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9290 字
十三日
回到闊別許久後,終能返回的家中,寫下此篇文章。
一日一日地度過保護生命安全的道路,令我感到滿足。
在我方及他人的盡力下解救將死之人。不過不見得一定不會出現死者。
這是事實。問題由事實而起。脫離事實,便不知人類社會發生何種問題。推動人類的是事實。那麼所謂的「生」、所謂的「死」,是依據何種事實呢?這項事實我們不得而知。
其實我們無法識破這樣的事實。
連續威脅事件至此告終。
我和偵探社忙着後續處理。前往市警軍警接受偵訊、填寫損害保險的報告書、應付新聞媒體。雖是調查員,非做不可的行政工作卻像山一樣多。我忙碌不堪,絲毫沒有餘力可沉浸在感傷之中。
或許是察覺到行政工作的存在,太宰以「進行調查」爲藉口,早早放棄雜務,不知消失到何處。等找到他後,我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在這次的事件中,許多市民目擊到千鈞一髮之刻飛上天空的大型客機。報導中指出國外的非法組織是主犯,還附上註記,表示能夠發現及逮捕首謀是因爲有偵探社的活躍。
在外國勢力入侵前便阻止了這起前所未有的事件發生,偵探社的功績受到稱讚。不過另一方面,針對偵探社周遭圍發生的一連串兇惡事件,也有許多責怪偵探社本身責任的聲音。尤其對於綁架被害者死於毒氣的批判,會再延續一陣子吧。
照例忙着處理龐大的呈報雜務工作的某一天,我被叫進社長室去。
「打擾了。」行禮後,我踏入社長室。
「工作進行得如何?」社長問話時依然看着桌上的資料。
「老樣子,還是忙得昏頭轉向,而且太宰那傢伙居然溜了。那男人討厭行政工作,所以把書面報告全部推給行政人員,還逃避不接受軍警調查部的偵訊。他得被推進熱水沸騰的鍋子裏一次纔行。不過因爲死了他會很高興,所以得控制在不到致死的地步。」
「麻煩在官憲看不到的地方,不露痕跡地執行。」
社長整理好資料,裝進信封后才抬頭看我。
「這次你做得很好。我們收到軍警將官的直接表揚狀。聽說上頭寫着『爾堪爲市井偵探社之鑑』,我也放下了肩頭的重擔。有一段時間——我考慮過是否要將偵探社的招牌收起來。」
那是……
在我開口前,社長繼續往下說。
我受社長委託,判斷太宰是否可以入社。
我自言自語地繼續往下說:
「嗯。」
可是我只能笨拙地這麼回答。
「世上不存在比人命更加寶貴的招牌。若偵探社的存續會危及人命——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事情已經解決。國木田,這都是你的功勞。」
「不是嗎?他們不可能會引發這樣的事件,也沒有動機。」
獻花合掌。
腳出現了,看見身體,那個人物的身形、臉孔一清二楚地——
女士站到我旁邊獻上花束後,輕輕垂下視線。
「是,請務必來找我。」
我不懂。我追求理想,將理想記在記事本上,忍受一切以求實現。現在也還在想着是否有完美的話語、有沒有能夠拯救世界萬民的完美救贖。
「……你真殘酷,國木田先生。」
或許因爲原本是病房,這裏是極爲普通的房間——眼前有一個入口,背後是窗。我們面前是兩張破爛、只剩骨架的病牀。一旁是一個空藥櫃,其他什麼都沒有。地板上也沒有什麼沙子或是灰塵,一片空曠——真兇會到這裏來?
佐佐城女士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望着我微笑。
「到犧牲者墳前來致哀嗎,國木田先生?」
佐佐城女士終於露出微笑。
此時,有心的人能夠恰如其分地對她說些安慰的話吧。
「原來如此。既然你這麼斷定,那麼肯定不會有錯。」
「抱歉,我失了分寸……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是啊——沒什麼理由。我認爲該這麼做,所以就這麼做了。」
「有腳步聲。」太宰突然開口。
「說出結論。」
說完後,社長以手指按摩眉間。
我反射性地望向入口。
聽得到踩過地板的聲音,慢慢朝這裏接近。
他說什麼?
——什麼?
「喂,太宰,告訴我,你已經找到『那個人物』的線索了嗎?」
太宰的表情不變,筆直地回望着我說:
接着大喫一驚。
佐佐城女士的臉頰上滑落一道眼眶無法支撐的大顆淚水。
「沒錯,他們本身應該也是這麼想纔對。可是,爲什麼那會是非做不可的事?」
「和服比較適合你。」
我的槍早已歸還社長。現在用記事本變出手槍嗎?——不,來不及了。
走過雜草小徑後,來到可以俯視海灣的小型墓地。
「這樣啊。」
「在之前說過的話中……我撒了一個謊。和我分手的那個戀人……已經過世了。他是個對理想充滿熱情的人。我付出一切,想成爲他的助力,不過……他連一句愛我的話都沒說過,就獨自走了。」
從水平線上吹來的海風,拂過山棱線而遠去。
「無妨。有事嗎?」
「是——有些事。」
「……你是什麼意思?」
從不曾讓任何人見到他爲職務勞心的社長——或許是有些累了。
「你還好嗎?」
我和佐佐城女士來到的地方,是遭到綁架、在廢棄醫院地下室死去的事件被害者墳墓。
「我實在不認爲那些軍火商們就是『蒼之使徒』。」
太宰一再將槍口對準虛空瞄準,接着說:
聲音接近了,很快就會出現。
我提出的這個問題還真是有夠蠢的。
——「入社試驗」。
「關於太宰的事,我已經得出結論。那男人再差勁不過。無視前輩的命令,工作途中突然落跑,興趣是自殺,對女性太好,討厭出力的工作,也不顧行政工作。那男人就像是不適應社會的旗手一樣。如果他去做其他工作,肯定撐不到三天就會被趕走。」
「這把槍要怎麼解除保險裝置?」
難道——
「找我到這種地方有什麼事?」
我不禁揪住太宰的衣領。
我因佐佐城女士的話而回頭。
「……第一次在工作上出現死者時,我哭得下不了牀,任意曠職,還以爲自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不過最近我連一滴淚都掉不下來。所以,應該像這樣到墓前致意來代替眼淚,我就只是這麼想罷了。至少得這麼做,否則被害者是不會開心的。」
我看到太宰難得地拿着手槍。那是社內備品,雙排彈匣的小型手槍,凡是偵探社社員隨時都可攜出。
「說到動機,我倒是有聽到——爲了打入橫濱市場,他們策劃事件以擊垮礙事的偵探社。那傢伙不是這麼說的嗎?」
社長在入社資料上走筆,蓋下印章。太宰治——承認他加入偵探社。
「他是誰!」
「我已經發出電子郵件,要那個人物到這裏來。信上寫着我掌握了他就是真兇的證據。對方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出現纔對。」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四眼田雞?」
「對了社長,如果可以,下午我想請假。」
習題。
若是有個熟知這世界的仙人,而那位仙人只要說出一句完美的話,就能止住現在的淚水嗎?
太宰把我叫來的地點,是第一起事件的廢棄醫院。
我環顧室內。
手機突然響起,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是太宰打來的。
「一直以來,他們被某人灌輸了扭曲的現狀認知——也就是說,有個傢伙對他們鼓吹,偵探社纔是最大最嚴重的敵人這般評價過高的情報。」
那就是真正的「蒼之使徒」——這起事件的幕後黑手嗎?
「死去的人太卑鄙了。國木田先生說得沒錯。死去的人的時間已經停止了,不管現在開始做什麼,都無法令他高興,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微笑。我——已經累了。」
我在這裏停下,說出早已決定好的一番話。
「要是流淚……死去的人們就會開心嗎?」
「國木田,我想請你過來一下。」
我察覺到太宰緊握手槍。這就是他帶槍來的目的嗎?
不知不覺間,汗水流過臉頰。
海風吹過,林道當中的樹木沙沙作響。
「雖然喪服比較好,但可惜的是我只有這件衣服——當和工作有關的人過世時,國木田先生總是會這樣,到墳前來獻花嗎?」
不過那些奮鬥,在一名女性的眼淚之前顯得太過無力。
不知何時,佐佐城女士的眼眶充滿淚水。
太宰的聲音難得地露出陰鬱。
默禱過後,佐佐城女士離去。目送她離開後,我視而不見地眺望着橫濱的風景。
「那麼,在工作上遇到困難時,我也去拜託你好了。」
小小的墓碑零星分佈在山坡上,於大海的反射光下白得發亮。我穿越墓碑之間,在其中一個嶄新的小墓碑前停下腳步。
「是的。其實軍警委託我擔任這次事件分析人員的外部顧問。那方面是我的專業,而且這次的事件太過複雜……待會兒我要跟負責的官員開會。」
「那麼國木田,已經得出習題的答案了嗎?」
「你爲了那種事叫我出來?」我沒好氣的開始解除黑色手槍的保險裝置。
「——不過,就當偵探來說,太宰是最佳人才。用不了幾年的時間,他就會成爲偵探社首屈一指的調查員。他——合格了。」
聽到這個清澄的聲音後我睜開眼睛,便看到身穿白色和服的佐佐城女士站在我身邊。她的右手抱着一束白菊。
「也因爲『蒼王』一事,他們將偵探社視爲非常危險的存在。可是妨礙他們的武力組織,應該不只有武裝偵探社。軍警、海岸警備隊,異能者的話也要提防內務省的異能特務課纔行。發起這麼大規模的威脅,對象卻只是偵探社,成本效益也差太多了吧?」
即便在黑夜中看來是令人害怕的詭異廢棄醫院,在白天的陽光下,也不過是座褪色的廢屋。在原本似乎是病房的一個房間裏,從破裂的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將地板形成一個雪白的模樣。
「我不知道。大概既不開心,也無法得救吧。不管是流淚,還是在墓前祈禱,都無法傳達給死者。他們的時間已經停止了。我們能做的,就只是悼念而已。而且我只是相信在人們死後,生者能夠去悼念他們的這個事實,代表這是一個正常的世界罷了。」
軍警的外部顧問應該只有相當優秀的人才能擔任。即使扣除她是解決事件的協力者這項事實,也是因爲她原本在那個世界裏就具有相當的實績吧。
站在入口的人物,那是——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那是我要說的話。你來參觀事件的真相嗎?」
站在那裏的,是電腦駭客少年六藏。
——你就是犯人?
你就是「蒼之使徒」?
腦筋自動運作。若是少年六藏,便可能遠距操作太宰的電腦送出電子郵件。不,以前懷疑太宰就是「蒼之使徒」的想法,是以少年六藏提供的情報爲開端。
既然是違法的電腦駭客,那麼和國外的非法組織取得聯絡,提供偏頗的情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況且最重要的是——他有動機。
憎恨偵探社的動機。
憎恨我的動機。
「爲什麼,六藏,是因爲我做的事嗎?是這樣嗎?因爲我做的事害死了你父親——你對這件事才抱着那麼強烈的恨意嗎?」
「父親大人?咱當然憎恨殺死父親大人的人。不過四眼田雞——」
此時太宰突然插嘴。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六藏,你——偷看了我的電子郵件對吧?」
什麼?
太宰你——不是把電子郵件寄給真兇嗎?
就在這時——
槍聲響起。
少年六藏的胸口開了個大洞。
那簡直就像是——
不知不覺間,太宰的眉間出現深深的皺紋。
「於是你擬定計劃,讓那些應該受到制裁的罪犯自發性地犯罪,再由偵探社加以裁決。只要受到醜聞攻擊的刺激,偵探社就不得不爲逮捕犯人行動。」
鮮血飛濺。
「說得也是。明知沒有意義,還是非做不可才稱得上是復仇。而且不幸的是——你沒有其他應該復仇的對象。」
「嗯,不愧是你。雖然在我們面前隱瞞,不過你動腦的速度快得嚇人。可以理解爲何會在這種年紀,就已經是犯罪心理學的著名研究者了。」
有個讓事情變成這樣的元兇。
從入口方向,倒下的少年六藏背後傳來聲音。
「佐佐城小姐,你就是一切的計劃者。這點……你承認吧?」
「你個人是無力的。不過你有那個頭腦,以及和犯罪相關的知識。實際上你活用這點,一再製裁罪犯。所以這次的『蒼之使徒』事件對這樣的你而言,可說是必然的計劃。」
「他……是個高潔的人。爲了無法遏止的犯罪感到痛心,爲尋求無人受到虐待的理想世界而感到苦悶。因爲他知道遵守法理救不了所有人,所以他立志成爲規範法理的那一邊——成爲國家官員的這條路。」
「佐佐城小姐,你爲何要對付偵探社?」
偵探社經常招來怨恨,想要復仇的人絡繹不絕。
事到如今——她還想用那種東西進行什麼威脅?
從我的喉嚨發出嘶啞乾裂的聲音。
「我不後悔。」佐佐城女士肯定地說。「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如果他能得到回報,我願意成爲修羅或是惡鬼。」
「佐佐城小姐,『蒼王』犯下的一連串罪行,是不是大部分都是你爲了心愛的戀人,構思出來的呢?」
真不可思議——
不管是逼問綁匪的時候、還是逼問太宰的時候,我總是感覺到一件事。
爲什麼?
這個犯人不弄髒自己的手。
「太宰先生,我有事要拜託你。請把槍……扔掉,否則——」
「停止吧!爲什麼!這是爲什麼!你的槍口該對準的不是我們!」
應該有個所有人都能獲得回報、獲得拯救的理想世界纔對。應該有某種邪惡的東西,阻擋了通往那裏的道路纔對。
偵探社找出他的藏身處——然後他死了。
太宰死心般地繼續往下說。
「————」
連這點都計算好了,纔到這裏來——
維持張口想要說話的表情,少年六藏往前倒下。
「即便如此,道路還是很艱險。體制的惡習、同僚的置喙、上司的不諒解——他受到挫折,感到苦悶。再度站起來還是感到苦悶。在一旁看着的我也能明白,那條路是赤腳踩在刀尖上的路。有一天,他崩潰了。對理想感到絕望,想要切腹自殺。我無法忍受——於是說了不該說的計劃。」
「你的行動全是爲了弔唁已逝的戀人——『蒼王』所進行的戰役。」
「沒有目擊者,你們無法作證。因爲如果你們把發生在這裏的事透露給第三者知道,針對偵探社進行的攻擊就會再度展開。」
——這種不合理橫行的世界,真的好嗎?
「國木田先生,請不要動。」
——已經過世了。
「我會扔的。不過,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佐佐城女士舉起槍對準太宰。
「我只想得出……這個方法。」
「可是那個『蒼王』死了。被偵探社逼得走投無路,和少年六藏的父親一同被炸死。你——到此停手不就好了。」
佐佐城女士將槍口對準太宰。
她的聲音凜然地響起,撼動我的鼓膜。
是誰錯了?
——他是個對理想充滿熱情的人。
復仇?
「你就是『蒼之使徒』?」
我的聲音像是別人的聲音一樣,在室內響起。
手上握着手槍,硝煙淡淡升起。
「那麼國木田先生,請告訴我,我的槍口該對準誰?我該憎恨誰呢?」
但是太宰的槍尚未舉起。
太宰乾脆地將手槍扔到腳下。手槍撞上地板,發出清脆的聲音。
威脅嗎?
「然後,你爲了消除計劃者的痕跡,親自到廢棄醫院擔任綁架被害者,接近偵探社。司機單單沒有綁架你。由於說詞合理,因此我方也未深入追查。不過因爲會有許多目擊者,司機沒有理由偏離當初『擄走前往旅館的客人』這項計劃,綁架在車站裏昏倒的女性。而且若是他向我們辯解『我真的不知道車站那名女性』,等於公開表示他知道其他被害者,所以也說不出口。就像這樣,你利用所有人的心理弱點,成功打入偵探社。」
「知道了。那麼我把槍扔掉。」
佐佐城女士皺起眉頭,垂下視線。
太宰的表情也變得僵硬。
「對不起……國木田先生。」
在法律上,誰都無法制裁沒有犯下任何罪行的犯人。
進行非法器官買賣,意圖偷偷輸入武器的軍火商。
「佐佐城小姐,我無法理解耶。既然你有這樣的頭腦,或許能在犯理心理學上獲得亮眼的成果,或是針對中央犯罪調查組織結構,創設出更先進的撲滅罪犯組織。這麼一來,就算不是遵照理想,也能讓世上的犯罪減少吧?可是你卻……」
「『蒼王』是否有共犯的推測,從以前開始就耳語不斷。因爲他犯案太過俐落。不過,被金錢僱用,一無所知的實行犯先不提,當局做出了和『蒼王』具有相同思想的共犯並不存在的結論。因爲罪犯會成羣結黨,多半是有相同的政治理念,或是平分金錢這樣的動機存在。而『蒼色旗恐怖分子』事件並沒有其中任何一項——但相反地,像是『蒼王』的戀人啦、或是有個比本人更加優秀的策略家等等,這些任誰都無法想象得到。」
「復仇這件事有意義嗎?」
「你想做的事有兩件。一是制裁罪犯,一是向偵探社復仇。我說得沒錯吧?」
「那是——」
「停止吧。」
越過倒下的少年六藏身體,朝我們這裏走來。
佐佐城女士眯起眼睛。
全是在現行法律的法規下,難以制裁的無形罪犯。
「我……是一個沒有野心的女人。我只是……不想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她——很美。
我反射性地看向太宰。
「蒼王」。
一定有什麼、有什麼東西——
「停止吧。已經夠了,我不會再讓你攻擊偵探社。」
「不,我不會受到制裁。」
「佐佐城小姐,你的犯案也到此結束了。就算你是個不弄髒自己的手的隱形罪犯,卻隱藏不了剛纔槍殺少年六藏的這個罪行。我們是目擊者,你將在現行的法律下接受制裁。」
偏離理想的人是誰?
太宰中斷談話,看了我一眼之後繼續說:
入口處出現人影。
或許是將我的猶豫當作沒有答案。
未留下證據,持續進行綁架的計程車司機。
應該有個人纔對。
這是爲什麼?
「太宰先生——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無所謂。我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用犯罪制裁罪犯,絕代的恐怖分子。
「太宰先生,世上所有的復仇都沒有意義。不過是……只能這麼做。即使自己也知道不對,但是爲了死者,不這麼做似乎就會失去自我。」
在國內根本找不到罪犯資料的炸彈客阿拉姆達。
「不,我不能停下。計劃才執行到一半。根據他的計劃,還留有許多非制裁不可的罪犯。而且……或許你們會笑我,不過面對他已死的現實,我自己本身無法忍耐什麼都不做。」
能夠實現理想的修羅之路。
「是的。」
佐佐城女士像是要一吐胸中的苦水,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他遭到槍擊。
——這樣好嗎?
黑色長髮、纖細脖子、白色和服。
太宰詢問。
有個疑問一直在我的腦子裏打轉。
「這個計劃最出色的地方,就是你本身並未犯下任何罪行。實際上設置攝影設備及綁架監禁場所,與炸彈客阿拉姆達進行交易,全是由軍火商執行,你並未提供任何協助。那些軍火商直到最後,應該也還是認爲這些是依自己的意志及計劃所做的行動。因此找不出證據。對那些軍火商而言,也料想不到透過你這個情報來源得到的狀況,居然會被刻意扭曲。所以不管當局再怎麼調查,也只能判斷是『軍火商的情報蒐集有誤』。」
制裁罪犯?
用犯罪來制裁罪惡。
「我會和以往一樣,持續擔任爲他——『蒼王』的理想犧牲的一個槍口。這點你們偵探社無法妨礙。所以這是——」
佐佐城女士慢慢放下槍口。
「這是契約。只要你們不干涉我,我就不攻擊偵探社。我會就這樣離開此地。接着在其他地方,利用其他組織進行相同的事。下次、再下次也一樣。我不准你們干涉這點。」
「那樣就行了嗎?」
太宰把他那透徹的視線投向佐佐城女士。
「太宰先生,你應該瞭解纔對。你總是能搶先看出事實,不受感情影響,持續選出最適合整體的行動。那麼你應該知道,此時你該採取的只有一項行動。」
「你說得沒錯,我什麼都不會做。」
「那麼——」
佐佐城女士望着我,淡淡地微笑。
今後她還會繼續策劃嗎?
欺騙他人,操控罪犯,繼續堆砌由死者及制裁形成的高山嗎?作爲「蒼王」亡靈的隨從——「蒼之使徒」。
——死去的人的時間已經停止了,不管現在開始做什麼,都無法令他高興,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微笑。
——我已經累了。
不能讓她殺人。
這種事不是理想。
理想的世界必定存在。
妨礙者是誰?要怎麼做才能看到?要怎麼做才能完成理想?
「國木田先生。」
佐佐城女士低聲對我說:
「或許是欺瞞,不過在地下室的儲水槽……你毫不猶豫,筆直地前來救我。我……有點高興。因爲這是最後一次見面,所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國木田先生你——」
那會不會是——出於本能的下意識行動呢?
那道視線,凝視着就連我也無法理解的人類黑暗,這個世上的深淵。
「我沒殺她。」
「國木田,你心目中的那種理想世界並不存在,死心吧。」
「國木田,她殺了太多人,就只能這麼做了。」
我明白太宰想說的話。
手中的手槍冒出硝煙。
太宰的表情絲毫未變,只是回望激動的我。
槍聲響起。
太宰的話讓一股怒火直衝我的腦門。
爲了實現理想,我排除了所有的困難。
「父親大人的仇……!父親大人是正義之人……!活……該……!」
「國木田,只要你像這樣繼續追求理想,排除阻礙理想的人們,有一天『蒼王』的火焰也將存在你心中,而且會燒盡周遭所有的人。我——見過好幾個有這種想法的人。」
——不行!不能碰那個鎖!
「雖然遺憾,不過你無法證明那份殺意。握住手槍、扣下扳機、持有殺意的都是少年六藏。我只不過是踢到腳下的手槍罷了。」
如果她真心想要消滅我們。
她彷彿是斷線的人偶——
我揪住太宰的衣襟。
「是『蒼王』……是你,殺了……父親大人……!」
原本倒在地上的少年六藏正舉着黑色手槍。
即使閉上眼睛,那抹紅色還是無法消失,殘留在我的眼皮底下。
在我的懷中,佐佐城女士低聲說。
茶褐色的眼睛反射光線搖曳着。
如果佐佐城女士真的憎恨世界。
我從廢棄醫院的窗戶向外看。
「活……該……」
太宰的彈劾原原本本地重創了我。
佐佐城女士的胸口被三發子彈貫穿。
太宰做的事,和佐佐城女士做的事一樣。
佐佐城女士死了,少年六藏也死了。
太宰的視線,望着沒有其他人能夠看見的東西。
胸部的洞口噴出鮮血。
「…………」
「殺死她的人不是我,是少年六藏。」
當初——在廢棄醫院裏,當我打算衝進毒氣時,要不是當時在身邊的佐佐城女士立刻阻止我,我會吸入毒氣死亡。如果她想要殺我,當時輕易就能殺得了我,能夠復仇。只要裝作是一場過失,也用不着揹負起任何罪過。
「佐佐城!」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一道鮮血靜靜地從她的嘴角流下。
——我只是……不想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在荒廢的前院裏,紅色的曼珠沙華搖曳着。
「國木田,某個地方存在公正的、理想的世界——有這種想法的人憎恨這個無法符合理想的世界,傷害周遭的人。『蒼王』正是如此。爲貫徹理想和公正而受傷的,是周圍軟弱的人們。」
我一直在追求公正、理想的世界。
「那是你的手槍!趁我說話的時候,你偷偷把腳下的手槍踢給少年六藏!你知道只要這麼做,六藏就會槍殺她!」
我收回放在太宰身上的手。
胸部傷口流出的鮮血逐漸染紅和服。
少年六藏的臉倒向自己的血泊當中,微微痙攣後——便動也不動了。
「因爲佐佐城女士其實不希望造成這種事件!她一點都不渴望罪犯遭到制裁的世界!她只是……」
從太宰的位置可以穿過病牀底下,在不被佐佐城女士發現的情況下交付手槍。
我抬起頭。
不過——
「告訴我,太宰!她被槍擊死亡是正確的事嗎!這種事是我追求的……理想世界嗎……!」
「國木田,對她而言那就是唯一的救贖。這是最好的做法。」
或許公正不該向外,而是往自我的內在追求。
藉由第三者之手、第三者的殺意,讓他們殺人。
「請……不要被理想,殺死…………我,喜………………」
「要求公正這句話是一把刀。它會傷害弱者,無法保護、拯救他們。殺死佐佐城小姐的——是『蒼王』的公正。」
「你住口,太宰!對方不過是一名不擅使用手槍的女性啊!用不着殺死她!就算不殺她,只要你花時間擬定正確的對策,應該可以避免進一步的犧牲纔對!可是你卻!」
我跑過去,抱起她的身體。
………………………………………………
「我——」
追求自我內在的公正,得到的也只有無力感。
望着我的太宰就只是靜靜地開口。
「你……有點像……那個人……」
「國木田,先生……」
我指着落在少年六藏身邊的黑色手槍。
「太宰!」
「不對!」我大叫。「這種事不該是理想!應該有才對,應該有真正的問題纔對!因爲……」
在現行的法律之中,無法證明那份殺意,也無法加以制裁。
以及她微笑的面容。
流着血,臉色蒼白的少年六藏露出兇狠的笑容。
「跟殺了她沒兩樣!」
身穿白色和服的佐佐城女士,像飛舞的花瓣般不停旋轉。
我把從喉嚨擠出來的話擲向太宰。
好輕,彷彿是沒有血肉的人偶。
手槍從少年六藏的手中滑落。
太宰的視線望向遙遠的某處。
但是她爲什麼要救我一命?
她死了。
不弄髒手地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