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二章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9萬 字

後來下了雨,接着雨停。

太宰忙着四處奔走,蒐集擬態的情報。我在街頭徘徊,尋找線索。雖然有種重要的事物一分一秒從雙手間流失的感覺,不過我看不見失去的是什麼。越是重要的事物越看不見,尤其是失去的時候。

思考的時間變長了。

安吾爲何失蹤?安吾和擬態之間有某種連繫,現在這已是無可置疑的事實。不過還不知道究竟有什麼連繫。也掌握不到安吾假裝出差的真相。就像獨自在明亮潔淨的墓園裏徘徊的青澀殭屍一樣,我持續在橫濱街頭徘徊,尋找不存在的希望。

只有一項推測,我對任何人都絕口不提。因爲我提不起勁。太宰腦中應該也有相同的推測,但太宰也不會對任何人說。

幾乎和擬態的出現同時間失蹤,像是要僞造不在場證明一樣的出差謊言,金庫裏的手槍,擬態的狙擊手急着想取回手槍。

坂口安吾是擬態的間諜。

這麼想的話,一切就全說得通了。

擬態爲了刺探黑幫的內情,收買了安吾。

我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事。倘若真是如此,就表示安吾是個能夠騙過太宰及首領的偉大間諜,有着連政府情報員也大驚失色的手腕。擬態不惜送出那麼高明的間諜,是對黑幫這個組織有何期待?

「織田作,你苦着一張臉呢,是便祕嗎?」

洋食館的老闆對我說話。

「我在想事情,不是便祕。如果我現在便祕,就會避開喫咖喱這種刺激性的食物了。」

我正在某家洋食館裏喫咖喱飯。

「是嗎?說得也是……織田作,喫咖喱時有人對你提到這種話題,你不會生氣嗎?」

「是這樣嗎?」我回答。「應該要生氣嗎?」

「呃……我也不清楚。」

「喂!」我一臉正經。

「你用不着勉強啦,織田作。」

我和洋食館的老闆是老交情了。他正值五十歲上下的壯年,肚子凸到當他站着視線往下時,也看不到自己腳尖。頭髮略微稀薄,眼角堆滿笑紋。黃色圍裙和身體融爲一體,令人納悶他是否打從出生起就是這副模樣。

「你是指內務省的『異能特務課』吧。」太宰側着頭。「可是啊,異能特務課是祕密組織,很少出來拋頭露面。而且說到這個,我們港區黑幫也是不折不扣的異能犯罪集團啊。他們會不會覺得,黑幫和擬態這兩個壞胚子自相殘殺,是求之不得的事,進而袖手旁觀呢?」

「有沒有給伯伯添麻煩啊?伯伯從前是很厲害的軍人,只要他想,可以在一瞬間把滿口怨言的你們五個人——」

我回答:「大概會吧。」

「原來如此。」太宰贊同他點頭。

「好辣!好辣喔,伯伯,這個好辣!你該不會是放了溶岩當作祕密調味吧?」

「我想向織田作報告那件事。後來得到許多情報,尤其是關於敵人方面。」

爲何安吾要背叛組織?

「雖然很驚險,不過這次也得以避免慘敗。」我回答。「不過他們預測到我會捉哪裏,所以事先塗了蠟筆讓它變得光滑,害我捏了一把冷汗。大叔你說過,只要有十個人就能搶劫銀行。但我看再過兩年,他們光憑五個人就能做到了。」

「我應該要招攬那些孩子們嗎?」太宰笑着擦汗。「我聽說了,織田作。聽說你在撫養小孩?而且還是在龍頭火拼中失去父母的孤兒們。」

「歐洲的犯罪組織?」

「和平常一樣。」

「還是老樣子。」老闆邊用布擦式餐盤邊回答。「是小型幫派。因爲是五個人,所以我還有辦法。要是再多五個人,可能就會去搶劫國際合作銀行了。他們都在二樓,你可以過去露個面。」

「要投降嗎?」我問。

「不投降!」男孩大叫。

我正面擋下低空衝來的男孩。瞄準雙腿以破壞平衡的攻擊很出色,不過體重差距太大。我捉住男孩兩邊的腋下將他提起,頭下腳上地搖動。男孩發出山羊宿醉般的聲音。

回到一樓店鋪,我聽到新客人的聲音。是個熟悉的聲音。

「我很感謝大叔把地方借給我。而且,我只要隨時都能喫到這家店的咖喱就夠了。」

只要有太宰在,我就不會是最奇特的人。

結果太宰一邊猛灌杯子裏的水,一邊解決大部分的咖喱飯。在這段期間,我隨意進入廚房煮咖啡,倒在杯中飲用。

孩子們是孤兒。若不是我救了他們,全都是早已死去的孤兒。

太宰沒有立刻回答,默默啜飲剛煮好的咖啡。對太宰而言,這個問題需要這段時間來準備。

「哈哈哈,是嗎?織田作向來都是喫這個啊。歡迎回來,織田作,孩子們如何?」

「已經報告過了。」太宰一臉無奈地回答。「結果我奉命擬定對付擬態的作戰計劃及前線指揮。我立刻做出了幾項處置,設下陷阱。是簡單的捉老鼠陷阱。不久之後,戰局就會出現動靜。」

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我正想開口提起這件事時——

「擬態攻擊倉庫時使用的密碼,和安吾的號碼一致是嗎?」

「——呼呵呵!」

我再次面對老闆,從外套口袋裏取出裝着紙鈔的信封。「大叔,這是孩子們這陣子的生活費。」

太宰搖頭。至於我,也和他有相同的意見。

我立刻蹲下,保持低姿勢。

接着我和孩子們說了一會兒的話。根據他們的說法,洋食館的生活幾乎可以給予及格分數。不過相反的,感覺得出他們對於三天換一次菜單的週期極度不滿,因此不是要求儘早改善,就是隻能早早同意讓他們進廚房。

「孩子們的情況如何?」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落魄的犯罪組織總是尋求相同的東西——錢、錢、錢!

所以政府爲祕密監視危險的異能者,成立專門機關,日夜致力管理。他們同時也是隸屬政府的異能者,實力獲得保證。

對於孩子們「下次一定會收拾你」的這句話,我表示我會期待。那是實話。然後我便離開二樓。

我曾聽安吾說過,異能特務課雖是擁有超強能力異能者的政府機關,不過由於奉行少數精銳主義,因此一旦和港區黑幫這種龐大的組織正面開戰,勢必不能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獲得勝利,特務課那邊也一定會出現死傷。因爲不願發生這種事,所以表面上僅止於監視港區黑幫的活動,避免直接對決。當然,一旦平民遭受重大傷害,還是會勉爲其難地行動。

喫飽後,我一邊感受個人的小確幸在腳邊飄蕩,一邊喝着咖啡。接着我問:

黑幫的情報員——坂口安吾。

我雙手貼着地板,想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不過這數秒的時間內,毫無防備的背部將無可避免地暴露在小型幫派面前。他們不可能錯失這樣的狀況。

「這樣行嗎,織田作?」老闆語帶擔憂地說,同時用圍裙擦手後收下信封。「你賺的錢似乎都拿到這裏來了不是嗎?……如果不嫌棄,我也負擔一些吧。」

「哎,你先聽我說完嘛。」太宰看穿我的想法,出聲制止我。「我知道織田作想說什麼。就一般雜碎罪犯的烏合之衆來說,士兵太老練這點讓你很在意吧?我也這麼想。狙擊手和觀測手兩人一組的作戰行動,是在這一帶難得見到的高明手法。其實他們是軍人出身啦。根據情報,組織的頭目是高明的異能者兼軍人,以他的實力率領身經百戰的部下們。不久之後就會知道更詳細的情況。總之,最好不要小看他們。如果被他們用那種統合戰術行動進行組織性攻擊,就算是港區黑幫,根基也有可能動搖。」

我試着提出這個問題,太宰歪着頭回答:

「那麼,那些異能罪犯特地來到日本,是想要做什麼呢?」

「爲了避免組織內部的爭執,所以分別發出了不同的密碼。然後——」

我用右手抓住雙層牀以避免跌倒。不過他們早已預測到這個動作,事先在牀鋪的扶手塗上蠟筆。因爲這樣,我捉住扶手的右手失去磨擦力而滑開。

費時兩分四十二秒,男孩才同意簽署投降條約。

「咖喱的味道如何?」

「那麼太宰,你在這裏做什麼?」我問。

老闆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一切。他脫下圍裙,迅速打開後門離開。

那件事……想得起來的只有一件事。

「是、是,我到後面去備料,有客人來再叫我喔。」

「武器庫的密碼情報是透過安吾泄露出去的,這點幾乎可以確定。」視線依舊落在咖啡杯的太宰低聲說。接着他像在窺看錶情似的瞄了我一眼。

「關於安吾呢?」

的確如太宰所指。真要說起來,倘若異能特務課致力於撲滅異能犯罪,那麼首先得先擊垮港區黑幫纔行。

「一開始還以爲是普通的犯罪組織——不過既然是安吾會投靠的組織,就表示他們不是稍微教訓一下,就會哭着謝罪的一羣人。不只如此,成爲敵人的安吾不會是個容易應付的對象。完全不會是個容易應付的對象。這不是很令人期待嗎?一定能夠把我逼得走投無路,然後——」

「先從結論開始說起,他們是國外的犯罪組織。」太宰一邊把新的水倒進杯子裏,一邊開始說。「直到最近才輾轉來到日本。他們似乎曾是名震歐洲的異能犯罪組織。不過被英國的古老異能機關「鐘塔見習騎士」盯上而遭逐出歐洲,因此狼狽不堪地逃了出來。」

在昔日大戰的諜報戰中,爲了讓敵方組織的一員背叛,金錢、異性、家人、自尊心、歸屬感,其中的任何一項都會成爲阻礙。只要把這些全部打倒,對方必定會同意倒戈。那麼安吾倒戈投靠擬態的理由是什麼?

必須教導他們真正的黑幫分子有多可怕。

剩下的孩子們早已失去戰意,上前來參觀頭目還能保有幾分鐘身爲指揮官的矜持。

「噗呀呀呀呀!等……啊呀呀呀呀呀!」

這家店的咖喱飯很簡單。裏面有煮到軟爛的蔬菜,大蒜炒過的牛筋。高湯很清淡。把這些和調配比例堪稱絕妙的香料一同熬煮,淋在稍多的白米飯上再加以混合。我會攪拌蛋和醬汁一起喫。

我用力扭動腳踝,脫離多股線的圈套,將體重放在左腳上。抱住右腳的孩子在右腳高高舉起時,發出開心的慘叫後掉到地板上。此時僅剩的八歲男孩已經跳上我的背部,不過由他獨自負責壓制我是太過沉重的負擔。我直接揹着男孩起身。

「唷,大家好嗎?」我對孩子們說話。

我在說笑的途中察覺到,孩子們應該有五個人才對,可是眼前只有四個孩子。而右手邊的雙層牀上,有東西在移動的氣息。

孩子們將全副的注意力集中在運用各自擁有的時間資產上。有人在看繪本,有人在圖畫紙上畫圖,有人朝牆壁丟擲拳頭大小的軟球,有人用粗大的多股繩玩着翻花繩。年紀最小的是四歲的女孩,最大的是九歲的男孩。他們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

「啊啊,好辣!爲什麼咖喱飯會這麼辣?難道是對人類感到怨恨嗎?若是能夠做出比較不辣的咖喱,食用的人也會增加啊。這是對飲食文化的怠慢!」

我略微思考後回答:「要是再繼續增加,就沒有人要喫其他料理了,飲食文化將會崩潰。」

「的確,這個世上沒有簡單到異能犯罪組織能夠那麼輕易就偷渡入境。一定有什麼內幕。或許國內有人協助他們。」

我一句話都沒說。

「織田作真的向來都喫這麼辣的食物?」太宰邊喝水邊說,「我辣到下巴都快掉了。」

太宰依然低着頭在沉思。他的表情——

這個世上存在不少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我和太宰也是其中之一。特殊能力的種類因人而異,不過一部分的特殊能力具有高度的殺傷能力。

我一星期喫三次這裏的咖喱。是習慣迫使我這麼做。習慣是件奇妙的事,只要幾天不喫這個,我就會奇妙地感到口渴,意識難以集中。由於黑社會的果報,我看過多到數不清的毒蟲,或許他們每次嚐到的也是這樣的滋味。

我迅速用手揮開在一旁滾動的軟球。軟球擊中牆壁回彈,正中想要撲來的七歲男孩臉孔。錯失目標的男孩爲了保護自己而落地。

我還有一個難以啓齒的問題。

「誰知道。這點只能問他們本人。話雖如此,我還是做了一項推測。身無分文逃出來的地點,是無依無靠的異國之地。說難聽一點,他們需要先用錢來打通關。所以他們也許是想搶走港區黑幫的地盤和走私網絡,以此立威。」

二樓的孩子們,便是在那場龍頭火拼中,失去去處的孩子。

「大叔,抱歉,你能不能離開一下?」

既然是太宰,那麼不論我再怎麼隱瞞,他只要花半天工夫就能查出來。「沒錯。」我點頭。

我透過氣息察覺到七歲男孩和八歲男孩將從背後撲來。倘若接下這一擊,接着就和被迫步上死刑臺的犯人一樣,我可以預想得到。

「我要問一個根本的問題。」我說,「追根究底,像擬態這樣的異能犯罪組織,不是該由政府機關來進行取締嗎?」

太宰他——

爲了找出答案,我望向身邊的太宰。

我決定照他的話做。洋食館樓上是舊會議室改裝成的居住空間。我一爬上被鋼筋裸露的混凝土牆,及滿是污漬的壁紙圍繞的樓梯後,就看到通往孩子們的起居室以及書房的兩扇門。我走進通往起居室的門。

「欸,太宰。」我在太宰身邊坐下。那一剎那,我有一種跟之前並排坐在酒吧,和安吾三人一起喝酒時,毫無改變的錯覺。「有沒有可能是某人爲了陷害安吾,在背地裏操弄情況?」

「太宰!」

「機率並非沒有。那種可能性始終存在。」太宰回答,不過其音色透露了他不相信自己說的話。「要是黑幫內部的人和擬態聯手,或許就有可能。但我想不出任何一個做那種事,還能得到好處的人。」

一開始躲在牀上的敏捷男孩——他就是管理這個幫派的頭目——在看到手下們悽慘的敗北後,仍舊勇敢地撲上來。既然是他自己率領的作戰,那麼不論再怎麼失敗也不能輕易撤退。

「那就執行黑幫式的拷問吧。」我捉住男孩兩側的腋下,用力搔癢。

不過這次的攻擊是幌子。畫圖的女孩撲向我失去平衡的右腳。一開始應該就是這樣的順序。我在單腳失去自由的情況下,爲了抵禦下一波來襲的真正攻擊而踏出腳。不過我沒能成功。直到剛纔爲止還被拿來玩翻花繩的多股線,被安置在我的腳前進的方向。是陷阱!我的腳踝完全被拉長的多股線纏住,身體失去着陸點,空虛地飛上天空。

我也參與了那場戰役。在只要上街十分鐘,就會受到一次攻擊的血腥火拼中,死者的屍骸堆積如山。

一道敏捷的影子從牀上的黑暗中竄出,是第五名男孩。我垂下頭,躲開衝過來的那道影子。

「首領知道這件事嗎?」

發生在兩年前,把包含港區黑幫在內的數個組織牽連進去的黑社會大規模火拼,被稱爲「龍頭火拼」。爲了爭奪一名異能者死後無人認領的五千億圓黑錢,關東一帶的黑社會展開一場流血殺戮之宴。結果大部分的非法武裝組織都受到幾近瓦解的打擊。

歐洲是異能者的大本營,政府及罪犯之中都有超一流的異能者,構成極爲精緻複雜的勢力版圖。不過也因爲這樣,那邊有嚴格監視異能者的體制,應該無法如此輕易就能來到其他國家纔對。

我交抱雙臂。拼圖上缺少的碎片逐漸被填滿,顯露出來的模樣是我儘可能不想見到的情景。

在笑。

「那麼,報告是?」

「絕不殺人,分明有着高超的本領,卻對出人頭地不感興趣,撫養五名孤兒的黑幫分子——織田作之助。」太宰笑了。「真是奇特,是黑幫當中最奇特的一個人。」

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有儘早找出安吾,問出實情。這麼做會帶來好的結果還是壞的結果,我完全無法預測。

「伯伯人很好。」最年長的男孩說。「可是該怎麼說呢,他把我們全都當作小孩看待。我們大家明明早就已經是大人了!難道我們儘早獨當一面,會給大人帶來困擾嗎?」

擬態盜走武器,前來攻擊,應該不會舉起帽子說聲「辛苦了」就回去。太宰說得沒錯,會有下一場戰局,而且是更大規模的戰局。

聽到我的呼喚後,太宰停止說話。就我來說,也並非想再繼續說些什麼。只是叫他罷了。

沒有一個人知道太宰的內在。

在黑幫裏,沒有人會看進同事的內在。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會打開胸口的蓋子看心臟,對着塞在裏面的內心黑暗再三品評。那是黑幫這個組織的優點。

不過或許那是錯的。至少就坐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來說是如此。或許應該要有人硬是把太宰綁起來,打開胸口的蓋子,將吸塵器的吸頭塞進去纔對。應該痛毆大叫抗拒的太宰,讓他安靜下來,再把他心中那些彆扭的東西,全部拖到陽光底下,一一踩爛也說不定。

不過既沒有那樣的吸塵器,也沒有那種胸口的蓋子,更沒有那樣的人物。一切都只存在於眼睛看得見的形式,一切都只不過是擦身而過。

於是人類能夠做的,就只有沉默地站在和別人之間的深溝前。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太宰說完便起身。

「太宰!」

我對着太宰的背影開口,太宰回頭。

我搓着雙手,視線落在已經空了的盤子和咖啡杯之間後再抬起。接着我說:

「你會那麼想,該不會是——」

正當我說到這裏的時候,太宰的手機突然響起。

太宰輕聲道歉後,將電話放到耳邊說:「是我。」

有半晌時間,太宰聆聽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微微一笑。在回答「知道了」之後掛斷電話,接着對我說:

「老鼠掉進陷阱裏了。」

橫濱租界沒有日夜之分。

過去的駐軍居住區,成了殘存國外領事強大影響力的共同租界。名義上是由日本軍警和領事館警察共同維護治安的租界,在法律的區分上極爲曖昧,因此包含了無數個灰色地帶。瞄準法規的漏洞,無數的軍閥、財閥、罪犯們像是飛蛾一樣,從各國被吸引過來。

就算是軍警,在橫濱租界也不能隨意出手,實質上是治外法權的「魔都」。這也是橫濱成爲異能罪犯的重大據點,惡名遠播的原因之一。

在那個魔都的一隅,有家由港區黑幫經營的地下賭場。

那裏絕非是個闊氣豪華的賭場。不管再怎麼說,都是個不起眼、曖昧,偷偷摸摸躲在陰影下存在的賭場。至少就外觀來看是如此。非得這麼做不可是有理由的,因爲那裏進行的賭博全都是非法的。

安吾手肘拄在桌上,一臉不悅地說。

「那麼,我去工作了。」

持續和橫濱的黑幫追蹤部隊周旋六個月,是連政府情報員也會臉色大變的手腕。他大概是反過來掌握、利用黑幫的情報網,有時放出假情報,造成對方的混亂。

「你這是在做什麼?」感到好奇的我出聲詢問。

「原來如此。」我說。

安吾僅僅將視線從資料移到太宰身上,沉默半晌後說:

過去的安吾充滿自信,組成幫派,訂出盜走企業資金的計劃。他僞裝成相關人員前去打開銀行保險箱,打算盜出所有的股票,換成現金。這個嘗試順利成功,安吾和同夥獲得一大筆金錢。不過那是沾血的錢。

從那個時候起,擬態就已開始鋪設攻擊港區黑幫的軌道,是這樣嗎?

不過現在會覺得奇怪,難以想象安吾會無法解開這小小的誤會,在兩個月內到處逃竄。

有些不對勁,我有種異樣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偷看過我的紀錄簿?」

負責人帶領我到那間書庫後,便以沙啞的聲音說:

「我說過了,請不要說話。」安吾一邊振筆疾書,一邊回答。「看就知道了吧?我在做記錄。這是當然的事吧?」

根據紀錄,安吾曾是買賣情報的電腦駭客。

這裏有安吾的紀錄。會計師原本就像是把一板一眼當作衣服,穿在身上四處走動的一羣人,加上又是處理黑幫祕密賬簿的人,因此被要求詳細記下業務上發生的事。以防他們出事被殺後,業務也能不受影響地交接給下一個人。

我抽出當時負責的會計師業務日誌。那名會計師在他們當中,也屬一板一眼的性格,光是一個月的紀錄就相當於長篇小說的篇幅,是黑社會的一大抒情詩。

我和太宰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站在入口不動。奇妙的沉默降臨在會計事務所的祕密房間裏。

不理會安吾,太宰大搖大擺地走近。「這場火拼越是激烈,死者就會越加變得近乎只是數字。昨天死了幾個人、今天死了幾個人。他們會漸漸變成和金錢以及物品損失同等的存在。那裏沒有個性、沒有靈魂,沒有對於死亡的尊嚴。而你是打算要對抗這點。你能不能念出一則?」

在歐洲的這兩個月,是無人能夠確認安吾行動的期間。

我在祕密房間中央的桌子上坐下,翻開資料。

安吾瞥了那樣的我們一眼,以粗魯的口吻說:

話雖如此,這並不是一件在火拼期間,能夠令人全心投入的工作。不只如此,槍戰現場位在橫濱租界的廢棄物處理場。在污泥和工業廢棄油幾乎等同被非法棄置的那個地方,別說警察,就連附近居民也不會靠近。

就算外表和少年無異,不過當時的太宰已是下任幹部的最有力候補。雖說是會計事務所的新人,也不是個能夠拒絕,要他「閉嘴」的對象。

「我沒看啊!用不着看,也一清二楚不是嗎?」

距今兩年前,安吾加入黑幫一年後,獲得組織信賴的安吾前往歐洲出差,目的是和當地的竊車中介談妥生意。不過接下來的兩個月,安吾音訊全無,理由不明。兩個月後回來的安吾並無任何異狀,他給的理由是和當地組織產生誤會,被當作罪犯追捕。實際調查後,歐洲的確發生竊車走私組織同時遭到檢舉,港區黑幫做出的結論是安吾應該遭此事牽連。因此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

「你在替死者的生平做記錄,不是嗎?」

當時安吾就坐在我這個位置。坐在椅子上,手肘拄着桌面,一臉不悅地默默看着我。

負責人笑了。他是長年守護黑幫會計的出納人員,可以用身體的感覺來判斷火拼的火星會朝哪裏飛去。

共計五名士兵以毫不遲疑的動作穿越賭場大廳,衝進位在裏面的經理辦公室。他們迅速射殺經理後,掀起地板上的地毯。

「報上你的名字!」

「……幹嘛露出那麼噁心的笑容?」

「昨晚發生在廢棄場附近的幹部襲擊事件中,我方有四人死亡,分別爲梅木紅人、三枝昭吉、石毛巳六、歌川一馬。——梅木原爲軍警,受到誣陷,背上殺害同事的污名後遭到除名,加入黑幫。他擅長指揮作戰,率領這支小隊。雙親都已離世,有個年紀相差很大的弟弟,不過已經不再連絡。梅木是不是真的殺了同事,現在已經無人能夠知道。——接下來是三枝。他繼承原爲黑幫分子的父親衣鉢,從小就出入黑幫。擅長擺平糾紛,聽說地盤上的商店對他有極佳的評價。成爲幹部曾是他的夢想。——接下來是石毛。她是妓院出身,撫養生病的父母。雖然視力不好,不過聽覺靈敏,能夠搶先一步聽到敵人的攻擊。在這場攻擊中,我方沒有全滅,大部分要歸功於她。——最後的歌川原本是敵方組織的殺手。組織瓦解後加入黑幫旗下。有妻子和小孩,他身爲殺手及黑幫分子的事,家人完全不知情。今後也不會知道。」

士兵們已經無法奢望能夠輕易地死去。

在混亂當中,賭場的工作人員們動作迅速地從藏匿地點拔出機關槍。不過還來不及舉起,就被士兵們的壓制射擊射穿胸部倒地。

「你是新來的吧?」太宰開口。「很抱歉,能不能借一下浴室?就如你的高見,我們身上非常臭——」

「我說過了,請不要說話。」

「很不錯的職場。」我環顧房間後,對着負責人離開的背影說,「我去申請調職來這裏好了。」

因爲這樣,我和太宰滿身泥巴油污。沾染上的臭味,濃厚到可以讓一公里外的野貓逃走。

安吾似乎被太宰的話嚇到,以一種現在才初次察覺到他在那裏似的眼神看着太宰。

我和太宰的確沾染了強烈的惡臭,因爲我們剛執行完任務回來。那是汽油、鐵鏽和鮮血的味道。鼻子在許久之前,就已放棄將情報傳回腦部。

「把屍體的隨身物品放到桌上之後就退後,在我提問前請不要說話。」

賭客和士兵間有一項差異。

我想起那個視線。當時,安吾第一句說的話是什麼呢?

突然間發生了變化。

也就是說——締結了作爲雙面諜的契約。

我環顧房間,安吾曾在這裏工作。我想起了那件事。

我闔上資料,在沉思默考中讓自己沉澱下來。室內很安靜,只有外面車子馳過的聲音有如隔了一層膜般傳進耳裏。

安吾打斷太宰的話。太宰張着嘴巴沉默下來,被打斷的語尾飄蕩在空中。

地板下方安裝着使用電子鎖的大型金庫。一名士兵取出紙條,按照上面所寫的數字在按鍵上輸入。金庫深處傳來齒輪沉重轉動的聲音,接着金庫的門便打開了。

賭客們彷彿受到雷擊的草食動物羣,陷入嚴重恐慌。不惜互相踐踏,不知所措地爭先逃往不同的方向。這就是士兵們打從一開始的目的。

那個保險箱和股票屬於黑幫的傀儡公司所有,安吾等人等於是從黑幫的口袋裏偷走錢包。用不着說,安吾等人遭到獵犬——既不會吠叫也不會出聲,只是持着手槍在夜裏追逐目標到天涯海角的黑色獵犬們追捕。

負責人苦着一張臉笑道:「說這種話的年輕人,來了之後總是撐不到三天就離開。因爲太無聊了。」

我不明白什麼事如何一清二楚——不過和太宰在一起經常發生這種事,因此我默默看着事情如何發展。

幾秒鐘後,天花板的灑水系統啓動,將液體潑灑在室內。液體一視同仁地灑在士兵、工作人員,以及來不及逃走的賭客身上。

安吾從我們交給他的袋子裏取出蒐集品,一一檢查。身份證、鑰匙、手機、刀子和手槍。對照我們拍下的照片,一一記錄在賬簿上。

因爲他提到工作,所以我瞄了一眼確認,不過他在隔壁房間的辦公桌上只放着詰將棋的書和小盆栽。

「你是說,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安吾一臉意外。

裹着灰布的士兵們無聲地從後門出現,手持衝鋒槍四處掃射。壁材和水晶吊燈的碎片飛散,落在賭客們的頭上。

我走進事務所,告知目的。守衛及負責人均笑容滿面地帶領我進入。黑幫的內臟並非全由鋼鐵、槍枝和炸藥組成,也需要他們這樣的人才。

金庫是空的。

幾乎是同時,整棟建築物響起電子警報聲,門上的防火閘門隨着沉重的聲音落下。察覺狀況的士兵朝入口的閘門射擊,不過無法射穿設定爲防範槍戰的沉重閘門。

士兵一臉狐疑的表情。

這裏是我和安吾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當時的安吾傲慢、一臉無趣,「我不是待在這種邊境之人」的不滿從全身迸裂而出。

我和太宰面面相覷。

「放在這裏的,就只有老舊的資料和無法換成現金的證券。敵人來攻擊也只是白費工夫。」

配合現在的情況來看,只能認定他是在這個時期和擬態交流,締結某種契約。

潑灑下來的並不是水。那是一種白色液體,幾乎在沾附衣服或地板的同時氣化,飄散在空中。吸入這種氣體的賭客及工作人員開始激烈咳嗽。士兵們立刻停止呼吸,不過已經太遲了。

我和太宰奉上級命令,負責處理在戰鬥中死亡的港區黑幫成員屍體。拍攝屍體照片,拿回隨身物品。那些東西一旦落入警察手中,將被歸爲組織犯罪防制條例的證物,造成麻煩。

賭場位在造船廠的地下樓層,由數名黑幫分子把守。造訪那裏的賭客有一流的財經人士、政治人物及軍官將校等等。由穿着雙排扣外套的門僮負責迎賓。位在地下樓層的賭場裏有水晶吊燈照亮的錦緞牆壁、木片拼花地板、長毛地毯。而輪盤遊戲機、玩二十一點的牌桌,以及播放禁酒令時代爵士樂的點唱機,就像沉默的哨兵並列其中。人們單手拿着飲料輕鬆揮霍金錢,同時熱烈進行祕密對話。設置在角落的酒吧裏,四十出頭的酒保默默地調製雞尾酒。

那裏曾是安吾不得志時的工作地點。是作爲情報員,處理機密情報前的安吾。任誰都有過那樣的時代。

我不知道安吾在做什麼。我一直以爲確認過死者的姓名後,證物就會被燒燬丟棄。一一檢查後加以記錄,這新人是在做什麼呢?

當時正是龍頭火拼如火如荼展開的期間。沒有一個夜晚街頭不會響起火拼的槍聲,沒有不摻雜鮮血的下水溝。到處堆滿了黑社會分子的屍體。至於軍警,別說是阻止那場火拼了,似乎就連到戰鬥現場進行鑑識的人手都不夠。

既然如此,那麼安吾和擬態的接觸是在這之後嗎?

安吾加入黑幫,接着和擬態勾結,之後時機成熟,兩個組織發生衝突。這樣的整合性實在太過完美,就像兩臺電腦在下棋一樣。完全沒有出其不意的行動,和出乎我方意料的要素。這點反而令我感到難以釋懷。

在精神上已然崩潰的幫派成員們,疑心有人前去密告而互相開槍,早早就從這出逃亡劇中退場。不過安吾繼續獨自逃亡。事先掌握黑幫追蹤部隊的動向,將計就計,持續在橫濱街頭逃亡。那段時間足足有六個月之久。

我來到海灣旁的小型事務所。

突然間,身邊的太宰毫無前兆地大叫。我嚇得跳了起來。

安吾的確——

那裏是將黑幫利用非法手段獲得的金錢,加以漂白的會計公司。三年前被黑幫招攬,安吾有一陣子在此擔任助手。

士兵確認金庫內部。

「呼呵呵呵呵呵呵!」

我想象着被念出來的這四個人的事。在眼前栩栩如生地——雖然還不到這種地步,不過能感覺、貼近他們的存在。而如今,他們全都死了。

不知爲何,太宰開始滿面笑容地笑了出來。

我被帶往沒有窗戶的祕密房間。被藏匿在牆壁後方的房間陰暗,牆邊堆滿了書架,保管着黑幫的祕密資產、資金漂白的賬簿以及其他紀錄。中央擺着一張桌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從天花板垂下的單顆燈泡微微搖曳。

「謝謝你。」我對負責人說。「總部那裏已經升起了火拼的黑煙,凡事要多加小心。」

士兵當中,最正確理解現狀的一個人,舉槍射擊自己的頭部。鮮血與腦漿飛濺,在牆壁上形成他人生的最後圖案。不過剩餘的四名士兵,無法在一瞬間做出如此冷靜的判斷。他們和賭客一樣倒地。

——從黑暗世界爬上來的男人,劇戲性的第一步。就資料來看,也看不出背後有擬態的影子。

一個人、又一個人,房間裏的人一一倒下。幾乎無人能夠做出有用的動作。全都按住喉嚨,蜷縮身體昏厥過去。潑灑下來的,是會對呼吸器官產生作用的昏迷性毒氣,並不會奪人性命。

「臭到讓人想割掉鼻子。」執行任務時,太宰曾皺着臉這麼說。

不過,命運終究有結束的一天,沒有人能夠永遠、持續地逃離黑夜。當時在貧民窟地下水道被捕的安吾,早已做好死亡的覺悟。不過安吾被帶到首領面前,首領完全不想殺害擁有高超情報操作技巧的安吾。然後安吾展開了第二個人生。

那青年是名爲坂口安吾的新人,這件事我已經透過口耳相傳知道了。不過這是第一次把長相和名字對上。

「我是坂口……安吾。」

有半晌時間,安吾以厭惡的神情看着太宰,最後還是將視線移向資料開始念。

「能不能別再靠過來了?很臭!」

繼續翻閱資料,我發現一則令人在意的記載。

「安吾,你是個有趣的人。就算做那種事,首領也只會感到厭煩,只會浪費人力和費用,我不認爲對你的評價會有幫助喔?」

我向負責人致意道別後,重新轉向書架。

我們照他的話做。

安吾闔上資料後說:

「他們全都得到了平靜,無人能夠奪走他們的平靜。被整理在這份資料當中的情報,是他們生命的痕跡。『四人死亡』這樣的報告書上,絕對無法包含他們的氣息。我在工作的空檔開始蒐集這些情報。火拼開始後的八十四名港區黑幫死者,也全都留下了相同的紀錄。」

我啞口無言。

因爲我輕易就能想象得到,那是多麼龐大的工作量。

「你的那份工作——也就是蒐集、記錄對戰略毫無價值的情報之事,首領知道嗎?」

「是,我每星期都會把整理好的資料硬塞給首領。一開始他嫌麻煩,不過現在反倒認爲『這是瞭解組織整體實情的重要情報來源』,因此看得很開心。」

原本乘工作空檔開始進行的情報蒐集工作,現在則因首領的指示而轉爲本業。所以纔會是由首領直接下令,特地將這種尋找屍體的工作交給幹部候補的太宰嗎?

「欸,織田作,很有趣吧?」太宰毫不客氣地拍打安吾的背部。「普通是不會有這種黑幫分子的,這是嚴重糟塌人材。」

「所以請不要靠近我。我也會沾染上臭味。」安吾皺着臉。

「織田作也這麼想吧?你想不想看這份資料?」

我點頭後說:「我會照價收購。」

「這個不賣!真要說起來,你們是怎麼回事?一直在妨礙我工作,我很忙啊!還有好臭!有腐爛的小魚佃煮的臭味!」

「咦咦?就算是腐爛的小魚佃煮,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啊,腐爛的小魚佃煮和日本酒很搭喔。」

「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呢。」

「那是不可能的吧!請不要堂堂正正地說謊!」

「呃,那麼……其、其實腐爛的小魚佃煮……還不錯喫喔?」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難爲情地說謊!」

「一提到這個話題,就會覺得想要喝酒了呢。」

「這主意不錯,那麼就到老地方去。把這名實習會計師也帶去。可以吧?」

「可以。」

「你們真笨!」太宰整個人傻眼,露出苦笑告誡說。「聽好了,爲了你們好,我要給你們一個忠告,最好不要惹火織田作。絕對不要!要是織田作打從心底發怒,在這個房間裏的五個人,全都還來不及拔槍,就會被殺了。」

「…………」

「我的朋友當中,有個個人撫養孤兒的男人。」太宰拿槍指着他繼續說。「芥川,倘若撿到差點在貧民窟中餓死的你的人是織田作,他一定不會放棄你,會耐心地教導你。那是『正確』的做法。可是我是個被『正確的做法』討厭的男人。這麼說的男人啊,會對不中用的部下這麼做。」

「我教過你好幾次了吧?」太宰狀似開心地說,「單單把可憐的俘虜砍得四分五裂不是你能力的全部,應該也能像這樣,用來防禦纔對。」

「到目前爲止……這樣的防禦從未成功過。」芥川以不見生命力的嘶啞嗓音說。製造空間阻隔耗盡了他大半的精神力。

太宰看着他。

太宰開始慢慢走向被稱爲芥川的黑外套少年。

「你!槍借我。」

太宰對黑西裝的部下說。部下雖然感到不解,還是將手槍交給他。

死亡的是擬態的士兵。

附近就只有一處廢棄十年以上的氣象觀測站。那裏已經化爲老舊不堪的廢墟,沒有人會接近。

汗水滑落芥川的額頭。

「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黑外套少年接口往下說。

「可是現在就像這樣成功了,可喜可賀。」

「認真起來的織田作,比任何黑幫分子都還要可怕。芥川,你就算過了一百年也贏不了織田作。」

不過,利用特殊能力逃過槍擊、保住性命的芥川,其表情不見任何鬆懈。

芥川依然將手放在石板上,一個勁地瞪着太宰。

黑外套少年的大眼睛轉而看着太宰,目光銳利地回瞪。

想得到的只有使用除草劑,利用人爲的方式讓樹木枯死。因此太宰的部下調查最近這幾個月來,專門業者利用除草劑清除樹木的案例。

「請問……要調查屍體的什麼?」

三聲槍響,三道閃光,三個空彈殼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音。

廣大、不引人注意,還能夠運入物資。在國內沒有根據地的擬態若要選擇據點,那裏會是絕佳的地點。

經過切入山區裸露地層的未鋪裝道路後,我在中途下車,接着開始徒步。我撥開雜草茂密的步道前進,接着終於看到在陰暗的黃昏中被照亮的鋼筋建築物。

太宰沒等他說完,突然一拳打向芥川的臉。

「喔——只要有心想做,就做得到不是嗎?」

「咳……」

「瞭解。」

太宰的聲音比冰還要冰冷。芥川想要回嘴,不過在太宰眯起的視線壓力下安靜了下來。

根據太宰的說法,敵方組織擬態士兵的鞋底,沾着一種闊葉樹的枯葉。

接着他舉起槍口,對準倒地的芥川。

「原來如此。呀,什麼問題都沒有。」太宰筆直地凝視着黑外套少年,接着說:「所以說,是你打倒了不屈不撓的可怕士兵,保護了夥伴。芥川,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新人,黑幫分子不搞威脅,只會爲非作歹。啊,織田作你負責右邊。」

地下樓層裏,白霧無聲地從石壁的隙縫間溜進來,使得地下室像湖心般煙霧瀰漫。帶着溼氣的石壁泛黑,吸入許多慘叫和絕望後,發出陰暗的光輝。

是通往陰暗的地下樓層的樓梯。

「到這裏爲止我都知道,因爲全是我策劃的。我想問的是接下來的事。」

「全部!這還用得着問嗎?」太宰用不以爲然的聲音說。「找出根據地的蛛絲馬跡。鞋底、口袋裏的碎屑、食物殘渣、衣服上的附着物,全都是線索。真是……我的部下全都以爲只有虐殺敵人才是黑幫的工作。再這樣下去,搞不好織田作一個人就能全部解決。」

爲了進行汽車隧道擴張工程的區域整理,那名業者讓種植在道路兩側的闊葉樹枯死。地點是在山谷地區,那附近沒有顯著的設施。

在賭場裏吸入催眠瓦斯後被捕,黑幫爲了拷問而將他們移送至此。

其他部下也同樣點頭。

我想着安吾的事。那個在這個城市的某處,逐漸沾染上罪惡的男人。

「襲擊黑幫旗下賭場的擬態尖兵在吸入催眠瓦斯後被捕,接着被帶到這裏來。」身穿西裝的一名部下一邊將黑框眼鏡往上推,一邊回答。「原本應該在這裏進行拷問,逼他們說出同夥的情報纔對。安裝在臼齒裏,用來自戕的毒藥也已取出。」

「織田作,有一個方法能將他從忙碌中解放出來。只要我們從兩側用力抱住他,把臭味、泥巴和油污狠狠地塗上去,就物理性來說,他今天將無法再繼續工作!」

「一名士兵比我們預期的更快清醒。」黑眼鏡的部下含糊其詞地回答,「在我們套上手銬前,那名士兵已經從我們身上搶走槍枝,射殺同伴士兵,不讓他們泄漏多餘的情報。接着他轉而攻擊我們,於是被——」

「你是認真的嗎?我和織田作不適合當朋友?」太宰一副真的很驚訝的模樣。

說完話的同時,太宰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

部下們啞口無言。芥川也以僵硬的表情看着太宰。

「等一下,這是我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住手,我會生氣……嗚喔啊啊啊——?」

「你、你在說什麼!你想威脅我嗎!」

「倘若沒有你的特殊能力,便無法一擊就打敗那樣的強敵。不愧是我的部下。託你的福,捉到的三名敵方士兵全數死亡。那是不惜佈下陷阱,辛苦活捉到的士兵呢。這麼一來線索就斷了。要是能夠留下一個活口,就能問出敵人的根據地、敵人的目的、接下來的目標、指揮官的姓名和來歷,以及指揮官的特殊能力,這些寶貴的情報了。你做得還真是好啊!」

泥土和樹木吸收了聲音,周圍像宇宙般寂靜。不見多人潛伏的氣息。

「好了,去工作吧!敵人是很麻煩,不過要是不早點解決火拼,等到異能特務課出來滅火,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然而——

「哪有那種蠢事……」芥川咬牙切齒般小聲地說。「不可能,太宰先生,你把我……」

「我想聽聽解釋。」太宰說。

「織田作之助……那個男人我知道。」黑眼鏡的部下提心吊膽地說。「請恕我多嘴,不過太宰先生……前幾天我看到那個男人在打掃事務所後面。我實在不認爲他的身份適合當太宰先生的朋友,也不認爲他是能夠和這次的敵人互相抗衡的人物。」

「原來如此。」

太宰不發一語經過地下室,走向位在深處的特別牢房。

後來,安吾、太宰和我到酒吧去,開始交談。

既然活在這樣的世界,那麼這樣的關係性便極爲罕見。就像叢林裏的黃金宮殿一樣。這樣的關係一旦崩壞,應該就不可能再和其他人築起相同的關係。

工作中的上下關係幾乎不存在,就只是一起喝酒,一起聊天。街頭的事、酒的事、遇到人的事,我們之間並沒有熱心共享的特別話題,即使如此,可以聊起的小事卻從不間斷。就像在沙漠戰場上偶然相遇,圍着火堆的士兵一樣,我們靜靜地帶着某種東西前往,靜靜地對酌,共享彼此間微不足道的些許時光。

子彈驚險地靜止在芥川前方。

芥川用特殊能力擋下子彈。

「下次再搞砸,我就揍你兩拳開五槍,知道嗎?」

那道憎恨的視線既像是投向太宰,也像是投向他自己。

太宰從拿到的手槍彈匣中取出子彈,只將三發裝回去,再將彈匣裝回槍上。

舊式手槍、金庫的密碼。

太宰對着在一旁待命的三名部下發出指示。部下之一疑惑地回答:

「就跟你們說了,我很忙——」

許多人被帶到這裏來。理由各不相同。有的理由是因爲這裏的拷問道具齊全,有的理由是因爲幾乎不可能從這裏救出夥伴。有的理由是因爲和地上相比,打掃清洗鮮血時較爲輕鬆。

太宰無視那句話。

「那麼,教育不成材的部下就到這裏爲止,去工作吧。試着調查屍體,或許能查出什麼。」

「看來你以爲我是想聽藉口。抱歉害你誤會了。」太宰邊擦拭揮拳的指頭關節邊說。

「…………」

「不需要什麼情報——那種貨色就由我全部把他們四分五裂——」

那裏是黑幫的地下牢房。活生生進來的人很多,活生生出去的人卻很少。

我離開會計事務所。

時間來到傍晚。我開車穿越高速公路,前往目的地。地平線附近的天空,上演着紫色與橘色的爭鬥。某處傳來海鳥的叫聲。

特別牢房是十坪左右的四邊形房間。低矮的鐵門是唯一的出入口,除此之外就連採光的窗戶都沒有。令人聯想到中世監獄的手銬鐵鏈一應俱全,從牆上垂掛下來。

………………………………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離開會計事務所後,便接到來自太宰的連絡。

我稍微思考後,決定在太宰的部下抵達前,調查這棟廢棄的建築物。因爲我有某種預感。

「呀,織田作,很抱歉我就直說了,已經掌握到線索。你可以現在立刻趕到我說的地點去嗎?」

牢房中央躺着屍體,共有三名死者。他們剛死不久,只見血液緩緩地在地板上擴散開來。在主人已經過世的現在,徒勞無功地持續嘗試離開這個沉悶的房間。

牢房裏還有其他四名黑幫分子。三人是曾在後巷和太宰一同追擊狙擊手的部下。另外一名是個頭矮小,身穿黑外套的削瘦少年。

太宰走在樓梯上。

結果在橫濱近郊,清除那種闊葉樹的業者只有一家。

我們之間的關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崩解。

太宰睜大眼睛看着部下。

芥川被打飛。他的頭撞向地板的石板後彈起,發出悶聲。

芥川的眉頭僵硬。感情爆發前夕的危險緊張感掠過芥川臉上。

或許有罪的是我們黑幫,安吾和擬態是進行懲處的正義夥伴。我甚至覺得那樣的假設有幾分合理。我、太宰、首領和大家或許應該承擔罪過,在孤獨及悔悟當中死去。或許那就是這個世界公正的證明。

那是一棟三層樓建築的廢墟。原本或許是白色的外牆爬滿常春藤,在雨水、海風和時間的相互協助下,油漆幾乎都已剝落。建築物的中心區域有用來確認天空情況的觀測塔,頂端連接猶如裝飾的球型望遠室。

芥川的特殊能力「羅生門」,是操縱黑外套,讓它有如生命體般變形爲刀刃或是利牙,撕裂敵人的能力。太宰認爲就理論上來說,應該可以利用刀刃撕裂空間本身,製造阻隔,來阻止子彈前進纔對。

芥川呻吟。由於頭部遭到重擊,因此身體搖晃,無法起身。

那種闊葉樹是多年生,這個時期不會有枯葉掉落。只有當樹木本身枯萎時纔會出現枯葉,不過多年生植物不會那麼輕易就枯死。

「被我解決了。」

「是……」

如果我的預感正確,這裏會有關於安吾的情報。

那個情報,恐怕不該被其他黑幫分子看到。

我撥開雜草,進入建築物當中。一樓什麼都沒有。除了剝落的地磚、遭到棄置的生鏽鐵椅以及甲蟲的屍骸外,什麼都沒有。窗戶上釘着木板,夕陽穿透隙縫化爲傾斜的光線投射下來,照亮空中的灰塵。

滿是灰塵及沙土的地板上,有幾組足跡。是軍靴。最近似乎有一些人在此出入。

在我踏上通往二樓,看似就要崩塌的樓梯時,建築物某處傳來輕微的聲響。雖然與小貓翻身的聲音無異,不過那個聲音已經足夠令我閃現某種想法。

我大步爬上樓梯。二樓不見人影,三樓也沒有,一如我的預期。

我繼續跑上樓梯,爬上通往望遠室的觀測塔。

爬上樓梯後的小房間裏,有個人在那裏。

是個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的人。

那個人一見到我便大喊:

「織田作先生!你不能來!」

我無視那句話,跑向那個人身邊。

那個人——安吾嘗試要掙脫被緊緊縛在身後的雙手,不過繩子綁得很緊,動也不動。我繞到安吾背後,準備解開繩子。

「你怎麼來了!這裏是敵人當作根據地的設施耶?」

「我感覺到你在求救。」我動手解開繩結,不過它相當頑強。

「我纔沒有求救!」

「是嗎?」我把手指插入繩結當中。使盡喫奶的力氣後,繩結才略微鬆開一些。

「我來推測一下你感到爲難的理由吧。你是間諜的事被擬態發現了,對不對?」

「……!那是……」安吾詞窮。

「黑幫裏的每個人,都認爲你是潛入黑幫當中的擬態間諜。不過其實相反,坂口安吾是潛入擬態的黑幫間諜。」

不論對方是誰,肯定是熟知我特殊能力的對象。那樣的對象並不多。

安吾爬出瓦礫堆後,轉頭看着背後的建築物。我也跟着他回頭。建築物的二樓以上幾乎全被炸飛,只剩下燒焦的骨架。安吾原本遭到囚禁的房間連地板都被炸飛。這表示對方使用了大量的炸藥。如此一來,便無法再追查敵人的蛛絲馬跡了。

安吾腳步踉蹌地從瓦礫當中起身,接着朝山溝的雜木林方面瞥了一眼,像在確認位在那裏的某樣東西。

「嗯,還好……」

地面猛然搖晃。

安吾用力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像在壓抑從內心升起的感情。最後他睜開眼睛說:

「安吾……你還好嗎?」

我的意識就在此時消失。

「你保重!」

我回答:「沒錯。」

「是軍隊……或許你已經預料到了,他們是前一場大戰的殘兵敗將。無法生存在戰場以外的地方,無主的『灰色幽靈』。直到現在,他們依然被戰爭附身——」

「我不是適合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情況下,逃離炸彈的那種人啊。」安吾爲了讓意識清醒過來而甩着頭,同時挖苦地說。「可是擬態的應對像箭一樣快。因爲這樣,我完全無暇採取保命行動。啊啊,眼睛裏面看得到七色的星星。這是什麼?」

最後,建築物的碎片及瓦礫大量傾瀉而下。雖然想要採取行動閃避,不過身體早已因爆炸的衝擊而動彈不得。幸好沉重的鋼筋沒飛過來,只有輕盈的木質牆板被吹向遠處。即使如此,無數的大小瓦礫還是落在我們身上,背部被打到痛苦不堪。

「擬態和黑幫間的衝突已無法避免。那羣人的腦子裏只有戰鬥。說得更白點,對象是誰都行。只要能把他們帶往戰場,他們甚至願意和地獄的看門狗跳吉魯巴。要是不盡快處理,這個城市會——好痛!」

率先抵達的是衝擊。

「傷腦筋。」我撐起上半身,在一堆瓦礫上坐下。「所以首領纔會指示我來尋找安吾。是爲了要繼續隱瞞真相。」

「我們首領知道多少?」我喘着氣對身邊的安吾說話。

「織田作先生,給你添麻煩了。」

「走吧!距離爆炸還有多久時間?」

不過在察覺未來發生的危機時,要是我早已落入陷阱——像現在一樣的情況——即使可以預知,但也無法閃避。這次我拿起手球早已超過六秒,已經太遲了。

安吾突然看向未鋪設的道路說:

「擬態使用狙擊瞄準器偷窺安吾的房間,是爲了不讓放在安吾房間的舊式手槍被搶走。不過他們爲何不直截了當去狙擊黑幫首領?理由很簡單,因爲你對擬態說謊,表示你『不知道黑幫首領在什麼地方』。爲什麼你要那麼做?因爲黑幫的事你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全是由我們的首領來決定。」

「這棟建築物何時被炸飛都不奇怪!」

「那個領導人的名字是?」我提問。

最糟糕的是看完影像後的我,早已拿起手球。

「織田作先生,請你快逃吧!我的任務已經失敗了。」安吾以下巴指了指樓上。「樓上被安裝了定時炸彈。他們打算把我這個叛徒燒得一乾二淨。」

「你可以把發生在這裏的事全部說出去——擬態的內情全是真的。如果……如果可能,我想再次和你、太宰三個人一起喝酒。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

黑色特殊部隊碰了碰安吾的手腕,向他示意。安吾僅僅以視線答覆後,露出死心般的笑容看着我。

「那把槍是象徵。擊錘上有特殊雕刻,用以證明你是擬態的一員。我花了一年時間纔得到那把槍。」

我站在瓦礫當中。

我用麻痹的舌頭對着安吾離去的背影說了些話。說了些什麼話,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有難以言喻的孤獨充滿心中。心情就像位在宇宙的盡頭。

我瞄準目標,朝繩結開了兩槍。整張椅子都在震動,繩子彈飛出去。

影像至此結束。

安吾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的特殊能力——「天衣無縫」會在腦中呈現出數秒後的未來。預言的時間比五秒要長,比六秒要短。因此可以預知狙擊或爆炸等奇襲行動,進行閃避。

「那是什麼?」

「擬態是些什麼人?」

我是安吾的諜報活動有危險時的保險。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欺騙任何人,不論置身哪種狀況,都能毫不懷疑地救出安吾的一枚棋子。

透過眼角餘光,我可以看見安吾轉身和黑色特殊部隊一同離開。當時的我脖子已經動彈不得,視線也無法移動。黑暗逐漸由兩側逼近。

而那些也被黑暗所吞噬。

炸彈爆炸時,我們幾乎已經快要離開建築物了。

我試着在手上轉動手球,它大約是能以雙手包覆的大小。我也看了背面,並無特殊之處——

安吾太陽穴附近的皮膚裂開,一道血跡緩緩地從那裏流淌下來。我遞出手帕,安吾道謝後收下,用它按住傷口。

接着熱風隨後趕到。

「看吧!你果然在求救不是嗎?」我放棄解開繩結,掏出手槍。「身體儘可能離椅子遠一點。」

我一邊流着冷汗,一邊想要警告安吾,卻發不出聲音來。

地面突然變得近在眼前。片刻後,我才發現自己逐漸倒地。雖然伸手向前想要撐住,不過還是往前倒下。視野變得模糊,產生強烈的嘔吐感。

從安吾的背後,黑色人影無聲地出現。

我們縱身往前跳——不如說是被震飛——後,撲向雜草叢中。肺裏的空氣一絲不剩地被榨出。

我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才恢復正常的呼吸。我咳嗽着將頭上的瓦礫拍打下來。視野一下紅、一下白。

黑色特殊部隊當中的一人,拍了拍安吾的肩膀。安吾回頭,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我知道」。

「我已經看習慣了。」

我扶着安吾,一同跑下樓梯。安吾在被綁到椅子上之前,似乎稍稍喫了些苦頭。他按着側腹,腳步踉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以滾落般的速度跑下樓梯。

我看着雙手,上頭沾滿黏稠的藍色液體。是塗在剛纔的手球上的。沾到液體的部分麻痹不適,腦部發出最高等級的警報。

「得儘早報告纔行。」安吾起身。「擬態的領導人是個危險的男人。冷酷、具統率能力,渴望戰鬥。他想徹底摧毀黑幫。只要是爲了他,部下們不惜割斷自己的喉嚨。實際上我也見過有人這麼做。」

我拾起滾到腳邊的手球。那是一顆深藍色的手球。雖然有些老舊,線頭綻開,不過美麗的幾何學圖案莫名地吸引人。

四個人……不,五個人,他們全都穿着像夜色一樣黑暗的野戰服,戴着防毒面具遮掩面孔。他們不是擬態。他們手上拿的不是灰色的舊式手槍,而是最新型的導向型步槍,是特殊部隊。

安吾走過來,將我剛纔借給他的手帕放到我手上。我別說是做好迎戰準備了,就連握住手帕都辦不到。

我循着安吾的視線看過去。下坡的石頭路上有顆藍色的手球在滾動。是小孩用來投擲遊玩的手球。是因爲爆炸,所以從某處飛來的嗎?

「安德烈·紀德。他本身就是能力高超的異能者。不能和他對戰。織田作先生,尤其是你。——在我房間發現金庫裏面的手槍的人,是織田作先生吧?」

安吾從口袋裏取出白色絹布手套,戴在右手上。接着用那隻手拿起藍色手球。

「幾近全部。」安吾回答。「知道我潛入擬態當中這件事的,在黑幫當中就只有首領一人。這也就代表了這是一件相當敏感的任務。相關人員越多,祕密越容易泄露出去——這是機密情報的基本規則。」

我迅速將手球扔開,不過已經太遲了。和剛纔相同的暈眩已經來到。我將雙手上的藍色黏液擦在外套上,不過黏液早已透過皮膚侵入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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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試驗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間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間 二、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幫時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正在閱讀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偵探社設立祕話

  1. 01插圖
  2. 02某偵探社的平日
  3. 03偵探社設立祕話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圖
  2. 0255Minutes
  3. 03後記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傳 綾辻行人VS京極夏彥

  1. 01插圖
  2. 02序幕 瀧靈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間的舊禮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異能特務科機密據點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溼地區域·過午·陰天
  6. 06間幕 無間無光逢魔之時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館·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運電車內·上午·陰天
  9. 09第六幕 異能特務課機密據點·早晨·睛天
  10. 10終幕 綾辻偵探事務所·早晨·晴空萬里
  11. 11爲文庫版而作的後記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圖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後記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歲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無心之犬
  2. 02學園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電影特典

  1. 01撿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撿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們心血來潮打下的,只不過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會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爲人類痛苦的樣子
  6. 06[CODE:04]汝、容許陰鬱之污濁
  7. 07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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