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遺產

旅途堪稱順遂。大家或是喝茶或是喫糖，各自打發着時間。

“瑪蓮大人，這個怎麼樣？”

瑪蓮正在挑戰刺繡，古蕾絲和亞修蕾伊也在繡着自己的花針，不時還給瑪蓮提點建議。瑪蓮一臉認真地頻頻點頭，顯得樂在其中。

伊魯姆希爾特以魯特琴彈奏出悠揚的樂聲，席拉則是在保養自己的武器和開鎖道具。

蛇杖、拉威涅和銜尾蛇聚在一處閉目養神，看來伊魯姆希爾特演奏的魯特琴聲十分療愈。

整體氣氛悠閒自在，畢竟難得會沿着幹道展開飛航之旅。

‘堤歐，那邊狀況如何？’

‘剛通過席倫男爵領地上空。對了，關於新的魔道具，我有一些想法。’

‘啊哈哈，你的點子真的很多呢。’

我定期與亞路弗雷德聯絡，回覆傳來的訊息。

雖然已經離塔穆威爾斯很遠了，但魔法通訊機運作良好，雙方通聯順利。

由於空閒的時間很多，我還拿羽毛筆在紙上寫些東西，內容是我和亞路弗雷德討論的新魔道具。

難得擁有專用飛龍，我也考慮要和林德布魯姆締結召喚獸契約，方便有需要的時候傳喚。

我開始寫起召喚及遣返魔法的基本咒語。

雖然魔力資質不符就無法使用召喚魔法，但解決這點就沒其他問題了，只要讓瑪蓮將魔力注入魔石，或許就可以製作出召喚用的魔道具。

假使把魔石當成燃料罐使用，由於蓄積的魔力耗盡後還得重新充填，照理說要花不少錢請術士幫忙……不過只要身邊有召喚術士，這個問題好像也迎刃而解了。

……這樣一來，或許也能利用由我灌注魔力的魔石製作攻擊用的魔道具，或者利用亞修蕾伊的魔力製作治癒用的魔道具了。

嗯──因爲還得爲魔石填充魔力，每次使用的次數只有一次嗎？感覺只能用在緊要關頭呢。

另外還得準備用來寫入術式的魔石……不過由於術式不能太複雜，大魔法自然被排除在外，用起來實在不太方便。

當我在反覆嘗試中尋求平衡時，外頭的林德布魯姆叫了一聲。

‘好的。有事再聯絡。’

亞修蕾伊興致盎然地抬頭仰望房子。

“堤歐。”

賈特拿伯爵家的別邸座落在森林湖畔……不過正確位置其實不在伯爵領地內。

這棟房子是以木魔法及土魔法所打造的。雖然結構相當結實，卻有別於一般貴族的別墅。

“嗯？怎麼了？”

我照例生成雪魔像除去房子四周的雪。除雪作業就交給它們，來搬行李吧。

爬上螺旋階梯，我輕觸入口的門，低聲念出暗號。這扇門以魔法鎖上了，如今只有我和古蕾絲，再來頂多只有父親知道解鎖密語。

飄散木香的客廳，樹幹截成的大桌，廚房的空間。

當我輕撫林德布魯姆和其他飛龍的鼻頭、聊表慰勞之意時，它們發出了微弱的滾喉聲。

我往外一看，發現熟悉的街景正逐漸接近。

“真是……令人懷念啊。”

“是嗎？”

我把堆放在龍轎裏的行李和毛毯搬進來，接着在暖爐生火，並用魔法制水。

‘看得到伯爵領地了。’

古蕾絲眯起雙眼呢喃着說道。的確……自從搬去父親的宅邸就很少來了。這裏充滿了各種回憶，不過每年我都會來掃墓就是了。

“林德布魯姆，附近的森林有座湖泊和大樹吧？往那邊去。”

“好棒的房子啊。”

所謂別邸只是表面的名義。實際上那是一棟與樹融爲一體的古怪房子……巨木外圍設有螺旋階梯，居住空間則安置在樹上。

不過正式名稱還是“賈特拿伯爵別邸”。其實這裏曾是母親的家，現在則由父親負責管理。

我暫時結束與亞路弗雷德的通聯。

林德布魯姆輕輕啼叫一聲。儘管在三頭飛龍之中算年紀較輕的，林德布魯姆仍發揮出領導力，帶着龍轎朝我指示的方向下降。

“堤歐德魯大人請先休息吧。接下來我們會處理。”

“趁着還沒日落，我們去森林捕些獵物，這樣晚餐就能喫得豐盛一點了。”

開門進入家中，以魔法光源照亮室內……一種類似暈眩的感覺隱約襲來。畢竟眼前的景象一如往昔，從未有過改變。

龍轎安靜地降落在房子前方、被開闢過的森林一隅。

“我知道了。那麼我在家裏跟附近看看。”

暗號是我跟母親的生日，還有第一次見到古蕾絲的日子，三者加總的數字。確實很像是母親的作風。

聽說伯爵領地的孩子們私下謠傳這裏是魔女之家……哎，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或許是這樣吧。

大樹內部還有其他空間，室內空間比眼前看到的還要寬敞。

我先去了樹上的露天浴室，這裏打造成平面陽臺，欄杆彼端的遠山景象一覽無遺。

今天預計在這裏過夜，明天白天再去掃墓。

裏頭寢室的門，通往樹上露天浴室以及樓下母親書房的樓梯。

這麼說完，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便帶着拉威涅出門。這些成員肯定能打到不少獵物……喫不完的份恐怕就會拿去喂飛龍了。

‘看來通訊到這一帶還不成問題。如果沒什麼事，我就暫時不傳訊息打擾了。’

“是啊──我也很久沒來了。”

“好的。”

聽到伊魯姆希爾特這麼說，席拉和瑪蓮都點頭贊同。

當我處理着雜事時，有人呼喚了我的名字。抬頭一看，原來是古蕾絲和亞修蕾伊。

如今閒得發慌……嗯──不妨在家中到處看看吧。

“……真的好像出現在故事裏的可愛房子呢，兩位以前和莉莎大人住在這裏嗎？”

“真有意思呢。”

我不禁脫口這麼說，眼前的山景一點也沒變。

……啊啊，印象中……小時候還跟母親和古蕾絲一起洗過澡呢……

我輕輕搖頭，甩開模糊的記憶。

本想把浴缸放滿水，最後還是決定罷手，畢竟都已經讓大家接手了，這是亞修蕾伊擅長的範圍，想必她會幫忙處理吧。

我下樓前往母親的書房。書籍都搬走了……書架空蕩蕩的。

由於其中還有魔導書，不能置之不理，最後都搬到父親的書房了。

母親是個疼愛孩子的人，卻不太希望我進書房。這也難怪，因爲裏面擺着魔法相關書籍嘛。

……不過撇開這個不提，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實在太沒戒心了。

如果不想讓孩子進去，大可以在門上加鎖。就算我真的進去了，母親頂多也就是婉言相勸而已。

樓下的空間十分單純，只擺了書架和工作桌。

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危險的書。送到賈特拿伯爵公邸的書內容不深，都是適合初學者閱讀的魔法教本。

“嗯──……”

這有可能嗎？

母親是個實力高強的魔術師，想必做過不少研究和實驗，尤其是研究，可是我卻沒有任何印象。

換做是我，至少也會暗中設置一、兩座藏書閣。如果真有這種東西，放着這棟房子不管恐怕會有點問題……

到底該不該深入探究呢？我反覆思索。

這麼做只是爲了滿足好奇心嗎？即便是家人，有些地方也不能隨便闖進去吧？

不過要是置之不理，會不會一直埋沒在此呢？又或者──遲早會被誰找到？

“……蛇杖，檢查天花板和地板，還有書架後方。”

我將五感連至蛇杖，徹查書房的每個角落。

天花板的角落嵌着一顆小小的魔石。

走到樓梯盡頭，我以魔法光源照亮四周。這裏就是母親真正的書房。

我施展空中飄浮飛昇至書架上方，將魔力灌進魔石。

“那個。”

“假使母親的書房有道暗門，你覺得我應該打開嗎？”

這裏的東西就由我負責接管。

我輕笑幾聲，接着仔細翻閱筆記。

我抓着母親的筆記……暫時閉上了雙眼。

天花板很矮，從高度看來恐怕已經是地底了。書架擺滿艱深的魔導書，桌上放着大鍋和實驗器具。

……有了。

“……古蕾絲，有空嗎？”

她直視着我的雙眼說道。

明明是研究魔法的筆記，邊邊角角卻有一些像是打發無聊用的塗鴉，該說很像母親的作風嗎？

找到了。

其中一座書架嘎吱作響地退開，後方出現一道向下的階梯。

──隔天起得較晚。

“我認爲只有堤歐有資格繼承。”

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古蕾絲也不加催促，只是默默等候。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古蕾絲瞪大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什麼事？”

古蕾絲面帶微笑地走來。

空地中央豎立着石碑。當初我和古蕾絲僅用木頭拼搭成墓牌，後來父親才正式立了墓碑。

我再度來到書房。

……大概是爲了避免我和古蕾絲誤闖時受傷吧。

“……如果莉莎大人有留下遺物的話。”

母親葬在森林裏一處小空地，離家不遠。

我深深吸了口氣，步下螺旋階梯，周遭沒有任何魔術機關。

姑且不論要不要進去，我打算先聽聽古蕾絲的意見。而且要是用假設性的問法，最後也可以當作沒這回事。

……嗯，雖然可能還有其他資訊，但已經夠了吧。

本來想先除雪的，不過墓周圍卻很乾淨。

大致瀏覽了一下，內容果然都經過暗號加密，頂多只看得懂日期。雖然大概知道這是某種魔法咒語……但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解讀出來。

另外還有一本老舊的筆記本。

和大家一起用過早餐後，我換上禮服，手持花束走出後門。

在書房獨自駐足了一會兒後，我回到客廳，叫住了正在準備飯菜的古蕾絲。

◆◆◆◆◆

“……失敬了，母親。”

到了舂天，這裏到處都是盛開的花朵。我和古蕾絲選了母親生前喜愛的地方，兩人親手安葬了母親。

古蕾絲忽然露出溫柔的笑容點了點頭，接着便回去煮飯了。

裏頭畫着古蕾絲的戒指，還詳載了製作方式，想當然也被加密處理了。

“這裏是──”

嗯，也對。

“是嗎？”

“堤歐，你來啦？”

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轉頭一看，父親帶着伯爵領地的幾名騎士出現，另外還有兩個從未見過的小孩……他們是兄妹嗎？父親令騎士們在原地待命後，便帶着孩子們走了過來。

“啊啊，父親。”

“我聽說你已經乘着龍轎抵達了莉莎家，冬天搭龍轎移動很辛苦吧？”

“有魔法的加持，天氣冷也不成問題。”

“……也對。”

父親面露苦笑。

“那兩人是？”

“哈羅德和辛西亞，他們是孤兒。因爲兄妹倆堅持要幫忙，我就讓他們當守墓人了。”

“守墓人──”

我望向母親的墳，墓碑和周遭環境十分整潔乾淨，管理得有條不紊。

“……謝謝你們。”

“塞量了。”

我開口道謝，兩人也低下頭。這對兄妹……八成也是伯爵領地的領民吧。

由於小孩子不可能是那時候的事件當事人，我不打算多說什麼。況且兩人又是孤兒，可想而知他們爲何自願幫忙。

“我回來了，母親。”

我說完把花束供到墳前，大家依序上前默哀致意。

古蕾絲、亞修蕾伊、父親，再來是守墓人兄妹。

每個人在母親的墓碑前靜靜闔上雙眼，想必各自心裏都有話想說吧。

瑪蓮雙手合十，席拉和伊魯姆希爾特也靜靜禱告，我很開心她們能一起來爲母親掃墓。

腦海裏逐漸浮現過往的種種回憶，印象中……我們常帶着午餐來這裏玩。

“堤歐德魯大人還有大家都別客氣喔。”

肯耐爾笑盈盈地進了屋內。

“喔喔，是堤歐德魯大人啊。”

“……是的。”

這是第二次造訪亞修蕾伊的宅邸了。

我開口打招呼，肯耐爾便深深地彎腰鞠躬。

再來……把書房裏的東西裝車，就可以搭乘龍轎回去了。除了資料，還有原料、魔石、器具等等，回程路上的龍轎感覺會有些擁擠，不過靠着空中飄浮多少可以減輕飛龍的負擔吧。

由於回程的行李變多了，龍轎顯得擁擠拘束，現在正想好好伸展一下身體呢。

“母親，書房裏的東西我借走了。明年……我會再來。”

有好一會兒，我就這樣靜靜地閉着雙眼──

被帶往休息室後，大家喝着茶歇口氣。

我對着墓碑低頭行禮，這才趕緊跟上大家。

“咱們走吧。”

“──你等會兒就要回塔穆威爾斯了嗎？”

◆◆◆◆◆

“好久不見。”

而且……我也沒料到會在這樣的日子見到伯爵領地的領民，恐怕我還是不太能接納他們吧。

“肯爺！”

父親當然明白我的苦衷，聽了我的回答也只是默默點頭。

要不是牽扯到魔人，情況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點了點頭。要是繼續待在那個家，最後也會覺得坐立難安，不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父親的隨身護衛也都是我不認識的人，還有守墓人的人選……總覺得父親在這方面還滿體恤我的。

‘目前還沒有。以魔人的手段來說，這也未免太溫和了……不過時機敏感，總讓人放心不下呢。’

‘那邊情況如何？我們預計在席倫男爵領地住一晚再回去。’

“哎，是發生過不少事情啦。”

大家點點頭，接着便一個接着一個離開。我在離去前回首一望。

……幽靈。

“貝黎涅殿下提過您的近況，聽說您在中央十分活躍呢。”

回程──預計順道經過席倫男爵領地，到時候至少會住上一晚吧。畢竟亞修蕾伊跟肯耐爾以及領民的感情不差，想必他們也有很多話想聊。

“我是有此打算。”

‘有實際災情嗎？’

“那真是太好了。”

“其他同行者們也請進，今天會過夜吧？”

喝茶放鬆的同時，我傳了訊息給亞路弗雷德，過沒多久便收到迴音。

父親開口打破了靜謐的氛圍。

見到亞修蕾伊突然來訪，肯耐爾驚訝地雙目圓瞠。

這或許……跟露絲莉亞潔所謂“留下的東西”有關。

爲了見肯耐爾一面，回程時我讓龍轎降落於席倫男爵家的宅邸。

亞修蕾伊也微笑着接待大家。

‘騎士團正在城裏四處探聽，可惜還沒有魔人的目擊情報。不過自從封印之門開啓，城內便頻頻傳出幽靈作祟的風聲。’

下了龍轎後，亞修蕾伊麪露微笑，開心地奔向從屋內來到中庭的肯耐爾。

“亞修蕾伊大人！”

‘收集目擊情報的同時，這方面最好也多加留意。視情況而定，出手擊退也是一個選擇。’

‘嗯。假使是鬼魂之類的不死生物，遇到了也花不了太大的工夫。’

……如果只是鬼魂的話。不過目前並未出現災情，實在難以判斷。

總之，這件事回去之後再說吧，我也還有功課要做。

我要解讀母親遺留的加密研究。

暗號採符號和隱語複合使用的形式，母親書房裏的書或許會有對照解讀用的密語本。

不過這也只能慢慢來了。聊得差不多後，我結束了與亞路弗雷德的通訊。

“男爵領地在那之後是否安好？”

我向肯耐爾問道。初秋聽貝黎涅提起時，情況好像還不錯。

“由於蟻羣開始過冬，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雖然後來冒險者和士兵的混合部隊曾與蟻羣數度交戰，但人員傷亡不多，螞蟻數量也愈來愈少，大致上算是解決了。”

“原來如此……真是太好了。”

有貝黎涅這個專家，應該不至於誤判情勢。慎重起見，最好能夠隨時掌握男爵領地的狀況。

雖然通訊機還在試作階段，但精準度顯然綽綽有餘。之後再徵求梅爾文王的同意，在由我運用的情況下，分別送給父親和肯耐爾一臺試作機吧。

由於試作機只能進行一對一通訊，無須擔心有第三者偷窺通訊內容，現階段應該是足以讓各地領主使用了。

以據點之間的通聯方式來說，堪稱是劃時代的大發明，而且擺在父親和肯耐爾那兒也能保住試作機的祕密。

“請別擔心我們，亞修蕾伊大人有勞您照顧了。”

“──好的。”

看見肯耐爾深深彎腰鞠躬，我點了點頭。

◆◆◆◆◆

我們在亞修蕾伊的宅邸接受了款待，隔天便照計畫離開了席倫男爵領地。

雖然滿載行李的車廂十分擁擠，但旅途一路順暢。待龍轎降落在家門前，雙腳一踏上地面，我便盡情伸展着僵硬的身體。

“嗯──……雖然我是第一次搭龍轎，但真的一眨眼就到了呢。”

“這些行李要搬到哪裏呢？”

我這麼說完，席拉點了點頭，隨即抱着一大堆書進入家中。拉威涅和蛇杖嘴銜布囊魚貫而入，瑪蓮也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抱着書尾隨在後。

畢竟龍轎可以直線移動，不受地形和路況影響，要不是這次是沿着幹道移動，想必還能更快抵達吧。

下了龍轎後，伊魯姆希爾特一邊伸展身體，一邊發表感想。

我立刻將母親的遺物卸下龍轎、搬進家中。

“因爲是用飛的嘛，雖然回程有點擠，坐起來很累就是了。”

“呵呵，那是你母親的遺物吧？要好好珍惜啊。”

搬完行李後，林德布魯姆它們便長嚎一聲回城裏了。嗯嗯，真的不用費心呢。

“家裏還有空房間，就拿來當成書房吧。至於大鍋和機材……之後我再拿去工房。”

書架等日後再慢慢補足。大鍋最好先放在屋檐底下，以利隨時移動，畢竟鍊金術的設備機材還是擺到工房比較方便。

伊魯姆希爾特笑着說道……也是啦。

雖然也沒返鄉很久，但終歸還是平安回到了塔穆威爾斯。可是……總覺得要做的事情變多了，一件一件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