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02
《文豪Stray Dogs》 · 朝霧カフカ · 1.6萬 字
「歡迎,中原中也君。歡迎來到港口黑手黨。」 在黑手黨大樓最上層的辦公桌後,森這麼說道。
微暗而寬闊的房間。通電遮光後看不見外面的窗戶。這裏是橫濱最難入侵的地方之一,首領辦公室。
那中央——與森面對面,中也愉悅地站在那裏。
「承蒙邀請,實屬榮幸。」
中也被束縛着。雙手戴着手銬,兩腕被用皮革的拘束器綁住,雙腿纏繞着船舶牽引用的大型鎖。腳腕上綁着建築工事纔會用到的鋼纜,並固定在地板的金屬鉤上。拳頭上戴着無法再次讓手打開的金屬拘束具。
在那基礎上,無數紅色的立方體顯現,環繞在他身體四周。那是束縛着中也的異能,亞空間拘束。
這樣的異能,是由站在中也身側的異能者護衛操縱的。
然而,就算用瞭如此沉重的束縛,異能者護衛仍十分緊張。爲了能夠在中也露出的微弱反抗徵兆時立即做出反應,他繃緊了全部的神經。雖是黑手黨內也算相當出色的異能者,但他臉上卻完全不輕鬆。
「聽說你昨天大顯身手了一番啊。」森在辦公桌的另一邊微笑着說道,「與我家部下們做對手還能遊刃有餘什麼的,真不愧是『羊』的首領。」
「就算這樣還是被其他人妨礙,努力都泡湯了。真遺憾吶。」中也神情輕鬆地回答道,「原本,將我像這樣叫過來,也是爲了那個的吧?和那個時候的黑色爆炸——黑色火焰的『荒霸吐』相關吧。」 就在這時,入口處的門開了。
「早——打攪了……哦呀。」 門外出現的身影是太宰。
「呀,太宰君,等你好久了哦。」
「啊!你是那時的枯木小子!」中也跳了起來,「混蛋,那個時候還真敢!」
「是是。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如你所見我可是受了超重的傷呢。那份活力是因爲在成長期嗎?還是說供給腦子和身高的營養都跑到身體裏去了?」
太宰的頭上纏着繃帶,左腕用石膏固定着。是在和中也戰鬥,以及緊接而來的爆炸中受的傷。
「不準再提我的身高!」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確實,對別人身體的缺陷評頭論足十分沒品。我不會再說了,就原諒我吧,小不點君。」
「混蛋!」
「好了到此爲止。」森拍了拍手,「前天才剛剛見面,你們還真要好呢。那麼…… 就如中也君所說,想稍微談談有關黑色爆炸的事。蘭堂君,抱歉了能出去下嗎?」
被稱爲蘭堂的異能者護衛——長長的波浪形黑髮,看起來十分不健康的男人——露出爲難的神情。
「承蒙褒獎,實屬榮幸呢。」森露出像是面對患者時的溫柔笑容,「中也君。就撤回先前說的要你加入黑手黨的話吧。相對的,我想提議共同調查。我們所調查的先代復活的傳聞,和你所追蹤的『荒霸吐』,很明顯是相同根源的事件。我想只要分享情報,就能爲雙方帶來更有利的結果哦?」
夜之暴帝,與他的死士。
「你說,要讓不利大於利益是吧。」中也瞪着森,「交換情報也可以。爲了我的利益吶——不過首先,要由你們先說。我聽了之後再做判斷。」
但在那之前,森便說道。
「沒事沒事。有異能無效化的太宰在這裏,我也還有別的對策。話說蘭堂君,你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冷。臉色也不好。沒事嗎?」 被問到的蘭堂抖了一下。「說來慚愧……冷得快要死掉了……」
中也的拳頭因握得太緊而顫抖着。
「……要是我拒絕呢?」
「殺掉。」森說道。就像要在咖啡里加入砂糖,那樣理所當然的口氣。「話雖如此,要殺你的話黑手黨也會兵力大減的吧。所以就將你的同伴,『羊』的所有人都殺掉。怎麼樣,你意下如何?」 中也身上的拘束器彈飛了出去。
隨後他開口道。「中也君。你有加入我們黑手黨的想法嗎?」 伴着巨大的爆裂聲,地板碎裂了。
「先代的暴走嗎。對於這件事我也同樣十分痛心。」 森用不清楚是否真心的表情說道。
而後蘭堂踩着憂鬱的步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房間。
端坐在桌子對面的,是喫掉惡鬼的惡鬼,殺害死神的死神,周身漂浮着大量死與冷酷氣息的邪惡化身。
「……啊?」中也的聲音像是從地獄底端傳來的。
三人目送着他的背影離開。
「就是那個研鉢街嗎。」森沉吟道。
森用桌子上的羽毛筆撓了撓臉,用呆呆的聲音說「是這樣呢」。而後他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眼太宰,看了眼中也,又看向自己的手掌。
「可以。」森笑着說道,「首先是我們的目的。我們在追蹤有關死去的先代出現了的傳聞。根據太宰君的調查,這半個月裏有三次,全都是在研鉢街目擊到了先代的身影。然後第四次——他在你們面前顯現,用黑色火焰將你們吹飛了。真是頗有因緣的事。
隨後他開了口。「就算是這樣……也不會因此就會被你用下巴隨意使喚吶,市井醫師。也有有關你的不好傳聞流傳着哦。類似於先代其實不是病死而是被你殺死之類的。是這樣的吧?畢竟將首領位置傳給區區專屬醫師,這樣的遺言根本不可信吶。不是的話就試着拿出證據證明不是啊。這一切並不是你渴求死神地位的權利慾的具象化體現,你能現在就在這裏證明嗎?不能證明吧?」
「宰了你!」 中也跳了起來。一瞬間就縮短了與森的距離,用右拳擊打出去。
「中也君。你最初遇到太宰君的時候,好像問了有關『荒霸吐』的事吧?——荒霸吐是什麼?」 中也瞟了森一眼,卻什麼都沒有說。
放映機映出了影像。是某個室內的影像。從天花板上向下拍攝的影像中,地板和牆面上塞滿了膨大的一疊疊鈔票。
「這邊也稍微調查了一下哦。所謂荒霸吐,是存在於傳說中的神明眷屬。相傳是佩戴在腿肚上的脛巾之神,是日本神話以前的古老神明。不過,由於太過於古老,無法查明它的正身。事實上似乎就連寫作哪幾個字都不知道。所以不同地區擅自添加了傳說,各地都流傳着各種各樣類型的『huangbatu神』」
「對。但據說因爲『荒霸吐』的力量對於人類的腦子而言太過強大。最終連那傢伙的理性和人格也都吹飛,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怪物,將地面連同自身都燃燒殆盡之後蒸發了。」
某一天,街上的紅髮少年全部被殺了。只因一個紅髮少年在首領的車上畫了開玩笑的塗鴉。某一天,又在其中一個集合宿舍的貯水槽裏投毒,殺害了所有住戶。只因敵對組織的幹部有微弱的可能會躲在那個集合宿舍內。還有某一日,要將說港口黑手黨壞話的人處死,將這樣的告示貼在附近一帶。並附上對告發其他說壞話者的懸賞。爲此街道在這幾年,如中世紀魔女審判一般被疑心暗鬼籠罩。背叛滿盈的都市中,因處刑而死的不下數千人。其中似乎也有明知是冤罪卻還是將其殺死的案例。
中也眼神銳利地盯着森一會兒後,只說了「死者不會復活」。
甚至能夠承受槍戰的強化地板材質碎裂了,碎片在房間裏飛散。
這是港口黑手黨曾經的代名詞。 「但那位先代已經病逝了。我見證了他的臨終。……若是,存在那位暴帝復活了之類的傳聞,不查明真相你們不也會不安嗎?」 中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以刀刃般的眼神瞪着森。
「說什麼怎麼想。」太宰聳聳肩,「那種事不可能存在。怨恨、死者的靈魂什麼的,太假了。反正是某些人添油加醋的瞎話。」
「不。我只相信親眼看見的東西。而如你所見,先代的身影在影像中出現了,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森搖搖頭。「你調查有關『荒霸吐』的事並非偶然。恐怕是和我們聽到了相同的傳聞,纔去追尋真相的吧?」 中也一時像是猶豫似的環視了室內,但最終還是開口了。
即便如此森也好太宰也好,都依然是面無表情,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
經由森之手殺死先代,這就算在組織內部也是祕密中的祕密。知道真相的人除了太宰以外便無其他。
看見那個人影,太宰屏住了呼吸。
「爲了什麼?」
「要說爲何,因爲先代就是我殺的。」 房間的溫度驟降了數度。
「你還信有神明這種東西存在啊?」中也像是被愚弄了般說道。
在微笑着的森眼前,堪堪揮到咫尺之前的拳頭停在那裏。
那是纏着黑色襤褸,浮在空中的老頭。眼中寄宿着狂氣的,夜之暴帝。
「沒有呢。」
先代的暴走——令橫濱一帶陷入長期的暴虐與恐怖中的「血之暴政」,是誰都記憶猶新的慘劇。
太宰望向森,而後迅速從對方的表情變化中覺察到了什麼。他像是要阻止對方般而張開口。
「冷?」中也疑惑地揚起眉,看向身邊的蘭堂,「在這種季節,穿成那樣還冷?」 蘭堂穿着厚厚的隔熱材料製成的衣服,又在那基礎上裹上起絨的防寒外衣,脖子上纏着厚厚的圍巾。頭上戴着兔毛護耳套,腳上穿着合成皮革製成的防寒長靴,再加上全身貼着十多個發熱懷爐。即便如此也似是很冷地在顫抖着。 「因爲要來首領辦公室必須穿着得體,所以穿了相當薄的衣服……嗚嗚好冷……」
「原來如此呢。暴怒之神的再臨嗎。太宰君,你怎麼想?」
經過令人刺痛的時間。
那個拳頭——在馬上要擊中前停下了。
「誰都沒要你解釋吧……」中也喃喃着。
即便畫面變黑了,短時間內誰也沒有出聲。
「哈哈。真意外。黑手黨的新首領竟然會有浪費時間的興趣吶。」中也的嘴橫向咧開笑了。那笑容彷彿是要用顯露出來的獠牙直接將對手的血肉啃食殆盡。「你說加入黑手黨?你們黑手黨對這個城市做了什麼……別說已經不記得了啊。」
「從地獄的業火中。知道爲什麼嗎,醫師?」 畫面中的先代小幅度搖晃着,身影無法穩定。輪廓像是火焰般搖動着。
鈔票在一瞬間就被點燃,牆壁材料也被熔解,很快影像便變黑中斷了。是監視裝置停止工作了。
有關這個,你知道些什麼嗎?」 森望向中也。
「這是港口黑手黨本部大樓內金庫的監視影像。這裏保管有一半的港口黑手黨隱藏
中也最終,緩緩地放下了拳頭。
「……混蛋……」 中也從咬緊的牙關深處發出低吼。
「不要一起喊。」森同時望向兩人說道,「中也君。你應該清楚自己現在可是不能拒絕命令的狀態哦?」
「真的假的。」中也用僵硬的聲線說道,「誰能信這是弱氣的市井醫師啊……這麼比起來,先代的老頭只是個壞小孩而已。」
森用鑰匙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放在裏面的巴掌大小的放映機,把它立在桌子上,按下電源。
「根據診察結果,蘭堂君並不是身體不適,也不是神經系統的問題,只是單純的討厭寒冷呢。」
「反正……假如這件事暴露給先代派的話,作爲森先生共犯的我也會遭到拷問,所
「好了好了。」就算兩人同時喊叫,森也依舊微笑着不予理睬,「讓兩人組合的理由有好幾個。首先,這是與黑手黨爲敵的傳聞,不是黑手黨的人比較容易探聽情報。而且爲了防止中也君在調查過程中背叛,必須要有人監視,擁有『異能無效化』的太宰君最爲合適。以及最後,這最重要的理由……」 太宰和中也一起前傾身體,等着對方將話繼續下去。
「把我叫來就是爲了說這種該死的夢話嗎?」
「一個人?你不是一個人哦。」森微笑着說道,「那邊的中也君也請來幫忙。」
以像是要咬碎獵物的野獸般的神情,中也聽着兩人的對話。然而他沒有行動,轉而開了口。
以會做的啦。」太宰有些不滿地說道,「不過好像沒多少時間了,我一個人來得及嗎。」
「嗚嗚……想去暖和的地方工作……首領,港口黑手黨有在火山口附近的支部嗎……」
森慎重地考慮了一會兒後開口道。「不過……前任首領在生前殺了很多人,還是抱着強烈的怨恨死去的。符合召喚的條件。並且先代在金庫說出了『荒霸吐』的名字,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普通人是做不到入侵最高警備的金庫的。」
「森先生,差不多進入主題吧?」太宰無奈地說道。
那個聲音低沉而奇妙地有些破碎。雖說是從終端出來的聲音,房間裏的溫度還是下降了一點。
「老夫復活了。」
然而,在那裏的就像是換了個人。就連不敗的中也似乎都要被他的氣勢壓倒的,毫無溫度的雙眸,像是處於冰點以下的感覺。
「能想象到的吧。在這部影像裏,他說自己的死因並非是病死而是暗殺。如果同樣的內容被先代派知道了的話——最壞的預想,組織內有三成都將轉變成我的敵人。不論是贏是輸,黑手黨都會毀滅的吧。」 太宰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些什麼般注視着變黑了的畫面。
「那結論就很簡單了。是異能者。使用我們都不清楚的異能製作出了那段錄像。並且利用『荒霸吐』的傳言,僞裝先代的復活。」
「啊—……」
來到這裏之後,中也第一次說不出話來。
違逆者全部處死。提出異議之人也全部處死。
「嗚嗚……那蒙您厚愛,先失禮了……」 蘭堂解除了異能。束縛着中也的無數立方體亞空間消失了。
「怎麼了?那個拳頭是怎樣。爲了健康而做的運動嗎?」 森若無其事地,戳着中也揚起的拳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畢竟要是能夠復活的話,醫師們全體就都要失業了吶。不過…… 這話也變得無法說出口了呢。你們看看這個。」
「總之,就是這樣哦太宰君。」森微笑着,「現在這個房間裏擁有最強大暴力的無疑是中也君。但對於黑手黨而言,暴力不過是指針的其中一枚。黑手黨的本質,是利用一切手段去操控合理性。這種情況下的合理性,就是把反抗帶來的不利,調整成了大於反抗帶來的利益。這是黑手黨的心得之一哦。」
「別看那樣那也是港口黑手黨準幹部級的優秀異能者哦,他。」森搶先說道。
「我用手術刀切斷了那位偉大的先代首領的喉嚨,僞裝成病死的樣子。——那又怎樣呢?」 森的聲音依舊十分平靜。姿勢也好表情也好相較剛纔均沒有變化。
「說不定是這樣。但是,爲什麼要把那些教訓告訴我呢?」
「哈!?」 兩人同時喊了出來。
然而森卻在稍微斟酌了一會兒後,微笑道。「保密。」
「無法證明呢。要說爲何。」森聳了聳肩說道。
老人——先代首領,像是能夠看透觀看影像的太宰等人的反應,他面向監視器開了口。
「什麼啊好卑鄙」「別給我太得意忘形了啊混蛋!」「森先生又這樣!」「別開玩笑了!」
「還用說嗎。爲了讓大家相信是森先生暗殺了先代——藉此來擊潰黑手黨。」
「那麼,是爲什麼呢。」森看着太宰,露出曖昧的微笑。
資產。與首領辦公室並列,是最難入侵的場所之一。——我想讓你們看一下這之後。」 森用手指着。像是要填充鈔票之間的空隙一般,有人影在緩慢移動着。
「同爲組織之長的我發自心底同情你哦,中也君。強大的武裝組織『羊』它的實際,竟然是由絕對強大的王,與只是依憑攀附他的草食動物組成的呢。看來在經營組織方面,我似乎可以告訴你更多東西呢。」
「是因爲憤怒。是對自己疏忽的憤怒。那傢伙吞食憤怒。那傢伙將老夫從地獄喚回了現世,打算孕育出進一步的憤怒。持有強大力量的神之獸,黑色火焰的『荒霸吐』— —那傢伙正是這個世界的憤怒本身。如那傢伙所願,老夫將在此完成復仇,進一步散佈憤怒。殺死老夫者——從今天起就震顫入眠吧。」 話音剛落,膨大的火焰從先代全身噴湧而出。
「以上,就是監視器留下來的全部內容。」森這麼說着,關閉了放映機,「至今知道這份影像的,只有警備與一位幹部,還有我而已。雖然有嚴厲地警告過他們不準將事說出去。但是——說不定這麼做也是無用的。畢竟無法保證畫面映出來的先代,沒有在別的地方發表相同演說呢。」 太宰表情僵硬地看向森。「如果在別的地方演說了呢?」
那拳頭的前方,是森不知何時揚起來給他看的黑色通訊器。 「喂……中也!救救我們!你在那裏的吧?」通話口流出年幼的聲音。「我們被黑手黨包圍了!你快做點什麼!喂,你的話可以辦到的吧,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森按下按鈕,通話切斷了。
「……該不會。」
「真是很容易哦。就算武裝了槍械,他們的鍛鍊程度也實在是太粗糙了。」森聳聳肩,「『羊』……這個在橫濱的一等地上建成勢力範圍,實行反擊主義的組織。但除你以外的構成者,都是些持有手槍的普通孩子。真是個奇妙的組織。」 中也的拳頭用力顫抖着。卻停在那個地方無法動作。是不可以有任何動作。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揍飛」「不要我不要爲什麼非得和這種傢伙一起」「哦誰會聽你這種玩笑」「樣的話還是一個人去」「別胡扯了混蛋!」
「研鉢街?」對於這意料之外的問題,森揚了揚眉毛,「那是因爆炸形成的城鎮吧。在大戰末期,一場原因不明的爆炸將一切連同地面都吹飛了。研鉢街是在那個遺蹟上建立起來的——」 「據說爆炸的原因就是『荒霸吐』啊。」中也的表情扭曲了,「『羊』內部有很多喜歡傳聞的傢伙。……根據傳說,六年前,被俘虜的海外士兵在租界附近的祕密軍事基地裏接受拷問。因拷問官做了蠢事,讓那傢伙死掉了。但死去的士兵卻用憤怒與怨恨喚醒了『荒霸吐』,伴着黑色火焰復活了。……順便一提,據說能在地獄喚醒『荒霸吐』的,只有在生前一味殺人,渾身纏繞無數死者靈魂,又在那基礎上抱有強大憤怒的已死之人才行。……總之,復活的士兵將他憎惡的敵兵,也就是這個國家的軍人和基地一起吹飛了。那個爆炸形成的就是……」
以中也爲中心,放射狀的龜紋裂痕在地板上蔓延。
人影望向監視器。
「這可真是。」森一臉疲倦地搖搖頭。「害人終害己,的意思嗎。太宰君,我向你下令。在類似剛剛的影像的事情在先代派面前上演之前,把犯人找出來。可以吧?」
「不知道是真是假。外鄉人多的地方,也無法追究傳聞的源頭在哪裏。不過……你們有聽說過,研鉢街是怎麼形成的嗎?」
「首領,這……恕我無法做到。這小子很危險……」
三人莫名地目送着那樣的背影。
依靠臂力和異能彈飛的鎖與彈掉的拘束零件,嵌入牆壁與天花板裏。
「嗯確實會是這種反應呢。」森看着中也,像是看着不盡人意的醫療診斷結果。「但是就我看來,你所追尋的東西和我們的目的在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就算是在確認了雙方能提供的東西之後,再做回答也不遲。」
「這算什麼!」
「好了,就當做是大人的直覺一類的東西吧。」森浮現出神祕的笑容。「你們兩個,不好好相處可不行哦。這是命令。萬一因爲你們不和而耽誤了任務,有這樣的報告被我聽到的話……你們清楚後果的吧?」
森緩緩地做出微笑看着兩人。
不可見的涼氣在周圍擴散。
「回答呢?」 沉默。
「回答呢?」 「……是。」 兩個少年發出悶悶不樂的聲音。
「很好。那麼出發吧,期待你們帶來好消息哦。」 太宰與中也一邊妨礙着對方走路一邊離開了房間,森安靜地目送着兩人的身影。
而後房門閉合,房間中最終只留下了森一個人。似是風暴過後的海面,寂靜籠罩着房間。
森維持着望向門的姿勢,獨自喃喃道。
「『鑽石只能以鑽石打磨』——嗎。」注視着自己的記憶,森微笑了。「夏目先生,您贈予我和福沢殿的那句箴言,這次就請讓我驗證其真僞吧。」
*
青白色的天空,在橫濱上空延展。
那是抬起頭時,不論誰都會想要深呼吸的怡人晴空。
然而看着天空的一些人卻抱有不同的意見。天空過於青白透明。如此一來當破壞的火焰在地面燃起時,黑煙就會鮮明地刻印在空中。
而這股黑煙,不久後便將升起。
爲了找到黑煙源頭的火種並將其消滅,太宰與中也不情不願地開始了調查。殘留下來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安靜而晴朗的天空下,兩人走在小巷裏。滿臉不快的兩人,一言不發地彼此拉開五米左右的距離。
太宰走在前面,中也跟在後面。
兩人相距五米開外,任誰都不會覺得他們是走在一起的吧。
「……喂。」中也小聲道。
走在前面的太宰沒有回應。連頭都沒有回。
「是啊。是一羣黑手黨。活下來的人是個異能者,是你已經遇到過的人哦。他在這前方的自宅裏,我和他約好在那裏問——」 正當太宰指向小巷的前方時——似是呼應這一行爲,從那個方向傳來轟鳴。
「隊長被幹掉了!目標是重力使!開始射擊!」 槍聲一齊響起。
「……喀……」
最終敵人只剩下一個了。他的肩膀流着血,以充血的雙眼瞪着逐漸靠近的中也。敵人的小型步槍已經連預備彈夾都全部射完,只有撞針咔嚓咔嚓的空撞聲響着。 「結束了。告訴我襲擊這裏的目的。」樹林中,中也慢慢走近。似是王侯般緩慢,消磨着時間。「有關『荒霸吐』你知道些什麼?爲什麼要襲擊黑手黨的準幹部。」
「對、對對、對不起!我們只是……住宅附近的孩子。」太宰發出害怕到發抖的聲音。「我們只是來給蘭堂先生送東西的,所以……」
「……小鬼……」
「喀……」 就連驚叫都沒能發出,男人仰面倒下。稍微遲了些時間血液噴了出來。
「哈哈哈哈。多麼奢侈吶。哈哈哈哈哈。」
太宰看了看被抓住的手槍看了看腳下的屍體,而後望向中也。一臉不可思議。
「怎麼了?對着小孩子沒法開槍嗎?」將距離縮短到能夠握住手槍,中也抬頭望着槍口。「不過活在這世上,不能憑外表判斷敵人的道理總該懂的吧。從你的裝備看,你們是『GSS』戰術班的吧?」 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太宰的表情很平靜。然而瞳孔深處卻微弱地搖動着,那有如憧憬消防隊的少年在見到消防隊員時所露出的光芒。
中也想用重力操縱將其無效化——然而,沒能做到。因爲沒那個必要。因爲傷勢,對方射出的子彈軌跡擦過中也的頭側。
這是被爬山虎籠絡的西洋宅邸。右手半邊是裝潢精緻的老屋,左手半邊則是小山般堆疊的瓦礫。瓦礫間殘留的火接近熄滅,升騰起灰色的煙。
『GSS』,又或者稱爲gerhard·security·service(格哈德安保服務),是與黑手黨對立的半非法組織之一。原本是海外資本下正當的民間警備公司,但在本國中斷了援助之後變得非合法化,如今不僅是安全保障服務,也開始製造危險。用一般的說法而言便是「海盜」。襲擊沒有締結契約的企業船隻,奪取運輸的貨物。卻並不會襲擊和『GSS』締結保護協定的企業。這樣的惡名能夠成爲獲得顧客的廣告,是一舉兩得的副業。
「什麼啊,是小孩子嗎。」拿着手槍的男人的聲音有些意外。「還以爲一定是增援部隊呢。是黑手黨人手不足呢,還是那個名叫蘭堂的男人沒有人望呢。」
「喂大叔。」中也打斷太宰的話,開心地說道。「節約下彼此的時間。你朝我打一槍。之後我會反擊,將你揍飛到隔壁城鎮去。順便將剩下的襲擊者也全都揍飛。這樣一來襲擊就散會了。怎麼樣?」
「……嗯,我也感覺噁心的要死。」
「說到底,爲什麼要去調查什麼爆炸啊。要調查也應該是先代的目擊情報吧?」 太宰凝視了中也一會兒,而後開了口。
「喂喂。那裏不是我們要去詢問的地方嗎?」
「跳彈射中了喉嚨的根部。就算現在就治療,也無法治癒這樣的傷。即便這樣離死亡卻還需要花費五分鐘左右吧。你不應該用槍的。」太宰輕輕搖着頭。「這五分鐘可是地獄一般的痛苦。我的話肯定受不了的。要怎麼辦?要我用這把槍,讓你從痛苦中解脫嗎?」 男人痛苦地喘息着。想要發出聲音,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成聲。
「哈……?」
「倖存者……也就是說,有人死了嗎。」
中也的異能是操縱重力子。操縱的不僅是觸碰到的對象,也包括中也自己的肉體。他能夠減少自己的重力讓自己變輕,從而施行高速攻擊,然後只在命中的瞬間讓重力迴歸原樣。這樣一來,如羽毛般輕巧放出的踢擊,便會以鐵球的重量突擊對方。
在軍隊教授的逆突擊觸碰到中也之前,黑色的旋風便撞上男人的下顎。如鐵錘般砸去的中也的右腳跟。是中也向上跳起,快速後空翻後放出的直擊。
碎裂的子彈,刺入男人的脖子。
*
「他是黑手黨的異能者,是我們接下來要去問話的對象。就是在首領辦公室裏,用異能將你束縛起來的人哦。那個怕冷的。」
「……啊—」太宰露出一臉麻煩的神情,「剛剛的是爆炸聲吧。」 從疑似發生爆炸的房屋的地方,升起了黑煙。還微弱地傳來了槍聲。
由於宅邸位於遠離住宅街的人工樹林深處,所以並沒有傷者和目擊者的身影。與之相對的,那裏有七八個拿着槍的人。駕着短槍瞄準宅邸,偶爾響起乾癟的槍聲。
「我纔沒有歸順到黑手黨旗下呢。別產生這種讓人火大的誤會啊笨蛋。」 男人仰面倒了下去。大概因腦震盪而失去了意識。暫時無法起身了吧。
「別開玩笑。是我的聲音。」 太宰回過頭。「啊,你在啊。抱歉能不要和我搭話嗎?我現在正忙着呼吸呢。」 「小心我拔掉你的頭啊繃帶混蛋。纔不是,我是讓你快回答我現在要去哪裏。」
「蘭堂?」
「開始了呢。」將身影藏在樹林深處,太宰說道。「多麼華麗的爆炸痕跡。如果能讓我去那種爆炸的正當中,一定會毫無痛苦地被炸死的吧……」
那枚子彈擊中背後的大樹,撞擊到堅硬的樹幹後彈了回來。以時速一千米的速度飛翔的子彈,彈回來時也保持着相應的速度。對人用的柔彈頭被擊潰,從螺旋旋轉變爲不規則旋轉的子彈,變成了危險的跳彈直直回擊向它的主人。
「根據通訊裏的意思,聽見剛剛被你揍飛的那個人的慘叫,剩下的人好像正趕來支援。」
「不用擔心。我也不想被人這麼以爲。」
「那不是最好了嗎。走咯,喂快跟上!」 太宰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話音剛落就風一般衝了出去的中也。
「啊—好了好了。這之後不管揍死你幾次都可以,現在給我集中精力工作……」中也鄙夷地看着太宰,而後將視線移回了宅邸。「是武裝組織的襲擊。外面有八個敵人。裏面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吶。」
「哎呀天氣真好。天氣好得我都能聽見妖精的聲音了呢。」
太宰的話音剛落,四周便顯現出約十個人影。都是持有手槍的人影。他們將太宰與中也半包圍一般分散站着,舉槍瞄準着兩人。
「哈—哈哈哈—!」空中的中也很開心地喊叫着。
「哈哈。一般嗎。哈哈哈哈。」
「可惡……怎麼能被你這種小鬼……!」 最後的敵人丟下小型步槍,拔出腰間的備用手槍瞄準。
「你說問話?真麻煩啊……把敵人吊起來讓他吐出情報然後結束,這樣不可以嗎?」
太宰乾澀的笑聲,被樹叢間吸收殆盡。
「舉起手轉過身來。」 太宰和中也互相對望了一瞬,而後老實地將手舉起轉過身。
男人發出悲鳴。
「哈,幹得漂亮。」身後傳來乾澀的鼓掌聲。「比起敵人直線放出的拳頭,竟然是對此做出反應的迴旋踢更快呢。」
「呵呵,我們想的一樣呢。我最喜歡這樣的你了!」
胸前的骨頭被衝擊碾壓。
「怎、麼……槍、好重……!」
「是呢。你說得對。一般是會這麼想的吧。」 隨即,像是對待髒東西一樣扔掉手槍,對屍體和中也都再無興趣,向前邁出步子。
身着暗灰色野戰服的男人站在那裏。是如同巨大樹木一般壯碩的男人。他將手槍對準太宰。
「就算要去救,若是不知道對方所屬組織和作戰規模的話……」 這時,背後傳來端起槍械的聲音。
「你就只在一旁看着而已嗎,沒用的繃帶混蛋?」
「喂,快點射擊啊。」將自己的額頭抵上槍口,中也笑了。
「你說什麼?」槍的準心瞄準着中也。
「是不是被犯人搶先下手了啊。」
「好啊。」 太宰站了起來,扣下了扳機。
「真不走運呢。很痛苦嗎?」
「住手蠢貨。」 中也從旁邊抓住槍阻止了他.
「知道了,我回答。我會回答的,所以能別靠近嗎?我不想別人以爲我們走在一起。」
「你是笨蛋嗎。」太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因爲該追蹤的並不是有關先代的傳聞,而是『荒霸吐』本尊的傳聞啊。如果復活的先代是異能僞造出來的,則異能者本人就是在扮演『荒霸吐』的角色。不論是僞裝得有多完美的犯人,也免不了要呼吸要喫飯要生活。就從那裏追蹤。」 中也的臉扭曲了。「但是……『荒霸吐』的傳聞,『羊』的同伴已經調查了許多了。」 太宰壞笑道。「就算是『羊』裏的傳聞愛好者,也會有沒法詢問的對象啊。」 然後他朝向前方,繼續一邊走一邊說。
時而如颶風般飛翔,時而變成隕石直擊地面,任何槍口都無法捕捉到這樣的中也。
敵人就像被捲入爆炸般被吹飛了。軀體橫向落在地上,中也向反方向跳起。緊接着向身邊的敵人的槍垂直踹下,將槍身折斷了。消去體重的中也將手槍作爲踏板再次跳躍。在高空飛舞。有一枚子彈正中空中的中也的肩膀。但中也操縱重力,將子彈沿着反方向彈了回去。子彈貫穿了敵人的肩膀,嵌入地面。
「住手吧。」中也面不改色。「收起你的槍吧。反正你受了那種傷也不可能打中。
「能夠操縱重力的小鬼……難道說,你是『羊』的中原中也嗎……?」男人捂住胸前呻吟道,「你歸順到黑手黨旗下的傳聞是真的嗎!」 伴着怒吼,男人揮出拳頭。是利用腰部的扭動,在最短的距離裏突刺出去的逆突擊。
「……槍……向我、開……槍……」
「一週前,有一起我們經歷過的相同程度的爆炸發生,地點也同樣是在研鉢街。地點也是同樣,是在研鉢街。因爲沒有目擊到先代本人,所以這麼遲才注意到,但恐怕和我們追蹤的事件是相同的起因吧。現在我們就要去詢問這起爆炸的倖存者。」
「是那傢伙啊。」中也苦着一張臉。「要去救他嗎?」
宅邸被吹飛了近乎一半。
「嗚哇,閉嘴!噁心死了!」
中也輕輕戳着手槍,手槍便突然朝着男人的胸口橫向落下。堪比大炮的重量,手槍陷入了男人的防彈衣。
「和某個以暴力自居的小學生不一樣,我可是好好地從敵人的通訊設備中得到情報了。」 太宰不知何時將敵人的通訊機放在耳邊。那是從男人懷中偷來的。
「我是爲黑手黨辦事的。也就是你們的敵人。但是你讓我見識到了死亡這貴重的東西,就我個人而言是想要報答這份恩情的呢。要拜託我的話,還是在說不出話之前比較好。」 男人的眼睛裏搖曳着絕望的光。
「怎麼可能行啊。」太宰厭惡地看着中也。
「要我告訴你們嗎?」 男人的聲音傳來。聲音十分溫柔。像是與死亡接吻。
撞擊胸部之後手槍落在男人腳下,發出輕輕的咔嚓聲。因爲已經離開了中也的手,之前的重量也已經消失了。
「已經死了吧。別向屍體浪費子彈。」 太宰茫然若失地看着對方。那是一種——奇妙的,比這之前所有見過太宰的人們所見到的還要更像少年,與年齡相稱的孩子般的表情。
「哦喲喲,真的假的。那真是糟糕,出大事了。」 太宰看向中也。和預料的相反,中也的臉上洋溢着期待。
中也的話音剛落,伴着爆炸聲,建築物的牆壁被炸開。撞破二樓附近的灰泥牆,武裝有槍械的男人從那裏飛了出來。似是被什麼人給吹飛的。 「啊—,不過,憑藉那種程度的武裝去與蘭堂先生的異能爲敵,的確會變成那樣。」 太宰緩慢地說道。
就算被小型步槍的槍口射出的7.92毫米子彈命中,中也也不會受到絲毫傷害,子彈像撞到人身上的木屑一樣彈開。這是因爲命中的同時便被消去了重力。中也勢頭不減地像是肉食猛獸般在近地面的地方奔馳。而後撞上其中一個敵人。
那樣的神情已經迴歸到一如既往的太宰。對一切概念都沒有興趣的灰色的表情。
子彈命中了男人的頭部,如此一來男人的身體便只是一件物體了。
「……啊?」
「喂繃帶混蛋。我會把這些人打倒的,你給我弄點什麼戰鬥音樂。重金屬搖滾那種。」
「才這麼點重量別累趴啊。你是男孩子吧?」中也溫柔地觸碰着槍管。只是這樣,輕量手槍就像是變成了巨大鐵塊一樣壓在男人手上。
壓倒般的速度和反射神經支配着在場的所有生命。面對暴風一樣壓倒性的戰場支配能力,就連太宰也只能忘卻呼吸地注視着。
開槍只會增加危險。」 「去死吧……!」 槍被擊發了。
而後因這一副業幾度讓港口黑手黨的貨物沉沒,兩個組織正處於及其險惡的關係之中。因爲訓練教官是真正的軍人,因此構成員的戰鬥強度很高,黑手黨也一直處於苦戰當中。
踹地而起的中也化爲黑色的殘影。
男人將力量注入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然而卻無法射擊。槍口緩緩向下低了下去。
之後太宰露出黯淡的笑容。
目擊了全部始終的中也皺了皺眉,輕輕嘖了一下舌。「……嘁。我不是都說了嘛。」 而後背向男人,邁出步子。「敵人收拾乾淨了。快點走了。」 太宰並沒有回應。他搖搖晃晃地來到倒下的男人身邊,在他臉旁蹲了下來。
「哈!?」中也驚訝地望向爆炸的方位。
而後變爲了戰鬥。——若這種,其中一方的攻擊完全沒有效果,只是被踹飛,這樣的單方面暴力能夠被稱爲戰鬥的話。
「哈哈哈哈哈哈。」 太宰繼續射擊着。子彈依次命中。男人的屍體彈動着。
不幸的意外。——然而,卻是戰場中極其常見的事態。
「……我說,喂。」中也再次出聲,「至少告訴我現在要去哪裏。」
太宰一臉後悔的表情呻吟着,不看對方說道。「剛纔說什麼來着?啊對了,是現在正在往哪裏走。現在是去調查哦。去向在最近的地方目擊了爆炸的人問話。」
「啊啊,真是……」太宰不再顫抖,捂住臉搖了搖頭。「好不容易用演技騙過他,想這樣把情報引出來的……」
「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吧?現在的作戰是從麻煩的問話,轉變成讓這羣來滅口的犯人們乖乖坦白了是吧?」
*
「嗚嗚好冷……通風變好了之後冷了三倍……真想在風吹不到的土中,像蟬幼蟲一樣度過餘生……」 在宅邸的二層,準幹部蘭堂顫抖着。
宅邸內一片荒涼。牆壁因爆炸而剝落,照明燈從天花板掉落摔碎。架子上的小物件一個不留地全都傾倒在地上。青色的盤子、青苔色的書本、橙色的畫作紛繁地裝點在地上。最後再增添上敵軍的屍體作爲地面的裝飾,赤色的血液讓整體呈現統一感。簡直就像是前衛藝術一樣。
「真是災難呢,蘭堂先生。給你這個,放入暖爐的木材。」
「嗚嗚……幫大忙了啊太宰君。這間宅邸有暖爐真是太好了……如果沒有的話我一定會爲了取暖,直截了當地跳進焚燒的大火中的吧……」
裹在毛毯裏的蘭堂接過太宰手中的木材,將它丟進暖爐裏。暖爐中的火,如焚燒爐一般轟隆轟隆地燃燒着。
「喂繃帶混蛋,剛纔的木材,你從哪裏拿來的?」
「這間房子的柱子。」太宰坦然地說道。
在亂糟糟的接應室內,太宰與中也見到了蘭堂。
蘭堂是資格較老的黑手黨。從先代開始就一直侍奉着組織,取得準幹部頭銜則是從森的時代開始的。先代的時代一直都不得志,因此周圍一直將他看做是森派,也就是說比起先代,他會更偏向現在的體制。
「蘭堂先生被襲擊的理由,我大概猜到了呢。」太宰一邊隨意往暖爐裏丟落在地上的書一邊道,「是『爲了擴大傳聞』。如果能用爆炸殺死森派的蘭堂先生,人們就會更加體會到『先代的憤怒』吧。實際上,在到這裏來之前,我調查了一下『GSS』的指揮車,發現了用來僞裝黑色爆炸的說明書。」
「黑色的爆炸,是……?」蘭堂顫抖着問道。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所以專業方面的知識之後再調查。利用被鈉燈照射處理過的藥品產生的焰色反應,似乎就能造出接近黑色的火焰。」太宰望着撿到的文件說道,
「不過反正橫豎都是個簡陋(cheap)的僞裝作戰吶。畢竟結果不僅沒有除掉蘭堂先生,就連僞裝作戰部隊都反擊毀滅了呢。」
「也就是說是這樣吧?」中也將重量放在右腿上叉着腰,「就是說,『GSS』那夥人爲了讓黑手黨起內訌而冒充『荒霸吐』,跑來襲擊這位老爺然後失敗了。」
「就是這樣。」
「那這一系列的幕後黑手,就是『GSS』的頭領咯?」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嗚嗚好冷……『GSS』的現總帥是個冷靜而理智的異能者……。而且有傳聞說他與北美的祕密機關『組合』有很深的關係……就算要討伐他,不做好相當的準備可不行……太宰君,暖爐的燃料,再來點……」
「好的給你。」太宰將看起來價格很高的畫遞了過去。「沒必要討伐他們。畢竟我們的目的,是讓先代復活這一謊言在大衆面前曝光。話說回來蘭堂先生,我有事想問你。」
「嗚嗚嗯,可以的。我不能違背持有銀之手諭的人的指示……即便不是這樣,森大人也是將我提拔到高位的恩人……」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蘭堂先生能詳細地告訴我,你在研體街目擊到『荒霸吐』的事嗎。現在只有這個情報和犯人緊密相連了呢。」
那是——那黑色暴風中的世界,真的是不可名狀。
我迅速地重新展開了亞空間。但是僅僅是我重新展開異能的那一瞬間,對那傢伙來說就足夠了。不可見的東西擊中了我的身體。
地面上的一切都由於極高的熱量而扭曲變形。就連天空的顏色都無法看清楚。況且背景什麼的都已經如同被水暈開的水彩畫一般。彷彿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變成了幽鬼一般。但是不知爲什麼,我卻記得橫濱的海,遠遠能看見的那片海,和他那如同灰色鋼鐵一般的表面,彷彿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改變,那種風平浪靜的樣子。
除此之外還能稱作別的東西嗎?
那不是爲了恐嚇敵人而發出的聲音。不是威嚇也不是脅迫。只是在那裏叫了一聲而
爆炸的中心——並不是先代。那是與現代完全不一樣的身影。那甚至不能稱作爲人類。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那就是地獄。曾在畫卷裏出現過的,幾百年前的作家們根據想象所描繪出來的,黃泉深處的景象。
——蘭堂的話在這裏停下了。太宰和中也都並未馬上開口。
太宰從未見過蘭堂害怕成這樣。蘭堂那種——即使位於鋪有幾百具屍首的抗爭路上,也不會動一根眉毛,擁有那樣厲害手段的人恐懼的姿態,誰都沒有見過。
那感覺就像五臟六腑都被灌入了融化的鉛。
已。我馬上就明白了。那傢伙僅僅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可以引起這種程度的破壞。
「我……倖存下來了。但是周圍的部下全都……燃燒殆盡了。被那個黑色的火焰給……太宰君。你的作戰是正確的。不是要討伐犯人,而是僅止步於曝光他們的企圖…… 就這麼做吧。必須這麼做纔行。要問爲何,因爲那個可是真的神明。就算聚集全人類也完全沒可能與之抗衡……」 蘭堂寒色的瞳眸中,清晰地搖曳着恐懼。
洪水並不抱有殺意。火山並不抱有殺意。颱風,落雷,海嘯都不抱有殺意。但是他們都能在一瞬間殺死大量的人。那匹野獸就是這樣。這個國家,將這種存在稱爲《神》。
或許,這是來自敵人的異能攻擊。現在想來,如此巨大的熱量不可能只來自一名異能者,但是當時我只能想到這一種假說。
啊啊好冷……能不能麻煩用瓦礫把那塊漏風的地方堵一下?對就是那裏。謝謝。
我爲了能更好的解讀這個現象,環視周圍。
我們黑手黨與『羊』的武裝少年們進行了戰鬥。雖然說今天挑起戰爭的是我們,但是根本原因是『羊』的成員在兩天前將港黑成員所乘坐的飛機擊落,而他們擊落飛機的原因是上週港黑襲擊了『羊』的武器庫,而襲擊的原因是由於上個月『羊』……嗯,大概就是這樣,現在大家就連是誰先挑事的都快不記得了。和極道電影不一樣,我們的世界裏基本不存在明確的善惡因果。雖然我覺得事到如今了也不必多加解釋。
那隻讓大海以外的一切都消失無蹤的野獸,看向了我。
「蘭堂先生?」 太宰看向蘭堂。
至少,不是這邊的世界。黑色的火焰,沸騰的土地。房子突然開始融化,空氣燃燒殆盡,電線杆在倒下之前就已經化爲灰燼。
不出所料,那是不包含任何感情和意志的聲音。
那傢伙…,就站在地獄的中心。
「對不起……你們想要證明先代的復活並不是由於『荒霸吐』的力量,而是敵對異能者的僞裝吧。但是,如果把我剛纔說的話報告給首領的話……反而會讓首領感到『荒霸吐』這種神是真實存在的吧……。可能會讓你們的調查變成無用功。」
和那玩意比起來,之前把我的宅子吹飛了的『GSS』爆炸,簡直就像是嬰兒的噴嚏一樣。我的重要的部下都死了。我用異能展開了異空間,才苟活下來。
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那是神,我也絲毫不會懷疑。
那是力量本身所組成的洪流。那是力量轉化爲熱量、光線、雷電等具體的東西之前,最原始的能量。恐怕那些黑色的火焰,只是原始能量的餘波,都只是從爆炎中升騰而上的煙霧一樣的東西罷了。我被那種能量甩了出去。那根本不是區區一名異能者能做出任何反應的事情。
「告訴我詳情吧蘭堂先生。」太宰淡淡地笑了。「變得有意思了。」 蘭堂清了清嗓子,以陰鬱的眼神對比了一下兩個少年,而後開了口。
「所以說,我知道詭計和真犯人了。事件解決了。」
那麼那匹野獸,究竟是神是魔。
蘭堂的手顫抖着。
野獸。
唯一能夠斷定的是,它沒有惡意,也並無憤怒。不存在感情的波動。它只是爲了這樣做,才存在於那裏的。
但是周圍並不存在異能者。我什麼都看不到。就連背景都不存在。
四腳着地行走的野獸。以火爲皮。以焰爲尾。就連它的雙眼,都如同煉獄深處噴射而出的火焰。
不論是子彈,還是刀劍,即便是雷霆,光線,音壓,都不可能跨越空間的限制。就像右手拿着的小說裏的主人公絕不可能打倒左手裏拿着的小說的惡棍一樣。說到底就連次元都不一樣。
它超越了物理的法則。
那是黑色的野獸。
下一秒,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我的異能——亞空間領域出現了裂縫。
「不,您說的話很有意思。」太宰笑着說。「多虧了你剛纔說的,我才明白了。」 中也看向太宰問道:「你說什麼?」 太宰如同演劇一般將身體旋轉半圈,嘻嘻地笑了。
亞空間重新張開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甩到了空中。如果防禦再晚一秒,恐怕我全身的細胞都會崩潰,就連肉體都會化爲煙塵吧。所以,我對自己僅僅只是沒站穩而被吹飛感到僥倖。
在我失去意識之前,彷彿聽到了野獸的咆哮。
——那是,在研鉢街接近中心的地帶發生的事情。
但是,那匹野獸做到了。
那比任何形式的抗爭都令人恐懼。在空中飛舞,在地面翻滾。之後的記憶就不存在了。能獲救並活到現在,真的是全憑幸運。如果那傢伙對我抱有一絲一毫的殺意,我一定活不到現在。
我對那個聲音感到恐懼。
「啊啊……那件事……我還記憶猶新。」 蘭堂低下頭將下巴埋進毛毯裏,小聲地說着「怎麼可能忘記」。
太宰很快便明白了——這種顫抖,並不是由於寒冷。
它的尺寸和輪廓,就彷彿是手腳着地的人類。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都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範疇。更不用說那不在一個維度的存在感。那具肉體可以說是有史以來所有的災難和虐殺濃縮之後的結晶。或者說是星球和宇宙所擁有的,這個世界的根源本身的能量具現化之後的樣子。
接着說。那剛好是我們前往戰場的路途中發生的事情。突然出現的黑色的暴風,將我們全部吹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