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伊魯姆希爾特返鄉

──第一印象是悠閒的鄉間農村。

蔚藍的天空，遠方的羣山，流淌的小溪。

讓人不禁誤以爲克勞蒂亞轉移到迷宮外了，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這是──牆壁嗎？”

亞修蕾伊朝村子與外界交接處的木柵欄後方伸手──輕撫着看似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如今所在的地方是村子的路口，我們的背後則是階梯。

“那是天幕，天幕內側投映着外界的景象。這個區域──原本是用來栽培農作物，可以說最適合居住了。”

克勞蒂亞回答。瑪蓮聞言瞪大了眼睛。

沒錯，遠景本身就是隔絕迷宮區域的外牆，瑟拉菲娜好奇地摸着天幕往上飛昇。

……如此一來，這裏無疑就是迷宮內部了。

遠處的羣山和頭頂的天空──全都形同螢幕播放出來的景象。

看來村子似乎坐落在巨大的圓頂狀空間內。天幕投映着景象，乍看之下無異於原野。

這也算是某種幻術吧。不過如果要在迷宮外部重現同樣的東西──以這個規模來說，恐怕無法長久維持下去。

“有些事情要先澄清。”

克勞蒂亞眯起眼睛說道。她的視線落在坐立不安地看着村子的伊魯姆希爾特身上，席拉靜靜地靠了過去。

“伊魯姆希爾特，你好像懷疑自己可能是迷宮的魔物，不過你錯了。你……不，這個村子的居民在很久以前來自外界……你只是在這裏出生，成長到某個年紀而已。”

“……是這樣嗎？”

“是啊。無論迷宮的魔物是什麼樣子……你都不需要因此動搖。我會從頭開始說明。”

伊魯姆希爾特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個區域的功用……以及村內魔物的出身，都有別於其他。他們不會主動襲擊，所以不要攻擊他們。”

克勞蒂亞露出嚴肅的眼神對我們說道。她不只對伊魯姆希爾特解釋，同時也在叮嚀我們所有人。與其說命令，倒更像是請求。

雖然魔物種類繁多──但整體上都是對人類友善的種族。

克勞蒂亞閉上眼睛說道。

要說是玩偶也就算了……可是幾近無限產生魔物的資源究竟打哪兒來呢？

……這麼說起來，所有人都戴着同樣的手環呢。

雖然──我也覺得不該追根究柢地問下去，但知道這些訊息後，難免容易想東想西。

“呃，嗯。”

“很奇怪嗎？”

原來如此……魔力就是資源啊。那麼問題就變成魔力從何而來了。

“爸！媽！”

正在務農的半人馬看到我們，頓時露出狐疑的表情。不過克勞蒂亞舉手示意無須擔心，他們便輕輕點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這裏悠閒得讓人不禁忘了置身於迷宮。

聽我這麼問，克勞蒂亞點了點頭。

“……我想你們早就發現迷宮的魔物不對勁了吧，那些是受命保衛迷宮的軍隊，最正確的說法是沒有靈魂的玩偶。”

“那是咒具。儘管情感波動受到壓抑，卻也具有不被迷宮視爲異物的效果。只要願意戴上這個……就可以在這裏生活。不過──”

也對，迷宮的魔物跟一般的不同。

“他們是自願待在這裏的人。”

她好像在村子裏發現了自己的家，拔腿奔向其中一間屋子。我們也隨她進入屋內──

我們來到伊魯姆希爾特家後方，克勞蒂亞坐到了小溪旁日照良好的草皮上。我們也跟着坐下。

儘管久別重逢──父母親的反應卻顯得有點平淡，不過不像是厭惡伊魯姆希爾特。仔細一看，兩人眼角都浮現淚光。

屋裏有對那迦和拉米亞的夫妻，兩人一臉驚訝地看着伊魯姆希爾特。拉米亞躺在牀上，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只要有龐大的魔力，不無可能製造出肉體的容器。人造人和治癒魔法亦然。”

一如所見──村子是標準的“一般農村”，不過居民全是魔物。

我們點了點頭後，克勞蒂亞滿意地率先走向村子，我們也尾隨在她身後。

克勞蒂亞輕輕嘆了口氣。

“媽……”

她把臉埋進兩人懷裏哽咽。父母親──始終帶着溫柔的笑容。

走着走着，伊魯姆希爾特大概也慢慢喚醒了記憶，她逐漸加快了步伐。

克勞蒂亞解答了我的疑惑。

兩人露出柔和的笑容迎接伊魯姆希爾特，緊緊抱住了她。

與父母親重逢──是伊魯姆希爾特個人的私事，我們沒必要在旁邊看着，只要她沒有危險就好。

“……我再多說一些吧。”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是──迷宮與天體運行連動，所以彙集了月亮與星辰的魔力。或者迷宮深處真有類似迷宮核心的存在，不斷提供這股魔力。好比榭斯女神，或是能力足以與之匹敵的人。

那些魔物總是毫不畏懼地主動攻擊──思考型態根本異於尋常。就某種層面來說，它們可能比外面的魔物還要兇暴。

的確，雖然這裏是伊魯姆希爾特住過的村子，但帶我們過來，某種程度也是揭露了迷宮的祕密。

剛纔村民們的反應也是……喜怒哀樂的波動非常小。

該怎麼說呢？如果克勞蒂亞所言屬實，他們的態度應該不是裝出來的……但要說純樸好像又不太對。

“以前有一羣魔物不敢反抗人類，便逃進了迷宮……村裏的居民就是那些魔物的後裔。不過迷宮的魔物會排除外界的人，村民們也不例外。有看到村民都戴着手環嗎？”

“其實他們現在也不敢出去了。嗯──我得先解釋他們跟迷宮的魔物有何差異。”

“自願？”

不太可能是克勞蒂亞組織了這支軍隊。關於迷宮這方面，她似乎沒有太多的自由。

“伊魯姆……”

“玩偶……啊。”

克勞蒂亞靜靜地說道。

“任何事情都講求緣分。伊魯姆希爾特的魔力資質跟咒具太不相容了……隨着她的自我意識在成長過程中逐漸發達，顯然愈來愈難容於迷宮了。況且過去也有同樣的例子。”

“所以在東窗事發前……你讓伊魯姆希爾特學會人化之術，再放到迷宮外。”

仔細一想……伊魯姆希爾特一開始就懂人化之術，以及在塔穆威爾斯生活的必要知識。那是預期伊魯姆希爾特遲早會來到外界而做的準備嗎？之所以沒讓她得知太多訊息，恐怕是擔心這裏被人發現吧。

“伊魯姆希爾特的父親不會人化之術，母親則因爲產後復原狀況不良，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就算一起出去了，他們也會變成負擔。”

“……所以你早就知道把舉目無親的孩子送到月神殿，神殿經營的孤兒院就會負責收養嗎？”

“……這個──嗯，沒錯。”

克勞蒂亞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遲疑了一下才這麼說。

假使榭斯女神真的存在……或許可以透過神諭讓伊魯姆希爾特獲得安置。不過這樣一來……感覺榭斯的意志就跳脫迷宮管理方了。

……該怎麼說呢？這件事情果然跟榭斯無關嗎？從剛纔的對話看來，某種程度上克勞蒂亞確實極力在爲伊魯姆希爾特設想……嗯──

“一直以來都是由我負責阻止上層魔物入侵，避免魔物出現在村子裏。一旦我的力量耗盡，這一切就結束了。所以只好讓伊魯姆希爾特學會人化之術，到外界生活了。”

“這麼說來……我們待在這裏會有問題嗎？”

“當然有，不過一、兩天我還控制得住。今天就算待一整天也沒關係。”

這麼說的同時，克勞蒂亞瞬間朝伊魯姆希爾特家瞥了一眼。

哎……畢竟一家子難得團聚，這也是克勞蒂亞的好意吧。

“既然如此，今天就在這裏過夜吧？”

“好啊。如果不會添麻煩的話。”

“我想多看看伊魯姆希爾特的故鄉。”

大家也沒有異議。

“那麼堤歐，既然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可以麻煩你爲我施加封印嗎？”

古蕾絲說道。也對，如果要留在這裏，最好先幫古蕾絲重新封印。

“克勞蒂亞大人。”

“咦？”

“……這個。”

“……對不起。那枚戒指的術式跟村民們的手環很像，害我嚇了一跳。”

戒指是藉由壓抑種族特性封印力量，手環則是藉由壓抑喜怒哀樂迴避迷宮的排除。不過……爲什麼會說兩者的術式很像呢？

“我們捕到很多海膽，今晚要不要一起喫？”

克勞蒂亞默默地點了點頭。

“……很像嗎？或許是吧。”

另外還養了月蟲，也有幾戶人家以紡織機加工月蟲絲，必要的食衣住都能滿足。

風景並非只是單純的影像，不僅陽光感受得到溫暖，太陽也隨時間經過緩緩移動，村子籠罩在夕陽餘暉之中。

當我們漫步村中時，席拉開口說道。

克勞蒂亞苦笑着說道。

“……伊魯姆希爾特，我想你一定很恨我吧。”

聽說村民們準備舉辦一場小酒會，慶祝伊魯姆希爾特返鄉。

“伊魯姆希爾特的村子是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呢，真是太好了。”

由於村民們會自行準備，我們無事可做，便在村裏散步兼參觀。

席拉和飛來的瑟拉菲娜相視而笑，席拉讓她坐到肩上，微微把頭靠過去。

伊魯姆希爾特搖了搖頭。

“不。”

村外有小規模的森林、池塘、農田、果樹園……整個區域十分遼闊又富有變化性。

當我牽起她的手發動咒具，克勞蒂亞瞬間瞪大了眼睛。爲什麼？是因爲看到古蕾絲的戒指嗎？

既然如此，還是別問她好了。一來她無疑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況且要是不瞭解情況就向我透露，說不定也會危及她的立場……換個話題吧。

的確如此。聽到席拉這麼說，古蕾絲等人也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嗯，我也是。”

◆◆◆◆◆

這次的探索收穫豐碩，反正自己也喫不完，乾脆就讓我提供食材吧。

“我想起來了，是您教我人化之術的吧？您還送我魯特琴，而且教我如何彈奏咒曲吧？”

“不過她說最近熱熱鬧鬧的，很開心呢。”

“所以我很感謝克勞蒂亞大人。”

克勞蒂亞眯起了眼睛。

克勞蒂亞並未回答，只是靜靜地閉上雙眼……那恐怕是事實吧。

“……好啊，有得喫總比沒有好。”

我也一樣驚訝，畢竟這個戒指是母親製作的。回過神時，克勞蒂亞似乎自覺該說些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開口：

“看到伊魯姆希爾特有一羣好相處的人作伴，我也稍微放心了。”

……克勞蒂亞尷尬地別開視線，可能不願讓別人朝這方面繼續深究。好比……術式的來歷。

雖然這裏本來就是栽培作物的區域──但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啊。

克勞蒂亞一臉狐疑地反問。

看來不少人會木魔法、土魔法和水魔法。由於沒有必要故意重現惡劣的天候，食材的供應想必穩定無虞。

“……是嗎？”

“雖然嘴巴上沒講，但她好像很擔心父母親可能只是自己的幻想，又或者回來後不認她這個女兒。畢竟我自己也對父母親有印象啊。”

伊魯姆希爾特在雙親的陪同下走出家門。看到伊魯姆希爾特哭紅了眼，克勞蒂亞的表情顯得有點不安。

“……海膽。”

“堤歐德魯，宴席準備好囉。”

和雙親共享天倫之樂的伊魯姆希爾特跑來叫我們了。

回去時已經燃起了篝火，全體村民都聚集在大宅邸前的廣場。

空氣中飄散着石烤海膽和烤魚的香味。

菜色有海藻沙拉、奶油炒香菇……還有把穀物蒸熟搗碎，做成饋或比薩餅皮的形狀加以烘烤的食物，沒想到料理也這麼多元。廣場上擺了桌子，還準備了水果酒，看起來有模有樣。

克勞蒂亞走到廣場中央，大聲對村民們說：

“今天……伊魯姆希爾特難得返鄉，她的朋友們也在。今晚特地設宴款待他們，以表歡迎之意。大家就盡情地喫喫喝喝吧。”

村民們紛紛鼓掌。雖然所有人都是魔物……但氣氛真的好祥和啊。

看到村民們熱情歡迎自己回來，伊魯姆希爾特不禁眼眶含淚。

酒會開始後響起了樂聲。看了眼前的景象，我相信這裏確實就是伊魯姆希爾特的故鄉。

“所以……你們也盡情享受吧。”

“謝謝。”

聽到克勞蒂亞這麼說，我笑着回答。她好像也很期待美食的樣子。

不過，總覺得克勞蒂亞的行爲舉止十分高雅老練，就好像上流階級……好神祕啊。

算了，現在探究這些也太不識趣了。我也來享用美食吧。

◆◆◆◆◆

“對了……這裏的孩子好像很少呢。”

酒會開始一段時間後，我突然意識到這點，便開口詢問克勞蒂亞。

不是完全沒有，如今也有鳥身女妖和蜥蜴人的幼童躲在暗處，好奇地遠望着這邊，不過孩子還是很少。

“人口正在逐漸減少。”

“是……手環的副作用吧。”

“沒關係。畢竟蒐集素材和對付魔物也在修行的範圍內。話說回來，你幫了我們這麼多，不會被迷宮視爲反叛行爲嗎？”

“……假使手環具有當面斥退魔物的效果，我倒是可以幫大家準備。對不起，幫不上忙。”

“這……倒是不打緊。至少我很樂意帶你們去魔光水脈的封印之門。”

這也難怪。情感受到壓抑的狀況，村民們自然也較少談戀愛吧。克勞蒂亞大概也發現我意會過來了，她雙頰微微泛紅，輕咳幾聲說：

“克勞蒂亞也有自己的難處吧。”

“我知道了，平常我會極力避免向你求助。”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姑且不論牽扯到魔人的緊急狀況，平常還是別請她幫忙得好。

“嗯，是啊。”

嗯──抑制情感的手環啊。

反正我們本來就一路打倒魔物前進，對此我也毫無異議。

“……謝謝你，堤歐德魯。”

換句話說……她長久以來一直保護着村裏的居民。如果人口就這樣繼續減少，最後她將孤零零地待在迷宮，這個問題絕對不容輕忽。

如果狀態不正常，感覺好像會誤判情勢……況且我原本就沒想過跟她借用手環。

“……是啊。雖然我也明白，但這不好解決。”

……啊啊，門的位置不變是嗎？這樣就不違背目的，所以帶路還不成問題。

“不過我有安排一段時間可以摘下手環。”

克勞蒂亞好像沒料到我會這麼說，一臉意外地抬起了頭。

也好。希望今後也能和克勞蒂亞維持友好的合作關係。

對村民們來說就好比戀愛的季節吧？

“這樣好嗎？”

不久後，克勞蒂亞眯起眼睛低頭致意。然後……她過意不去似地看着我說：

言談間可見克勞蒂亞相當重視這個村子，理由也可想而知。既然伊魯姆希爾特從小就跟她相識了，想必她也活很久了吧。

“這段時期也是克勞蒂亞負責維護安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