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卡第夫伯爵家的召喚術士

「啊！可惡！」

莫里斯突然大發雷霆，將手中的玻璃杯丟到牆上。

不管灌了多少酒，他的腦袋仍然相當清醒。由於他現在走投無路，保持清醒只讓他感到鬱悶，他只能將自己沉浸在女色之中。

這陣子，莫里斯成天耽溺在酒精和女人之中。儘管如此，他偶爾還是會想起不愉快的事。

新的生意明明纔剛步上軌道。突然之間，所有事情都變得極不順遂。

自從那羣冒險者被逮捕之後，一切都走了樣。他們慌忙遷移了灣港的據點。由於無法恣意行動，沒有辦法把迷宮抓來的冒險者和女型魔物處理掉或賣爲奴隸。

不僅如此，當這起事件終於平息時，本來停學在家的次男重回校園，卻在上學第一天就惹事生非。

他和賈特拿家的庶子起了糾紛。此時，席倫男爵家的當家也插手與卡第夫家作對。不，說不定席倫家從一開始就與卡第夫家爲敵了。

賈特拿伯爵領和席倫男爵領那一帶是寬敞的穀倉地帶。卡第夫家耕地失敗，污辱席倫男爵當家一事確有不妥。儘管莫里斯決定未來一定要報仇，現在也只能悻悻離去。

由於發生了這件事情，莫里斯最近的心情跌落谷底。

某個人冷冷地望著莫里斯，眼神中充滿嘲諷。

「閣下，請你冷靜下來。」

一陣宛如銀鈴般的嗓音從牀畔傳了過來，開口的是一位有著紅色眼眸的美人。

她是裏涅特·凱艾德。六年前左右，這位女魔術師突然出現在卡第夫伯爵家。

裏涅特在尋找贊助者，莫里斯答應協助她。

「誰有辦法冷靜下來啊！位在南區的貨品只能擱在那裏，沒辦法動！再說，那本來不是你的點子嗎？」

「哎呀？當初你不是贊同我的主意嗎？爵士，你當初靠少少的投資和風險賺得鉅款。我開始實驗後，研究進行得相當順利，確實讓你佔盡好處吧？」

「可是現在狀況一塌糊塗啊！」

看到莫里斯破口大罵，裏涅特將手環住他的肩膀。莫利斯卻不悅地甩開對方的手，離開寢室。

重重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深處。

「咿！」

細長的東西衝破玄關大廳的地板，竄了出來。不只有一個或兩個——

然而，出現在玄關大廳的人並非莫里斯熟悉的美人。儘管那個人的臉上仍可以隱約看出裏涅特的容貌，但她有著一雙閃爍著紅光的眼眸、紫色肌膚——全身冒出黑色煙霧——

看來事蹟敗露了。事到如今曝光原因已經不重要了。假如公會沒有故意暗中監視卡第夫家的動向，她最好在引發大騷動前迅速離開伯爵宅邸，逃出城外。這個節骨眼，她只能放棄現在進行的研究。

莫里斯的行徑讓裏涅特忍不住探出身子，就算莫里斯動手抵抗，事態也不會好轉。這是一步壞棋，甚至可以說是最糟糕的一步。

魔人能食用他人的負面情感，轉化成自己的力量，是一種駭人的黑暗化身。

下一瞬間，裏涅特的口中發射出經過高密度壓縮的瘴氣彈，貫穿莫里斯的腹部。

莫里斯知道這只不死九頭蛇是誰的手下。他早已忘了自己剛纔脫口而出的話，心中充滿期待。

裏涅特——獨自留在房裏，勾起笑容。

「怎、怎麼回事！？」

不過，她所做的一切不是爲了人類，也不是爲了伯爵家，是爲了抵達境界迷宮的深處——月光神殿的封印。

「閉嘴！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那傢伙惹的禍！那個女人！都是裏涅特做的好事！」

看到如此駭人的景象，士兵們感到一陣戰慄。

怪物宛如一隻醜惡的龍，它是以擁有異常再生能力爲傲的多頭龍。

她將至今的研究逐一傳送給夥伴們，進行報告。雖然她的心血沒有白費，但她依然感到捨不得。

她必須在塔穆威爾斯纔有辦法研究轉界石。但卡第夫伯爵家面臨危機，她不知道有沒有辦法繼續下去。

裏涅特的身體散發出瘴氣，現在是時候召喚出地下的那個東西了。

「去死吧人渣！區區人類竟然敢背叛我！呀哈哈哈哈！」

發生了什麼事？裏涅特走出房間，從二樓走廊窺視玄關大廳後，莫里斯正在門口與全副武裝的士兵爭執不下。

由於冒險者公會救出人質，立下功績，再加上軍方一直以來對卡第夫伯爵家犯下的罪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當軍方聽到必須與冒險者公會合作時，心中焦急不已，不等對方通知就率先展開行動。

莫里斯的房屋突然劇烈震動。

裏涅特打著如意算盤。然而——莫里斯讓她的計畫全都付諸流水。

莫里斯的思考模式宛如單細胞生物，重視力量——而單就力量這一點來說，裏涅特的夥伴們其實也跟他沒有兩樣。因此裏涅特能夠輕鬆地操控莫里斯的行動。

在塔穆威爾斯之中，不管是迷宮或外圍區域都籠罩著層層結界。使用召喚魔法或轉界石進行傳送時將會受到限制。

「九、九頭蛇……！？可是這……！？」

——這是不死生物。九頭蛇的不死生物。

一顆火球飛向裏涅特。

「閉嘴！我們卡第夫家可是名門貴族啊！」

這是一個關鍵的時刻。莫里斯是裏涅特的資助者，並讓她待在自己家裏，軍方不可能會相信這個藉口，莫里斯已經完蛋了。但軍方也會把裏涅特列爲重要人物展開通緝。

「唔啊啊啊啊！」

身爲共犯，他竟然有臉說這種話。

雖然資助者在夜裏有些煩人，讓裏涅特感到厭煩，但她認爲兩人維持著理想的共生關係。

「莫里斯伯爵，你涉嫌綁架殺人，請你乖乖和我們走一趟。」

「呃哈！」

瘴氣彈擊落了攻擊，裏涅特逼近使用魔法的士兵，她伸長銳利的指甲，砍向士兵的四肢。

「那隻豬害怕了啊。」

她說的話馬上勾起了莫里斯的興致，但裏涅特主張：「怎麼可以讓伯爵負責指揮呢？」從計畫到設施皆一手包辦。

裏涅特暫時說到這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嘴巴裂到耳際，探出蛇信一般的舌頭。

一陣衝動竄過她的身體後，她的嘴中發出笑聲。

裏涅特可以使用自己製作的黑色轉界石協助莫里斯，只要慎重行事，被人發現的可能性極低。她當初是這麼說服對方——但她也告知過這件事的危險性，並沒有用甜言蜜語欺騙對方。

要不是裏涅特，伯爵根本無法還清債款，早就搬出這棟豪宅了。當蛇咬被捕時也是一樣，多虧了她立下的功勞，卡第夫伯爵家僱的人才沒有在灣港被抓，對方也沒有追查到莫里斯頭上。

這只不死九頭蛇不可能是自然產物。縱然是不死生物，也一定有人在操縱它。它的主人一定待在某處。

「你醜惡的感情相當美味，我住在這裏的時候非常開心。但一切都要畫下句點了。」

不管是籌措研究設備的便利性，或是資助者認爲「只要將來能夠賺錢，不管研究什麼都無所謂」，欠缺思考和倫理觀的觀念——都讓裏涅特得以順利進行研究。

一道魔法陣在她的腳邊展開。

至少要等到下一次實驗結果出爐纔行。

「我什麼都不知道！」

儘管軍方知道伯爵家屬於武鬥派，但私人兵隊不可能隨時待在宅邸裏，所以便直接上門逮人……他們太輕忽了。

愚蠢至極。

在境界都市之中，卡第夫伯爵家確實是一個方便的藏身之處。

異形發出了莫里斯熟悉的女性清澈嗓音。

她埋頭思索。

「差不多該結束了。」

實際的狀況究竟如何呢？王家和冒險者公會究竟對伯爵家懷疑到什麼程度？不論怎麼說，裏涅特都已經沒有時間驚慌了。但她又不捨得拋下至今的研究成果和實驗途中的轉界石。

「唔呃！？」

——這一天，對於來到卡第夫伯爵宅邱的士兵們來說，最不幸的一點在於——莫里斯的突然發狂，以及上司的急功好利。

裏涅特故意沒有使出致命一擊，她滿足地享受著莫里斯死前的痛苦和絕望。

裏涅特一定做好了打算，她一定會出手相救，然後他們倆可以利用這隻怪物逃出城。在莫里斯看到裏涅特的身影之前，他的心中還懷抱著這份希望。

或者——她只要殺害月神殿的神官或巫女，破壞外側結界，就可以使用傳送逃脫？她的王牌還在宅邸的地下室，假如可能會引發騷動，她最好把這個方法視爲一個選項。

根據她的研究成果，人們可以在結界內部進行傳送或召喚……但如果想要出城，只可以透過城市的正門。假如公會刻意守株待兔，等她一打算離開正門，就會遭到逮捕。

「——唔、呵、呵呵。」

她的笑容宛如彎月，彷佛要裂至耳際。

「你、你是……魔人？」

「——起來吧。」

◆◆◆◆◆

——這隻豬！竟然出賣我！？

「不不，等一下。還不行喔——要再等一下。」

士兵倒落在地。裏涅特抓住士兵的頭髮，將他拋向九頭蛇。彷佛手中的人只是一個娃娃。九頭蛇從空中咬住士兵的手腳，士兵痛到昏厥。

裏涅特對著被好幾顆頭咬住的士兵露出愉快的微笑。

「你就當作是爲了洗清嫌疑——」

莫利斯聽著裏涅特的嘲笑聲，抱著腹部的大洞，全身一軟，跪在地上。

雙方爭吵不休。

「真是放肆！我要你們閉嘴！」

裏涅特的目的不是在卡第夫伯爵家出人頭地，過著奢華的生活，所以她並不爲自己感到驕傲。再說，已經有些人知道她爲了研究而奉承伯爵，導致她現在沒有辦法擺脫掉那隻豬。

士兵們大聲嚷嚷。由於對象是貴族家當家，他們多少有所顧忌。

這下事態嚴重了。爲了防止嫌犯逃出城，正門將會禁止出入。她可以預見這樣的未來。

「裏涅特！是你搞的鬼嗎！？」

激動的莫里斯使用了水魔法冰槍。冰槍貫穿士兵的肩膀，鮮血四濺，士兵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翻滾。

「喔、唔、啊……？」

當她陷入思索時，她聽到有人在樓下爭吵的怒罵聲。

這一瞬間，九頭蛇崩落的組織開始再生，那是悽慘士兵的血肉。他遭到不死九頭蛇同化，合而爲一。

她必須思考自己該進或該退。

「你、你竟然使用魔法！我們需要救援！快找救兵！」

九頭蛇咬住附近的士兵，叼在嘴中大力揮舞，讓他撞向地板後，開始咀嚼。

「你們這些傢伙，知道我是誰嗎！？」

然而——龍軀體上的肉剝落而下，顯露出肌肉和白骨。

「怪物！」

她知道自己必須儘早離開這裏……但她無法輕易逃出去。她對於使用轉界石的傳送、傳送法的研究還不夠周全。

這下完蛋了。裏涅特心想。

裏涅特握住走廊的扶手，心中激動不已。

有士兵認識這種怪物。

通緝犯？自己被出賣了？

面對著大聲嚷嚷、舉著槍的士兵，莫里斯搖了搖頭，憎惡地怒吼：

眼前的慘狀讓裏涅特忍不住想用手遮住眼睛。

「我要先告辭了。」

身爲魔人，她本來就與人類水火不容。

莫里斯尋找著女人的身影，大聲呼喊。接著，他看見了。

雖然不死九頭蛇失去了再生能力，但啃食獵物之後，這隻怪物就能夠無限再生。由於它不會感到疼痛和恐懼，就某方面來看，它比普通的九頭蛇更危險。

裏涅特飄浮在玄關大廳的半空中。

裏涅特主要仰賴卡第夫伯爵的投資，既然他家的資金喫緊，裏涅特的研究也陷入僵局。因此她告訴莫里斯，他們可以從迷宮中綁架冒險者和女型魔物販賣，賺取和奴隸商相同的財富。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不需要再僞裝成脆弱的人類，要小花招了。

儘管風險高，但只要她能成功破壞結界，她就是「凱旋而歸」，而不是「落荒而逃」。法爾洛斯等人一定再也不敢對她頤指氣使。

「莫里斯伯爵，寡不敵衆，你抵抗也沒用！你就老實認罪吧！？」

然而，當莫里斯在領地的收益失敗後，開始對裏涅特充滿怨言。

「……呼，現在纔來抱怨。」

「住、住手——」

「可以開動了。」

「呀——！？

裏涅特使用士兵的慘叫聲當作背景音樂。對著剩下的士兵們伸開雙臂。

「那麼——」

她舔了舔舌頭，睥睨著畏懼不已的士兵們。

◆◆◆◆◆

「哎呀——怎麼會這麼可口呢。好想知道神殿的和尚們嚐起來是什麼味道哪。」

裏涅特乘坐在不死九頭蛇的背上出征，絲毫不隱藏本性。她好久沒有解放自己，也好久沒有一嘗絕望的味道了。真是可口至極。

相較之下，當他們將從迷宮抓來的傢伙們關進牢籠時，她品嚐到的不安和恐懼也有一種清淡的美味。

她的目的地是位於迷宮入口的月神殿，神官和巫女們的絕望和痛苦應該也讓人齒頰留香吧。

「咿！咿咿咿！」

「救救我！救救我！」

不管是抵抗的士兵，或是四處逃竄的士兵，全都成了九頭蛇的供品。裏涅特品嚐著士兵們的恐懼，聽著他們的慘叫聲，不斷前進。

士兵們偶爾會進行零星的攻擊，但裏涅特絲毫不以爲意。所有人類都是不死九頭蛇的回覆藥。

她辦得到。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倘若不好好準備防範，就算空有境界都市的美名，依然無法抵禦內部展開的突襲。

裏涅特操縱九頭蛇以巨大的身軀蹂躪著整座城市，就在來到鄰近神殿的廣場時……

她感受到異狀。

「怎麼、回事？」

裏涅特的身體竄過一陣顫慄，她順從本能，從不死九頭蛇的背上一躍而下。

裏涅特看到一位人類少年站在圓陣中心。少年有著一頭暗金褐色的頭髮和眼睛——衣著打扮像是一位貴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少年緊盯著裏涅特不放，口中冷靜地說出這句話。

第八階級暗魔法惡魔食魂獸。這是一種上級魔法。

少年逼近到可以碰觸九頭蛇的距離後，舉起手。當少年開口的同時，不死九頭蛇的腳邊出現一道封印陣。

九頭蛇的身體無法動彈，封印陣內部出現了驚人的慘劇。

如果少年只散發出深惡痛絕的情緒，她還能夠理解。畢竟她已經習慣面對他人的憎恨。

這種負面情緒本來是魔人最喜歡的感情。

裏涅特沒有見識過這樣的景象。由於少年對自己懷著強大的憎限，她無法移開視線。

少年與裏涅特四目相交——他眯起眼睛，彷佛看到某種無趣的東西。

「殺了他——！」

少年用爆發的速度直逼而來。

「你太礙事了。」

它的抵抗毫無意義，黑暗輕而易舉地吞下它，彷佛要沉沒至地下深淵。九頭蛇只能不斷遭到吞噬。

儘管雷擊讓身體開了一個大洞，白煙嫋嫋而上，不死九頭蛇依然扭動著身體。少年的表情和心思讓裏涅特感到一陣寒意，她打算開口教唆九頭蛇時——

路途中犧牲者的血肉讓九頭蛇不斷重生，它仍試著反吞那抹黑暗。

可是，爲什麼少年會同時感到欣喜若狂呢？少年彷佛發現了追捕已久的獵物，宛如一隻看見草食性動物的肉食獸。

咀嚼般的聲音傳了出來。

九頭蛇的腳邊出現一個不斷擴散的黑色漩渦。黑暗中出現了無數個——眼睛和嘴巴。漩渦伸出觸手，層層捲起不死九頭蛇的身體，將他拖進黑暗之中。

黑暗不斷侵蝕吞沒九頭蛇的巨大身軀。

「魔人是吧——」

喀啦喀啦嘎哩嘎哩。

直覺告訴裏涅特，剛剛的雷擊是少年搞的把戲。

「受死吧。」

剛剛那道巨大的雷擊彷佛只是在小試身手，巨大的魔法圓陣出現在廣場上。

過了一會兒，一道染白世界的雷擊貫穿不死九頭蛇的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