法交給犯人,犯人只需執行即可。換句話說,不必具備專業知識,只要有毅力、夠謹慎,任何人都能完成這次殺人行動。」
「但是……就算是京極搞的鬼,他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飛鳥井。假設有個心懷殺意的人用菜刀殺了另一個人,製造菜刀的工匠會被問罪嗎?」
「啥?」飛鳥井愣了一愣,隨即勉強做出回答:「不……菜刀工匠應該沒有罪。」
「這就是答案。」綾辻說道。「肉毒桿菌那次也好,這次也好,不管怎麼說,懷有殺意的都是犯人,動手的也是犯人。就算縝密完美的殺人方法是別人教的,那充其量也只是用來殺害的工具。也就是說,在這種情形下,教犯人殺人方法的人,不會成爲我的『意外身亡』異能發動的對象。這就是原因。」
沒錯,京極明明犯了罪,卻絲毫不會遭到問罪。
一般刑事案件中,只有在教唆犯言行,與被教唆者的所爲有某種因果關係時纔會被判罪。但現在這些被教唆者都擁有明確的殺意與行爲,既無法證明京極有意唆使對方殺人,又不能說京極是事件發生的直接原因,也就很難以教唆殺人爲由控罪。
話雖如此,軍警和特務科也不是喫白飯的。面對無罪市民也可以以其他理由逮捕,至少能找些藉口將人帶回署裏問話。
那麼,京極這般執着於「無罪殺人」的理由是?
至今一言不發的辻村突然開口:「這些事件——殺人犯與被害人看似各不相同,實則目的只有一個——全是爲了向綾辻老師發出挑戰。」
綾辻沉默不語。眺望着遠方。
飛鳥井觀察着綾辻的表情。
辻村聞聲,將視線從監視畫面上移向自己。
「……怎麼會……!」她發出咬牙切齒的呻吟。
全員慌忙的盯住屏幕。
飛鳥井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無法揭露真相的殺人偵探不過是個危險的麻煩製造者。
綾辻操縱機械,讓「工程師」進入電梯與離開電梯時的畫面並列。
想到這裏,飛鳥井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往着離去的搜查官身影,綾辻說道:「接下來交給警方就沒問題了吧。」
然而,綾辻的語氣就像所有盯着畫面看的人都是笨蛋似的。「不會吧?這種東西甚至不需要觀察力也看得出來。不管誰來看,犯人除了那傢伙之外沒別人了。」
「老師!」辻村挺身而出。「我也要參加搜查行動!」
相反,京極若是走錯任何一步。都會意外身亡,同時爲這場勝負畫上句號。
「辻村申請這份工作,是爲了復仇?」
「基本上京極操縱的,是那些連自己受人操縱都不知道的傀儡。不過,還是有幾個人直接聽命於他,協助他進行陰謀。這些人聽從他的一切命令,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京極稱他們爲『魔僕』或『式神』。我猜這些魔僕都是被他的異能給『妖魔附身』了。可是,在今天之前一直不知道關鍵的『魔僕』究竟是誰,身在何方。」
一旦證據暴露京極難逃一死。而哪怕一次判斷失誤,綾辻也會死亡。兩人同在鋼絲之上。註定有一方會跌落,墜死。
「這四根是備用嗎?」
「可惡——該死的京極!這就是你這混蛋的遊戲嗎!」
馬上就看到和剛纔同一個人的人影。在同一臺攝影機五十四分鐘後拍到的畫面中,穿着襯衫,眼神輕佻的男人身影再次出現。
警衛室裏,十幾張屏幕上交替顯示着政府中樞的過去日常。可以清晰看到通行人的神色,毫無死角。
「請看那裏。」辻村伸出顫抖的手,指向畫面。「他的手指……·!」
對方掩飾不住驚訝的神色:「怕什麼?」
反過來說呢?綾辻匍倒在地,京極佇立一旁拍手稱快,這樣的瞬間有可能到來嗎?
「並不是。」立刻得到了否定。
超越因果桎梏,百分百致犯人於死地的,最強異能。
——原來如此。
影像數量相當可觀。
「立刻和總部聯絡,動員所有能出動的市警。把這段畫面和犯人長相一起發過去。」飛鳥井迅速對部下作出指示。
「……綾辻老師?」辻村戰戰兢兢地望向他。
「犯罪預告?」
「真的……嗎?」是辻村。「『工程師』……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嗎?」
推理正確,犯人死亡。判斷錯誤,偵探消失。綾辻在這條鋼絲之上解決了無數的案件。
「萬一是冤罪呢?」
捶桌怒罵的正是綾辻。怒氣甚至要令他的頭髮根根豎立。
一旁,飛鳥井無心注視着他。他曾見過三名因經受不住這視線壓力而自供的罪犯。綾辻畢竟是能一人扛起一個警察分部工作量的人。心裏雖有不甘,飛鳥井也不會妄想能夠先於綾辻找到線索。
飛鳥井盯着那個人看。既然綾辻老師這麼說了,一定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或許是服裝或身上攜帶的東西有所可疑之處。
畫面切換之後,看見的是一位身穿襯衫的男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眼神輕佻。模樣是跟民間企業高層打完應酬高爾夫的官員,看不出任何特殊或可疑之處。
而一旦綾辻老師推理出現失誤——便會被特務科「處決」。
「原本裝了六根的破碎劑……出來時剩下四根。」飛鳥井望着畫面低喃。
「辻村妹子,你發現什麼了?」
少了一截無名指的男人,重新背起看似沉重的高爾夫球杆袋,站在原地。瞬間,對着監視攝影鏡頭微笑。
「經常有人建議我。」辻村壓低聲音,「說這工作太危險,換一個吧。不過綾辻老師雖然是個自私的抖S,卻並不危險。」
「辻村。」飛鳥井深嘆了一口氣,「雖然你身邊有不少人提醒過你了,但我還是要說。讓他們換人。像你這般優秀的女孩,不久前還是學生的女孩。與綾辻老師和京極這樣的智謀化身所處的世界是不同的。像是被扔進攪拌機的水果。最終只能被擠爛。」
京極的「勝利」——是綾辻推理失誤,從而接受特務科的處刑的那一刻。因此他纔不惜賭上性命,執着於挑戰綾辻,執着於不可能犯罪。
「開始調查吧。」綾辻低沉的聲音打斷了飛鳥井的思緒「先確認一下監視器。就算是不可能犯罪,還是要來現場對電梯做手腳的。一定會被監視器拍到。」
「沒人可以完美洞悉異能。特務科也是一樣。你有自信已經完全掌握老師的殺人異能對「犯人」的界定了嗎?」
「不對。」辻村眼神閃爍着堅毅的光芒,「我並非水果。更不是女孩。我是一名特工。絕無逃避的想法。因爲——」
「得知我們來這裏之後才改造電梯的可能性很大。」綾辻解釋「否則不能稱得上向我挑戰。確認昨晚到今早的屋頂電梯間錄像。」
「畢竟政府方面經常出現誤捕。以致難以收場的情況。」飛鳥井點頭同意。
綾辻正在目不轉睛的盯着熒屏。仔細分析着十幾張畫面上數十人服裝,神態與一舉一動。如此高度的集中力難以被攻破。
綾辻憤怒地壓低聲音。
警衛依照指示,將畫面快調。
綾辻對此也是瞭然於心。
他側過身,對旁邊的辻村說,「辻村。」
「不回巢穴補充破碎劑,而是直接前往,代表下一個殺人現場在附近。就算加上搭車移動的時間和設置炸藥的時間,想必不會超過半徑六公里內的範圍。」
「但是……從哪天的記錄開始查好呢?」
「你做這工作幾年了?」
至今爲止,京極的挑戰重點都放在「如何解決不可能犯罪」上。也就意味着一旦某天,綾辻沒有查出犯人。謎團未被解開。如此而已。不論比試多少次,綾辻不但不會有生命危險,更是毫髮無傷。
京極很明顯是在向綾辻下戰書。這其中哪怕一環,京極的智謀出現漏洞使得自己有罪。便會因綾辻的能力「意外身亡」。綾辻從而獲勝。
「你的工作隨時面臨死亡。」
飛鳥井立刻指示部下調出相關記錄。
那人的左手無名指少了一截。
「你們的眼睛長哪裏了?看不見屏幕上這男人嗎。」
但疑問並未到此全部解開。
「飛鳥井,列出半徑六公里內所有建築物中,同樣設有以解鎖卡進出的電梯大樓清單。還有,立刻成立搜查總部,動員所有臨近相關警力。這是那傢伙發出的犯罪預告。」
飛鳥井也察覺到了。
「同一臺攝影機應該會拍到在電梯中動完手腳出來的『工程師』。」綾辻對警衛作出指示。「調出四十五分鐘到一小時後的畫面。」
綾辻的異能一定程度上發揮了真相判斷器的作用。推理正確則犯人會死,推理有誤則無事發生。
◈ ◈ ◈
創造不可能犯罪的京極。負責解決的綾辻。
「沒害怕過嗎?」
「不,這傢伙如果是『工程師』,事前一定準備了周詳的計劃,即使是備用也不需要四根之多。一定有其他理由……」
綾辻無言盯住影像,不漏下任何細節。眼神宛如殘虐之王俯瞰萬千臣子一般,銳利無情。
「……看這傢伙的杆袋,側面口袋有四根棒狀的炸藥包,裏面裝的是以化學反應引起水蒸氣爆炸,破壞建築物的破碎劑。他就是用這個讓電梯墜落的。案發現場之所以檢驗不出炸藥成分,正是因爲他用了這個。」
綾辻着重檢查起門口,地下電梯井與屋頂機械室附近的錄像。
辻村莞爾:「飛鳥井警官還不是一樣。您負責的兇惡殺人事件數都數不清了吧。」
說完,綾辻朝屋內衆人轉身。
辻村先是沉默了一陣,瞥眼看了看綾辻。
部下們點頭,各自散開執行任務。
「並非這個意思。」飛鳥井神色嚴肅,「我和綾辻老師相交略久。除你之外,從無自願去監視他的特工。就連意志頑強的特務科人員也是一樣。畢竟對方是冷血的死神——特級危險異能者。」
「混賬!」
所有人都喫驚不已。
「兩年。」雖有些不解。還是老實的答道。
這是,辻村突然叫了起來。「啊!」
「確實很像那傢伙會有的想法。」綾辻點頭。「『工程師』就是這次在電梯裏動手腳的犯人,這傢伙連我們會看見這段畫面的事都料到了。看吧。」
一個像被繩子勒緊脖子發出的聲音說道:
似乎只是爲了向這一稱號挑釁,證明它的不完美。
綾辻與京極——陰陽兩極。正與惡。對於飛鳥井來說,這兩人彷彿身在雲端,超越他理解範圍的彼岸之境。
「他身上還有四根炸藥包,是因爲之後馬上要用。至少會再發生一次相同手法的殺人事件。」
就那麼一瞬間,如果不是事先盯着看,根本不會察覺那抹微笑。但是,絕對沒錯。
「有。」辻村斷言道,「殺了一人以上的犯人及犯人集團會被視爲『意外身亡』的對象。條件有三,一是犯人對受害者抱有殺意。二是證據確鑿。三是有人委託綾辻老師解決該事件。另外只要接下了委託。不論過程如何錯綜複雜。犯人都會難逃一死。即使委託人表示委託作廢,也無法取消異能的發動。」
「那也不可能。異能會殺死的只有真兇。所以意外身亡的這個結果反向也可以證明該人是罪魁禍首。『絕對準確』,也是我們特務科重用老師的理由之一。」
「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囹圄島上的第十八名犯人——『工程師』就是京極的魔僕。」
說到這裏,綾辻突然閉口不語。
「還會……殺人……!?」
京極不犯罪的理由只有一個,爲了挑戰綾辻的「殺人」異能。
「否定的略快。」飛鳥井說:「我並沒有強迫你說真話的意思。但不要連自己內心也一起欺騙哦。」
「倒帶五秒。」綾辻作出指示,警衛趕緊操作機器,將畫面倒轉回去。
綾辻心中也自然有數。
簡直就像靈魂飛入思考的深淵,只剩下肉體留在這裏似的。
怒吼聲衝擊屋內。
綾辻操縱機械,原本靜止的監視影像再次動起來。
那是內部人員出入口附近的影像。畫面上顯示着幾位路過的人。角落裏標有時間與鏡頭號碼。
「老師——您發現什麼了嗎?」
辻村認真地盯着飛鳥井。
到底出於什麼想法,京極設下如此一場對自己不利的對決?
彷彿在說「有本事就來抓我」。
綾辻打量辻村半晌後說道:
「我沒有聽錯吧?你的任務應該是監視我,不是逮捕殺人犯。另外,我接到的委託是解開水井之謎,不是追捕犯人。我們應該做的,是在這裏等待纔對。」
「可是!那傢伙是『工程師』!」
綾辻沒有回答,望着辻村的臉,似乎想看穿那張急切表情背後的某種感情。
「我得要……問那傢伙關於媽媽的事。老師至少該負責幫我這個忙吧?解決了囹圄島事件的老師也有責任!」
綾辻默默思考了幾秒,取出煙管。
「我可不需要負責到那種地步。」
「可是!」
「要幫你也可以,就看你的表現了。談談交換條件吧……我指定一天,那天不管說什麼你都得聽我的,如何?」
「咦……不管說什麼都得聽嗎?」
辻村的表情瞬間凍結。很快地,她又改變想法,斬釘截鐵地說「……好,我同意。」
「那就說定了。」綾辻敲敲煙管。
「我去開車過來!」
辻村飛快地往外衝,綾辻和飛鳥井一同望向她的背影。
「這樣真的好嗎,綾辻老師?她似乎太執着於『工程師』了,雖然想爲母親報仇是理所當然……但是復仇之心容易矇蔽雙眼,會不會被京極利用?」
「那就表示她只有這點程度。我又不是辻村的父親,沒道理替她擔心這麼多。」
聽見綾辻不帶溫度的聲音,飛鳥井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我訂正一件事。辻村復仇的對象不是『工程師』,因爲殺了她母親的並不是『工程師』。」
「是這樣嗎?那她復仇的對象到底是……」
綾辻緩緩轉頭,凝視飛鳥井。
「這個約定的要點有兩項。第一,是由我指定的一天。第二,是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得聽。換句話說,我的命令不必侷限於一個,整天都有命令的機會。民間故事常有『實現三個願望』的說法,跟我的命令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我看……一天下來可以命令你一,兩百件吧。」
惋惜也無濟於事。活在當下。
這些「部件」若是得知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一定會嚇得倉皇而逃吧。我瞭解這些不起眼的「部件」想法。他們卻不理解「個體」的我。這又是信息不均衡。
「工程師」混在人羣中。
「喂,我是辻村。」
囹圄島第十八人。京極之「使魔」。
「……坂口前輩!?」
從開始搜查到犯人死亡爲止。老師的異能都無法中途取消。無關於老師自身的意識,在犯人被確認的那一瞬間,對方一定會死於異能。早則幾秒,晚則數日。扭曲因果理論,死亡過程的邏輯性與合理性之高,只可謂神之聖諭。這也是綾辻老師被稱爲特級危險異能者的原因之一。
『古井』教給了他太多東西。技術與知識,以及脫離「部件」,成爲「個體」所需要的必要信息和精神準備。
所以,千萬不能讓老師看到躺在包中的決定性證據——工地用的消音鋼鑽或是備用的線路板。否則異能便會立刻發動。
現在這個瞬間,司法省周遭半徑六公里內的地區已成戒備地帶,就在這個區域之中,殺人犯正在進行殺人的準備。
「喏,就是這個表情。」綾辻老師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我很久以前就這麼覺得,你那張不甘心的臉實在很有觀賞價值。乾脆直接請人偶師照這表情做個人偶好了。」
答案就是這裏。
因此,自己與他人不同,是完全獨立的「個體」。
「單純的心理戰。」綾辻回答,「故意在監視器下給我們看炸藥,趁所有警力調查電梯時,你卻攻其不備在其他地方爲大規模的破壞事件做着準備。還能完美的讓出動大量市警的我們顏面全無。根據以上目的,不難推測下一目標。」
巨人會毫無感情的壓碎體內的每一個人。就像人類不會爲每個細胞的死亡而傷感一樣。
搜查官舉槍將「工程師」包圍。
「你的腦袋裝漿糊,剛纔說的事現在就已經忘了。我們不是做了交易嗎?約定好在我指定的那一天,不管說什麼你都得聽啊。」
市警一定正忙於調查醫院,商業設施的電梯,以及其他可能造成多人傷亡的地方。分析我的行動套路,便不難推測。
老師在看監視錄像的時候,連跟我約定的事都盤算好了。
街上看起來一如往常,溫暖的陽光照射在柏油路邊上,寫着「折扣季」的廣告旗幟立在路肩隨風飛揚。
和這個人說話時,我經常會忘記自己纔是老師的監視者,手中握有他的生殺大權。
綾辻口中透出一股寒氣。
◈ ◈ ◈
「不是,是對你。」
「不要打開他的揹包。」綾辻老師高聲說道:「雖說這傢伙應該就是殺害副局長的犯人,但如果給我看了包中證據。我的異能就會發作,致他『死於意外』……雖然很期待他的死法,不過還是先放置一段時間吧。」
綾辻老師從一開始,便掌握了「工程師」的行動套路。讓市警集中到有電梯的大樓麻痹敵人,同時將飛鳥井等搜查官集中配置在這裏。考慮到犯人不會駕車移動,備選站臺只有這裏。
「工程師」面色鐵青,回頭瞪着綾辻老師。
成爲區別於不三不四之流的,特別之人。
出乎意料地,並不是飛鳥井先生打來的電話。
我踩下緊急剎車,車裏的物品東倒西歪。
但我不同。作爲熟知巨人缺陷的獨立「個體」向社會舉起叛旗。這便是爲了證明我不同於其他人——不同於「部件」的必要工作。
對耶。
細緻的噴遍整個門把,扭動並同時撞門,門縫一聲低響,鐵舌斷裂,門隨之打開。
代替致冷劑的這種氣體除灰劑,倒立便會噴出低溫的液狀瓦斯。低溫雖不至於殺人,卻足夠引起門鎖產生低溫脆性並將其破壞。
大概是飛鳥井搜查官。關於「工程師」,說不定查出什麼了。
「政府的獵犬……嗎。」「工程師」低語道,「爲何……知道是這裏。」
「工程師」腦中複習着炸彈的安裝步驟。
某種氣息,人的氣息。而且不止一人。
「唔咕……」
揹着高爾夫球袋,哼着古爵士小曲。
時間是平日上午,來往行人的表情明亮開朗。「工程師」也懷着明亮開朗的心情觀賞這些平凡路人們的表情。
坐在後座的綾辻老師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窗外。
我依然無法反駁。
「工程師」心想——警察必然判斷我會坐車移動。此時一定忙着監視路面,設下路檢,調取各個高速出口的錄像。他們的思想套路我早已瞭然於心。因爲我能看透融入體系的「部件」,他們卻無法理解我這個「個體」。信息不平等。是我不會被捕的直接理由。
「該做什麼纔好呢?」
「現在還不是。」綾辻老師表情不爲所動。「好期待啊,真希望和你約定的那天趕快到來。」
「這樣啊,你打算用這種謊言背叛特務科對你的信任。果然很像你理想中的一流情報員會做的事。」
如何利用四支炸藥造成最大殺傷力?
綾辻老師說道。
我按下耳機麥克風上的按鈕,接起電話。
剛纔一時情急下,好像的確答應了這種事。
沒錯。要問他的事十指難數。五年前的連續殺人事件。以及與『古井』相關的『不可能犯罪』。這個男人很有可能熟知來龍去脈。若是這個比任何犯人都接近京極的男人招了的話,事件說不定可以一口氣解決。
「老師你聽見了嗎?」
他連珠炮般地說着,我這才恍然大悟,赫然望向後視鏡。
不過,這熟悉的景色正逐漸摻入異物。耳朵上戴着無線對講機的巡邏警員、手忙腳亂進行準備的軍警駐紮所、在警笛聲中疾馳的成羣警車。
銀色的奧斯頓·馬丁在街上飛馳。
「那種交易無——」
綾辻老師發出突如其來的疑問。
「工程師」一躍——跳到了旁邊的無人高架鐵路橋上。
擦肩而過的行人並未留意「工程師」。推開玻璃大門等等後面的人。對方便微笑着向自己低頭行禮。這令「工程師」的心情舒暢了幾分。
◈ ◈ ◈
自最初起,犯人便沒逃出過老師的手掌心。
正因如此,他們纔不可能阻止我。
「真是不幸。Checkmate.」
我正想說些什麼回嘴時,手機響了。
「做什麼……是指對『工程師』嗎?」
但自己不同,自己背叛了體系。通過不可能犯罪殺死了衆多生命。體系會安裝自毀配件嗎。答案是否定的。自己並不是從屬於這個體系的「部件」。
我終於發現中計了!
綾辻老師環顧了一番四周風景。
「唔!」
人影凝固在鐵道之上。整齊的髮型,清秀的面容。身穿工作人員制服,揹着高爾夫球袋。
綾辻老師抬起頭,從後視鏡看我。
「無效?那好啊。」綾辻老師很乾脆地說道。「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馬上下車,向特務科報告你違反命令,擅自行動。」
高架線路聳立在街道上方。從這了可以眺望到遠方街區。不遠處可以看到車站。腳下則是忙碌的行人。
「看你欺負我欺負得很開心,可別忘了一件事哦。」我邊開車邊說。「只要我一句話,向上頭報告你『有失控的危險』,老師轉眼就會被『懲治』掉!」
搜查官慌忙的退後幾步,離開球袋。
「唔咕……!」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步行也便於繞路。當然爲以防萬一,我已經把附近所有近道小路都記熟了。
名爲社會的巨人。
綾辻老師臉上掛着淡淡微笑。
五年前囹圄島事件發生時,若是有古井相助,明明可以創造出更加完美的不可能犯罪。也就不會被突然出現在島上的偵探看破一切,更不會有除去偶然離島的自己以外,所有共犯們被殺的痛心結局。
總有一天,會像「他」一樣——
然後,我便能再向獨立「個體」邁近一步。
「殺死辻村母親的人是我。她的母親,是十七名殺人犯之一。」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即使是老練的搜查官飛鳥井也不免心跳暫停,感覺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小動物。
「是嗎……看來你就是『殺人偵探』。」
◈ ◈ ◈
「別這麼沮喪。」綾辻老師說道。「你是個還不成熟的問題兒童,但也有優點。你年輕,學什麼都吸收得快。雖然對其他任務完全派不上用場,來到我的事務所卻是算你好運。快把我教你的學起來,早日成爲獨當一面的僕人吧。」
「我纔不是你的僕人!」
「工程師」確認了手表時間。接下來是和時間賽跑。必須在下一輛列車開來之前將炸藥設置在鐵軌內側。已經重複過多次預演。只要在列車經過的數秒前將鐵軌炸裂,便不必擔心列車會因檢震裝置急剎車。
「破壞線路之後,脫軌的列車便會從天而降墜落街道。被害損失難以想象。死傷者不止乘客,還有街上的行人。這場性價比最高的災難,定會成爲你這傢伙勳章,可惜,我們早已聯繫過鐵道公司讓他們緊急停運。舞臺即將落幕。」
「別急着自我介紹,之後時間多着呢。畢竟有一大票事要問你。和京極不同,你看上去嘴很鬆的樣子……真令人期待。」
「是我。」
明明我纔是情報員吶……
確認四周沒有人後。「工程師」從包裏拿出清潔電腦用的罐裝除灰噴劑。倒豎起瓶子噴向門把手。
這些行人,乍看之下是擁有獨立尊嚴的個體。實則不然。在「工程師」眼裏,他們是這個巨型體系的構成要素,是「部件」而絕非個體。數萬個「部件」組合起來。才能使這個巨大的機關——社會——轉動。
老師說罷,側眼瞥了瞥身後的飛鳥井警官。對方輕點點頭肯定了他的話。
「個體」自然也有相應的責任。作爲反社會分子的我,失敗了也不會有人相助。隨時受高度的壓力與罪惡感苛責,普通人無法勝任。這樣也好,對大部分市民來說,背叛這個巨型體系毫無利益可言。人類意識到自身的脆弱,才聚集成羣,最終制造出這個能力遠超「個體」的巨大體。
裝完第二支炸藥。「工程師」抬起頭來。
轉身走進工作人員通道,利落地取出工人制服換好。邊回想着樓層平面圖邊移動着。
「工程師」走上臺階,鑽進大樓。
我無法反駁。
「我們先到最近的建築設施去調查吧。」我邊開車邊說。「離這裏最近的是醫院,再來是商業大樓,就按照這個順序行動。」
聲音從背後響起,那聲音對我說道。
「辻村君。」老師突然轉向我,下顎微抬指指犯人,「最近壓力不小吧,去狠狠地反扭雙臂,給他銬上手銬。」
我乖乖聽命。掏出了別在腰部的手銬:「我要逮捕你!」
「抱歉,恕難從命。」
「工程師」一把抓起地上的炸藥抵在脖頸。
搜查官們緊張地握緊手槍。
「你竟是如此無聊,真令我失望。」綾辻老師鎮定自若,「用炸藥自殺來威脅人……看電影看多了吧。你認爲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把自己的生命當人質,就能突破重圍?」
「誰知道呢。我身上應該有很多你們渴望的情報。……死掉的話你們也會很困擾吧?」
「扔掉炸藥!」我託穩手槍吼道。
「你如果乖乖扔掉手槍,準備好逃走的車輛,我也很樂意扔掉哦。」
我舉着槍瞥了一眼老師。只見老師面無表情的觀察着「工程師」。
進退兩難。既不能讓他逃走,又要把自殺的風險降到最低。
我絞盡腦汁思考着。
和他說話趁機制造空隙。現場這麼多搜查官,總會有辦法的。
「你如果認爲我不敢開槍,真是大錯特錯。」拼命壓低聲音,腳下一釐米一釐米的向前挪着。
「你還記得五年前的囹圄島殺人事件麼?」
「什麼?」
「你是當時的罪犯之一,而十七名共犯中,也包括我的母親」我不露情感的解釋道。
「有趣。」「工程師」似乎被我的話題吸引了,「殺人犯的女兒做了搜查官,嗎。看來你是活用了從母親那裏繼承下來的殺人才能,解決各種事件的吧。原來如此,值得回味哪。」
瞬間,心底燃起了難以名狀的怒火。
努力控制住情緒,平靜地說,
我不顧一切的扳起擊錘。邁出一步。
被稱爲芳野的年輕搜查官,神情凝重的抬着頭,視線在空中游走着。短髮、雀斑、西服略顯肥大。應該與我同年或小上一些,給人一種靠不住的印象。
外加,
「你好啊,綾辻老師。」坂口前輩露出禮貌性的微笑,「很少去探望您,真是抱歉。關於本次案件的酬勞,請容我後付,金額一如往常。」
另一個是身材高挑,身穿西裝的男人,剛纔在一瞬間制服「工程師」的就是他。手上戴着機車騎士手套,身上穿着黑西裝。站得直挺挺的身體軸心紋風不動,證明此人擁有高度武術造詣。
「——什麼?」綾辻眉間的褶皺更深了。
內務省特務異能科,參事官輔助——坂口安吾。
搜查官之一——名爲芳野的年輕搜查官——對着天空大叫道。
「什麼事,芳野?」飛鳥井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在場全員聽罷掏出武器,進入警備態勢。
「去世前幾年的母親,我一無所知。」腦中警鈴叫囂着,提醒着,「如果她真是萬惡不赦的殺人犯,今後我便斷絕對她的思念。如果她是被你操縱了,我就要向殺害了被操縱的可憐母親的綾辻老師復仇。——告訴我,她到底是自願的,還是僅僅幫助了你的計劃?」
「輕易把證物毀於一旦,可就令我爲難了呢,辻村君。」
「『他』叫我替他向你帶好。」「工程師」不緊不慢的說,「那位妖術師。另外還有件不枉一聽的情報要告訴你。」
「看來會是一場美妙絕倫的拷問。」綾辻老師聳聳肩,「阿彌陀佛。」
站在較遠處的坂口問道。
「……說的是呢。」我輕聲回答。
「有何貴幹,京極。」
「被操縱,嗎。——至今爲止我的確操縱過不少人。男人的話就用金錢與名譽。女人的話就更簡單了。——要我手把手教你嗎?」
「能聽到的,您聽,有點像……相互摩擦的聲音,布或繩……變得更響了。」
「住手辻村君,沒必要理會他的挑釁。」
宛如注視着一口煮沸的污泥大鍋一般的心情。
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
「絕不會讓你有機可乘。直到從你口中聽到事件真相。」
「坂口。」綾辻老師靜靜開口。
眼前,不過是一個該死的反社會人格殺人犯
綾辻思索起來。
在場全員竊竊私語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他』!」「工程師」仰天大笑,「竟然預想到了這般地步!」
綾辻老師翻了翻「工程師」上衣,取出一套對講機。電源開關已經被打開。細細觀察了一陣,確認沒有陷阱機關後,戴上了耳機。
由此可知前輩樹立了多少敵人。
這人身穿頗有大學教授氣質的枯葉色西裝,戴着圓框眼鏡,態度給人一種沉穩安靜的感覺。不過,眼眸深處卻閃現宛如鋒利鐵針般的冷酷目光。
但相反的,心底裏卻十分動搖。
目光是那般溫柔,彷彿已經看透了對方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請問可以插句話嗎,飛鳥井搜查官。」部下之一邊將槍收回槍套,邊報告着,「從剛纔起,就有件很在意的事。」
「搜查官們都撤退吧。」飛鳥井用眼神指示着四周部下。
一個是穿着邋遢套裝的女人,嘴裏嚼着口香糖,斜眼睥睨周遭,腰間佩戴着只有政府相關人士才被允許佩戴的黑色刀鞘。
「綾辻老師,對方說了什麼?」
「但我……沒聽見什麼呀。」飛鳥井與我也隨着他的視線望向天空,但果然什麼都沒有。
耳機傳出的,是綾辻一生再不想聽的聲音。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無需拷問,不出多時,他就會恨不得吐得一清二白。」
戴着機車騎士手套的部下單手抓住「工程師」的肩膀,要他站起來。我曾看過此人憑一隻手的握力捏碎蘋果,被那五根手指用力抓住的人,幾乎無法做出自主行動。
爲什麼我要對他說這些。
「辻村,任務辛苦了。接下來的工作就交接給我們吧。」
我默默在一邊注視着兩人。
爲什麼,心底卻是如此燥熱。
「辻村,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嗎?『追牛的人不追獅子』。司法省高官死亡時,這件事就不再是偵探事務所付得起責任的案子了。那個男人是『獅子』,負責追獅子是我們特務科的工作。」
「工程師」還來不及哀嚎,那人影已奪去他手中的破碎劑,往遠處一放,再將他的肩關節壓在地板上。
「何事?」綾辻老師不屑的回答。
「看來你有所不知?折磨年輕人可是老朽的一大樂趣。」京極在對講機那頭大笑了兩聲。
這兩人都是坂口前輩的直屬部下,在組織裏武術特別優秀他們,隨時都在坂口前輩身邊保護他。
「你這種人——」
「我說了禮尚往來。」對講機的令一頭說道,「相反的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救助優秀同伴們的機會。」
我——不過是在爭取時間。
終於意識到自己爲何如此不悅。
握緊手槍的手心裏滲出冷汗。
黏膩扭曲的微笑。
綾辻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傳來,模糊不清。
「你還是一無所知比較好。說真的,那件事裏所有人的樣子我都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有幾個女人。」
「喂,偵探先生。」我們的尋覓動作被「工程師」打斷。
特務科嚴守各種祕密規章,甚至你永遠不能得知身旁的同事家住哪裏。「工程師」一旦被特務科拘捕,我身爲局外人便很難再見到他。也就無法責問他殺人事件和母親的事。
「工程師」面露從容,反朝我走近一步。
「工程師」先是呆滯,隨即嘴角上挑。
繩子相互摩擦的聲音?
「情致高雅啊,京極。」綾辻冷冷地嗤笑一聲,「還特地讓手下遞我對講機,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和我說話嗎。孤獨老人真是引人無限憐憫。」
坂口前輩說這番話時,有兩個人站在他的身旁。
怒吼着,燃燒着。
「特務科不會引火燒身的,綾辻老師。」坂口前輩微笑着說,「沒人能讓特務科着火。我來這裏,只是爲了不給司法省攻擊我們提供藉口罷了。他們懷疑坂下副局長的死,是對立組織——特務科一手製造的陰謀。我不得不趕在事情被誇張化之前,把這男人和他的後臺繩之於法,還特務科一個清白。」坂口前輩冷冷地俯視着「工程師」。
好像在同京極本人說話一般。
耳機戴在綾辻頭上,在場的特務科相關人員,「工程師」,搜查官們都聽不到,
他的笑容在外人看來還是一樣的清爽。
「有件事想讓你答應。」京極沙啞的笑聲中飄蕩着不詳的氣息,「當然,不會白乾。至交之間也需禮尚往來。我給你同那邊的久保君——諸位好像叫他「工程師」是吧——單獨交談的機會。相反的,放他一條生路。」
心中卻有莫名預感,必須要在此地將他殺死。
「我要開槍了。」再度邁步,「一擊爆頭。本能告訴我只要殺掉你,就不會再有同母親一樣可悲的人出現!」
綾辻老師沉默了幾秒。隨即浮現出極地溫度的冷笑:「哼。」
人影對「工程師」做了三個動作。飛踢左膝後側,反折右手小指,反方向扭轉左手肘半圈。這三個動作在我眼中,怎麼看都是同時發生的。
「你們聽不到嗎,這個聲音!果然有什麼東西,就在這裏!」
我的槍口距離「工程師」不到數米。這個距離下不可能打偏。
坂口前輩曾完美解決過數起重要異能任務,年紀尚輕便憑實力坐上了參事官輔佐的職位。身爲高級特工,他擅長收集與分析情報,通過冷靜的思維與判斷能力將敵人逼入絕境。
「辻村。」身旁,飛鳥井收起了手槍說道,「既然特務科出面,我們的工作也就到此爲止了。回去喝一杯吧。」
從這傢伙的背後,可以看到他的影子。——妖術師。傀儡師。
「聲音。……這聲音,是什麼?」
下一秒,雙眉緊蹙。
綾辻老師快速瞥了坂口前輩一眼。坂口前輩思考了一陣,微微頷首。
「囹圄島的事,我自然記得。」「工程師」微笑道,「畢竟是我指使的。理解整件事情本質與意義的也只有我。其他人光是爲了活下去就拼盡了全力,滿腦子都想着隱瞞旅客的死並盜用錢財,哪兒還有時間想這些。操縱這幫人比教狗握爪還容易。」
「我並不清楚母親參入殺人事件有多深。能確定只有你知道我不認識的作爲『殺人犯』的母親。」
「從信號帶寬反向解析!找出發信點!」飛鳥迅速命令部下。
平靜而沙啞的聲線。綾辻絕不會認錯它的主人。
從被壓在地上的「工程師」身後,走來另一個人影。
「坂口前輩。」我喃喃低語。
「說是隻能對交往甚久的你說。千萬不能讓特務科其他傢伙聽到。」「工程師」意味深長的笑了,「我的外套裏有對講機和耳機。用用如何?」
「京極。」綾辻將耳麥拉到一邊,「讓我們放掉「工程師」。」
「京極,聽到了吧?我們恕難從命。……不敢親臨現場的傢伙就乖乖躲起來吧。你的手下我們拿走了。」
說完,我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瞄準對方。
接着是一道黑色旋風般的人影。
萬一——拉特務科下水,纔是京極的真正目的的話呢。
「我勸你最好不要接收這個案件,坂口。」綾辻老師說道。「京極的企圖尚未全部理清,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把事情移進大箱子裏,只怕火勢會愈燒愈大。」
「……荒唐。」
同時,也是把曾是搜查官的我推薦到特務科來的恩師。
◈ ◈ ◈
心口的焦躁感絲毫沒有好轉。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輕易把「工程師」交給特務科真的沒問題嗎?
食指痙攣着,向後拉起扳機。
說着,胸口熱度直線升溫。
「話說在先,」對方說道,「老夫無心加害於你,不必擔心。」
「我懂了……我明白了!就是這裏!這裏在發聲!真是敵人的攻擊!」
芳野嘶吼着舉起手槍。
對準自己的下顎。
「必須阻止攻擊!我來阻止!」
說罷,芳野他——
「住手芳野!」
射穿了自己的頭部。
迴旋轉動的九毫米子彈貫穿了下顎與舌頭。擊碎蝶形骨攪拌小腦腦髓,破壞腦幹與頂葉後掙脫了頭蓋骨的束縛。在頭頂綻開一朵血骨與腦漿組成的彼岸花。
芳野失去平衡的身體受到衝擊力後退,最終越過鐵路護欄掉下了橋。
片刻之後,行人的悲鳴從十幾米下的路面上傳來。
所有人呆滯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經常有人評論老夫的異能很弱。」老人事不關己的輕快語調傳入綾辻耳中,「然若把握好機會與場合,也可以如此有效。順帶一提,他身上的魔物名爲『縊鬼』。謂吊死附身之人的鬼魂,原是大陸之上的妖怪。『太平御覽』,『聊齋志異』裏都有相關記述——」
「一定會殺死你。異能不管用就用我的雙手殺死。洗淨脖子吧京極。」
「好怕好怕。綾辻君的威脅對心臟尤其不好呢。」
綾辻雙眼緊閉,思考了一陣後說道。
「剛纔你說『同伴們』。也就是——這個意思嗎。」
「明白人就是好啊,綾辻君,老夫很是欣慰。」
同一時刻,四周接連傳來數人的叫喊。
「我也聽到了……聽到了!繩子的聲音!」
「從……從腦中傳來的!」
「鐵道……在顫動。」
綾辻目光凌厲的看着坂口。
「快放下槍,住手!」
「早料到你會這麼說。」
五名搜查官之中的三人慌亂憤怒的吼着,一同掏出手槍抵在了下顎。
「請快住手!清醒一點!這是敵人的異能攻擊!」
通話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列車不都停運了嗎——」飛鳥井茫然不知所措。
「坂口君。這樣的小嘍囉放走多少次都抓得到。把『工程師』放了。」
「綾辻君,和久保君兩人進去。這是爲你們準備的特等車廂。」京極說罷,嗤笑一聲。
「京極,我也話說在先。」綾辻舉起對講機說道,「可別後悔。」
「無暇與你爭辯。快放。」綾辻乾脆利落的命令着。
飛鳥井與辻村拼命阻止道。但此時槍就在對方手上,兩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該死,來這一出。」綾辻咒罵了一聲,「都給我後退,離開鐵路!」
「……我明白了。」坂口面露苦澀的回答,「不過我們已經把這男人的照片傳給市內所有警察手上。憑他一人不可能逃脫的掉。」
綾辻也隨之低頭。鏽色鐵軌上覆蓋的細沙痙攣般震顫。震動愈發劇烈。
「當然,這點小事不必擔心。」
「看我把你趕出去!可惡……怎麼會輸給這聲音……!」
「如果你們不能放走久保君——「工程師」的話。很遺憾,他們立刻便會身首異處了。」京極補充道,「呵……這臺詞還真是沒品,慚愧慚愧。無奈之舉哪——」
在場人員急忙行動起來。距離列車已只剩數十米。
「可是……」
「請各位退避到線路兩側!把那幾位舉槍準備自盡的搜查官用力拉到一旁!」
「聽見了嗎,京極。」綾辻對着對講機說道。
與此同時,一輛列車從鐵軌盡頭飛速駛來。
空氣壓縮機的工作音響起,車門向雙側滑開。亮敞的車廂裏空無一人。
突然,辻村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鐵路。
「打住吧京極,」綾辻立刻接道,「好。我倒是將計就計一次。放開那些搜查官們。」
他們的神情十分凝重,似乎無人對自己行爲抱有丁點懷疑。
所有人退避完成的時候,列車停在了綾辻面前。只有一列車廂的舊式電車,外皮噴有黑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