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玷污祭典者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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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大爲震驚的神色。
「妳說要解開所有謎題……?」
美星小姐對着一臉錯愕的森場點了點頭。
「很抱歉欺騙了大家,但其實幾個小時前我說自己身體不適,並以附帶條件讓他回攤位的說法,完全是個謊言。我的身體狀況一直都很好。」
「爲什麼要說這種謊呢?」幸代疑惑地問道。
「爲了解決事件,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攤位。所以與中田小姐交涉後,我們達成協議,只要能在活動結束後,給我一些時間在所有相關人士面前解開謎團,讓真正的犯人當場認罪,她便允許我和他交接攤位的工作。」
「各位,很抱歉我擅自做了這個決定。但是我真的不希望這次的問題延續到下次的活動。所以我不得不拜託有過解決類似事件經驗的切間小姐。所有責任都由我一人承擔。」
中田再次低下頭。石井立刻替她緩頰。
「沒關係啦,反正接下來我們也只要聽美星說明就好。如果能找出犯人,當然是賺到,就算找不到,事情都發展成這樣了,也只能繼續聽下去了吧。等聽完她說的話再追究也不遲。」
「嗯,畢竟找出真兇纔是最重要的事嘛。」
森場表示理解後,就沒有人再提出異議了。
「謝謝大家。首先,關於這次一連串的妨礙事件,特別是針對太陽咖啡的事件,由於是在攤位後場區發生,可以確定犯人曾進入後場區。因此犯人一定是擁有工作人員通行證的人,也就是我們之中的某人——如果是整間店的人串通起來犯案,犯人有可能借用了通行證,不過我會在接下來的說明中排除這個可能性。請大家先理解這個大前提。」
來吧,終於到這一刻了。美星小姐的解謎時間即將開始。
「那麼,我們從第一起妨礙事件開始回顧吧。就是太陽咖啡的濾紙被剪破的事件。正如我之前所說,這次的妨礙行爲已證實是在剪破的濾紙上疊放完好的濾紙來執行,所以在場的所有相關人士都有可能是犯人。」
「妳的意思是說我們店管理不善才會這樣嗎?」
堅藏語氣強硬地反駁,但幸代輕拍他的手臂提醒他保持冷靜。
「濾紙上還有一段犯人留下的訊息,我們認爲那是犯行聲明。正是因爲這段訊息,我們才知道犯人的目的是奪取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冠軍稱號。」
美星小姐拿出那張話中提到的濾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到她手上的,大概是中田幫忙的吧。
冠軍的榮耀將由我們奪得
「從這張濾紙上的文字來看,可以推測這次的妨礙行爲是預謀犯罪。因爲任何人都能準備被剪破的濾紙以及掉包濾紙盒,所以在當時我們無法鎖定犯人身份。」
「這張代幣券怎麼了嗎?」足伊豆問道。
「我知道了!是京都咖啡商店街的相關人士吧。他們覺得我們舉辦這場活動像是在抄襲他們,所以十分憤怒。」
「那張犯罪聲明是爲了讓我們產生這種錯誤認知才寫的。保溫壺的情況也是一樣。實際上是爲了不讓我們察覺只有一個隨行杯裏被混入苦味劑,特意在聲明中加入了混入保溫壺的虛假註解。」
石井緊接着補充道,但美星小姐充滿自信地露出了微笑。
「在我看來,我朋友的行爲似乎有點不一致。她第一次來塔列蘭的攤位時,隨行杯裏面是溼的,這表示她應該在使用前用洗杯器清洗過。話雖如此,在收下中田小姐給她的新隨行杯時,她卻沒有再次清洗,就直接去排隊了。當然了,這也有可能只是她隨意做出的行爲。但我在這件事上想到了一個假設——有沒有可能苦味劑不是被混入保溫壺,而是混入了隨行杯裏呢?」
「哈哈,真的很抱歉……那麼,美星小姐,中田小姐的繪馬怎麼了嗎?」
中田反駁道,伊原和上原也點頭附和。
「因爲這一點,犯人能夠加入苦味劑的機會就十分有限了。具體來說,就是昨晚我們回到店裏清洗保溫壺後,到今天早上蓋上壺蓋帶來會場之前的這段時間。」
「我認爲,犯人的目的就是要徹底破壞第一屆京都咖啡祭這個活動。」
「當我打電話給在平安神宮的青山先生時,你是這麼說的吧?」
「沒錯。」我點頭表示同意。
聽到錦戶合理的發言後,美星小姐轉身面向我。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而已吧。在同樣是咖啡產業的活動裏,誰能保證哪個人跟誰私底下沒有聯繫呢?」
「除了損失一票,以及讓喝到苦味劑的顧客和衝煮咖啡的店員感到不快之外,的確沒有其他影響。不過,因爲這個假設,我纔開始懷疑,我們的前提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從青山先生的話中,我察覺到中田小姐可能在繪馬上寫下了祈求活動成功的願望。對吧,中田小姐?」
「也就是說,犯人的目的並不是成爲冠軍……?」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掛上自己的繪馬,結果正好不小心看到……」
「可是……我們在討論時已經確認過,第三次妨礙事件中,把加熱石放進奶泡壺這件事,任何人都能做到了吧。這樣的話,到頭來不就還是無法確定犯人嗎?」
「那場活動已經先取得巨大成功了,後續活動對其造成負面影響的可能性應該非常小。相反地,若妨礙事件曝光,反而會讓他們失去聲譽,風險遠大於妨礙我們帶來的好處。」
「重點不在訊息的內容。請你們看這張代幣券的撕線處。」
「嗯,是啊……到目前爲止,我在繪馬上寫的所有願望都實現了。不論是考試、就業,還是戀愛……所以這次我也寫了繪馬。因爲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活動。」
「當時從小晶那裏接過代幣券,並在隨行杯中倒入咖啡的不是我,而是青山先生你對吧?那時你對小晶說了這句話——」
「關鍵在於接下來的第二次妨礙事件。我的朋友在喝了我們店的咖啡後,指出味道不對,經過確認後發現咖啡被混入了苦味劑。犯人還寫訊息告訴我們,他在保溫壺裏加了苦味劑。」
「而且其他攤位也沒有鬧出混入苦味劑的事件啊。」
「好了、好了。不過,正如舞香小姐剛纔所說,當時店門是沒有鎖的,並且有一小段時間店內空無一人,這就表示其實在前一天晚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把苦味劑偷偷放進保溫壺。這是個極端的假設,但確實如此。」
沒有人跟得上美星小姐的思考內容。幸代有些遲疑地說道:
「我剛纔已經講過了,這次的活動,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它是成功的……」
美星小姐,妳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感到愈來愈不安了。
「犯人的目的並不是妨礙其他店家,而是要徹底破壞整個活動。所以犯人假裝將苦味劑混入保溫壺,實際上卻只加進一個隨行杯,這種行爲完全無法達到妨礙的效果。既然如此,爲什麼犯人要假裝自己是爲了爭奪冠軍呢?關於這個疑問,我推論出的答案非常簡單——因爲一旦真正的動機曝光,大家一定會開始懷疑犯人。」
「妳的意思是,犯人偷偷把苦味劑放進在主辦單位本部攤位裏組裝起來的隨行杯裏?但是攤位裏一直都有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這應該不太可能吧?」
我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看來美星小姐是從我之前的話中推測出這件事。
「只有在這樣想的時候,犯人在單一隨行杯內混入苦味劑的行爲,才具有意義。」
「妳說得沒錯,雖然發生了三次妨礙事件,但我始終無法找到能鎖定犯人的關鍵證據。因爲每個人都能夠犯下每次的妨礙行爲。即便之後靠着不在場證明、動機或間接證據幸運找出了犯人,也沒辦法逼迫他承認自己的犯行。因爲除了沒有絕對的證據外,也無法排除共犯或多人犯案的可能性——正當我陷入這樣的困境時,救了我的是在檢查營業額時發現的一張代幣券。」
針對中田的詢問,美星小姐以憐憫般的神情回答:
「既然如此,犯人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在第二次妨礙事件後的討論中,當事人晶子一直站在稍遠處旁聽。當我被宣告開除,討論結束之後,晶子收下了中田給她的新隨行杯,像在逃跑似地迅速排進了其他店家攤位的隊伍中。
美星小姐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石井突然冒出這個猜測,但卻被美星小姐否定了。
突然被提到的我嚇了一跳。「某句話?」
「因爲隨行杯裏面是溼的。我以爲她在使用前已經仔細清洗過,所以才這麼說。」
「妳說的前提是指?」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只有我朋友拿到的那個隨行杯被混入了苦味劑。」
「所以我纔會被懷疑對吧。因爲在那個時段,除了塔列蘭的員工,唯一進入店裏的人就是我。」
美星小姐在應天門附近詢問我的問題內容如下:
我追問之後,美星小姐說道:
「因爲那個情況實在是太可疑了。」
舞香似乎也和我抱持一樣的疑問。
我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去回想,便能清楚回答她。
中田提出了微弱的反駁,但立刻被石井駁回。
中田因爲太過震驚,手中的資料夾和隨行杯差點掉到地上。我立刻向她道歉。
也就是說,我當時看到的那些水滴,很可能就是苦味劑。
美星小姐先把線索陸續遞給站在她斜後方的藻川先生,然後拿出了新的線索。放在她手心上的是分發給所有活動參加者的代幣券,價值三百日圓。
所以我們全都被犯人的計謀耍得團團轉。
聽到舞香的發言,青瓶也附和道:
「代幣券背面寫着我朋友要給我的訊息。這是那位提醒我咖啡被混入苦味劑的朋友她的筆跡。」
中田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
「當時保溫壺裏已經裝了足夠供應十五杯咖啡的分量,所以我們店最多會因這次妨礙事件損失十五票。雖然比太陽咖啡的損失來得小,但這次妨礙依然發揮了效果。」
有幾個人湊近查看代幣券。那張晶子交給我的代幣券,只有上方有撕線。
「依我來看,跟蹤別人的你才更可疑吧!真要說的話,也有可能是你在我離開店之後偷偷溜進來,把苦味劑放進保溫壺裏吧?」
「京都咖啡商店街的相關人士應該不會參加這場活動吧……」
「可是犯人在犯罪聲明中不是寫了,他是爲了成爲冠軍才妨礙其他店家的嗎?」
我毀了一壺咖啡。這樣你們店應該就得不到票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中田小姐在繪馬上寫的願望,很遺憾地並沒有實現。不過,這樣就奇怪了。對妳來說,繪馬不是能讓妳人生順遂的許願咒語嗎?」
「那只是因爲美星妳很聰明,才能這樣判斷嘛。」
「咦?啊,難道說,你看到了我的繪馬?」
「對於有人這麼做,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然而,重點是——我的確親眼看見了,我朋友在收下新的隨行杯後,並沒有清洗,就直接前往其他攤位了。」
「哈,妳不要開玩笑了!我看到你們兩個進入店裏後就馬上離開了耶——」
「太荒謬了。這根本不能算是什麼妨礙行爲吧?」
「這看起來只是一條很普通的訊息嘛。」冴子直言不諱地說出看法。
「是、是的……我寫了『希望第一屆京都咖啡祭圓滿成功!』。」
星後不安地說道,撫摸着自己被燙傷的指尖。
「真是的,不可以隨便看別人的願望啦。我就是因爲這樣才保密的說。」
「這我當然也知道啊,繪馬上寫的願望不可能百分之百實現。但我就是靠着這個方法一直順利度過難關。所以這次的活動,我就一直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最後應該也會順利結束,因爲我已經寫在繪馬上了——」
「不用我解釋,大家應該也都知道,這張代幣券是我朋友到達會場後,最先使用的一張。」
美星小姐承認石井的推測有幾分道理後,繼續說道:
「爲什麼你會這麼說呢?」
「這應該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先去朋友的攤位光顧是很正常的行爲。」
也就是說,這張代幣券是和選票連在一起的代幣券中位於最下方的那張。一般來說,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大家都會從最下方開始依序撕下來使用。
「就是犯人妨礙其他店家,是爲了成爲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冠軍這個前提。」
那一陣吹過平安神宮的神風,帶來的正是這個啓示。
美星小姐把代幣券翻過來,上面寫着:「美星加油!」
「爲什麼?這個活動纔剛舉辦第一屆,應該不至於招來某個人的怨恨吧?」
只要我們認爲犯人執着於冠軍的頭銜,所有相關人士都無法排除嫌疑。連那些目前已經不需要在意投票結果的熱門店家,或是曾經遭到妨礙的店家,也都不例外。就連SakuraChill的員工,如果真要追究的話,也可以懷疑他們是否接受了某間店的賄賂。
「……既然是這樣,那我明白了。」石井終於妥協了。
美星小姐也拿出了那瓶苦味劑噴霧。訊息內容如下:
「那隻不過是妳運氣好而已吧。」堅藏的反應十分冷淡。
——我們可能被犯人誤導,對情況產生了重大的誤解。
——我碰巧發現了中田小姐的繪馬,這才知道原來她說的那個讓人生順遂的許願咒語,指的就是繪馬,正覺得恍然大悟呢。
——小晶的隨行杯裏面是不是溼的?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嗎?她只是在使用前先用洗杯器清洗過而已吧。」
「一般來說,只憑猜測來解釋動機是沒什麼意義的。不過這一次,藉由仔細考慮犯人的動機,也就是其目的,我已經知道了犯人的真實身份。而且,至少對於部分犯行,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質問犯人。所以我想請大家先聽我說下去。」
「那麼,我想請問妳。妳在繪馬上寫的願望實現了嗎?」
「當我想到這裏時,青山先生的某句話突然浮現在我腦中。」
石井自嘲道。
——妳做事情還是一樣滴水不漏呢。
我彷彿目睹了鎢絲燈泡的燈絲突然斷裂的瞬間。
堅藏突然大笑了起來。
這根本不需要問。中田重複了她在剛纔的演講中說的那句話。
「有鑑於前一天的妨礙事件,從今天早上開始,我一次也沒有離開過保溫壺旁。營業期間我專注於濾衝咖啡,而在我專心工作的時候,這位青山先生則負責看管保溫壺,所以除了我們店的員工外,沒有任何人能打開壺蓋並加入苦味劑。」
這時,美星小姐以「不過」這個接續詞轉換了話題的方向。
「所以我認爲犯人在西側攤位的推理,完全是錯得離譜啊。」
從這個線索推導出的結論如下:石井認爲只有我能犯下所有妨礙事件的推理是錯誤的。
但是這樣一來,自然會出現下一個疑問。
中田突然僵住了。她的話還沒說完,嘴巴仍張得大大的。
「我猜妳現在的想法應該和我是一樣的。」
美星小姐接着說道:
「犯人去了平安神宮裏掛繪馬的地方,在那裏看見了中田小姐的繪馬。當犯人讀到那純真願望的某一句話時,心中瞬間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我要破壞這個活動,讓這個願望無法實現。」
一種奇怪的沉默籠罩了現場,就像在沒有人過生日的日子突然端出生日蛋糕一樣。
我的不安達到了頂點。美星小姐最近的樣子果然有點奇怪。這段解謎內容會不會也只是她迫於必須解決事件的壓力,而在散播錯誤的妄想而已呢?
「……我們真的可以相信她嗎?不可能會有人爲了這種理由做出這麼離譜的事吧。」
足伊豆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石井也表示認同。
「對啊,美星,這說法太牽強了。如果妳不好好解釋清楚,幫妳努力說服朝子的我面子也掛不住啊——」
然而——
「切間小姐,請繼續說下去。」
中田朝子這麼說道,制止了所有人。
「連朝子妳也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對她說的話有頭緒。」
她的這一句話讓石井安靜了。
「我對於有人想要阻礙繪馬上的願望實現的理由有頭緒。所以請妳繼續說下去。」
既然中田都這麼說了,就沒有人能夠反對了。美星小姐鄭重地點點頭。
「那麼,中田小姐。那塊繪馬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呢?我猜應該是昨天早上吧?」
中田立刻表示肯定。
「因爲攤位是從昨天一大早就開始搭建,所以我在那之前去了平安神宮,祈求活動成功。然後再去社務所買了繪馬,掛在右近橘的後面。」
「因爲內容與戀愛有關,我猜那個人可能覺得被別人看到會很丟臉,所以在寫下名字後又把它塗黑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那塊繪馬,然後才發現下面有中田小姐的繪馬。」
參拜時不去手水舍洗手的人並不少見,所以這個行爲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切都是爲了塔列蘭咖啡店。我和美星小姐都爲此有所犧牲。不過,雖然是自作自受,我最後還是被塔列蘭開除了。我失去了一切,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美星小姐迅速反問,我一時語塞。
從相識到現在,經過了將近三年的時光。
即使與認定爲命中註定的人分離,我們也只能繼續活下去。
我們一起克服許多困難,一步步地靠近彼此。
這兩天我始終以敬語和她交談,也是因爲我們已經分手了。在交往期間,我們曾約好只有在咖啡店的營業時間才使用敬語。而這兩天裏,即便是在活動以外的情況,我也一直保持敬語。打從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們便在任何情境下都改回了敬語模式。更重要的是,對彼此來說,這樣子說話反而更自然。
美星小姐停頓了一下後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在每張濾紙上都剪出切口啊。」
美星小姐把濾衝咖啡的工作交接給我後,便前往平安神宮裏掛繪馬的地方。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中田的繪馬。
美星小姐的眼裏瞬間閃過一絲哀傷。但她立刻恢復冷靜的表情,說出了事實。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實際上,若以美星小姐的聰明頭腦來思考,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
沒錯,我按照參拜神社的基本禮儀,一開始就去手水舍洗手了。當時我已經脫掉塑膠手套,即便手指上沾到咖啡豆的粉末,也肯定在那時就已經沖洗掉了。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中田說的話。我早已知道那塊繪馬被掛上的時間點。
星後提醒道。
告訴她「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說」、「不用着急,我不會離開的」。
我十分明白美星小姐目前的狀況,所以沒有挽留她。如果有人問她我和咖啡店哪個比較重要,我認爲選擇咖啡店是非常合理的判斷。
「怎麼了,石井先生?現在可是非常重要的時刻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件事啊。看來石井先生你並不知道。我還以爲你早就察覺出來了呢。」
「既然如此,以犯人的心態來看,應該會盡量不讓中田小姐的繪馬被人注意到纔對吧?因爲如果有人真的看到中田小姐的繪馬,即使機率只有萬分之一,不,即使只有百萬分之一,可能也會有人把繪馬和妨礙行爲連結起來。」
「……我不記得了。我沒有看得那麼仔細。」
「對不起……那應該是我摸到繪馬的時候沾上去的。」
雖然我用「突然」來形容,但其實早就有前兆了。自從藻川先生病倒,美星小姐不僅因爲曾受人襲擊而受傷,還揹負着必須守護已故舅婆創立的咖啡店的壓力,連旁人也能看出她時常疲憊不堪,令人心疼。即使藻川先生和我試圖以溫暖的話語勸她不要太鑽牛角尖,似乎也無法傳進她的內心,她的心靈早已被差點失去老闆的恐懼侵蝕了。
「妳是想說在我們這羣人之中,目前有男友的女人只有一個,對吧?」
我忍不住大叫出聲。
希望能和現在的男友結婚
「我能理解妳想追查犯人的心情,但妳裝傻也是沒用的。八月我和朝子一起去拜託你們店、提出活動邀請時,妳不是說自己正在和他交往嗎?」
有時她不得不對身爲新進員工的我說一些嚴厲的話。有時因爲經營咖啡店心力交瘁,她無法扮演完美的情人角色。美星小姐無法流暢地區分與身爲員工的我以及身爲情人的我的相處方式。她有時會在不必要的情況下強顏歡笑,有時則做出讓人覺得像是在發泄情緒的行爲,又因此陷入自我厭惡之中。隨着這樣的日子一天天累積,我們的關係開始變得像生鏽的齒輪一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石井豎起大拇指朝我比了一下。
被石井這麼罵,我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妳說不知道……是指什麼事啊?」
所以我接受了舞香的邀請。雖然名義上是爲了收集線索,但是老實說,有一半是因爲我覺得或許不該執着於美星小姐,而是試着尋找其他自己能夠喜歡上的女性,另一半則是有點類似報復的心態。我覺得自己也必須轉換心情向前看,否則對美星小姐來說也不是好事。
「青山先生,我其實一直在遠處的攤位默默看着你,想知道你被趕出會場後會去哪裏。當時,你在穿過應天門之前,是不是去了手水舍?」
美星小姐接着我的喃喃自語說道:
我這麼說道,把自己剛纔被說是怪人的話用來自嘲。
「這樣一來,那塊繪馬就很有可能是這次活動的相關人士掛的。她——因爲願望的內容,我暫且稱那個人爲『她』——在戴上塑膠手套之前,也就是在活動開始前,因爲準備工作的關係,手沾到了咖啡豆粉末,並且用這雙手觸摸了她自己購買的平安神宮繪馬。至於她爲什麼沒有先在手水舍洗手,大概只是因爲覺得麻煩之類的理由吧。」
透過這些資訊,的確也可以多少縮小嫌疑人的範圍。但是美星小姐並沒有立刻針對這些線索往下說。
然而,若是說我完全沒有受傷或沮喪,始終對美星小姐維持寬容的態度,那就是赤裸裸的謊言了——我其實也對這樣的結果感到很痛苦。
「是啊。不過至少在犯人來到掛繪馬的地方時,中田小姐的繪馬應該是掛在外面的。畢竟犯人就是因爲看到了那塊繪馬,才決定下手妨礙。」
美星小姐瞥了我一眼後嘆口氣,說道:
「寫完繪馬後,她來到掛繪馬的地方,發現了中田小姐的繪馬,於是下定決心要破壞這場活動。爲了隱藏中田小姐的繪馬——因爲那會讓人看出她真正的動機——她決定用一塊自己名字被塗黑的繪馬把它覆蓋住。如果她想更徹底地破壞,也可以選擇拿走中田小姐的繪馬,或者是再買一塊新的繪馬,寫上和自己無關的願望後掛在中田小姐的繪馬上,方法有很多種,但大概是擔心被社務所的人或其他參拜者發現,所以最後纔會選擇單純地蓋住而已吧。她根本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去翻開繪馬。」
「真的嗎?在青山先生碰到之前,繪馬上沒有這些粉末嗎?」
「不,我真的不是那種奇怪的人……」
當美星小姐正想指向某位女性時,石井突然慌張地制止了她。
「因爲這麼做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事先準備好的。犯人大概是不想被人發現自己只是碰巧擁有相同的濾紙吧。」
「你完完全全就是那種怪人啦!」
大家全都啞口無言。真的會這麼湊巧,剛好擁有相同的濾紙嗎?
像這樣子終於在一起的兩人,能夠永遠幸福地攜手共度餘生。
雖然聽起來令人哀傷,但她說得沒錯。
「話說回來,青山先生你是在什麼時候發現中田小姐寫的繪馬呢?」
「原來如此。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呢。」
「由於目前國內尚未在制度上承認同性婚姻,寫下這塊繪馬的人應該是正在和男性交往的女性。因此,犯人就是……」
「這樣很奇怪吧?」錦戶立刻反駁道:「那些被破壞的濾紙怎麼看都是事先準備好的。」
「啊——我的確去那裏洗了手!」
「呃……我並不是那種會觀看別人的繪馬來追求樂趣的怪人。就像我在電話裏說的,我只是準備掛自己的繪馬時,剛好看到而已。」
說不定其實應該是由我這個曾希望到塔列蘭工作的人先開口才對。
我在心裏「啊!」了一聲。我開始擔心自己的行爲是否會破壞美星小姐的推理,急忙解釋道: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忍不住回答得有些結巴。
我並不想要這樣的體貼。但是,正因爲我們在超過三年的相處中已經逐漸瞭解彼此,我纔會覺得如果是她,或許真的會選擇這樣的方式。
「名字被塗黑了?」冴子追問道。
「這樣不公平吧,美星。妳自己不也是有男友的女性嗎?」
「這並不奇怪。因爲中田小姐的繪馬上已經掛了另一塊繪馬。我完全沒想到青山先生會翻開別人的繪馬,連下面的繪馬也一起查看。」
「所以妳的意思是,犯人爲了隱藏中田小姐的繪馬,故意在上面掛了自己名字被塗掉的繪馬嗎?這聽起來有點牽強耶。」
在現實中,擺在這裏的只是一對隨處可見的情侶之間再普通不過的分手故事。
等冴子表示理解後,美星小姐纔開口說道:
當然了,這並不是劈腿。即便只是和異性一起喫飯,若是瞞着情人去的話,的確有可能會被認爲是劈腿。但我和美星小姐已經不再是情侶關係了,這又怎麼會算是劈腿呢?
既然已不再是情侶,繼續在塔列蘭上班難免會讓人感到痛苦。雖然我假裝沒有受傷,但其實每天都在心裏默默流淚。我試圖隱藏這些情緒,但或許有時候還是無法完全藏起來。
「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吧。週末的平安神宮,本來就會有許多參拜者寫繪馬。」
「我在那裏找了老半天,最後才發現前一天早上剛掛上的中田小姐的繪馬,竟然已經被另一塊繪馬蓋住了。」
2
但那個她沒想到的情況,卻真的發生了——因爲我這個有着奇怪癖好的人。
美星小姐這麼說後,一字一句地清晰念出了繪馬上寫的願望。
「……對不起。這是因爲中田小姐的繪馬上有一塊讓我有點好奇的繪馬。那塊繪馬名字的部分被塗黑了。」
美星小姐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在九月的某個晚上,美星小姐突然用LINELINE傳來要求分手的訊息。她說因爲難以兼顧工作,目前無論如何都想要守住塔列蘭,所以希望能解除我們的情侶關係。
是的。
「也就是說,犯人是在那之後纔看到中田小姐的繪馬。從這一點可以明白一項事實——至少在第一天,妨礙行爲並不是預謀犯罪。犯人也是爲了準備而進入會場,並造訪平安神宮,在那裏看到中田小姐的繪馬後,才臨時起意要破壞這場活動。」
不,這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我說的這些都只是我的假設而已。但是,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我們就可以馬上找出犯人的身份。因爲繪馬上寫的願望是這樣的。」
認真說起來,美星小姐因爲過去的經驗,一直對於與異性交往有難以跨越的心理障礙。即便如此,因爲她主動開口了,所以我也鼓起勇氣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我以爲我們已經相處夠久了。以爲已經沒問題了,我們可以順利走下去。
青瓶半嘲笑地說道,但美星小姐並未因此退縮。
「我抱着『要是真的如此就好了』的心情,仔細觀察了那塊繪馬。結果我發現在繪馬的邊緣竟然沾有疑似咖啡豆的茶色粉末。」
「我和青山先生已經在上個月分手了。」
話雖如此,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或許是美星小姐一種體貼的表現。
爲了能夠幫上她的忙,我主動提出要到塔列蘭工作,並在錄用後全力以赴。至少在這方面,我認爲自己還是有點用處的。但我們卻也同時打破了從相識以來近三年維持的距離,成爲了情侶——以結論而言,這並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明明昨天早上我才認真許願過的。
「除非犯人是像我這樣的怪人,特地去翻別人的繪馬來尋找中田小姐的繪馬,那就另當別論了。」
「沒錯。我在道歉之旅時趁機打聽調查,以十分自然的方式確認了這項事實。」
「所以,那些粉末原來並不是我沾上去的嗎……」
敏銳的美星小姐是不是已經察覺到這一切,所以想讓我輕鬆一點呢?她會不會是在藻川先生恢復到能夠完全復職的這個時間點,用我做出失去信任的行爲當藉口,想讓我從切間美星這個人的束縛中解脫——給予我真正的離別呢?
這是有可能的——因爲這是一場濾衝式咖啡的活動。
「不,犯人只是剛好擁有和太陽咖啡相同的HARIO V六〇濾紙,所以才利用它來妨礙——換句話說,正是因爲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濾紙,太陽咖啡纔會成爲第一個目標。」
她說那時社務所已經開始服務了。
「這的確是最自然的情況。犯人會不會也是在類似的情況下看到的呢——這樣的話,同一個掛繪馬的地方可能也掛着犯人的繪馬。這就是我的想法。當然了,這只不過是其中一種可能性而已。我之前說想確認的事情,就是中田小姐寫的繪馬內容,以及附近是否有疑似犯人留下的繪馬,這是最重要且優先的。」
幾位女性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大概是對美星小姐說的事情有頭緒吧。她們的表情似乎在說:「原來當時的問題是爲了這件事啊。」
3
「你……你們分手了?真的嗎?這該不會只是用來逃避嫌疑的藉口吧?」
石井在感到混亂的同時,仍不忘懷疑地說道。美星小姐把智慧型手機遞給他。
「這是我和青山先生在LINELINE的對話紀錄。是關於分手對話的截圖,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看一下。」
石井接過手機,把臉湊近熒幕,在我們兩人和手機熒幕之間來回掃視。
「這真的是美星妳和那傢伙的對話?」
「沒錯。」
「但這個帳號名稱是怎麼回事?『茨』和『買加』分別是誰啊?」
「那個買加
㊟
不是我喔!」舞香慌張地說道。
(注:「買加」的日文發音與「舞香」相同。)
美星小姐稍微遲疑了一下,不太情願地解釋道:
「由於我以前曾因與男性相處喫過苦頭,所以不想用本名來當帳號名稱。後來我得知岡山縣井原市
㊟
有個叫美星町的地方,就借用了那個地名,把帳號名稱設爲『茨』。」
(注:「井原」的日文發音與「茨」相同。)
據說那個城鎮正如其名,以擁有美麗的星空而聞名。雖然她對此有些命中註定的感覺,但似乎未曾造訪過。
「『茨』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買加』呢?」
石井接下來的問題讓我皺起了眉頭。
「我其實很不想用這個帳號名稱。明明是男人卻用看起來像女性的名字,我還因此跟朋友解釋了一百次以上。但因爲美星小姐說只有自己用奇怪的帳號名稱很不好意思,所以我才勉強配合她改了名稱。」
「那爲什麼會改成『買加』呢?」
「理由和美星小姐差不多。我的名字簡稱是青山對吧。而說到藍山咖啡,就是產自牙買加的高級咖啡豆品種。所以我就借用了牙買加這個地名,把帳號名稱改成『買加』。」
所以兩個帳號名稱都是源自地名。就在這時,名字正好與我雷同的舞香插嘴說道:
「咦?可是,你的LINELINE帳號名稱是很普通的本名啊?」
美星小姐冷靜地回應。
石井有些鬧彆扭地這麼說。
她突然提到我,讓我有點困惑,但還是回答道:
「不過,想也知道,在我的朋友拿到隨行杯後,犯人就不可能再把苦味劑加進去了。因爲如果她從正在排隊的朋友手中接過隨行杯,在杯內噴苦味劑,一定會招來質疑。」
美星小姐的眼神有如一頭準備捕捉疲弱獵物的獅子般銳利。
只有一個人例外。
「讓我們再次回顧第二次妨礙事件的細節吧。犯人使用的妨礙方法是隻在一個隨行杯裏加入苦味劑,並在噴霧瓶附上訊息,誤導大家以爲苦味劑被混入保溫壺中。苦味劑並不是隨處可得的東西,但若是曾養過狗的人,就算還擁有這項物品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總而言之,現在符合寫下那塊繪馬條件的女性,在我們之中只剩下一人了。」
「或許也有這個可能,但是第二次妨礙事件的受害者爲塔列蘭,以及我開除青山先生並請他離開攤位這些事,都只是巧合罷了。所以我認爲犯人並沒有刻意想要嫁禍給某個特定的人。」
京都咖啡祭的原創隨行杯,除了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外,其他人無法事先取得。
美星小姐則若無其事地把話題拉回正題。
「另外,星後小姐是西側攤位的工作人員,所以只要她有心,或許也可以在活動期間掉包濾紙盒,但是這樣一來,當她離開攤位不久,妨害行爲被發現後,她就會有很高的風險被懷疑,而且考慮到她需要在自己的攤位中使用掉包拿走的濾紙,我還是認爲她很可能是在活動開始前,就已經悄悄把上面疊着完好濾紙的濾紙盒換上去了。」
所以如果客人稍有猶豫,沒有在發現味道不對勁後立刻決定向工作人員報告,那保溫壺很可能就已經空了。實際上,即使是能夠當下馬上確定味道不對,而且應該不會猶豫是否該告訴我們的晶子,也還是來不及在保溫壺空了之前說出口。
「犯人應該是在活動即將開始前,假裝有事要去主辦單位本部的攤位,趁機接近並將已經噴了苦味劑的隨行杯放在那張長桌上。那裏原本就擺滿許多隨行杯,要偷偷混入一個應該不難。而那個隨行杯正好被我的朋友拿走了。」
星後的手拿的是第一天發放的白色隨行杯。
「想也知道,犯人一定是在引發騷動後才把噴霧瓶扔在那裏。」
大家紛紛展示自己手上的隨行杯。
「等……你們先等一下!」
森場提出的質疑很精確,但美星小姐並未因此改變想法。
我在此時再次回想起昨天早上星後說的話。
「不……不是那樣的……」
「那第三起妨害事件呢?我們店是受害者,而且望還燙傷了耶!」
我的態度有點像是惱羞成怒,反而讓石井感受到真實性,總算願意相信我們了。
那時指出苦味劑噴霧是用來訓練寵物的人正是星後。而且她應該還有提到自己以前養過狗。雖然不清楚她養狗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但我可以想像那種難以丟棄寵物遺物的心情。
「第一屆京都咖啡祭中發生的一連串妨害行爲的真正犯人,就是妳。星後望小姐。」
當時發現噴霧瓶的是青瓶。如果沒有人先發現它,星後應該會自己跳出來當第一發現者吧。噴霧瓶上的訊息並沒有提到店名,證明了美星小姐的推理是對的。
「——妳恨我嗎?」
「恨妳……?」
在森場收回疑問之時,美星小姐說道:
「什麼啊?材料是什麼?」石井追問道。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因爲只要有人看見犯人碰觸奶泡壺,就會立刻被逮個正着。
「犯人在前往塔列蘭攤位的後場區參與討論時,趁沒有人注意,偷偷把噴霧瓶放在了保冷箱的後面。藉由這種方式,犯人成功讓大家以爲犯人打從一開始就鎖定了塔列蘭的保溫壺。」
「我們的確正在交往。但光憑繪馬上的願望就要決定誰是犯人,這太不講理了。那也有可能是犯人爲了把罪行栽贓給望才寫的吧?而且關於是否有情人的問題,我們也不能保證犯人沒有說謊。」
「所以她的行爲並不是爲了嫁禍給我嗎?」
「星後小姐當時可能已經準備好第三次妨礙的步驟,隨時可以實行,而促使她動手的正是錦戶先生剛纔的發言。她不想讓人知道她主動參與討論的真正目的,是爲了趁機把噴霧瓶扔在那裏。」
「……這些說法都沒有證據。妳沒有可以指出望是犯人的明確證據。」
「星後小姐,可以請妳解釋一下,爲什麼沒有和大家一樣,帶着今天的隨行杯嗎?」
「我可以理解妳的論點,但用這種方式進行第二次妨礙,未免也太不可靠了吧?如果那位拿到隨行杯裏混有苦味劑的客人,在排隊前就用洗杯器清洗過杯子呢?如果那個客人沒有察覺到混入了苦味劑呢?或者在發現混入苦味劑時,保溫壺裏的咖啡還沒倒完呢?我覺得可能導致失敗的情況太多了。」
「犯人把加了苦味劑的隨行杯放在主辦單位本部的攤位。那個隨行杯是從哪裏來的呢?不用說也知道,當然是由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所發放,犯人自己收到的隨行杯。」
美星小姐隨口說出瞭如此殘酷駭人的話,讓錦戶不寒而慄。
「這樣的作法根本無法針對特定店家啊。」錦戶不耐煩地說道。
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奇怪的事情,晶子不可能不向我們報告。
我回想起昨晚與舞香的對話。
「妳這句話是認真的嗎……這太瘋狂了。」
「是的。所以犯人其實並非特意針對我們店。真要說的話,對犯人而言,哪一間店都無所謂——犯人可能會想避開太陽咖啡和猴子咖啡店,但也不是非得這樣不可。」
——冴子小姐和石井先生也是單身……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星後依舊保持着沉默。而我身爲第三次妨礙事件的現場目擊者,竟然沒察覺到這些奇怪之處,雖然讓我懊悔至極,但同時也證明了她的演技有多麼逼真。
「那她應該就是真的燙傷了吧。爲了讓自己的青梅竹馬絕望,故意把手指伸進瓦斯爐的火裏之類的。」
「活動剛開始時,每個攤位前都大排長龍,保溫壺裏的咖啡一下子就空了對吧。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客人在喝到混了苦味劑的咖啡後立刻返回攤位並插隊反映問題,否則保溫壺裏的咖啡應該已經倒完了。再加上當時客人接連不斷地光顧,想要確定哪些客人也喝了同一個保溫壺裏的咖啡,也會變得更加困難。犯人大概是看了第一天活動開幕後的盛況,纔會選擇這種方法的吧。」
「我請中田小姐告訴大家,公佈投票結果後想要一起幹杯,請大家都帶着隨行杯來集合。各位應該都準備了隨行杯吧?」
「我在看到繪馬的時候,就已經深信星後小姐是犯人,但那時還只是基於間接證據得出的結論。不過,現在我已經有足夠的材料可以質問犯人了。」
「是啊,一方面留下犯案聲明,讓人以爲妨害的目的是爲了奪冠,另一方面又在繪馬上透露另一個犯案動機,試圖嫁禍他人,雖然以真犯人的行爲來說是互相矛盾的,但你的反駁也不無道理。」
「是的。我記得事件是在錦戶先生剛說完這句話時發生的。」
——可是呢,我現在也在找男朋友呀!
「認真說起來,到目前爲止的推理,的確包含了不少臆測。妨礙中田小姐實現繪馬上的願望這個真正的動機,就是一個例子。話雖如此,當我們假設星後小姐是犯人時,有許多疑問也確實能得到解答。」
「因爲我好像做什麼事情都很順利。而且我毫無惡意地把這些事一一告訴了妳。妳假裝和我感情很好,但其實心裏一直恨着我,恨到無法忍受嗎?」
「不過,如果換個角度來看,也不能排除你們複合的可能性吧?」
——我和朝子一起進了同一所私立的完全中學,她還說想和我一起上大學。我算是比較認真唸書的學生,而朝子總是快樂地度過每一天,老實說,我們的學力差距不小。即使如此,朝子還是說自己也會努力……結果考完試之後卻是我落榜了。
幸代是堅藏的妻子,而從事情發展到現在的過程來看,中田不可能是犯人。美星小姐也已被排除在外了。
「在較早的時段拿到會有什麼好處嗎?」
「話說回來,青山先生,你還記得在第三次妨礙事件發生的瞬間,你和錦戶先生的對話內容嗎?」
「看來你終於肯相信了呢。」
聽到中田朝子突然這麼說,星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首先,關於保溫壺內的咖啡,我的解釋是,犯人應該正是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纔會在活動開始前就把噴了苦味劑的隨行杯放在主辦單位本部的攤位裏,讓客人儘量在較早的時段拿到那個隨行杯。」
美星小姐再次環顧衆人。
錦戶看起來憔悴不堪,但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美星小姐的食指指向剩下的女性。
伊原和上原同時睜大了眼睛。
「若要舉例的話,就是動機。星後小姐和中田小姐是青梅竹馬。星後小姐一直在一旁目睹中田小姐實現繪馬上寫的願望的模樣。所以假設星後小姐是可能擁有此動機的犯人,會比其他人更具有說服力。」
「……望,妳把今天的隨行杯弄丟了對吧?妳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插話的是猴子咖啡店的店長錦戶徹。
都是活動第二天限定的款式,顏色類似咖啡歐蕾的隨行杯。
「……望?」
如果是大學入學考,那不是正好與繪馬有關嗎?雖然星後看起來像是在崇拜中田,但她對於中田藉助繪馬的力量獲得成功,可能一直懷有複雜的心情,這並不奇怪。美星小姐或許就是在之前的打聽調查中,從星後和中田那裏問出了類似的事情。
「接下來是如果加入苦味劑的隨行杯被清洗,或是客人沒有察覺到苦味劑,甚至察覺後也猶豫是否該回報,所以未引發騷動的情況。我推測在這種情況下,犯人應該就會直接跳過第二次妨礙吧。因爲就算只在第一天和第二天各發生一次妨礙事件,也足夠達成不讓繪馬願望實現的目的了。」
「妳的意思是那也是演戲嗎?別開玩笑了。妳看望的手指。她的燙傷絕對不是假造的。」
美星小姐在此時再次拿出了剛纔沒有用來縮小嫌疑人範圍的線索。在這次的活動中,使用V六〇濾杯的店家有三間——太陽咖啡、椿咖啡店以及猴子咖啡店。星後也符合這個條件。
「接下來是第一起妨害事件。如果中田小姐的繪馬是妨害行爲的導火線,那犯人能事先準備濾紙的機會應該非常有限。即便如此,犯人依然能夠準備好,這代表犯人一定是在這場活動中與太陽咖啡同樣使用V六〇濾杯的工作人員。」
如果排名較前的店家遭到妨礙,可以解釋成是要將其拉下;而即使是較低排名的店家,也可以解釋爲想避免被追上。無論如何,先前公佈投票結果中排名第三的塔列蘭抽到了這張倒楣的籤,對犯人來說則是一種幸運。
美星小姐還沒有開口,石井就搶先回答了舞香的疑問。
「許多疑問?」
「是、是、是,所以我的推理反而誤導了大家啦!」
「好了,到了這個階段,大家應該都已經明白,爲什麼我會說我有足夠的證據來質問犯人了吧?」
「當然了,犯人應該也可以只扔下噴霧瓶,並聲稱其實受害的客人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妨礙行爲發生。不過,如果沒有相關人士真的喝到加了苦味劑的咖啡,只會讓人更懷疑這是否只是犯人虛張聲勢的把戲,所以我認爲犯人更有可能原本就打算跳過第二次妨礙。說不定犯人還準備了其他備案,只是沒有真的執行罷了。」
「原來你們真的分手了啊……」
星後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又微弱。錦戶鬆開了手。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噴霧瓶會掉在塔列蘭的攤位呢?」
「我覺得犯人或許也曾想過是否能在本部攤位偷走一個隨行杯來用,但要避開兩名工作人員的視線,拿走一個隨行杯,比偷偷放一個還要困難得多。犯人也可以選擇再購買一個隨行杯,但這樣當然會讓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對她留下印象,所以她纔沒有這麼做吧。用自己的隨行杯可能會變成難以動搖的鐵證,肯定伴隨着極大的恐懼,但她覺得自己應該能找到藉口來解釋這一切——只要沒有累積這麼多間接證據的話。」
「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很不自然了。犯人在廁所喬裝打扮後,從攤位正面移動那個奶泡壺,並把燙人的加熱石放進裏面?是啊,雖然不能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但這個作法實在是太冒險了。如果只是想妨礙店家的話,應該還有許多更簡單的方法纔對。」
「還有,星後小姐並不是握住了不會燙手的把手,而是直接抓住奶泡壺的壺身。而且在燙到之後,她迅速把奶泡壺丟進裝了水的盆子裏。所以大家便無法確認加熱石是否真的滾燙到足以燙傷人。以上這些細節,全都太不自然了。我在看到繪馬之前,就已經懷疑星後小姐是嫌疑最大的人了,只是缺少關鍵的證據罷了。話說回來,當時勸大家不要報警的人,好像也是星後小姐吧?」
「原來是這樣啊……」
錦戶像是在尋求救命稻草般抓住星後的雙肩,輕輕搖晃她。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一點上。
向他人解釋情侶之間的這種無傷大雅的小遊戲真的是丟臉死了。順帶一提,美星小姐的帳號名稱依然和之前一樣是「茨」。所以在平安神宮接到美星小姐打來的語音來電時,我的智慧型手機上顯示的當然也是「茨」。
錦戶近乎失控地大聲喊道:
「對不起。」
「既然如此,犯人究竟是什麼時候把苦味劑加進隨行杯的呢?我想到的方法只有一個。犯人先把苦味劑噴在杯內,蓋上蓋子,再偷偷地把隨行杯放在本部攤位的桌上。」
「喂,妳怎麼了?說點什麼啊,望!」
面對看似已經豁出去的美星小姐,石井反而退縮了,喃喃說道:「不,不用那麼大費周章……」並把智慧型手機還給了她。
「就算考慮到青山先生昨晚的輕率言行,你也還是這麼認爲嗎?那我可以不只給你看截圖,而是讓你直接查看我們的LINELINE對話紀錄。你可以發現從那天起,我們的對話就只剩下客套的寒暄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因爲我不喜歡,被甩了之後就立刻改回來了啦!」
星後臉色蒼白地呆站在原地,並試着遮起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昨天從討論回來時,表情大概看起來相當緊繃吧。當中田小姐來通知我們發生第二起妨礙事件時,望立刻說『這次讓我去吧』——
星後跪倒在地,雙手掩面開始哭泣。
「真的很對不起……全部都是我做的。」
4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解釋昨天早上看到朝子寫的繪馬時,在我內心萌生的情緒。
朝子是我小學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她性格開朗真誠,雖然有點迷糊,但只要立下目標,就會全心全意朝着目標努力。所以大家當然也都很喜歡她。
相較之下,我則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既不特別引人注目,但也不至於被忽視,就是個平凡的小孩。不過,因爲我們兩人家住得近,我一直和朝子保持着良好的關係。我非常喜歡個性直率的朝子。
我第一次對她產生複雜的情緒,是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朝子交了男友,是我們班上一個叫浩一的男生。朝子高興地告訴我,是她主動告白後兩人才開始交往的。
朝子,妳知道嗎?
那時的我也喜歡浩一。
當時我和浩一其實彼此頗有好感。我完全沒想到會被橫刀奪愛。所以我忍不住問了:「妳是怎麼讓他對妳心動的?」
朝子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告訴了我答案。
——我去了很有名的結緣聖地平安神宮,寫了繪馬許願喔。
在那之後,朝子不時就會去神社寫繪馬,她的願望也一一實現了。
國中時,我們都同樣參加了網球社,在三年級的最後一次大賽中,朝子在個人賽一路過關斬將,晉級到更高一級的地區大賽。而我卻在只差一勝的關鍵比賽遇上強敵,力不從心,最終晉級失敗。
連我們上了同一所高中時也是,我不想再和朝子在網球場上競爭,所以選擇加入合唱團。但朝子竟然也跟着我進了合唱團,而且在很重要的音樂會上,被委以獨唱重任的不是我,而是朝子。
考大學時也是如此。明明是我成績比較好,但朝子卻也報考了和我一樣的大學,結果只有她考上了。
我很清楚。這一切都只能歸咎於自己努力不夠。
我其實也並非總是痛恨朝子。因爲我一直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拚命努力的模樣。
或許我內心其實很渴望有人能把我拉回理智的世界。說不定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嚴厲斥責我,阻止我做出這種可怕的行爲。
這絕對是我毫無欺瞞的真正想法。
這是多麼地——多麼地純真啊!
一股想立刻把朝子的繪馬扯下來,狠狠摔在地上的衝動湧上我的心頭。我與朝子認識相處了這麼久,從未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情緒。
這種繪馬根本就是……
「或許會有人說我太心軟,但只因爲犯錯一次,就要我討厭自己最喜歡的望,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這根本就是神明在偏心嘛。
我沒有在手水舍洗手,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老實說,這只是因爲我滿腦子都想着活動的事,所以完全忘記了。
「以公司立場來說,我想我們應該會對望要求損害賠償,也會試着給予受害的太陽咖啡和塔列蘭某種形式的補償。既然現在已經查明真兇,應該不需要再報警追究刑事責任了,但是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事情,所以現階段也無法再多做說明,很抱歉。」
既然這樣,只要我別繼續寫繪馬就好了吧?
覺得自己或許能夠明白她的心情。
中田朝子對此又有什麼想法呢?
就算沒有人相信也沒關係,請讓我在最後把這句話說出來。
因爲朝子就是這麼說的啊!
我努力壓抑住這突如其來的怒火,但當我調整好紊亂的呼吸時,我已經決定要破壞這場活動,藉此阻止朝子在繪馬上寫的願望成真了。我先回到寫繪馬的地方,把自己的名字塗黑,然後將自己的繪馬掛在朝子的繪馬上面,避免她的繪馬被人看到。當時我完全沒有想過,這種失去理智的行爲會在隔天把自己逼入絕境。
朝子如願進入了她一直說想從事的活動企劃業工作,雖然我們還有來往,但聯絡的頻率減少了。由於我在工作和感情上都還算得意,所以也漸漸地不再重複那種寫繪馬許願卻總是落空,並對此感到憤慨的近似自虐一般的行爲。
我心裏卻忍不住閃過了一絲這樣的想法。
美星小姐以公事公辦的語氣這麼說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田身上。
我寫下願望,站在右近橘後方掛繪馬的地方前,正準備掛上自己的繪馬時,一行字彷彿從那裏突兀地浮現出來,映入我的眼簾。
「中田小姐,妳打算如何處理呢?基本上,我認爲應該由身爲活動負責人的妳來決定如何處置星後小姐。」
但是我也察覺到,自己看着她的眼神中,有時會摻雜宛如黑點般的小污漬。
「朝子……」石井喃喃說道。
不是嗎?可是,如果不是這樣,那就說不通了啊。
我一直很尊敬她這個朋友。
但是——
我至今仍以男女之情愛着美星小姐,但是身爲咖啡師,我對她也懷有近乎崇拜的情感。那杯我尋覓多年卻始終無法親手衝煮出來的理想咖啡,她在與我相遇之前就已經完美做到了。我對此心生敬畏,一開始也是基於對咖啡的興趣,纔會成爲塔列蘭的常客。
根本就只是自我安慰的手段罷了。
認真說起來,如果朝子在第一天活動結束時就承認活動失敗,那我也不會再繼續妨礙下去。但是,即使在我第一次妨礙後,朝子仍然說了「順利結束」,甚至在第二次妨礙後,她還是用了「成功」這個詞。聽到這些話時,我不僅認爲自己應該持續妨礙下去,直到讓朝子說出「失敗」這兩個字爲止,同時也對自己必須這麼做感到痛苦。
在網球社的時候也是如此。
我們順利做完攤位的準備工作,距離十點集合還有一點時間。徹說他會待在攤位,我突然想到可以去平安神宮參拜一下。
朝子直到現在,仍舊真心地相信這種東西能實現她的願望。
我無所謂。我一點都不指望有人能諒解我。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就是所謂的鬼迷心竅吧。我突然冒出想跟以結緣聞名的平安神宮神明祈求與徹結婚的念頭,於是久違地買了一塊繪馬。
若要爲這種情緒命名的話,那就是嫉妒。
中田說話的聲音帶着顫抖。
我很清楚這種心情不會被任何人理解。
我真的非常喜歡朝子。
我一直推測她是因爲太過忙碌而沒有多餘心力與情人建立適當的關係,纔會忍痛提出分手。在日漸憔悴的情況下,她權衡了兩項自己重視的人事物後,選擇了守護咖啡店,而非與我繼續交往。所以我鬧起了彆扭,甚至做出與舞香一起去喫飯這種完全只是在報復的行爲。
……但是。
在合唱團時和考大學時也是。當我喜歡上某人時、找工作時、養的狗生病時、父母差點離婚時,我都寫了繪馬,每次都向神明祈禱。
全都是我的錯對吧?我父母離婚、最重要的愛犬死掉,都是因爲我不好,所以神明纔不肯實現我的願望,對吧?
「這次的妨礙事件不只是望的問題,而是我自己和她之間的問題。我們竟然把這種私人糾紛牽扯進來,害你們這些爽快答應參加活動的優秀店家互相猜忌懷疑,承受了這麼多痛苦,我心裏也懊悔不已。」
畢竟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妳嘛。
所以在我們剛認識不久時,我會在感覺到她衝煮的咖啡風味變差時,興沖沖地指出這一點。而這當然也是爲了與她斷絕關係的藉口。但是,明明還有許多方法可以避免這麼做,我卻刻意把這件事說出口,這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因爲朝子說這是可以讓人生順遂的許願咒語。
求職不順利的我,開始在猴子咖啡店打工。我會和徹交往,是因爲他先向我告白。雖然我原本就對徹也有好感,但我之前應該從沒想過會和店長交往。所以這次我並未先在繪馬許下這個願望。
諷刺的是,我在此時再次見識到了星後所說的中田的堅韌意志。她的應對真的十分沉穩果斷。
朝子,妳大概不知道吧。
而我的心卻已經變得如此扭曲!
爲什麼?
——所以我纔會說自己能夠稍微明白星後望的心情。
就在那一瞬間,我——
但我的願望卻一個都沒有實現。神明從來沒有聽見過我寫在繪馬上的願望。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全都和切間小姐推理的一樣。
5
但是,情況真的是這樣嗎?
真是太自私了。
朝子妳覺得呢?妳是不是覺得我寫完繪馬就心滿意足了,什麼努力都沒做,所以纔會這樣?
希望第一屆京都咖啡祭圓滿成功。
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就在這個時候,朝子拿着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企劃內容跑來問我。
我親眼目睹她對咖啡的純粹想法、探究精神與熱情,心中某處便萌生了與崇拜互爲表裏的嫉妒之情。因爲我一直認爲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達到像她那樣的境界。
「若以朋友的立場來說——」
就這樣,活動第一天的早晨到來了。
我跟徹表示我一定要參加,想要幫助朝子,他也同意了我的想法。在準備活動的過程中,我從未有過任何想要徹底破壞活動的邪惡念頭。我真的打從心底期待着這場活動。
否則我又爲什麼會選擇在隨行杯中加入苦味劑這種明顯弊大於利的方法呢?關於苦味劑,當我看到那塊繪馬時,腦中確實想到了我養的狗死去的事情,但使用自己的隨行杯這種方法既不確實又容易留下證據,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作法。就算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構思計劃,但我明明非常清楚它的危險性,卻還是付諸行動了。而正如我所擔心的,最後至我於死地的,就是那個隨行杯。
這種明明衷心仰慕着既是青梅竹馬又是好友的中田朝子,卻因嫉妒而失去理智,毀了這場重要活動的心情。
我想,我後來之所以繼續寫,是爲了逞強。
「真的非常對不起。」
一直到現在的這一刻爲止,我都認爲自己和美星小姐分手是因爲她的關係。
她不可能對這件事不感到震驚。即便如此,中田卻只是深呼吸了一次,表現得十分堅強。
——這應該是繪馬的功勞吧。對我來說,這就是讓人生順遂的許願咒語。
中田在星後身旁跪了下來。
不過,這樣的藉口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吧。
我從來沒有刻意做出這些言行。但我也必須承認自己的確有嫉妒的感覺,所以若有人對我指出這一點,我也並非毫無頭緒。我自以爲光憑LINELINE上的對話就能完全瞭解她的想法,沒有進一步深談就接受了她提出的分手要求。我曾覺得這是爲了逃避受傷,甚至認爲被甩的我有這麼做的權利,但是這其實有可能只是把我也必須負起部分責任的傷害全都推給她承擔。
朝子的名字清晰地寫在上面。
突然感到呼吸困難,視野變得歪斜扭曲——
而這種情感隨着與美星小姐相處的時間拉長而逐漸淡化,也是不容忽視的事實。不過,當我被塔列蘭僱用,開始以同事的身份觀察她身爲咖啡師的一面時,會不會就算只有一點點,那種深藏在心底的情感也還是浮現了出來呢?我真的能夠充滿信心地保證這種事從未發生過嗎?
稍微停頓了一下後,中田繼續說道:
我隱藏至今的嫉妒之情,是不是在這半年間一點一滴侵蝕着美星小姐的精神,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呢?當她無法再承受這些累積的情緒時,選擇了身爲員工的我,而非情人的我,會不會就是在試圖接受這種摻雜着嫉妒的狀態呢——因爲一旦沾染上污點,就沒有那麼容易清除。
但是,她每次都會這麼對我說。
我在大極殿參拜完抬起頭時,眼角餘光瞥見社務所在販賣繪馬。
這是多麼醜陋又毫無辯解餘地的動機啊。
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瘋狂。
星後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從國中一年級時聽說妳寫了繪馬,結果成功和浩一交往的那一天起,我就開始這麼做了。
其實呢,我也一直在寫繪馬喔。
朝子可以每次都實現願望,根本就不是因爲神明保佑。那是她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爭取到的結果。
爲什麼我的願望都不行,只有朝子做什麼都很順利?
實際上,在場大多數人都以參雜着驚愕、輕蔑與厭惡的複雜眼神注視着依然癱坐在地上的星後望。連續兩天被如此愚蠢的騷擾耍得團團轉,這些人的怒火籠罩着這個公園的一角。
「非常對不起!」
星後也仿效中田的動作,把額頭靠在地上。
「朝、朝子,妳別下跪啊!沒有人希望妳做到這種地步!」
石井抓住中田的肩膀想扶她起來,但她卻像塊石頭般紋風不動。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開口說話了。
「……人是會犯錯的生物。」
是舌瀨舞香。我對這段話有印象。
「有時內心會失去平衡,鬼迷心竅,不小心越過不該碰的界線。當然了,這些行爲應該受到適當的懲罰。法律和規則就是爲此設立。如果完全堵住重新來過的道路,那反省也失去了意義,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社會。」
聽到這段突如其來的話,大家都露出疑惑的表情。舞香指着我說道:
「這是他昨天晚上說的。我聽了之後覺得他說的非常好。」
中田和星後抬起頭來。
「我先前也被當成犯人,老實說現在想起來還是很火大。但就算才認識一天,我也不覺得小望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因爲她明明有辦法鬧出更大的問題讓活動中止,結果卻只剪破了幾張濾紙,在一個隨行杯裏放了無害的苦味劑,還有把自己燙傷而已呀?這根本就像小孩子的惡作劇嘛。」
應該沒有人會覺得她的意見是合理的吧。但是,正因爲出自她之口,這番話才奇妙地具有改變氣氛的力量。大家看着星後的眼神,原本像是在看一個重大罪犯,現在卻彷彿從催眠中醒來般,漸漸地有了溫度——雖然這也有可能只是我這個與舞香想法共鳴的人一廂情願的願望。
「既然小望和朝子都已經道過歉了,接下來只要她們願意做些事情來補償或是彌補,那不就夠了嗎?就算她們下跪,我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呀。所以呢,我們就讓這件事到此爲止吧。」
「身爲受害者之一,我也贊同舞香小姐的想法。」
美星小姐立刻就成爲了我們的友軍。
「我們也同意。」
同樣受害的太陽咖啡的幸代這麼說,但堅藏卻急得跳腳反駁。
「喂!妳怎麼可以擅自——」
「你給我安靜點。」
「請等一下。」
「……嗯。」
面對仍以跪坐姿態詢問意願的中田,森場答道:
這對情侶最後分手了。星後望寫在繪馬上的願望,又再次落空。
錦戶轉身朝着猴子咖啡店的攤位離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好像看見他的眼角閃過悲傷的淚光。
美星小姐看到中田和星後都沒有開口,便率先接下了話題的主導權。
她再次低頭彎下身子,以跪坐的姿態啜泣。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責備他了。錦戶見衆人沒有反應,繼續說道:
「望。」
——這大概就是錦戶說的懲罰吧。
「大家都沒有意見嗎?」
舞香嚇了一跳,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時被點名吧。
「雖然星後小姐已經是個需要負社會責任的大人了,但在我們看來,她還很年輕。我認爲我們這些長輩的責任,應該是要引導犯錯的年輕人走向正確的道路,而不是逮到一點小錯就徹底放棄他們。所以我們也和塔列蘭一樣,不會再要求更多道歉。這樣沒問題吧,老公?」
打斷這個話題走向的人是錦戶徹。
星後臉上浮現絕望的神情。但她並沒有反抗。
「接着是中田小姐。猴子咖啡店會歸還冠軍頭銜。我們無法收下這項殊榮。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冠軍,請改由第二名的Roc’k On咖啡店遞補。」
「雖然這並非我們的本意,但考量到現在的情況,也只能接受了吧。畢竟猴子咖啡店的行爲,也可以解釋爲以不正當手段減少其他店家的得票。」
錦戶轉身面向星後。
「首先,請讓我代表猴子咖啡店向各位道歉。如果我們店沒有參加,這個活動原本應該會非常成功。對此我深感歉意。」
這一次是她自己親手玷污了那個願望。
曾犯過錯的石井和冴子、身爲舞香僱主的足伊豆,以及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伊原和上原,都紛紛表示同意。雖然比星後他們還小的青瓶臉上掛着嘲諷般的冷笑,但也沒有出聲反對。
「我們的關係就到此爲止了。無論身爲員工還是情人都是。正因爲在場的大家都這麼寬容,我才更必須對妳嚴厲。像妳這樣爲了私人恩怨破壞咖啡活動的人,不只不適合當咖啡店員工,我也沒辦法再和妳交往下去。」
「最後——舌瀨小姐。」
星後用彷彿等待閻羅王判決的罪犯般的眼神看着錦戶。
「我也同意妳的看法。這個同意也包含了妳說的『應該接受適當懲罰』的意思。」
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令人難受,大家開始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當我也準備回到塔列蘭攤位時,最後回頭一望,發現只剩下中田一人陪在星後身邊。
在舞香和幸代的真誠勸說之下,大家原本以爲事情就此落幕——但是。
錦戶把盾型獎牌交給森場。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冠軍榮耀,落到最被看好的Roc’k On咖啡店頭上。
「啊……這麼說也對。Roc’k On咖啡店,你們的想法是?」
「……是的。謝謝你這段時間願意和我交往。」
年紀僅次於米田夫婦的已婚人士森場也不斷點頭稱是。
「我們家也有個與星後小姐和中田小姐年紀相近的女兒。就算是身爲母親的我來看,她也真的又笨又淺薄,總是讓人提心吊膽。但這不就是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必經的路嗎?」
一直默不作聲的幸代突然展現前所未見的強勢態度,堅藏像個被戳破的鋁箔氣球般泄了氣。在這個瞬間,他們夫妻間的階級關係顯露無遺。
堅藏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的確是舞香的想法,但也是我說過的話。我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不禁繃緊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