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2.1萬 字
那口古井在縣界的溼地旁。
那一帶環境可用閒散來形容,也可以用陰森來形容。周遭沒有人的氣息,除了不知何處傳來的瀨鳥叫聲外,只有四面八方包圍的雜木林枝葉沙沙作響聲,以及眼前小河的潺潺流水聲。
那口井就在細小的十字路前方,面對小河的位置。明明眼前就有河川,爲何還要特地挖掘一口井呢?我一點也想不通。一定是因爲挖掘這口井時——也許是一、兩百年前——這裏還沒有河川,又或許是因爲河水有害而無法使用也說不定。這方面的事情,現在姑且還不是問題。
好幾個殺人事件的犯人都曾造訪此處,這個事實才是問題。
我和綾辻老師跟着傳聞追查到這口井。
老實說,在找到這口井之前花費的心力,一點也不輕鬆。首先,我照綾辻老師的指示找出八卦雜誌的出版社,向撰寫那篇水井報道的記者問話。從記者——是個多話的得意忘形記者——那裏得到關於水井的情報。
「說來慚愧,那篇報道其實還是在持續採訪中。」記者不好意思的搔着後腦勺。「我本來希望多找一些證據再寫成報導,無奈上頭的人……你也知道。」
記者伸出食指,放在雙耳旁邊。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記者在出版社的會客室裏,邊喝茶邊向我說明。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罔象川旁邊的那口水井絕對有問題。絕對有什麼。那絕不是善類。」
「不是善類?」我問。
「絕非善類。……雖然我沒有把這寫進這報道里。」記者忽然壓低聲音,朝茶几探出身子。他的動作帶着戲劇效果。「和我們出版社交好的一位律師——名字就不透露了——曾擔任過某殺人事件的辯護。在那起事件中,某戶人家因火災而死了四個家人,只有正好外出的丈夫倖存。丈夫遭檢方懷疑有殺人嫌疑,所以委託那位律師爲他辯護。最終結果似乎證據不足而不起訴。」
我一邊聽,一邊刷刷寫下關鍵字。火災,一家四口,丈夫不起訴。
「可是啊,在慶功宴上聽說委託人這麼告訴律師:『那口井改變了我。正因爲有那口井,我才能重獲新生,那是一口天授的水井。』聽了這個,律師心中雪亮。『是這傢伙乾的』,他說。『是我的委託人縱火假裝火災,燒死了自己的家人』。」
「怎麼可能!」我不由得拔高聲音。「那爲什麼沒有被定罪呢?」
「因爲根據搜查結果,只能判斷那是一起意外事故。」記者聳聳肩。「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他殺的跡象。」
我陷入思考。沒有他殺跡象的死亡事故,沒有任何人被定罪的殺人事件——完美犯罪。
「律師也苦惱了很久呢。」記者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畢竟變成他得替殺了四個人的殺人魔保守祕密。不用說,幹他們那一行的人也早有覺悟。但是,大概是罪惡感使然吧,要不是這樣,我也無法用日本酒灌醉他,套出這麼多內情來。」
「原來如此。關於那口水井,那個男人具體還說了什麼嗎?」
「我是很想幫你啦……可是沒能問到那麼詳細。不是我問不到喔,是律師,就算是對方的律師,總不好問『那口井爲你具體制造何種下手殺死家人的契機』吧。即使是問了,對方也不可能說啊。」
「那是……」
「不過,那傢伙似乎說過這麼一件事。」記者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他說那口水井並不是水井,而是『祠堂』。」
「一、二……四片。」
綾辻老師心不在焉的回應我的話。
「其他還看到了什麼?」
「有竹葉、石頭,再來當然是鹽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然而,老師彷彿已對水井失去興趣,毫不留戀的走開。我除了跟上之外,別無選擇。
竹葉四周幾乎都是泥巴,還有一些黑色砂礫散落,以及幾個紫色大圓石。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老師繼續沉默眺望水井好一陣子,忽然沒有任何徵兆的轉過身。
綾辻老師抬起頭,盯着某處看了半天后,終於開口: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祀奉着什麼吧,某種……身份不明的東西。只要對着風祈求除穢清淨,那東西就會聽見你的願望,讓你成爲惡人。」
「那是……竹葉?」
老師沒有使用放大鏡來觀察四周,也沒有叼着煙管沉思,只是用手指撫摸古井邊緣。那模樣與其說是偵探,不如說是建築設計師正在欣賞自己設計的建築物。然後他拿出懷錶,朝太陽高舉看着。
原想追上,我卻停下腳步。
記者伸指扶着茶几,對我深深低頭。
「我的搜查能力如何,綾辻老師?不到一天的時間就搜查到這麼多情報,很厲害吧?」
「沒錯。」
我一邊開車,一邊擔心的偷瞄老師。他到底在想什麼呢?因爲沒有線索而懊惱嗎?
回想起來,這點一開始就讓我覺得奇怪。老師從最初就對「水井」這個單字過度反應。雖然八卦雜誌的記者也說那口水井肯定有什麼,可是說穿了也只有這樣。校外教學宿營殺人事件、殺死家人的縱火犯,這兩起事件的犯人只是剛好去過同一個水井附近。不能因爲這樣,就斷定那口水井是萬惡的根源。
「別問那種不需要問的事。」老師用冷酷的眼神俯視我。「你的舌頭是長來幹什麼的?舔啊。」
「只有這樣……應該吧。」
……咦?
我從老師背後望向水井。
「你還是沒變,問不到事情的重點。重要的不是關係而是意圖。但是,這也得等確認有鹽之後才能成立。」
「哼……」老師站在水井前說道。「這可有意思了。」
「你大概也可以從文理推測到吧,這是『詛咒』,也就是咒語。根據《古事記》中卷記載,男神秋山之下冰壯夫違背與弟弟的約定,引來母神憤怒,用竹葉、石頭和鹽當做咒具,對他下了詛咒。結果秋山之下冰壯夫果然一如咒語病了八年,請罪之後,好不容易纔得到母神原諒。」
投降、徒勞無功、沒有線索。這些應該是和老師最不相關的字眼纔對。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的頭頂,最後無奈的說聲:「我知道了。」
「只有這樣嗎?對你來說或許如此。」綾辻老師面不改色。「仔細看那些紫色圓石,河川周圍的石頭形狀更尖銳,磨損的這麼圓滑的石子,得到更下游處才能看到。這些石頭是有人特地拿來的。」
「完全沒頭緒,我投降。」老師持續向前走。
「呃……」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青而萎吧。又如此鹽之盈幹,盈而幹吧。又如此石之沉,沉臥吧。」
那是一口老朽的水泥制古井。外側纏繞兩圈開始腐爛的注連繩[1],散發一股類似宗教的氛圍。然而,有的也就是這些。既沒有寫着看似密碼暗號的東西,也沒有謎樣異能生物。真要說的話,這裏一點異能的氣息都感受不到。雖然比不上那些老手前輩,我好歹也是異能特務科的人,對異能多少還是有點嗅覺的。
最後他對井底伸出手掌,一副要從那裏讀取靈氣的樣子,一動也不動。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再說,爲什麼提起鹽?」
舔這片竹葉嗎?
「沒記錯的話,鳥……什麼的……」
「其他線索?」綾辻忽然開口。「辻村,你真的認爲有那種東西嗎?那口水井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施力點。不爲什麼,就因爲那是一口水井。」
「因爲是水井……?」我握着方向盤,不解地歪了歪頭。「水井這東西不是到處都有嗎?爲什麼你會那麼在意水井?」
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
異能特務科在外面調查事件時,可以用別的身份自稱。現在我是軍警的特等搜查官。
「鹽?」
「不用在意啦。」我刻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接下來會展開鑑識……再說,認爲水井是一切罪惡的源頭,這說法也太奇怪了。那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口普通的古井。而且,特務科的資料室裏,也沒找到那種『使人成爲惡人的異能』。一定會有其他線索的。」
「投降?」我大喫一驚。從未從老師口中聽過這句話。
爲了甩開這詭異的氣氛,我加快腳步追上老師。
「十字路、河川、水井……愈來愈像樣了。」綾辻老師自言自語。「辻村,你看到那個了嗎?」
「調查結束,回去吧。」
「總共有幾個?」
「是啊,你的搜查能力厲害到讓人無法恭維,你幾乎只是坐在那裏聆聽而已吧,都是那記者單方面告知罷了。那個記者叫什麼名字?」
整體來說,這只是一口普通的古井。
「我看看……六個。有六個。」
「真是了不起的搜查能力啊你。」
老師輕輕嘆口氣,低聲如吟唱般說道:
「有鹽嗎?」
「原來如此。」
然而,別說腳印和遺留物,連人手碰過的痕跡都沒發現。除了竹葉和石頭之外,找不到任何有人來過此處的證據。……這口水井,真的是能使人成爲殺人魔的「祠堂」嗎?線索除了《古事記》外什麼都沒有,令我有些不安。
「四片啊。」
我靠近石頭仔細端詳。竹葉旁邊的石頭確實和其他石頭不一樣,有種奇妙的渾圓感——大小差不多和人類眼球一樣的紫色石頭。
我一邊在四周搜查,一邊斜眼觀察老師。
「回去……?」我急忙追上他。「但是,這裏是唯一的線索……難道你明白了什麼了嗎?」
我靠過去蹲下來。雖然經過風吹雨淋,表面沾滿泥沙,但那毫無疑問是大片的竹葉。有好幾片。
沾滿泥巴的竹葉一看就很髒,不知道上面沾了什麼東西,而且爲了確認是否有鹽,也不能擦拭。
「老、老師?」我對着背影叫他。
「可是又看不到,要怎麼確認……」
我正想問,又怕被說成是笨蛋問題而放棄。目光默默移向地面。
忘了是幾天前了,這附近一定也下過雨。竹葉被風雨打得髒兮兮。就算哪裏曾經放鹽,應該早就被雨水融化了吧……
綾辻老師一臉遺憾的嘖了一聲。
「是?」
「那男人現在在哪裏?」
我朝井中窺探。水井挖的相當深,再加上頭頂的雜木林擋住陽光,根本看不到井底。就算看得見,想必這口古井也早已乾涸,底部只有泥巴沉積。
「感受到什麼能量了嗎?」我問。「你什麼時候變成通靈偵探了?」
這句匪夷所思的話,使我抬頭望向綾辻老師的表情。那張臉仍舊像是用冰雕成的,動也不動。
「我也找過了,卻是人間蒸發。釋放後立刻不見蹤影,到底搬到哪裏去了也沒人知道。」
瞬間,只是瞬間,「轉調申請」四個字掠過我的腦海。
可是……鹽?在這種荒郊野嶺外?
我心想,或許也會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巨大的邪惡根源就在眼前,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順着往上找到它。線索被隱藏,提示被帶走,連造物主都無法找到真相。或許也有這樣的犯罪現場。對老師來說,可能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搭上車子,回到城裏。途中綾辻老師一直盯着前方,瞪視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總共有幾片?」
空氣微涼。這裏明明遠離塵囂,杳無人煙,我卻有種被誰盯着看的感覺。
我彎腰觀察水井。
「什麼都能用通靈解釋的話,偵探這種工作一定會輕鬆許多。」老師用犀利的眼神注視我。「世上沒有那麼好用的東西。殺死活人的一定是活人,至少幾乎全部都是。」
「祠堂?」這詞也未免太不生活化了。
我踩着倉促的腳步追趕老師的背影。老師的步伐很大,就算正常走路,速度還是很快。我要是不小跑跟上,很快就會被甩掉。
吟唱完,老師再次沉默。
「對了。」我說。「請鑑識科的同事調查不就好了。」
怎麼會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既然老師這麼說,大概就不會有錯。但我只能歪着頭髮愣。
「拜託你要想辦法追查。雖然我是個明日三餐都沒着落的窮記者,但還有點腦子,我敢說那不是沒再出現死人就可以不管它的東西。在大怪物現身之前,請你務必解決。」
我似乎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老師依然站着俯視我,嘴角略揚,展現一絲輕蔑的淺笑。
「那幹嘛不早點請罪就好了?我老實把心中的想法說出口。不過……《古事記》不是超過一千年前的事了嗎?跟這口水井有什麼關係……」
不知何處刮來的迷途冷風,在老師身邊打着漩渦飛去。
我將一枚竹葉高舉眼前,像面對弒親仇人般瞪着它。
我一一指着數數後纔回答。爲求保險起見,還在附近稍遠處找了一番,確定那種石頭只有井邊纔有。
「你終於發現啦?」
在我反駁前,綾辻老師已快步向前邁進。
鹽……是指調味料的鹽嗎?
綾辻老師指着水井和地面的交界處。
「獲得釋放的那個丈夫,聽說原本是消防員。」記者臉色暗了下來。「明明從事在火場中救人的職業,卻用火將家人……搜查官小姐。」
看來要追查這條線索是難了,只能直接從那口水井下手。
「…………?」
「水井容易湧出不是善類的東西。」綾辻老師撇了撇嘴。「這就是理由。」
「咦?」
此時靈光一閃,一個妙計浮現腦中。
綾辻老師皺起眉頭。
接下來,我們在井邊尋找線索。
「不是善類的東西……?」
沒記錯的話,那個記者也這麼說過。
「你知道皿屋敷的怪談嗎?」
綾辻老師唐突的問道。
「皿屋敷……是鬼故事嗎?」我翻尋着大腦中的記憶。「記得內容是鬼魂每天晚上數盤子,嚷着『還少一個』的故事。」
「沒錯。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這是某個男人告訴我的……皿屋敷是歌舞伎和淨琉璃都會拿來當做題材的怪談。以播州姬路爲舞臺背景的《播州皿屋敷》、以江戶番町爲舞臺背景的《番町皿屋敷》,其他還有土佐、出雲、尼崎等等,日本各地都有這樣的異聞流傳。」
「是……是這樣子喔?」我都不知道。原來日本各地同時傳承了這樣的怪談傳說,古代日本到底有多缺盤子啊。
「各地的表演舞臺皆有一個共同點,舞臺上一定會設置一口水井,鬼魂只會從那裏面跑出來,絕對不會從宅邸的其他地方出現。除了皿屋敷之外,還有很多傳說中的鬼魂或怪事,都從水井發生。古來水井多被視爲神聖場所,各地都有祭祀水井的風俗習慣。有些地方甚至將水井當做祀奉彌都波能買神等水神的神聖建築物。此外,透過水井就能接通現世與異界,這種說法也廣爲流傳。傳說在平安時代,有一位叫小野篁的大官就曾每晚都進入通往黃泉的井口,前往地獄輔佐閻羅大王。」
白天是高官,晚上是閻羅大王的輔佐官。這在現代看來,根本就是過勞。
「那口水井和其他地界及河川相連,附近又有十字路,可說正好是一個『邊界』。不限於水井,自古以來所謂的邊界,也就是這一側與另一側的連接處,往往是會發生許多鬼故事或怪談的地方。換句話說,這種地方容易出現不是善類的東西。」
「也可以這麼說嗎?那口水井就是『顯然有古怪』的地方。」
「至少那口水井擁有諸多讓人這麼想的條件。」
我歪了歪頭。
「難道那起事件,真的是鬼魂造成的嗎?只要對水井許願,就會有傳授罪惡之道的鬼魂出現,附身在殺人犯身上殺人……」
我被自己說的話嚇得脊背發涼。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負責這種事件。
「怎麼可能。」
老師用一如既往的冷淡語氣否決我,讓我放下一顆心。
「鬼魂和死後的世界都不存在。至少,這次的事件和那無關。有關係的,是這次的事件主謀是一個想要刻意演出那種東西的傢伙。」
「演出……?」
「是啊。」老師瞪着窗外。「水井確實很像那傢伙喜歡的東西。」
「當時,在瀑布上方,你說『與即將展開的「術式」相比,至今的勝負不過是個開幕儀式』,然後從懸崖跳入瀑底。」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 ◈ ◈
第六等份……敲鐘四下。數字符合了。
天空很藍,大樓更藍。淡淡的雲朵和枯葉以相同的速度往西邊漂流。
「太好了,老夫的講課派上用場。」
「洋介,我、我……這種事,我做不到。」妻子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她舉起持槍的手,擦拭流出的眼淚。
此時此刻,特務科狙擊小隊一定嚇壞了吧。就在他們好不容易找出對策,應付前幾天聽說的雙層窗戶逃離手法時,特級的監視對象再度失去蹤影。看來監視負責人差不多要被炒魷魚了。
「歪門邪道。」綾辻不屑地丟下一句。「我也做個預告吧,下次會更用心殺你的。」
吸氣、吐氣。握拳,再放開。閉上眼睛。對綾辻而言,在開口說話之前,就是需要花上這麼多時間。
不過,算出這個又代表什麼……
信號燈轉綠時,老師開口:
心中充滿數不清的問號。
「蛇嗎?」綾辻的聲音更低沉了。「你是說蛇會殺人?」
「他說……」我摸索着記憶。「那是讓祈求者成爲惡人的『祠堂』……」
被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調查水井時,老師確實曾伸手撫摸水井邊緣,還把攤開的手掌朝井底探去。
「現在這個季節,朝四的太陽角度概算大約68度,你還記得三角函數的sin和cos嗎?當陽光以68度角照入直徑74公分,深度407公分的井底時,照亮的位置剛好是從井底起算的224公分處。明天的那個時刻,到井內這個高度附近查查看吧,應該能找到什麼。」
「你、你就是綾辻、先生嗎?」男人問道。
握着手槍哭泣的夫妻。
「洋介,好、好可怕,我還是……」妻子閉上眼睛,淚水滑落。
「……」
——因爲他有某種預感。
綾辻陷入沉默,視線傾注圍牆另一邊的身影。
的確,過關的人不會把水井的測試內容告訴別人。因爲那樣做就達不到完美犯罪,反而暴露自己是犯罪者的事實。所以,第三者感受到的,是若有似無的謠言——去過那地方的人會變成惡人,這種迷樣的詭異氛圍而已。
這兩個怪人的對決,本應於兩個月前——在瀑布上方的懸崖劃下休止符。
至今達成完美犯罪的人們,都是通過最後一道關卡的合格者?
「呼哈哈哈,就連老夫也覺得那真是冷啊。畢竟我是第一次體驗死亡呢。」京極輕輕鬆鬆地笑着回應。
男人穿西裝戴眼鏡,女人頭髮齊肩。兩人年齡都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外觀上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左手無名指戴着同款戒指,看來是一對夫妻。
原來那不是通靈偵探,是在計算井底有多深啊。
綾辻向前走,右手邊是一道高大的金屬網圍牆,大概是爲了防止工地內的大型機械被偷。圍牆上方還纏繞着鐵絲,就連高個子的綾辻也無法翻牆過去。
兩人手中都握着手槍。
獨自行走的綾辻眼神冰冷。即使陽光從建築物之間灑落,也無法稍減那雙眼瞳透露出的寒氣。
綾辻抓着圍牆鐵網,睥睨對方。金屬發出哐啷聲,在巷弄裏迴盪。
「有必要解開這水井裏精心設計的謎團。」綾辻老師說道。「然後必須潛入深處,破壞設計者的真正目的。否則,會像兒童遭到肉毒桿菌毒素殺害的前個事件一樣,無法解決的犯罪將如傳染病般蔓延。得儘快逮捕創造出這個系統的人,終止他的計劃。不然,這個國家的殺人事件,將會增加到其他國家的數百倍。」
「是啊,很有趣吧?」京極聳聳肩。「下一個犧牲者,會被爬出水井的蛟咬死。這是所謂的殺人預告。怎麼樣啊,殺人偵探?就算是你,也無法阻止蛟這種妖怪襲擊被害者。」
圍牆的另一頭,坐在長了青苔的石頭上,以一副悠哉的表情發出笑聲。
如果現在有個極爲平凡的普通人正好經過看見他,一定會嚇得內臟抽搐、激烈嘔吐。
在那口水井前面時,老師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做,沒想到卻思考了這麼多。
「把槍丟掉。」綾辻低吼。
「有個不知名的男人,爲我們付了兩個女兒之一的……手術費。」丈夫牙齒打顫,發出格格的聲音說道。「他又說,只要我們按照指示去做,會連另一個女兒的醫藥費也付清。」
「這就是真相。」綾辻老師閉上眼睛。「換句話說,這是『暗號』。水井並不是一座直接賦予邪惡力量的祠堂,而是測驗是否有足夠毅力和智慧成爲惡人的篩選門檻。我猜水井內224公分的位置,應該有前往下個場所的提示,只要到了下個地方解開迷團,過了最後一關,就能獲得成爲完美犯罪者的資訊。想要進入水井,在離地兩百多公分高度的地方找到提示,需要適當的工具,或兩人聯手滿身是泥的心理準備。能做到這個地步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具備足夠毅力、知識和非這麼做不可的苦衷。反過來說,具備這些資質條件的人,就有足夠能力運用暗示達成完美犯罪,也就是成爲『惡人』。」
「我用手指量過水井外圓周的長度。一圈約是232公分。用圓周率3.14一除就知道直徑大概是74公分。接着把手掌攤開放在水井邊緣,調整手掌的位置直到看過去時手指長度等於井底直徑長度,利用三角測量的原理就能算出距離井底有多深。我的拇指長度大約6公分,從眼睛到手的距離大約是33公分,簡單心算得出井深約爲407公分。會有一點誤差就是了。」
「果然是你設計的。……我引用《古事記》時,感覺有多噁心,你這傢伙知道嗎?」
這兩人的目的,並不是攻擊綾辻。他們倆是——
持槍的手微微顫抖。
那口水井不是通往異界的門,只是篩選人選的地方?
綾辻老師究竟是何時看穿這個系統的?
綾辻反射性轉身。
「好久不見啊,綾辻君。……水井那件事,你做的真漂亮。」
我一時之間找不出話說。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騷動傳遍全身。
來自地獄的聲音。
「可是,到底爲什麼要在水井佈置這些機關?」
「你這男人真是令我不爽,京極。」綾辻眯起眼睛。「要不要我現在馬上叫特務科值勤部隊派一個小隊來,專程爲你開一場煙火大會呢?」
接着他開口:
「還有一件事。那裏有六顆圓石和四片竹葉,這些數字也是有意義的。將一天分成十二等份,第六等份稱爲巳時,在古時以敲鐘四下表示,所以又稱爲朝四。換算成現代時間,大概是十點前後。」
「蛟?」綾辻眯起眼睛。
綾辻行人在走路。
綾辻從那個地方經過時也是這樣,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最古老的記錄是棲息于吉備中國,川島河水潭的大虯。或是出現於《萬葉集》第十六卷,境部王所寫和歌中的蛟龍。還有《魏志倭人轉》裏提及的蛟竜[2]。雖然擁有各種名稱和姿態,總之就是棲息於水旁的蛇怪或龍怪。這就是你下一個對手。」
巷弄後方出現人影。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啊。」結果我說出口的,卻是其中最偏離重點的話題。「剛纔你在水井邊說『完全沒頭緒』就離開,是因爲當場說明就得下去沾一身泥巴,而你不願意對吧!?」
「看來光是殺掉你,還不足以阻止你。」綾辻毫不掩飾殺意的說道。口中冒出寒氣,周遭的空氣幾乎爲之凍結碎裂。「好吧,那就陪你這妖術師玩玩好了。看看你使出的是什麼樣的『術式』,說不定能讓平淡的生活變得有趣一些。」
「沒有比這更好的讚美了。」京極愉悅的笑了。「那麼,爲了慶祝我們展開新遊戲,讓我邀請幾個人來參加吧。這場表演是老夫的一點小心意,看看你後面。」
綾辻的異能是「造成犯人意外身亡的能力」,被這個異能捕獲的人,不可能有辦法活下來,不應該有這種事。
就在視線前方,他看到那個身影。
腳下無影,站在那裏的人彷彿一縷幽魂。
京極忽然挑眉詢問:
老師用手指敲着細長的煙管說道:
那傢伙喜歡的東西。演出。主謀。
不過,綾辻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殺人預告。
「你說呢?」
我隱約察覺到什麼,只是現在不能問。
彷彿仔細磨亮的砍頭鐮刀,帶着金屬質地的銳利殺意。
襤褸的和服,封入千年智謀的灰色眼瞳。臉頰上有酒窩。
綾辻觀察兩人,立刻做出結論。
「沒問題的,律子,沒什麼好怕的,只要按照指示去做就行了。」丈夫邊哭邊笑着回答。他的呼吸緊促。
「明天,你帶個同事一起去沾一身泥吧。」綾辻老師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偵探助手。」
我愣得說不出話。
綾辻獨自彎過街角,走進破落廢棄工地旁的小路。
會被爬出水井的蛟咬死。
眼前的信號燈正好轉紅,我踩下剎車。稀疏的車輛通過前方路口。
綾辻沒有回答。
「你應該很清楚吧,綾辻君,那是白費功夫。」京極呵呵嘲笑。「老夫一定是做好因應準備纔來的啊,因爲我很膽小。」
綾辻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老翁在綾辻眼中微笑。
我心頭一驚。
綾辻眼中充滿純正的殺意。
綾辻行人與京極夏彥。
綾辻眯起眼睛。
「就是要這樣纔對。」京極再次發出嗤笑,接着又像想起了什麼。「你的奮鬥可關係着許多人的生死,要加油哦。」
綾辻沒有回頭,只是站定腳步,眨了兩次眼。
識破京極的「術式」,阻止他的陰謀,最後再和這個宿敵一決勝負。
「那還用說,因爲那是妖怪的種子。是魔術手法、詐術內幕、疑心生暗鬼。那個記者是怎麼形容那口水井的?」
綾辻朝身邊轉頭。
是誰,爲了什麼目的創造這個系統?
「鬼魂和幽靈之所以恐怖的本質,在於人們不明白那是什麼。熟悉機制或預測得到舉動的東西,不會是妖怪。異能和妖怪的差異就在這裏。異能是有系統的,詭異的東西滲透不進來。設下這起事件的人不但深知這點,而且還利用了這點。」
「綾辻老師,關於這起事件的幕後黑手……老師已經心裏有數了吧?」
「果然跟水井有關。」綾辻閉起眼睛。「也就是說,還有其他從那裏獲得殺人智慧傳授的殺人者存在對吧。」
「別怕,律子。爲了那兩個孩子,我們已經決定了不是嗎。……來吧。」
無論是工地內,還是綾辻正在走的小路上,都沒有一絲人的氣息。
——得儘快逮捕創造出這個系統的人,終止他的計劃。不然,這個國家的殺人事件,將會增加到其他國家的數百倍。
不發一語,獨自一人走在狹窄的巷弄。
「你知道蛟嗎?」
顫抖的夫妻,在綾辻面前——
用手槍抵住對方的頭部。
「住手!」綾辻大喊,往前踏出一步,眼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怒氣。「放下手槍,那男人只是在玩弄你們,把你們的性命當兒戲。」
「我們知道。」夫妻流着淚,邊顫抖邊微笑。「可是對我們來說,這絕不是兒戲。……動手吧,律子。」
「神啊……是啊,好吧……」
那對夫妻閉上眼睛。
「住手!」
綾辻大叫,向前跨出一步,朝手槍伸手。但是,他沒趕上。
那對夫妻同時擊穿了對方的頭部。
巷弄裏,紅褐色的血液與腦漿噴濺。
鮮血灑在路旁的牆上。
失去半張臉的夫妻,在槍口火花的衝擊力道下,分別朝左右兩旁彈開。
然後倒在地上,成爲一攤肉塊。
剩下的只有兀自站立的綾辻,和他長長的身影。
「血是不會結果的花,所以才那麼美。更不用說是爲愛凋零的紅花。」
「京極……你這混帳……!」
「老夫是個研究家,早已調查過你的異能。你的異能無法將『支付手術費用的男人』判別爲殺人犯。沒錯吧?」
綾辻用力捶打圍牆上的金屬鐵網。
然而,另一頭的京極已經失去蹤影。
「就是那個表情,綾辻君……我想看的,就是你這個表情。下次再會了,盡情享受老夫的妖術吧。」
「原來是那本書啊。」綾辻老師皺起眉頭。「有名的自然科學書籍。日文譯本的書名是《自私的基因》……但是,這真教人意外。從水井那件事看來,我還以爲會是有關民俗學或靈傳承之類的書呢。」
◈ ◈ ◈
「妖怪?」
這裏是最適合避開敵人耳目密會的地方。
「塑膠片上的數字是暗號嗎?」
「這是國際標準書號,全世界書籍擁有各自不同的號碼,不會有兩組相同的數字存在。最早只有十位數,後來爲了預防號碼不夠用,在二〇〇七年增加爲十三位數,增加的三位數就是『978』。截至目前爲止,所有書籍都使用這種號碼編號,書底的條碼處也一定印着這種數字。」
在最前線與罪犯搏鬥的搜查專家。和隱藏真實身份、暗地行動的異能特務課這種祕密組織不同,他們總是站在搜查最前線負責指揮,不分領域不分地盤。只要是兇惡罪犯都要一網打盡的搜查專家。不夠強的人是無法肩負這種任務的。
「沒錯。」
「哎呀,是這樣啊。」
綾辻老師靜靜地說道:
我一手拿着資料,背靠牆壁。四下一片安靜,只有遠處理污水的處理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我被叫到內務科要求說明。可想而知,我無法做出任何回答。那個怪物——京極爲何還活着,那個本該墮落瀑布身亡的男人。
綾辻老師默默望着那張照片,眯細了眼睛。
飛鳥井先生以極爲流暢的動作,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包醃菜遞給我,我不假思索的收下。那是一包真空包裝的醃菜,也沒有外袋,就這麼放在我手上。
「你真會選地方。」低沉冰冷的聲音說道。「講究舞臺是二流人做的事哦,祕密情報員。」
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我站在走廊上,周圍不見人影。牆上只有一半埋入牆內的運輸管,沒有任何可以裝設竊聽器,或供人躲藏竊聽的地方。空洞冷清。
「哼——辻村口中的情報提供者,就是這個醃菜狂?」
「既然找我來,果然還是爲了那件事?」飛鳥井先生盤着粗壯的手臂低喃。「我已經聽說了,綾辻老師,那傢伙又現身了嗎……實在太奇怪了。那傢伙確實該在兩個月前被你殺死在那瀑底纔對。」
「從結論來說,沒有找到屍體,可是,那傢伙肯定死了沒錯。」
經由傳達溝通?基因是父母傳承孩子的東西,這個我大概知道,可是模因就沒聽過了。
「幾天時間?」綾辻老師抬起頭。「我現在就解開了。」
「具體來說,宗教、文化、語言和倫理都算。比方說,聖誕老人實際上並不存在,卻透過人們的對話及大衆媒體傳播而繁殖,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出現在地球各地。換句話說,聖誕老人不是透過基因,而是透過模因繁殖的生命體。我們之所以能理所當然的目睹歷史超過千年的宗教文化在日常生活中出現,正式因爲情報資訊這這種東西,就像基因一樣有自我複製與繁殖能力——這就是模因論,而The Selfish Gene是第一本討論這種理論的書籍。」
我指着其中一份文件。綾辻老師拿過去端詳。
「模因?」
我打開文件,邊出示資料邊說明:「正如老師所說,井壁中段附近有三處裂縫,只有正午前後的陽光照進水井裏時才能看見,又細又深的裂縫。裂縫深處埋了幾片塑料片,好不容易用才能鑷子夾出來的小塑料片。塑料片的共通點,是上面都寫了幾個小字。這是放大照片。」
「那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軍警的特等搜查官。
十八個小時後,我來到某處郊外的地下污水處理廠。
「咦?」瞬間,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現在是指……現在?已經解讀出來了?」
綾辻老師這次只得無奈收下醃菜。那個口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錯。」
我急忙拿出手機,請特務課代爲調查。
「978-0-」
「綾辻老師,好久不見了。」
「要不然還有哪個書籍?」綾辻老師冷冷地看着我。
我點點頭。「好像有點懂了,之後請再詳細說給我聽。」
現在的我,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能勝過敵人——那個怪人。
「想知道那傢伙怎樣是嗎?好啊。」
飛鳥井搜查官眯起眼睛
「綾辻老師。」我說,「你最好多替你的同事想想,當他們知道我一個人離開偵探事務所,還搭上計程車的時候,狙擊監視小隊會有多混亂。難道都你沒有想過?最好是有值得這麼做的原因。」
在內務科的白色用地內時,坂口前輩從頭到尾都鐵青着一張臉保持沉默。當我結束說明要返回基地之際,他只對我說了一句「總之請儘量收集情報」。
綾辻老師拿起資料,依序指着數字解釋:
「關於那件事……」我說。「飛鳥井先生,那之後對瀑布的搜查是怎樣,可否告訴我們詳情。」
「辻村妹子,剛纔什麼都沒問就送給你了,還是你也有特別喜歡的醃菜?」飛鳥井先生一邊把手伸進內袋,一邊朝我走來,我趕緊搖搖手說沒有沒有。
「哦。」綾辻老師的墨鏡後方,一邊眉毛輕輕挑起。
「198-57」
飛鳥井搜查官又鞠躬,順着這個動作再次以毫不拖泥帶水的流暢動作,從西裝內袋掏出另一包醃菜。「請享用。」
分別藏在井壁中的暗號。順序也未必一定如此。不知道這究竟是各自獨立的暗號,還是互相有關聯的數字。
我心想,簡直像是間諜電影的場景,不由得好笑起來。如果真的是間諜電影,現在我也不會不安得像是胃部都要燒起來似的。畢竟間諜電影的結局一般都是惡有惡報,善人獲得最後的勝利。電影中的主角只需擔心「怎麼勝利」的問題。而我可不一樣。
「5-19-1」
第一次看到資料時,我也思考過,但什麼都聯想不到。
遠處傳來腳步聲,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這組數字代表一本書,『978-0-198-575-19-1』。開頭的978是商品類型碼,接下來的0是羣體識別號,在這組數字裏是表示語言爲英語。再來的『198-575-19』是出版者識別號及書名識別號。最後的1是檢查碼,由電腦自動算出,通常都是個位數字,由此可確定,『5-19-1』放在最後。……換句話說,這組數字代表一本用英語寫成的書籍,只要有網路,輕易就能查出書名。」
「人們樂於解讀暗號,不過人們經常有個誤會,以爲暗號一定得用某種既定方式解開。把文件給我。」
近年來的地下污水處理廠都很乾淨。沒有污水的臭味,牆上也沒有泥土噴濺的痕跡。清潔而無機質的所在,沒有半個人。作業員都在距離這裏兩公里外的辦公室,用電腦操作污水處理機。所以這裏什麼人都沒有。
身穿西裝,頭戴帽子的男性——飛鳥井搜查官舉起手朝這邊走來。魁梧的體格,動作安靜利落,全身上下沒有一絲破綻,雙手帶着黑色皮手套。
「沒錯。」綾辻老師用犀利的眼神對我投以一瞥。「至少那傢伙有理由希望我們這麼想。雖然我還沒弄清楚理由是什麼。」
在他的催促下,我盯着照片裏的暗號看。「978-0-」「5-19-1」「198-57」
「辻村妹子,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雖然算不上賠禮,這是京都土產的醃菜,上星期我休假去了一趟京都。」
「還真的有哦。」
「爲求保險起見,我把那些裂縫裏的塑料片全部處理掉了。這樣就不可能再出現新的『完美犯罪者』。另外,也派人監視水井周遭……」
綾辻老師盯着我看了一會才說道:「剛纔的『咕嗚』是什麼意思?」
「是啊……不過,一年五個月前給我的那包醃黃瓜還不難喫。」
「基因是經由繁殖複製自我並傳承後世的遺傳單位,這是生物學的基本;模因則是依樣定義爲由傳達溝通複製自我,傳承後世並存留下來的遺傳單位。這是一本討論模因特性的書籍。」
綾辻老師指着其中一張照片。
「書籍?書籍就是……那個書籍?」
從門後現身的,是一位穿西裝的男性。
再說,京極他應該逃不過綾辻老師的異能。「意外身亡」的異能,至今從未有人能夠逃過。
失去蹤影的京極,只留下在巷弄裏迴盪的聲音。這也很快就消失了。
「特務課的解碼小組也在解讀暗號中。電腦的特殊解讀程式已經啓動,可是還沒得出結論。或許要花上幾天時間。」
「是你啊。」
「對於你這個神祕的興趣,我也差不多習慣了,只是我實在不喜歡喫醃漬品。」
被獨自留下的綾辻低頭不動,緊握鐵網直到手指滲血。
「咕嗚」我出聲。
「重點在看到最初的『978-0-』時,能不能發現。也難怪國語老師能解開這個謎團。凡是書籍一定會帶有這種數字,這是世界共通的數字首碼。」
「是啊,我是殺了他。不過光是這樣還阻止不了那傢伙。」綾辻老師抽着煙管,平靜回覆。
「飛鳥井先生,百忙之中不好意思,有幾件事想請教。」
「沒用的。」綾辻老師毫不留情的說道「你以爲那是唯一一口水井嗎?肯定還準備了其他會發生『妖怪』的地方。」
「在水井裏找到暗號了。」我揚起手中的文件。
「只要解開這個暗號,就能更接近那傢伙了吧?」
飛鳥井搜查官對綾辻老師一鞠躬,再次以流暢自然的動作掏出醃菜遞給他。「老師也請收下。」
那個消息很快在特務科內傳開。
「是的。」我對綾辻老師點頭。「飛鳥井先生是軍警的特等搜查官,長年追查與京極有關的事件。關於京極的搜查情報,要說幾乎是由飛鳥井搜查官經手的也不爲過。」
正如綾辻老師所說,不花幾秒就查到了。我道謝後掛斷電話。
這時,和綾辻老師來時相同的一扇門又打開了。
「那麼,這組數字是……」
我的回答是,絕對會盡我所能。這是我的真心話。
綾辻老師用冷冽的目光看着我。「辻村,你以爲我爲何解讀的出暗號?是連國際標準書號這種一般不會在記憶裏留下印象的知識,也全在我腦中的緣故。這些小地方就是你我的差別。那本書不過是一般科普書,日本也有翻譯出版,自己去讀吧。」
「簡單來說,就是基因與模因的考察。」
「查到了,是牛津大學的出版品。」我對綾辻老師說。「是一本叫做『The Selfish Gene』的第一版書籍,作者是理查德·道金斯,出版年份是1976年。」
「沒事,原本應該連咕嗚的聲音都沒有才對,只是有點不甘心……」
「5-19-1」看起來或許是日期與時間。五月十九日一點。然而,另外兩組數字,看起來又不是這樣。試着代換成英文字母呢?第五個英文字母是e,第十九個是s,第一個是a。……就算是這樣,另一組暗號「198-57」呢?世上並不存在第一百九十八個或第五十七個英文字母。究竟該怎麼解讀纔對……
「集合地點是這裏沒錯吧?」
只有這個聲音,能令我不可思議的感到放心。
「這其實是一整串數字。從第一組數字『978-0-』不自然地結束在連字號就可以輕易推測出來。順便告訴你,順序是『978-0-』『198-57』『5-19-1』。接着就是知識了。」
三種塑料片上,分別寫着這三組數字。
爲什麼?怎麼辦到的?儘管最終沒有找到屍體,但根據好幾個機關的徹底調查顯示,墮入那個瀑底不可能生還。
紅色的血,在路面上擴散開來。
綾辻老師動也不動,叼着細長的煙管,看來沒打算收下那包醃菜。
一說完,飛鳥井先生窺看我們這邊的反應。
「你何必驚訝得露出一張金魚臉。這又不是多難的暗號。」綾辻老師用手指彈了彈照片。「連想象力或創造力都不需要。你自己也該試着想想。」
「原來如此。」綾辻老師說道。「我還以爲你昨晚喫的青蛙,在肚子裏被壓扁了呢。」
我點點頭,那個怪人的想法,誰都無法理解。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放任不管的話,犧牲者會再陸續出現。
「飛鳥井搜查官。」我向男性打招呼「感謝你不辭辛苦前來。」
「沒有發現屍體?」
「是啊。」飛鳥井先生拿出香菸,看着綾辻老師問道:「可以抽嗎?」
綾辻老師閉着眼睛,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輕輕點頭。確定這點之後,飛鳥井先生才點燃香菸,接着他開始說明。
「那起事件——發生在郊區博物館的男女十二人死亡事件,接到特務課聯絡是傍晚之後的事。接獲的報告表示已發現幕後主使,爲了追捕對方,希望搜查這邊協助包圍逮捕。我們立刻根據傳來的情報,包圍瀑布四周。得知幕後主使——京極墜落瀑布,則是在那之後。」
我點點頭,那時的事我也還記得。
事件的開端,是一樁發生在郊區博物館的慘案——被關在博物館裏的十二個人互相殘殺,造成慘烈的悲劇。這十二人接收錯誤資訊,認爲專挖人眼珠的殺人魔就藏身其中,因而疑心生暗鬼,爲了一點小事爭執,終至發展爲互相殘殺的下場。博物館的監視錄影帶畫面留下他們用菜刀或火鉗彼此砍殺攻擊的記錄。最後倖存的一人,也被謎樣人物謀殺死亡。
綾辻老師識破設計這一連串慘劇,在背後煽動十二人互相殘殺的,就是京極。
綾辻老師一路追蹤京極,最後在那瀑布懸崖上和他直接對決,心知落敗的京極自己跳下瀑布——我是這麼聽說的。
「聽到那傢伙墜落瀑布時,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僞裝逃亡的可能性。」飛鳥井搜查官說道。只見他望着手上的香菸火苗。「就算他是從世界上最高的大樓往下跳,我也無法完全放心;就算聽到他跳進焚燒中的野火堆,我也不敢大意,畢竟對方可是那個京極。我命令部下全面封鎖四周,無論山路或者洞穴都不放過,滴水不漏的包圍。接着,再朝瀑布縮小圍網。」
當天我雖然較晚趕往現場,但也知道當時的狀況。
不可能有人逃離那樣的包圍網。特務課也出動了追蹤小隊,就算對方有飛行或土遁的能力,還是翻不出習慣接觸這類異能者的特務課手掌心。再說,京極的異能早就查出來了,那不是能以物理方式干涉外界事物的異能。所以,他不可能從瀑布憑空消失。此外,特務課也確認過當時沒有其他的同夥異能者。
我做了以上說明,飛鳥井先生點頭同意。
「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對異能犯罪並不陌生。在那種情況下,京極的異能幾乎派不上用場。京極操控的『妖魔』,應該無法對外界產生物理性的作用。」飛鳥井先生朝綾辻老師投以一瞥。「對吧。老師?」
綾辻老師只輕輕挪動視線表示肯定。
「那個瀑布極爲危險,就算事先安排了祕密對策,我也絕不想『試着跳下去看看』。」飛鳥井搜查官把香菸捻進攜帶型菸灰缸。「光是高度就夠瞧的了,更別說落下途中有不少突出的岩石。瀑底也很深,水流湍急的程度不是一個老人赤手空拳遊得過的。我倒是試着在裏面遊了一下,差點溺死呢。」
「比方說……瀑底有什麼洞窟或暗道的可能性呢?」
聽了我的疑問,飛鳥井先生笑着回答:
「那些都查過了哦。包括水中是否有密道也查了,沒有任何發現。最重要的是,在那之後還做了大規模的搜山。爲了搜尋屍體,還從瀑布頂上丟下衝撞實驗用的假人。整個身體撞得四分五裂。」重新點起一根菸,飛鳥井先生轉身朝向綾辻老師。「老師也不明白嗎?爲什麼那傢伙能活下來,還從那樣的包圍網中逃脫。」
「不知道。」綾辻老師說得冷淡。
從絕對不可能逃脫的瀑底逃離並活了下來。怪人京極露了一手超高的技巧。
除了進來時的那扇門之外,倉庫沒有別的出口。鎖進死衚衕了。
唆使十二個人自相殘殺而不留下證據。
「…………」
「咦?」我心跳加速。「我……我剛纔有說這個詞嗎?」
飛鳥井先生做了一個深呼吸,屏氣凝神,接着告訴老師:
「笨蛋,你在做什麼!」
「那麼,襲擊者是被京極的異能操控……」
就在此時——
「如此推測的理由,是因爲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用煙霧把我們趕進這裏。這個房間有兩個出口,一個是進來時的門,一個是那扇小窗。」老師在地圖上標出兩個出入口。「當火力與人手都不夠時,獵人會怎麼捕獲獵物?很簡單,只要使獵物受驚逃竄,成爲甕中之鱉,再往甕中投火即可。」
我們遇到襲擊。
「奇點!」我心頭一驚,脫口而出。「如果是異能的奇點呢?用這個突破了綾辻老師的異能?可是,不會吧……」
幫助好幾個震驚世人的隨機殺人犯同時從監獄逃脫。
「我有。」飛鳥井先生以堅定的視線回望綾辻老師。「如果沒有的話,也不會從事這份工作了。」
能做到的只有我。
當然,我實在無法想象和「一定會死」的異能相互矛盾,產生衝突的異能會是什麼。聽說橫濱的某民間偵探企業中,有個「讓對手的異能失效」的驚人異能者,卻也是無法阻止京極這第三者的意外身亡。更何況,這兩種異能並不衝突。
套句綾辻老師的話,異能是一種系統。是束縛這時間道理的絕對邏輯,沒有任何人能擺脫異能的規則。
我儘可能歪着頭微笑。
「敵人是何方神聖?」
伴隨着綾辻老師的話,我也回憶起之前閱覽過的特務科資料。
別無選擇。
我一邊壓抑狂奔造成的急促呼吸,一邊問:「到底是……怎麼……」
我立刻望向地板,想尋找聲音的來源,也立刻找到了。
「那些人不是非法組織或黑幫。」飛鳥井先生也壓低聲音。「步槍的聲音不一樣。不過,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綾辻老師用手指敲敲煙管。「不管怎麼說,那傢伙很快就會採取行動,重要的是到時候怎麼做。飛鳥井。」
正如老師所說。雖然微弱,但仍可聽見窗外傳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兩個人。他們穿着厚重的硬底鞋,踩着砂礫接近。
這次事件和我也有不小的關係。
即使如此,我仍奮力想嘗試從唯一的窗戶逃脫,綾辻老師卻伸手阻止我。
這是京極的第一波策略。
如果有的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兩種矛盾的異能互相沖突所產生的奇點。
是一個銀白色的圓筒狀金屬,大小和罐裝咖啡差不多。圓通的一端是球狀,看起來就像一顆大號子彈。好像在哪看過這種形狀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沒錯,走廊這邊的煙霧是打心理戰。因爲煙霧的關係,整條走廊都變得視線不清,所以那裏只留下兩個人看守。剛纔逃進來時,我有確認槍擊狀況。」
「在你動手之前。」
穿過那扇門時,走廊幾乎已經佈滿白煙。用力關上門的同時,門上傳來子彈擊中表面的惱人噪音。
「是?」
沒問題的。在訓練學校時,實地演練的成績向來頂尖,用訓練警棍把教官打昏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敵襲、槍擊,得快點逃纔行。不對,得反擊纔行。
飛鳥井先生說到這裏突然中斷,伸手壓住側腹。從他緊咬牙根的口中,發出摩擦岩石般的痛苦呻吟。
「已經確認複數的異能互相干擾的結果,將會導致能力失控,朝相當罕見、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前輩說道。「比方說讓兩個具備『必定率先進行攻擊』這種異能的人對戰後,情況將會如何?『必定會欺騙對方』的異能者,和『必能看穿真相』的異能者對戰的話,會有什麼結果?答案是『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大多是某一方的異能獲勝。可是,聽說也會很罕見地發展成雙方都無法獲勝的現象。特務科把它稱作『奇點』。」
京極是如何謀劃這場襲擊的?
回憶結束。緊緊握了握剛從槍套裏拔出的手槍。
爲了尋求提示,我若無其事地窺看綾辻老師的反應。老師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凝視遠方,一副心不在焉地模樣,根本沒把我們的討論聽進耳裏。
絕對不可能迴避的命運支配力。
寒氣從腳底躥升。
但這樣一來,疑問就更大了。
我和飛鳥井搜查官光是逃命都來不及,他竟然連槍擊數都觀察了……
囹圄島居民十七人屠殺事件——五年前發生的一起事件。綾辻老師偶然造訪的小島上,發生殺人事件,老師解決了那起事件,結果卻造成合夥殺人的十七位島民,因綾辻老師的異能而全員慘死。比起殺人事件本身,異能引起的死亡人數多了好幾倍。綾辻老師被政府盯上,最終被判定爲特級危險異能者的導火索,就是這起事件。
「……普通人?」飛鳥井先生揚起一邊的眉毛。「那是……指我嗎?」
換句話說,營造出眼前這種狀況的敵人,一定沒有達成威懾性效果的壓倒性人數。
飛鳥井先生大叫,像只警戒的猛禽。
特務科前輩的說明浮現腦海。
「這件事你別介入。」綾辻老師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和異能特務科,現在已經不是像你這種普通人出面的時候了。」
這叫聲彷彿某種信號,引發來自走廊深處黑暗中的閃光與爆裂聲。
我沒親眼見過那種現象。聽說在特務科內,親眼目睹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往深處那扇門跑。
理解的瞬間,時間感覺消失了。
「你說的『奇點』是指什麼?」飛鳥井先生不解的問道。
汗溼的手抓不緊槍柄。額上的汗水隨時都有可能滴入眼睛,我忍不住用袖子擦汗。
我記得飛鳥井先生的搭檔——一位叫由伊的人,和他同爲特等搜查官,在一次追查京極的任務中喪命。雖然推測幕後黑手是京極,卻一如往常地找不到任何證據。
「……是煙霧彈!」
槍擊暫時歇止。然而,第二波攻擊肯定很快又會展開,而且是比剛纔更不留情的攻擊。得在那之前逃離這間倉庫纔行。
「那麼……反過來說,煙霧那頭的人比較少咯?」壓着腳坐下的飛鳥井先生問道。
「即使面對的,是已將近百人逼上死路的異能者?」
「總之,得儘快離開……要是對方朝這小房間投擲手榴彈,我們就死定了。」
老師在地圖上畫出箭頭。大的出入口——我們進來時的門——用煙霧和槍堵住,再從另一個小窗口丟入手榴彈或催淚彈鎮壓。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可以讓捕獵方的受害程度與使用火力降到最低。
由此可知,建築物的出口可能也已經遭到控制。
飛鳥井搜查官的叫聲,被子彈掠過耳邊,劈風而過的咻咻聲所掩蓋。
好幾人以步槍射擊,答答答答的聲音在室內迴響。我想跑,腳卻跟不上思考。
◈ ◈ ◈
飛鳥井搜查官露出爲難的表情,綾辻老師則看着我。
「我可以說句話嗎?」我輕聲說。「其實,關於京極從瀑布消失的事,我並不太驚訝。」
哐啷哐啷。脆硬的金屬聲從走廊傳來。
可是,那些訓練沒有真正的子彈在身邊飛舞,敵方的武器和實力也都很清楚,最重要的是教官和我都沒有殺意。無論打倒別人還是被別人打倒,結束後都能笑着打趣。今天卻不一樣,一旦被打倒就玩完了。
「敵方的人數應該比我們想象中少很多。」剛纔的作戰會議中,綾辻老師用地板上的灰塵畫出簡單的地圖說明。
飛鳥井先生望向我。「是嗎?難道你已經識破他逃離瀑布的方法了?」
「傷勢沒有外表看起來嚴重,子彈打穿骨頭。」和他說的話相反,飛鳥井先生的額上冒着冷汗。從他按住的肋骨附近,傷口正滲出紅褐色的鮮血,西裝布料的顏色都變了。
站在我前方的兩人將我撞開,衝了出去。那速度快得只在我眼中留下殘影。煙霧、子彈、天旋地轉的地板和牆壁。天花板及牆上的建材都被飛過的子彈打碎。發射的距離似乎很遠,子彈的準度並不高。可是,在無處可逃的走廊遭襲的本能恐懼,令我一時之間無法採取應有的行動。
比起綾辻老師,京極的異能等級要低很多。既無法進行物理攻擊,更不能隨意操縱他人。使妖魔——也就是怪物或異形附身於人並使其出現幻覺。僅此而已。
「這倒不是。那傢伙的異能——『妖魔附身』是朝對手頭上丟下妖怪,造成附身,使對方陷入精神異常的異能。不過,妖魔只有當事人看得見,充其量也只能將負面情緒和混亂情感間接加諸於當事人,並不具備指揮整個組織的行動力。對那傢伙而言,異能只是一種輔助。真正帶來邪惡的,是他本人惡魔般的頭腦。」[3]
「綾辻老師。」飛鳥井先生往前踏出一步。「你應該很清楚,爲什麼我要追捕那傢伙。我的搭檔被他殺了,被殘忍地碎屍萬段。這是事實。」
「在綾辻老師的異能下逃過一命,這確實很不可思議。」飛鳥井先生說道。「我還記得囹圄島居民十七人屠殺事件——那次我也去參加搜查工作了。老師在一瞬之間讓十七名犯人同時意外身亡,而且每個人的死因都不同——那副慘烈的光景,至今仍烙印眼底。」
綾辻老師默默地聽他說完,抽了一口煙,邊吐出菸圈邊回應:「隨你吧。」
我真的辦得到嗎?
讓大企業的社長成爲殺戮員工的狂人。
「不知道。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不管來者何人,背後的操縱者都是確定的。」
我們逃進了一間小房間。
老師閉上眼睛,思考了幾秒鐘的時間,很快地睜開眼望向我。
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低沉而清澈的聲音。在察覺那是誰的聲音之前,身體已經先對他的話產生反應,如子彈般迅速竄出。
特級危險異能者。
「飛鳥井先生,你的側腹……」
「勸你最好不要。」綾辻老師的聲音比平常更小聲。「外面也被包圍了。」
仔細一看,是放備用品的倉庫。房內高處有一扇小窗,僅能容一人勉強通過,朦朧的光從那裏照入室內,光線裏塵埃浮動。
「哼,用這種方法來對付我,未免太無聊。竟然用槍襲擊……真沒品味。隨便趕跑他們就行了。」
是槍口火花和槍聲。
「我有辦法。」
即使如此,能夠迴避綾辻老師「一定會死」的異能,或許也只有這種異常現象了。
「這邊,快點!」
「我只是陳述事實。」綾辻老師望向飛鳥井先生的眼神銳利。「你是一位優秀的搜查官。遵守法律,絕不違背正義,不顧一切勇往直前。那傢伙的目標就是像你這樣的人。總是受規則束縛,行動也很容易預測,連自己被操縱了也不知道。要是那傢伙把『妖魔』丟到你身上,你有自信控制得住嗎?」
「妖術師」、「邪法師」、「傀儡師」,擁有無數可怕綽號的男人,社會的公敵,「令我驚訝的只有一點。」我瞄了綾辻老師一眼。「在綾辻老師的異能下,他竟然還能活下來。只有在這一點上,那傢伙是異常的。」
「不……倒不是這個原因。」要是識破的話,不曉得有多帥氣。「不是那方面的理由,而是我認爲那傢伙一定早就想好如何逃過包圍網,以及從瀑布消失的方法。和至今那傢伙留下的種種掌握不到證據的完美犯罪相比,從瀑底消失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
敵人大概在外面使用干擾電波,手機完全收不到訊號。換句話說,只要收得到訊號的地方,就能打電話通知特務科。沒必要殲滅所有敵人。
但還剩幾秒時間留給我痛下決心呢。
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灰白色的煙霧隨即從罐中猛烈噴發。
眼前事態如此嚴重,綾辻老師的眼睛依然望着遠方不知何處,簡直就像宿敵京極站在那裏似的。
「其實我很尊敬你,綾辻老師。」縮緊下巴,飛鳥井先生步步逼近。「不管是不是危險異能者,你的能力依然值得讚歎。『一定會將犯人殺死』的能力。你剛纔說我是守法的人,其實你錯了。我不會逮捕京極,我一定會殺了他。」
我握着手槍蹲在門旁。
「飛鳥井君看準時機對窗開槍威嚇,你就同一時間衝出去。」綾辻老師傾身貼牆。向我說道:「不成功無非一死,不過還是儘量加油吧。辻村君。」
「……好的。」
「不用想着留活口拷問,覺得不妙立刻殺掉。」
「好的……」
殺掉……。心裏明白。別無選擇。心裏若有絲毫躊躇,對方將槍口對準我時便只有死路一條。必須做掉。但我至今爲止還沒有在實戰中殺死過人。
「辻村君。你最喜歡的電影臺詞是什麼來着?」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先是迷茫了幾秒,又恍然想起。
——和我生於同一時代,是你最大的失敗。
「綾辻老師。」我轉頭瞪了他一眼「您真是個惹人生厭的人。」
不過,也多虧了老師,我才能放鬆下來。
電影的女主角在這種情況下絕不會膽怯退縮,所以我也不會。
「行動!」
和飛鳥井搜查官交換一下眼神。伸手輕輕握住門把。
拇指撥開槍支保險。
牆邊響起槍聲的一剎那,我衝出了房門。
門外是一片乳灰色的世界。
煙霧使得能見度僅有一米。卻反而正合我意。
迅速的向對面衝去,事先脫了鞋的我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綾辻老師說中了,白煙另一側的敵人也看不到這邊。反倒可以光腳無聲偷襲。
我壓低身體,胸下雙手握槍向敵人跑去。一定要趕在煙霧消散前解決任務。
只能立刻對着他的防彈服射擊,阻止他的這一槍。但仰面摔下的我毫無時間和平衡去瞄準。
「報出組織與作戰目的!」我用力用槍壓住對方的頭,喊道。
「被耍了!」我緊握手槍喊道。「沒有人被冒充,我們是政府人員!那傢伙放僞造情——」
那是一頭有角的黑獸,身體如影子般漆黑無光,它揮起手中的黑色鐮刀,刺向特殊部隊隊員的胸口。
襲擊我們的竟然是警方特殊部隊。
「市警的……反恐特殊部隊!」防毒面具下傳來含混不清的聲音。「有情報稱,某殺人犯殺死了警察並冒充其抓走平民做人質……命令我們突入!」
但瞬間又失去平衡——先前倒下的另一隊員抓住了我的腳腕。
我的手槍對準了敵人的頭部。
黑色怪獸,從我的腳下滲出擴散。
有角黑獸發出刺耳的金屬叫聲,溶化回到了我的影子中。
順勢俯身從一人腿間滑過。站起朝着男人的後背來了一記迴旋踢。
這時,訓練有素並全副武裝的部隊隊員的拳頭向我打來,若是正面接下估計骨頭會被打得粉碎。
此時我終於能近距離看情敵人。身着防彈衣與防毒面具,有眼裝有小型攝像機。槍上則配有光學瞄準器。
荒唐。
鐮刀穿透防彈衣,胸前綻開了鮮紅色噴泉。
眼睛餘光掃到對方飛快地舉起了步槍。
向右彎下腰躲過拳頭,用力抓住對方直伸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並用胳膊肘送了他喉結一擊。
怎麼會這樣。
彷彿電影膠片慢放一般,時間的流動似乎被凍結。
雙方都無暇準備的近身遭遇戰。
急忙向後閃身,對方的槍托蹭到了我的鼻尖。憑藉慣性手撐住地,利用背部肌肉一躍而起。
向後躺倒的余光中,瞥到了剛剛被砸太陽穴的隊員舉起了手中的步槍。槍口對準了我。
另一名隊員起身從旁襲來。
沒有防具的柔弱喉嚨喫下我堅硬的手肘,隊員痛苦的呻吟起來。趁機用槍托對準太陽穴砸了下去。
[2]「竜」,古同「龍」。
大概是爲了阻止我們繼續交戰,但時機選的不能更差。
敵人失去重心卻將槍口對向我。對準槍支向上奮力一踢,再用腳心踩住對方手腕,把槍抵在了敵人頭上。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我的異能發動了。
對方沒有回答。作爲威嚇向地板開了一槍,重複着:「所屬組織與作戰目標!」
煙霧越發稀薄,隱約看到兩雙黑靴前尖。
邊跑着,腦中浮現綾辻老師剛纔的話:「背後主使只有一人」。可堂堂妖術師會派如此這般胡亂掃射的三流刺客來襲嗎。
[3]憑き物落とし,百鬼夜行系列原意爲「驅除附身妖怪」,朝霧在這裏將落とし「驅」字改作「驅使」之意。
[1]稻草繩結,日本神道中的一種祭祀用具。
話音戛然而止。
不斷下落的我——越發眩暈的世界。抬手舉槍的敵人——勾起扳機的手指。
冥冥之間似乎傳來了京極的嘲笑聲。
地板接住後背的瞬間——兩人一同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