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典分崩離析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4萬 字
1
「……我昨天思考了一整晚。」
當我這麼說時,美星小姐一邊朝濾杯倒入熱水,一邊訝異地看向我。
「你思考了什麼呢?」
「關於KBC的那件事,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中田小姐會比較好。」
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第二天也是好天氣。到了這個地步,真讓人不禁想相信晴天娃娃的功效。雖然時間還是早上,岡崎公園卻已經擠滿了比前一天還多的人潮,可能是有些人較晚才得知活動消息,也可能是因爲今天是星期日,更多人有空前來。從京都咖啡商店街的舉辦情況,也可以看出這座城市對咖啡的熱愛程度。
我和美星小姐比第一天晚了一點,大約十點才進入會場,但我們根據前一天的經驗和反省,很有效率地完成了準備工作。由於已經不需要再和其他店家的人碰面認識,今天早上主辦單位也沒有要求我們集合。從人潮來看,今天的活動有可能一開始就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攤位的氣氛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我把昨晚舞香對我說的話告訴了美星小姐。當然了,因爲我不能提到昨晚和舞香單獨見面的事,也不能說我帶她偷偷進入了塔列蘭,所以只好說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我們沒有確切證據證明石井先生妨礙了其他店家。但是,我們從活動開始前就對他保持警戒,而妨礙事件也確實發生了。所以我們其實也有錯,明明預測到可能會發生事情,卻袖手旁觀。」
「是啊……如果石井先生不是犯人,我們並不需要感到自責。不過,我同意如果有更多相關人員在妨礙事件發生前就保持警戒,也許就能事先防止這件事發生。」
「認真說起來,這個活動打從一開始構思企劃時,石井先生就已經參與其中了,所以我認爲應該要提早把我們掌握的資訊分享給中田小姐纔對。雖然現在這麼做有點爲時已晚,但我們還不能確定不會發生第二次、第三次妨礙事件。我想,提醒似乎過度信賴石井先生的中田小姐提高警覺,應該有助於防止妨礙事件再次發生。」
美星小姐在倒入濾杯的最後一滴熱水即將落進咖啡壺前,一邊拿起濾杯,一邊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那麼,可以請青山先生你負責轉告她嗎?因爲我必須繼續衝煮咖啡。」
「沒問題,我知道了。」
我回答後,看了看隔壁的攤位。
不知道舞香是否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她以極快的動作朝我眨了眨眼,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我離開塔列蘭的攤位,開始尋找中田。她正在南端的主辦單位本部攤位裏。
今天伊原和上原依舊穿着白色的工作人員夾克,在攤位裏忙碌地組裝隨行杯。看來第一天一開始的排隊情況讓他們印象深刻,長桌上排放的隨行杯數量遠遠超過昨天。正如中田所說的,今天的隨行杯是類似咖啡歐蕾的顏色。
「早安。」
我打了聲招呼後,中田便向我鞠躬致意。
「啊,是塔列蘭的人!今天也請多多指教!」
異狀是在大約十分鐘後發生的。
難道有人在咖啡裏下毒?當這個念頭閃過腦袋時,我的嘴脣已經碰到隨行杯的邊緣了。
「中田小姐,妳原本就對咖啡很瞭解嗎?」
這時,青瓶舉起了手。
「這是不可能的。雖然石井先生的確給人有點噁心的印象——」
與上次的討論相比,參與者有了很大的變化。猴子咖啡店派了星後,Roc’k On咖啡店派來的是青瓶,椿咖啡店則是舞香。應該是因爲撇除足伊豆不談,上次討論時與石井鬧得劍拔弩張的森場和錦戶,都不想參加這次的討論吧。美星小姐也是首次出席,所以連續參加的只有石井、我、中田,以及來自太陽咖啡的堅藏。
我感受到中田以外的目光,往她背後一看,發現伊原眼鏡下的眼睛閃着好奇的光芒,正豎起耳朵偷聽我們的對話。
「我明白了。我會收回對石井先生的懷疑。我只告訴妳與他的過去有關的事實,至於該如何處理,還請妳自行判斷。」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保冷箱後面。」
「唉,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昨天早上我才認真許願過的——」
這絕對不是美星小姐衝煮的咖啡裏那種理想的苦味。
因爲覺得並肩行走會很尷尬,我決定拋下低着頭的中田先行離開。但就在這時,我清楚地聽到了從她脣間溢出的嘆息。
「這是一種用來戒除寵物亂咬東西習慣的苦味劑,會噴在不想讓牠們咬的物品上。我家以前養過狗,所以知道有這種產品。」
「沒關係啦。反正我早上也沒事做。而且我也想喝喝看其他店的咖啡。」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是,我在挑選邀請參加活動的店家時,石井先生給了我很多建議。如果有店家厲害到讓他覺得必須妨礙才能獲勝,他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排除那些店家呢?老實說,的確有幾間店是因爲石井先生建議我不要邀請,我纔沒有聯絡他們的。」
「哼,既然妳說得這麼肯定,那我就喝一口看看吧……」
「我們無法保證它不是緩效性的毒物。不過,我猜那應該是無害的物質,畢竟在飲料中下毒,肯定會被追究法律責任。」
我一時語塞,無法反駁。
我念出瓶子標籤上的文字後,星後說道:
「哦,難道妳中午有約會?」
美星小姐堅決地說道。晶子的隨行杯仍舊原封不動地放在攤位後方的長桌上。大概是因爲自己是受害者,對這件事也很在意,晶子一直站在離我們稍遠處,默默觀察着討論的進展。
不出我所料,一開幕就有和前一天同樣,甚至更多的人潮湧入。每間咖啡店的攤位前都排了動輒超過十人的隊伍。
「嗯,美星,妳要加油喔。還有那邊的店員也是。」
美星小姐伸出手來,我便在她手上也噴了一些。她舔了一口後,皺起眉頭說道:
咖啡本來就有苦味,但她說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不是都已經喝過了嗎?但也沒有出事啊。」
雖然他和中田一樣是SakuraChill的員工,讓他聽到或許也無所謂。不過我還是決定把是否告知他們的判斷權交給活動負責人中田。
美星小姐打開了隨行杯的蓋子,檢查裏面的東西,然後遞給我看。從外表來看是普通的咖啡,氣味也沒有奇怪之處。
「不,完全不是。但我真的覺得石井先生煮的咖啡很好喝。」
反而是美星小姐開口說道:
「我要說的是關於石井先生的事……」
「那個——」
聽到這句話,上原急忙抱着滿手的隨行杯離開了攤位。應該是現在纔要去分送吧。
「好的。我很感謝你願意爲了活動成功而提供這些資訊。」
「好了,趕快幫我倒咖啡吧。後面的客人都在等我們。」
「……妳說的有道理。」
「不,我以咖啡師的尊嚴發誓,這絕對不是咖啡本身的苦味。有人在我們的咖啡里加入了某種苦澀的東西。」
「妳說咖啡很苦?那不就只是衝煮失敗了嗎?」
「啊,不是的。我有點事想跟妳談談。」
有人在這杯咖啡里加入了某種極度苦澀的東西——第二起妨礙事件的受害者,正是我們塔列蘭咖啡店。
站在攤位正前方的水山晶子向我遞出隨行杯和三百日圓的代幣券,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回道:
我帶着中田移動到二條通的公車站旁。其實我本來想找一個更隱密的地方說話,但她現在很忙碌,不能耽誤她的工作太久。在這裏談的話,至少應該不會被活動的相關人士聽到。
「唔……好苦。」
「怎麼會……真是難以置信。我固定去ISI COFFEE消費已經一年半了,石井先生一直都對我很親切,也很認真看待咖啡……」
——她從以前就是個任何事情都說到做到,努力實現自己目標的人,我一直很敬佩她。
成分表上寫着「蘋果萃取苦味成分」。我隔着塑膠手套試着將噴霧噴在手背上,然後舔了一下。
我就說了,這種稱呼方式會讓人以爲我是伯爵……唉,算了。
「……你好。」
「那應該是因爲符合妳的口味吧。不過根據KBC的參賽者所言,他只是用表演掩飾技巧的不足。」
現在的確不是閒聊的時候。我打開隨行杯,發現裏面還有些水滴,應該是使用前曾用洗杯器清洗過。
討論由堅藏這句語帶挑釁的話拉起序幕。
早上十一點整,第一屆京都咖啡祭的第二天正式開始了。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我們並不會因忙碌而慌亂,但這不代表工作會變得比較輕鬆。我們收取代幣券和隨行杯,倒入咖啡,交給客人,然後又重複這個過程。漸漸地,我們的笑容也開始變得有些僵硬,幸好我們只提供一種飲品,所以還算能夠應付得過來。
晶子單手拿着隨行杯,又走了回來。她看着依然很長的隊伍,臉上的表情十分陰鬱。
如果咖啡特別好喝,可能會有人想要續杯。但是晶子是塔列蘭的常客,早就已經喝慣我們的咖啡了。她特地來參加這樣的活動,不太可能會找我們續杯。
「那個……這杯咖啡和你們平常準備的一樣對吧?」
我注視着中田,她就像土俵邊緣的相撲力士反敗爲勝一樣,因爲我的讓步而擺脫了劣勢。此時,我想起了昨天星後說的話。
即便是在這樣的高壓情況下,也有意想不到的喜悅。第二天活動開始約三十分鐘後,我在隊伍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孔。
「我沒說錯對吧。我實在無法相信石井先生會做出那種破壞活動、讓我傷心難過的事。因爲他真的對我非常好。」
「晶子小姐!」
那邊的店員……算了,至少她還願意鼓勵我。
晶子揮手告別後就離開了。由於攤位周圍擠滿了人,她似乎移動到了擺放着桌椅的垂枝櫻花樹那邊。我對下一位客人道歉說「抱歉讓您久等了」,繼續不停倒咖啡。很快地,保溫壺裏的咖啡就用完了,我快速用水沖洗保溫壺,放到後面的長桌上,然後拿起美星小姐剛纔拿來的另一個保溫壺,繼續服務客人。
我插嘴問道,晶子立刻露出像齜牙咧嘴的狗一般的表情反問我:
美星小姐注意到我們的對話,停下手邊的工作走了過來。她似乎正好濾衝完一壺咖啡,手裏還握着保溫壺。
「嗯,可以這麼說吧。」
我一邊倒入一百毫升的咖啡,蓋上蓋子遞給晶子,一邊說道。她可能把這當作某種諷刺,所以無視了我的話。
美星小姐喝了一口,隨即皺起眉頭。
「妳做事情還是一樣滴水不漏呢。」
「抱歉,明明和妳在店裏喝的咖啡一樣,卻要妳特地來參加活動。」
「味道怪怪的,你喝喝看。」
放在地上的保冷箱體積很大,從我們目前所在的後場和攤位內部看不到它的背面。位於附近的我走過去蹲下來查看,用戴着塑膠手套的手撿起掉在地上的白色噴霧瓶。
「呃……在這裏說不太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吧。」
「嗯,我們儘量讓它保持一樣的味道。」
晶子縮起身子,快步走到我面前。她的表情非常僵硬,顯然不只是因爲對我感到尷尬。
「咦?晶子小姐有男朋友了嗎?」
在她外表看似天真單純的行爲舉止背後,隱藏着堅韌不屈的意志和智慧。這就是她被任命爲活動負責人的原因。我修正了自己對中田朝子這名女性的評價。
我簡略地對中田說明了我們與石井之間的恩怨。
2
「不行嗎?我又不是在炫耀。」
晶子看起來想接近攤位,但似乎因爲感覺到排隊人羣的視線而猶豫不前。我趁着接待客人的空檔開口問道:
「是什麼事呢?」
我注意到她放在胸前的雙手指尖逐漸失去了血色。
「寵物訓練用噴霧……?」
「但他絕對是一流的咖啡師。否則我也不會定期拜訪他的店了。畢竟他給人的感覺那麼噁心。」
中田很努力地說服我。她是不是說得有點太過分了啊?我開始覺得石井很可憐了。
啊,原來她也覺得他很噁心啊。
任職於京都市內某企業的晶子,是美星小姐學生時代的好友,也是塔列蘭的常客。她總是用保護者般的目光看着過去經歷許多事情的美星小姐,所以目前好像還是不太信任我。她願意對我說「別叫我水山小姐」,要我以名字稱呼她,就已經算是關係有所進展了。
「……這是什麼?好苦。」
「晶子小姐,怎麼了嗎?」
中田和各店家的工作人員都來到塔列蘭攤位的後場區。
中田大致聽完後,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我向排隊的客人說聲「請稍候片刻」,接過晶子的隨行杯。因爲覺得自己喝不太恰當,我把杯子遞給了美星小姐。
「怎麼了,青瓶先生?」中田問道。
「啊,對了,我忘記把今天的隨行杯分送到各個攤位了。你是來領隨行杯的吧?」
「嗯……姑且不論他的咖啡師技術,石井先生的確曾經惹出我剛纔提到的那種問題。在這次的活動中,就算他真的打算爲了奪冠妨礙其他店家,我和美星小姐也不會感到訝異。」
「請等一下。萬一這真的是某種毒物,那就糟了。」
「小晶!妳來了啊,謝謝妳!」
身材高挑的她穿着黑色連身裙,仍舊對我毫無好臉色。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還留着茶色長髮,但自從去年春天剪成短髮後,她好像非常喜歡這個髮型,所以至今仍保持着短髮。
「抱歉,沒辦法好好和妳聊天。祝妳玩得開心。」
「沒錯,這和我剛纔在咖啡裏嚐到的苦味一模一樣。」
在我們之前被波及的「事件」中,原本被認爲混入的物質,最後證實只是個幌子。但這次不同,我們已經確定咖啡確實被混入這種苦味劑。
「既然是寵物可以舔的東西,應該沒有害處。太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否則晶子、美星小姐和我可能就要一起去醫院了。
「瓶子背面好像寫了什麼東西。」
石井指着瓶子說道,我把它轉過來,念出了用與上次相同的筆跡書寫的文字。
我毀了一壺咖啡。這樣你們店應該就得不到票了。
「原來是這樣啊……」
中田聽到了美星小姐的低語,立刻追問道:「妳指的是什麼?」
「我想,這並不是專門針對小晶……針對我的朋友下手的。畢竟只在一個人的咖啡中加入苦味劑,以妨礙行爲來說太不痛不癢了,因爲只能減少一票而已。」
的確,這麼做對投票結果的影響微乎其微,與實行妨礙所冒的風險完全不成比例。
「但是,如果是把苦味劑混進整壺咖啡裏,那所有喝到那壺咖啡的人,大概都不會投票給我們店了。因爲不管怎麼想,這咖啡都不好喝。」
我們塔列蘭爲了防止咖啡氧化,會一次在咖啡壺裏裝入十五杯分量的咖啡,所以最多可能會失去十五票。十五票的差距足以影響最終排名。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只有晶子小姐一個人來跟我們反應有問題耶。」
針對我的質疑,美星小姐也給瞭解釋。
「正是因爲這樣,犯人才會選擇使用苦味劑。咖啡本來就是苦的,所以喝的人可能只會覺得不好喝,而不會懷疑有異物混入。這樣既不會引人注目,又能確實減少我們的票數。」
「所以晶子小姐是因爲早就知道塔列蘭的咖啡味道,才碰巧察覺到裏面被混入了東西。」
我不禁佩服起犯人的手法。另一方面,石井則覺得有些地方說不通。
「如果客人什麼都沒說,我們可能連妨礙行爲都不會發現。那犯人爲什麼還要特意留下這個噴霧瓶和犯罪聲明呢?」
「大概是爲了避免混入物被發現後引發騷動,有人跑去報警吧。如果是毒物,大家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報警,但如果知道是對身體無害的成分,很多人應該就會猶豫是否要這麼做了。」
這真是太難以置信了。那一幕竟然被人看到了?
「真的假的啊?這傢伙也未免太誇張了。」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到底是怎麼把噴霧的內容物混入保溫壺的?」
就算發生了這麼多事,中田還是執着於「成功」這個詞,這樣的態度讓人覺得有些空虛。當大家以爲討論就此結束時,卻有另一枚大炸彈突然在最後往我投下。
石井臉上掛着看似親切的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他看到舞香沉默低頭,便拍着手宣佈道:
「所以……妳現在不需要幫忙了,就要丟掉我嗎?」
就在石井一臉困惑之際,我注意到身旁有個人臉色蒼白。
昨晚我依照舞香的要求,曾一度進入塔列蘭的準備室。在那個時候,舞香的確有機會朝保溫壺內部噴苦味劑。我並不記得在她離開後,保溫壺的蓋子是否有蓋上。
這是仍在隔壁攤位繼續營業的椿咖啡店店長足伊豆所說的話。以這個距離來看,他應該聽見了我們討論的所有內容。
不過,如果舞香真的是犯人的話,她爲什麼要在昨晚就利用塔列蘭的保溫壺來妨礙我們呢?
「你或許只是被犯人利用了。但你的行爲確實損害了身爲店長的我和老闆對你的信任。我給你備用鑰匙並不是爲了讓你做這種事。」
「外人請不要插嘴。」
「我完全不介意喔,就取消資格吧。」
「我明白了。雖然缺乏證據,這隻能當作暫時的處置,但我們會視椿咖啡店爲失去資格,所有投給椿咖啡店的票都會作廢。不過,爲了增加營收,還請你們繼續營業。因爲我希望這場活動最後能成功結束。」
「你這是什麼意思?」中田追問道。
「我昨晚看到那兩個人走進了塔列蘭。」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應該很清楚,舞香小姐是有機會把噴霧劑的內容物放進保溫壺裏的吧?」
「青山先生你在我們店最困難的時期幫了很多忙,我衷心感謝你。多虧了你,叔叔的身體狀況現在已經改善許多,排班的頻率也恢復到和以往一樣了。」
舞香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卻忍不住別過臉。我並不是在陷害她。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我今天早上抵達會場後,就一直待在這個攤位裏。爲了防止昨天的妨礙行爲再次發生,我一直保持警戒。所以無論犯人是誰,他們應該都不可能有機會碰到保溫壺。」
「其實,我有件事必須告訴大家。這也是今天不是店長,而是我來參加這場討論的原因。」
舞香揮手否認道:
美星小姐作證說她一直盯着保溫壺只是巧合,犯人不可能預料到這件事。她大可以對所有保溫壺下手,但只選了一個,大概是因爲如果全部都動手腳的話,被發現是前晚犯案的風險會更高。而且塔列蘭昨天的排名就已經在椿咖啡店前面,是值得妨礙的對象——所有的細節都很合理。
「我的確和他去喫飯了,也進了塔列蘭。我承認是我主動邀他的,但我絕對沒有碰過保溫壺。」
「你是認真的嗎?足伊豆先生。」中田一臉擔憂地問道。
「我昨天在活動結束後,是直接從會場去酒吧的。我不可能隨身攜帶那個噴霧劑啊。」
「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對冠軍不感興趣。如果能稍微多一些客人就好了,我來參加的理由就只是這樣。」
這一點其實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有鑑於昨天的妨礙行爲使許多工作人員提高警覺,如果想再次妨礙其他店家,當然是有機會動手時就儘快動手最好。她昨晚就已經做了手腳,然後在這裏丟下噴霧瓶,讓人以爲這是在活動會場發生的事。這麼一想,她突然邀我喫飯,又堅持要去塔列蘭,甚至說要脫掉襯衫來支開我,這些不自然的行爲就都說得通了。
「我不小心看到了——」
青瓶這句令人震驚的話在現場掀起一陣騷動。
然而,就在這時,美星小姐突然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石井指着桌上並排的四個保溫壺繼續說道。這次是我回答了他。
「……犯人不可能在我們的保溫壺裏混入苦味劑。」
美星小姐低聲這麼說,石井頓時僵住了。舞香的臉漲得通紅,堅藏則怒瞪着她,彷彿像在看殺父仇人,而星後則是一直很慌亂不安。
當我正在疑惑她怎麼了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聽到青瓶的提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香身上。
「如果我是犯人,我就不會宣稱自己一直盯着保溫壺。畢竟目前在這個會場裏,唯一有機會碰到保溫壺的人只有我。」
「我們攤位從早上就開始有人排隊,裝滿十五杯咖啡的保溫壺很快就空了。每次用完後,青山先生都會用水簡單沖洗一下,然後把保溫壺遞給我,所以當發現混入問題時,我們倒給小晶的那批咖啡已經沒有了。」
堅藏搖搖頭。
「難道員工下班後的行動也必須全部向店長報告嗎?」
「你必須告訴大家的事是什麼?」
「等一下,我根本沒做過這種事。」
我該揭發舞香,說她是除了塔列蘭的員工以外,唯一有機會混入苦味劑的嫌疑人嗎?但是這麼做的話,我在塔列蘭打烊後帶女性進店的事實當然也會曝光。雖然我並沒有做什麼違背良心的事,但是美星小姐肯定會不高興。在塔列蘭,我這個新人能拿到備用鑰匙,全是因爲他們很信任我。而我昨晚的行爲毫無疑問地背叛了他們的信任。
確認沒有人提出異議後,中田垂頭喪氣地宣佈道:
「店長……」
「應該只是沒有機會而已吧。不只是我們,每間店的工作人員都一直守在攤位裏,要對保溫壺動手腳沒那麼簡單。」
「怎麼會……」
美星小姐看向我的表情,是我認識她以來最冷酷的。
「但是實際上,保溫壺裏的確混入了苦味劑吧?你們沒有檢查過保溫壺的內容物嗎?」
「……是的。我和舞香小姐去喫飯,之後她說想喝喝看塔列蘭的咖啡,所以我就帶她去了。」
讓這場快要失控的討論平息下來的,是一個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的聲音。
「我知道犯人是誰。」
「有什麼事嗎?」
實際上,到目前爲止,也的確還沒有人提議要報警。
美星小姐以正式的語氣這麼說。大家也都注視着她。
是舌瀨舞香。
「呃……但是本人並沒有承認……而且我們已經以最少展店量來舉辦活動了,實在沒辦法再減少店家……」
美星小姐說得沒錯。如果是我們店自導自演,肯定會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咖啡裏混入東西。而且更進一步地說,我們不會去清洗可能成爲證據的保溫壺,也沒必要把晶子牽扯進來。只要說因爲客人反應很糟糕,所以自己品嚐後發現異常就行了。
他看向我的雙眼簡直就像梅杜莎的目光,足以將人石化。
「昨天討論時不是說犯人在西側攤位嗎?我一直在東側的攤位喔。」
「如果這是個有預謀的犯行,就算事先準備好妨礙用的工具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除非妳能證明當時攜帶的東西或服裝無法藏匿噴霧劑,否則這個說法是站不住腳的。」
「如果你們看過她平常的樣子,絕對不會懷疑她。她不是那種會爲了拿冠軍去妨礙別人的熱血傢伙。如果我們店被取消資格能讓大家滿意,那就這麼做吧。拜託你們,不要再責怪舞香了。」
「就跟KBC一樣,對吧。」
那麼,我該保持沉默嗎?不,如果舞香真的是犯人,那我等於明知真相卻放任擾亂活動的犯人逍遙法外。不僅如此,要是舞香承認了罪行,包庇她的我恐怕也會遭受嚴厲的指責。
所謂的血色盡失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震驚到腦海一片空白。
情況不妙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扭曲。
「昨天活動結束後,我想既然都來了,就去了會場附近一間有名的酒吧,結果看到那兩個人也來了。我坐在吧檯的另一邊,所以他們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因爲我很好奇,就跟了上去,看見他們兩人親密地穿過平房之間的小巷,然後就消失了。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那裏就是塔列蘭的店面所在地。」
美星小姐毫不留情地反駁了舞香的辯解。
「關於這件事,我們得出的結論是,犯人可以在開幕前事先在表面疊上幾張完整的濾紙,來掩飾妨礙行爲。」
「……我知道。」
石井不知爲何看起來很高興。
「這聽起來就像在找藉口。」
石井看起來好像急着下結論。
舞香大概一直在忍耐吧,淚水終於從她的雙眼奪眶而出。
「妳能證明嗎?難道妳一直和他在一起,完全沒有機會碰到保溫壺?」
「爲什麼你要隱瞞這件事?」
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你們有沒有想過,那個所謂的朋友可能是你們的共犯?要是假裝成受害者,你們就可以妨礙其他店又不會被懷疑了。」
「這是什麼意思?」石井疑惑地歪了歪頭。
「好!犯人就是這個女人了!既然如此,朝子,椿咖啡店應該要被取消資格吧?」
「怎麼樣?妳還有其他要反駁的嗎?」
「我也是剛剛纔想到這件事。畢竟我沒有美星小姐那麼聰明,這也沒辦法吧。我正要說出來時,就被人搶先了。」
果然還是隻能實話實說了——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
要我離開塔列蘭?
「好了、好了,這個人只是被利用了而已。被犯人舞香小姐利用,對吧?」
「舞香小姐帶了一個肩揹包。我想那種大小的噴霧劑應該放得進去。」
基於活動的性質,這次每個攤位都使用了和塔列蘭類似的保溫壺。就連使用法式濾壓壺的Roc’k On咖啡店,以及使用虹吸壺的ISI COFFEE,好像也都會先將咖啡倒入保溫壺。要避開工作人員的視線,偷偷在有蓋子的保溫壺中混入噴霧瓶內容物並不容易,更何況是同時加入多個保溫壺中,實行難度應該和一個保溫壺差很多。
堅藏說出了十分荒謬的推測。
我在藻川先生生病時自願提供協助,甚至因此辭去在Roc’k On咖啡店工作五年的職位,盡心盡力地讓店鋪經營下去,現在卻要我離開?
因爲昨晚她曾進入塔列蘭店內。
「沒必要做到這樣吧……都是因爲我,真的很抱歉。」
這是有可能做到的——只有她可以。
美星小姐毫不留情地回絕了試圖打圓場的舞香。
「妳不能這麼心軟啊,朝子。妳是負責人吧?如果不嚴厲處置違反規則的店家,同樣的事情會一再發生的。」
我一邊回想包包上那些星形鉚釘的樣子,一邊作證。
「還有……」足伊豆一邊說着,一邊將目光轉向舞香。
我點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中田看起來很不知所措。
「請你離開塔列蘭。」
「但只在一個保溫壺裏加入苦味劑,這點也讓我覺得不合理。既然都要妨礙了,乾脆一次加進所有保溫壺裏,這樣影響不是更大嗎?」
我們塔列蘭的員工昨晚已經把保溫壺洗乾淨了,所以今天活動開始前並未再洗一次。如果犯人昨晚就在保溫壺裏噴了苦味劑,這樣妨礙行爲就已經完成了。洗過的保溫壺照理說是倒放晾乾的,但是就算我和美星小姐今天早上看到它們被正放並蓋上蓋子,大概也只會以爲是其他員工做的。
「青山先生。」
我放棄掙扎,老實回答:
「他說的是真的嗎,青山先生?」
「不……因爲舞香小姐的要求,我離開了座位大約十分鐘。她好像在那段時間裏離開了店裏。所以我無法證明她的清白。」
「如果不是因爲發生這樣的事,我本來是不打算請你辭職的,但現在只能這麼做了。今天接下來的活動,我會叫叔叔過來幫忙。我原本覺得整整兩天站着工作對他來說會太喫力,但是今天天氣不錯,只是工作半天應該沒問題。這樣可以吧,中田小姐?」
「呃……是的。只要不超過兩人,我們允許更換工作人員。」
「那就這樣吧。青山先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有無數的話想說。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或許在內心深處,我早已做好了總有一天會面臨這種情況的心理準備。
我只在那裏工作了半年。只不過是回到以前那樣,當個普通的客人而已。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無法像以前那樣繼續光顧了。
「……我明白了。感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
每個人都帶着些許關切的眼神,陸續回到各自的攤位。晶子從中田手上拿到新的隨行杯後,也像是在逃跑般迅速排進了其他店家攤位的隊伍。
3
「……我真的無法原諒。」
當我正在尚未重新營業的塔列蘭攤位裏整理肩揹包,準備收好自己的物品後離開時,背對着我磨咖啡豆的美星小姐如此低聲說道。
「妳是指我帶女性進塔列蘭店內這件事嗎?我不知道妳會不會相信,但我真的什麼不該做的事都沒做。」
面對我死皮賴臉的辯解,美星小姐毫不在意地說道:
「我想也是。你花了那麼多時間才讓我們的感情有所進展,我不覺得你能在認識那位女性的當天就發展出什麼深厚的關係。」
我的心情瞬間一沉,無奈地解釋道:
「那是因爲我知道美星小姐過去經歷了很多事,所以纔會比較謹慎……」
「哎呀,那真是抱歉呢,因爲我的關係給你添了麻煩。我還以爲你只是沒骨氣而已。」
美星小姐的挖苦實在太過分了。我差點想反駁說「認真講起來,這一切不都是因爲妳嗎?」,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爭論了。
「我所謂的無法原諒,並不是指青山先生。」
美星小姐轉過身面對我,臉上不再帶着剛纔討論時那種嚴肅的表情。
「雖然我對你使用店內空間這件事感到不愉快,但我相信你們兩人的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而且我自己也曾經在營業時間外帶朋友進店裏,所以我並不打算責怪你。」
「這樣啊……」我困惑地說道。
「對吧?如果能在大家面前把這些話說清楚,或許他們就會知道我不是犯人了……」
「如果我是犯人的話,你覺得我會做這麼冒險的事嗎?我特地邀請你,要你帶我進入店面,還把你支開到準備室。我費了這麼多工夫,好不容易在保溫壺裏放入苦味劑,可是一旦被發現,第一個會被懷疑的就是我耶。既然如此,那我至少也該保持沉默,卻反而特意留下一個寫着犯行聲明的噴霧瓶來引人注意,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真是的,這種類型的人一旦生氣起來最難應付了。明明只要簡單說一句「我很火大」就好,卻偏偏要用一堆理論武裝自己,正當化自己的立場,同時執着於如何造成對方最大傷害……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我的確有錯啦。
最後我像例行公事般地問了他們一件事:
等一下,真的是這樣嗎?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我什麼都沒看到耶。」
「你們突然叫我來幫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在哭呀?」
這時足伊豆剛好衝煮完一壺咖啡,他一邊拿起與太陽咖啡同款的HARIO V六〇濾杯,一邊說道:
「所以石井先生你真的認爲舞香小姐是犯人嗎?」
「呃,我可以再確認一次嗎?我真的被開除了?」
我漸漸明白她的意思了,便說道:
這裏是ISI COFFEE的後場區。石井雙手放在身後,滿臉笑容地迎接我。他好像把接待客人的工作交給冴子,自己則專心用虹吸壺衝煮咖啡。
「你好啊!塔列蘭咖啡店的店員小弟。啊,不對,現在應該是『前』店員了吧?抱歉、抱歉。你找我有事嗎?」
「因爲啊,你這傢伙明明有美星了,昨天居然還和一個剛認識的女生單獨待在一起打情罵俏嘛。而且還偏偏是在美星的店裏!」
石井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指的只有讓外人進入店裏這件事。但是,無論舞香小姐是不是犯人,這件事的確爲活動相關人事帶來混亂。明明已經發生那種妨礙行爲了,你卻還是這麼做,難道不會覺得自己太輕率嗎?你必須承擔起這項責任。」
接着,石井突然眯起眼睛,把臉靠近到我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距離,對我說道:
就在這時,藻川先生從南邊悠哉地走了過來,大概是被美星小姐叫來的。他脖子上掛着通行證卡套,似乎已經和中田碰過面了。因爲我的通行證還沒歸還,看來他們有準備多的備用。
「同樣身爲男人,我當然只有一種反應——輕、蔑。」
我惱羞成怒地反駁後,便重重踩着地面,帶着隨之晃動的肩揹包離開了塔列蘭的攤位。
「那麼……從位於隔壁的你們攤位的角度來看,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狀?像是有人碰過我們的保溫壺之類的。」
「從這兩天的討論中,妳應該看得出來,至少美星小姐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破綻,石井先生也很能言善辯。如果要讓他們相信妳的清白,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出不動如山的證據。那項證據必須要能證明妳不是犯人,或是證明犯人只有可能是妳以外的某個人。」
連隔壁攤位都是這種情況,前途堪憂啊。我們真的能找出犯人嗎?
如果青瓶是犯人,他應該會認爲說出自己人在附近,以便栽贓舞香的好處,大於被懷疑的風險。這樣的推論並不矛盾。所以他是犯人的嫌疑也很大。
「也就是說,妳要我去打聽線索?」
「不,是真的開除。」
「少來了!這只是做給大家看的吧?我知道的。」
看到她露出笑容,我鬆了一口氣。
「很可惜地,的確是這樣。我甚至希望你當時有偷看我脫襯衫,這樣就能幫我作證了。」
「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而且妳根本就沒有真的脫吧。」
「所以,我想要查出來。查出在這次活動中多次妨礙大家的真正犯人。如果犯人是舞香小姐,我想找出她無法辯解的確切證據;如果她是被冤枉的,我也要揭發真正的犯人。這同時也是我們爲了承擔責任而必須面對的戰鬥——因爲我們在KBC時明明知道石井先生他們的不當行爲,卻選擇隱瞞,結果讓大家放鬆警戒,才導致了這次的妨礙事件。」
……我纔沒有哭呢。
「我覺得妳說的很有道理。」
「……我完全無法反駁妳。」
「你的態度和昨天差很多呢。」
「我必須繼續顧攤,沒辦法離開這裏。更沒有時間去和其他店的員工或中田小姐他們交談。所以,現在就是青山先生你該出馬的時候了。」
我深刻體認到這傢伙是個挖苦人的天才了。
「我猜是猴子咖啡店吧。我們這些排在第四名以後的,連自己的名次都不知道,去妨礙別人也是徒勞無功。倒是排名第二的猴子咖啡店,如果能拉開和塔列蘭的距離,就可以和Roc’k On咖啡店一對一單挑了。」
其實她不需要感謝我。我們只是想揭開真相而已。
「我明白了,請交給我吧。我一定會收集到足夠的線索來找出犯人。」
「如果只憑主觀判斷的話,我的答案是不。」
「會這樣想的人未免也太愛鑽牛角尖了吧。」
這樣啊。我真的被開除了啊。
有人目擊到我們進入塔列蘭。就是那個叫青瓶的青年。
「我實在無法原諒的,是那個在我們的咖啡裏混入苦味劑,毀了我們的心血,並讓特地來光顧的客人感到不愉快的犯人。」
「我就說不是我了。你也在懷疑我嗎?」
…………
連我正在整理思緒的時候,石井也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
美星小姐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我纔沒有哭呢!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對不起啊……沒想到我會害你被開除……」
和昨天一樣,過了正午後,客人就沒那麼多了。在塔列蘭攤位旁的椿咖啡店攤位裏,足伊豆正用濾紙衝煮咖啡,而舞香則負責把咖啡從咖啡壺倒進客人的隨行杯。所以我便趁着她工作的空檔向她搭話了。
「我想像了一下如果今天早上美星沒有守着保溫壺,任何人都有機會混入苦味劑的話,會是怎樣的情況。但就算是那樣,至少我昨晚進入塔列蘭,有機會把苦味劑放進壺裏的這件事,你還是知道的。當然了,我覺得你應該不會隨便說出去,但既然受害的是你們的店,你出面作證的可能性還是很高。所以現在這個局面其實是無法避免的。」
以上便是他們的說法。
——這個人講了一堆有的沒的,結果還是對我做的事非常生氣啊。
舞香的眉毛垂成八字型,看起來是真的很沮喪。
我看着仍舊面帶微笑的美星小姐,察覺到一件事。
「關於這件事,妳不用放在心上啦。是我自己決定接受妳的邀請。但如果舞香小姐妳真的是犯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我認爲她絕對不笨,但我還是說道:
「美星小姐和我都希望找出犯人,畢竟我們是受害者。如果舞香小姐妳真的不是犯人,請告訴我們妳所知道或發現的任何事情。這麼做也是爲了洗清妳的嫌疑。」
「感謝?」
「呵呵……嗯,是啊。畢竟我長得也滿可愛的嘛。」
「你們覺得誰最可疑?」
舞香聽到我的話,便像是真的嚐到苦味劑一樣,吐了吐舌頭說:
「舉例來說,它是不是在活動開始前的準備階段就已經在那裏……」
「但是,如果有人懷疑妳打從一開始就想這麼說來欺騙大家,那妳還是沒辦法反駁吧?」
「不過,舞香小姐妳仍舊是最大嫌疑人,因爲妳的確可以做出這件事。目前並沒有能證明妳清白的方法對吧?」
噴霧瓶是在保冷箱的後面,在靠近椿咖啡店攤位的地方被發現。然而,對於這個問題,兩人都搖搖頭。
「什麼嘛,我還以爲我真的被開除了呢。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青山先生你在所有相關人士面前那麼明確地被宣告開除,任何人都能理解你無法待在塔列蘭攤位附近的感受吧。但你在這個活動已經參與了這麼多事情,現在也不可能突然離開,所以你會在會場裏四處走動,和相關人士聊聊,並等待最終結果。因此青山先生你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那噴霧瓶呢?你們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嗎?」
「不過呢,我也很感謝你。」
看到我急着否認的樣子,舞香露出得意的笑容。她似乎已漸漸調適好心情了。
唉,這也是我自作自受,沒辦法。我得找新的工作了。
「那是當然的吧。除了你們這些員工之外,能在塔列蘭的保溫壺裏加入苦味劑的就只有那個女人了。」
她以出乎意料的理性態度說出自己的分析,我也認真思考她的話。
4
不過,如果真的發生過這種事,他們應該早就報告了。舞香和足伊豆異口同聲地回答我:
就在這時,美星小姐話鋒一轉,一邊將磨好的咖啡豆倒進濾布里,一邊繼續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開除就是開除啊。」
雖然很不甘心,但石井說得沒錯。而且,如果舞香不是犯人,那她邀請我的行爲就純屬巧合,對犯人來說也無法利用——
「是真的開除?」
「是的,就是開除。」
「你要再確認幾次都沒問題。是的,你被開除了。」
他有可能陷害我們嗎?我並沒有看到舞香離開塔列蘭。也就是說,在我待在準備室的那段時間,塔列蘭的店面自舞香離開後就變成了無人之地。當然了,那時入口的門並沒有上鎖。所以應該正在附近的青瓶也有機會混入苦味劑。
「我沒印象,而且就算看到了,可能也不會特別注意,所以也無法保證它當時不在那裏。」
「我也沒注意到。光招呼我們自己攤位的客人,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根本沒有餘力去注意其他攤位。」
我心想這說法確實有點道理,離開了椿咖啡店的攤位。
看到美星小姐露出微笑,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耶。」
「因爲多虧了你那像伏見水源般源源不絕的色心,以及那女人愚蠢的行爲,我們才能確定犯人是誰啊。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毫無顧慮地專注於接下來的活動了。」
「這點我可以理解……」
「爲什麼?妳不是說不打算責怪我嗎?」
這腐爛的臭香菇……我差點就要脫口說出這十年來最難聽的話了,但因爲自己有錯在先,只好勉強忍住。
「雖然只相處了一個晚上,但就像足伊豆先生說的,我實在無法把妳和那種爲了成爲冠軍不惜妨礙他人的犯人形象聯想在一起。如果這一切都是妳演出來的,那妳可以去當演員了。」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
「這我絕對辦不到,因爲我很笨。」
「我真的是被騙慘了。老實說,昨天我根本沒懷疑過那個女人可能是犯人,只覺得她好像是個頭腦簡單的辣妹而已。結果啊,她居然鎖定一個容易上鉤的男人,用美人計找機會在咖啡裏下苦味劑,想靠這招把其他店家踢出局,自己拿冠軍,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如果沒有青瓶,大家可能都被她騙了吧?連我也說了『犯人就在西側攤位!』,差點就變成在幫她掩護了。」
「我還以爲那個假推理其實也是石井先生你的策略。」
石井愣住了。「啥?」
「我以爲石井先生你想妨礙其他店家奪冠,同時也想利用確定更換濾紙的時機來撇清自己的嫌疑。你安排美星小姐參加活動,讓她扮演偵探角色,但因爲她沒來參加討論,你只好自己上場表演那個假推理。」
「……美星也是這麼想的?」
「是的,她還說我的想法很精闢呢。」
石井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啊,因爲這次的活動,我幫朝子出了很多主意耶。如果我想當冠軍,怎麼可能會推薦那些我贏不了的店來參加呢?」
「中田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對吧?看來你們真的是一點都不信任我呢。」
「這是你自作自受吧?」
「美星就算了,現在的你最沒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他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這麼說,我只好閉上嘴巴。
「總而言之,我不是犯人。再說了,美星在KBC時就展現出那麼聰慧的頭腦,我纔不想利用她來做什麼假推理呢。那根本是自取滅亡嘛。」
「那你爲什麼要推薦塔列蘭來參加活動呢?」
我本來只是隨口問問,但他的反應卻相當大。
「呃,那個,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我覺得在不遠的將來,當人們在字典查詢「結結巴巴」這個詞彙時,他今天的反應一定會被當作例子列出來。
「我不覺得這問題有多難啊。美星小姐只在實驗中讓你試喝了一點點,你就說喜歡她衝煮的咖啡,這根本就是在說謊吧?」
「不……不管我用什麼理由都無所謂吧!」
他實在太誠懇了,反而會讓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犯人。
我看到那個奶泡壺正浸在盆子裏,便開口說道:
森場一臉無奈。因爲他們使用法式濾壓壺衝煮,步驟比其他衝煮方式少,所以看起來相對從容。
「你想當濫好人也該適可而止一點。不喜歡的事就要明確表達出來。你都幾歲了,還老是做這種毫無原則的自我犧牲,有什麼意義?」
「原來如此……如果放了這種東西在裏面,不鏽鋼奶泡壺的表面當然會變得很燙。」
我想等到手上的籌碼湊齊後再正面對決。不然在我還無法徹底擊敗對方的情況下,證據恐怕會被銷燬湮滅。我從後場區移動到隔壁的攤位。
「嗯……可是事情真的會那麼順利嗎?如果舌瀨舞香不是犯人,那塔列蘭的店面變成無人狀態就只是個巧合了吧。青瓶無法事先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怎麼了,望!」
我靠近洗手槽查看。
「你好,辛苦了。」
當我帶着討好般的傻笑走近時,猴子咖啡店的錦戶一臉同情地說道:
錦戶把手放在星後的肩膀上後,她指向了洗手槽。
「至少我們可以確定,他是那種會在酒吧裏偷偷跟蹤我們的人吧。雖然我沒有和他共事過,所以不太清楚,但他進入Roc’k On咖啡店工作還不到半年,你也無法保證他沒有一些不爲人知的一面吧?」
突然間,我們聽到錦戶背後傳來一聲驚呼和金屬碰撞的巨響,便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我昨天從討論回來時,表情大概看起來相當緊繃吧。當中田小姐來通知我們發生第二起妨礙事件時,望立刻說『這次讓我去吧』——」
「聽說你這次又在袒護女生了?」
冴子說完就回去接待客人了。彷彿我已經不存在於她的視野中。
但兩年前她自己也曾是那個把周圍的人耍得團團轉的人。
「是的,畢竟這是我剛剛纔想到的假設。」
「那可就難說了。如果把三間店都踢出局成爲冠軍,反而只會引來更多懷疑吧。」
「所以啊,你如果遇到困難就跟我說吧。雖然不確定我們店能不能僱用你,但我想至少可以幫你介紹工作。」
「哎呀,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我可以碰一下嗎?反正它現在應該不會燙了。」
「這次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
「我必須承認青瓶的確有辦法犯案……但我總覺得你的想法有點牽強附會。你沒有證據對吧?」
「望,讓我看看妳的手指。」
「好吧,我說實話。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嗯,這算是很正常的反應。美星小姐說要參加活動來監視石井,反而纔是特例。
「我覺得最有希望的冴子,也說可以幫忙,但不想擺攤參展。KBC的其他參賽者則根本不理我。但我已經在朝子面前誇下海口說讓我來選店,所以到頭來只能拜託塔列蘭了。畢竟跟其他店比起來,塔列蘭跟KBC的關聯並沒有那麼深。」
「我被開除了。這全是那個犯人害的,所以我正在收集線索,想逮住他好好教訓一頓。」
第五屆KBC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當時的對象是冴子。
錦戶恍然大悟。
「好吧,我願意相信你。我和美星小姐希望像兩年前一樣找出犯人。如果石井先生你不是犯人的話,請協助我們。」
「這是什麼啊?」
聽到錦戶的話,星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
「當初你說想獨立開店,所以我纔會僱用你,結果你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辭了店裏的工作,現在被開除了纔想回來?你難道沒有半點自尊心嗎?」
「就算那個新人是一連串妨礙事件的犯人,也不行嗎?」
我一邊離開ISI COFFEE的攤位,一邊心想。
洗手槽裏有個裝滿水的盆子。因爲塑膠儲水桶的水龍頭流速很慢,所以他們應該是預先在盆子裏裝滿水,再把器具浸在裏面清洗吧。
「這我知道!所以我纔沒想到會那麼燙……」
「沒有其他選擇?」
我看到她手指的情況後頓時啞口無言。
「你願意考慮我的請求,我就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這些話或許也是石井在胡言亂語,但說法本身是合理的。而且,正在我面前衝煮咖啡的他,似乎覺得說出這些話很丟臉,連耳根都紅透了。如果這是演戲,那他的演技應該十分厲害吧。
得到錦戶的允許後,我把戴着塑膠手套的右手伸進盆子裏。
「就是石井先生啊。昨天討論時,他不是說我們和Roc’k On咖啡店很可疑嗎?那段話真的讓我有夠火大。他應該不知道我和望爲了讓中田小姐策劃的這個活動成功,總共花了多少時間準備吧!」
所以我繞到Roc’k On咖啡店攤位的後場區,向我以前的僱主低頭請求。
「奶泡壺?但我們今天根本沒有加熱牛奶吧。」
石井大聲喊道。真是可疑。
「他一直在暗中觀察,當舞香小姐離開店裏的那一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出現了。與其質疑事情是否會這麼順利,不如說只是結果正好演變成這樣。」
「我沒有袒護她……只是還沒開口就被搶先而已。」
在攤位後方的長桌上,錦戶也跟太陽咖啡及椿咖啡店一樣,使用HARIO V六〇來濾衝。在參加這次活動的六間店家中,有一半採用了濾紙手衝法,而且全都使用了V六〇。由此可見V六〇的評價有多高。
5
冴子一邊把咖啡倒入客人的隨行杯,一邊對着我說道:
「不行、不行。我纔不會僱用你。我們已經找了新人進來,目前人手已經很夠了。」
森場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決定暫時不提「青瓶是犯人」的假設。他爲了確保Roc’k On咖啡店可以奪冠,可能會妨礙差距不大的第二名和第三名。而且因爲Roc’k On咖啡店昨天就已經領先了,再加上原本就是知名店家,所以不太容易被人懷疑。我愈是思考,愈覺得他十分可疑。
「犯人應該也有自己的考量吧。總之還是小心爲上。」
「那不是加熱石嗎?」
對冴子來說,她可能是基於某種想贖罪的心情纔會對我說這些話。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把拜託她這件事當成最後手段。
我把剛纔和石井談話時想到「青瓶是犯人」的推測告訴了他。當事人青瓶此時正忙着接待客人,看起來完全沒有在聽我們說話。
冴子她自己在這兩年間,應該也是反思了許多事情吧。
「他說自己只是碰巧也待在酒吧,所以就跟蹤了我,但這個說法本身就很可疑。還不如說他一開始就打算讓前幾名的店家陷入麻煩,才刻意跟蹤我,這樣更合理。」
「不過目前我們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害,所以可以提供給你的線索可能不多……」
「話雖如此,但你們到昨天爲止是第二名呢。如果犯人想繼續妨礙,你們被盯上的可能性很高。」
我把奶泡壺倒過來,將那個物體倒在手掌心上。
「但我不覺得那傢伙是那樣的人啊。」
星後正用左手按着右手指尖,呆呆地盯着洗手槽附近,肩膀還微微顫抖着。
「好燙!」
我拿起奶泡壺,把裏面的水倒進洗手槽,馬上就發現裏面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雖然這件事是我得意忘形的行爲造成的,他還是很同情我。這人是個好人啊。我心想,真希望他不是犯人。
森場似乎還是不太認同我的說法。
「所以你剛剛纔沒有參加討論啊。」
「我說你啊……」
在參加第五屆KBC決賽中的六位咖啡師裏,包括石井和冴子在內,有四人曾參加過決賽兩次以上,還有一人雖是第一次參賽,但其哥哥曾參加過以前的比賽。在這羣人中,美星小姐與比賽的關係的確是最淺的,而且她也沒有被妨礙,可以說她缺乏怨恨石井的動機。
錦戶又說:「所以切間小姐願意幫我們澄清,真的是幫了大忙。」但美星小姐只是指出犯人不一定是西側攤位的工作人員,並未完全洗清錦戶的嫌疑,但我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錦戶露出了苦笑。
「如果他真的設計陷害了你們,我難免會覺得不舒服,可能會要求他離職。到時候或許可以再次僱用你,但是無論如何,這件事要等活動結束後才能下定論。所以這個話題就暫且擱置吧。」
「請你再次僱用我吧!」
「我不是說了嗎?犯人就是那個辣妹,肯定是她。」
離開時,我看了一眼還在繼續接待客人的青瓶。他正熟練地收下代幣券,將咖啡倒入隨行杯。如果他真的是犯人,那他的城府還真深。
「我明白了。真是的,纔剛解決一個麻煩,又來了一個啊。」
「其實KBC那件事已經在業界傳開了,坦白說,我現在的名聲不太好聽。朝子好像還不知道,但光是看到有我們店參與,就有店家拒絕參加這次活動了。」
「冴子小姐,妳有什麼事嗎?」
「加熱石?」
「嗯,我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就是用來烤地瓜或戶外烹飪的石頭。把它放在鍋子里加熱後,可以維持高溫很長一段時間。」
她這番話讓我心頭一驚。這個人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但我很快就想到,她指的是我被開除的事。
「他跟我一樣,也是因爲崇拜森場先生才進入Roc’k On咖啡店工作吧?這樣的話,他可能會覺得師父絕對不能輸給任何人,尤其是有前員工的店家——所以自己也想爲此盡一份心力。我完全能理解這種心情。畢竟我也是森場先生的忠實信徒。」
錦戶不好意思地把視線移向手邊的咖啡壺。
「你的意思是……?」
「我剛剛想拿起奶泡壺……但是一碰就覺得好燙,嚇得我直接把它丟進洗手槽了……」
他這麼說倒是省去了我問他懷疑誰的工夫。當我正準備移動到西側攤位時,有人叫住了我。
「呃,嗯……你大致上猜對了。」
那是一塊黑色光滑的石頭,大小約五公分。
在沉默片刻後,石井沮喪地垂下頭說:
「我最討厭被人牽着鼻子走了。所以看到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說是看到那些隨意擺佈你這種人的傢伙,就會覺得很火大。」
「沒問題。」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盲目崇拜森場,但說謊有時也是一種權宜之計。
「但是我昨天也說了,我們店經營得十分順利,根本沒有必要妨礙其他店家。而且昨天的投票我們還拿了第一名,所以更沒有理由了。」
「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請儘管說。」
星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出現了清晰可見的燙傷痕跡。
我再次仔細檢視那塊石頭。可能是因爲表面積不大,有人在背面用白筆小小地寫了一行字。
別妨礙我
第三次妨礙事件已經發生了——這次犯人用了最惡劣的方法,讓工作人員燙傷,妨礙店家經營攤位。
「我們報警吧。」
這是中田說的第一句話,宣告了第三次討論的開始。
在我們發現妨礙事件後十分鐘,各店員工便聚集到猴子咖啡店的後場區了。石井和堅藏全勤參與討論,還有事件發生時正好在場的我,以及猴子咖啡店的兩位員工。至於椿咖啡店,可能是怕最大嫌疑人舞香來了會讓情況變得很複雜,所以是足伊豆過來參與討論。而Roc’k On咖啡店的森場之所以會出現,肯定是因爲我告訴他青瓶很可疑的關係。塔列蘭則無人蔘加,因爲美星小姐若是離開,攤位就無法正常運作,而不瞭解情況的藻川先生就算來了也無濟於事,此外,直到一小時前我仍是他們的員工,這也是沒有人來參與討論的原因。
「到目前爲止的妨礙行爲,雖然本身也難以原諒,至少沒有直接傷害到任何人。但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我也這麼認爲,太惡劣了。」
錦戶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包括我在內的其他工作人員,也都認爲報警已是不得不做的選擇。不過,如果此時有人反對,應該會第一個被懷疑,所以犯人也不敢公然反對吧。
「那麼,就由我來——」
當中田正準備操作她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時,有人制止了她。
「不報警也沒關係。」
這句話來自事件的受害者——星後望。她用燙傷的右手指拿着原本放在保冷箱裏的保冷劑,左手則抓住中田的手臂。
「爲什麼?望妳可是被犯人燙傷了耶,不能就這樣算了。」
「沒關係的。我不能讓朝子這麼努力籌備到今天的活動,因爲我而失敗。」
「這樣的活動早就已經失敗了啊……」
中田脫口說出了這句以負責人而言有些輕率的話。
「這次即使沒有成功,還會有下一次。但如果鬧到報警,京都咖啡祭可能就無法再次舉辦。朝子也會被追究責任。」
「妳說的或許沒錯,但……」
「好,非常感謝妳的意見!那其他人呢?有什麼想問的嗎?」
「那要怎麼搬動它呢?那麼燙的東西,不可能隨便拿着走。」
「這樣聽起來,犯人能在奶泡壺裏放入石頭的機會似乎不多,猴子咖啡店的員工們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我再也辯解不下去了——所有的情況都指出我就是這一連串妨礙行爲的真兇。
「我已經被開除了,讓塔列蘭獲勝對我來說又沒有什麼好處……」
中田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這起事件代表犯人接近了西側的猴子咖啡店攤位吧?這樣的話,我們這些在東側攤位的人,應該是不可能犯案纔對。」
足伊豆立刻反駁,石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喂,你該不會又要說我們舞香是犯人吧?她自從上次討論後,就沒有離開過攤位一步喔。」
「所以說——」
「總之先詳細瞭解一下妨礙事件發生時的狀況吧。我們現在還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覺得石井先生你其實不需要感到介意……」
「嗯,雖然是這樣沒錯……」我疑惑地歪頭說道:「但是第一起妨礙事件已經證實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做到了。」
「只要用隔熱手套或是用厚布包起來帶走就好了吧,應該不會太困難……」
「原來如此,然後呢?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事情很簡單啊——只要找出犯人不就好了。」
石井的口才讓原本認爲非報警不可的氣氛有了些許變化。畢竟老實說,誰都不想把事情鬧到要報警的地步。
「那個人對自己的店進行了第二次妨礙,並假裝成受害者來試圖免除嫌疑。仔細想想,如果只在一個保溫壺裏加了苦味劑,以容量來看,最多也只會影響到十五票。考慮到即使沒有妨礙,也會有顧客投票給其他店家,這個數字還會更少。相較於太陽咖啡被割破濾紙,或是猴子咖啡店的員工被燙傷,那次的損害實在太小了。」
「我一感覺到燙手,就把奶泡壺扔進洗手槽。應該是因爲我覺得必須冷卻它吧,但這是下意識的反應,所以我記得不太清楚。後來那位塔列蘭的員工……應該說是前員工,就幫忙從裝滿水的盆子裏撿起了那個放着石頭的奶泡壺。那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碰到了什麼事。」
足伊豆完全辯不過森場,只好閉上嘴巴。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最後真的非報警不可,那就去報吧。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先來討論看看嘛。如果能在討論中找出犯人,那就不需要報警了啊。只要把犯人趕出會場,就能防止妨礙行爲繼續發生。你們覺得呢?」
聽到自己被稱爲「輕浮男」,足伊豆頓時啞口無言。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的不祥預感更強烈了。
石井一邊使用幾年前的流行語口氣,一邊做出遞麥克風給錦戶和星後的動作。回答他的人是星後。
除了石井外,參與討論的七個人都開始四處張望。
「而、且!犯人還利用自己被開除的情況,巧妙地出現在第三次妨礙的現場。加熱加熱石的方法?只要能離開攤位,犯人隨時都可以準備。搬運石頭的方法?放在犯人目前揹着的肩揹包裏就行了。加熱石能保持溫度多久?那根本無所謂。因爲犯人可以在妨礙被發現前不久,把剛加熱好的石頭扔進奶泡壺裏!」
「哦,這樣啊,嗯,好吧。」
星後對中田的崇拜之情,已經超越了友誼。她不願看到中田失敗,更無法忍受自己成爲失敗的原因,這樣的心情雖然有些瘋狂,但也並非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其他相關人士不可能接受她這樣的主張。
「好了、好了,停下來——!」
所有人都驚愕不已,但石井並沒有退縮。
我像個沒上油的機器人一樣,轉身環顧在場所有人。
「還有人反對報警嗎?」
「再、來!犯人也有充足的妨礙動機。那傢伙在成爲員工以前,是那間店的常客,目前正在和店裏的美女咖啡師交往。他想讓自己喜歡的人和她的店獲勝,所以去妨礙其他店,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動機了。所以第一天,他先針對一間看起來很容易妨礙的店家下手,並在先前公佈的投票結果發現自己的店排在第三名,於是第二天便將目標轉向第二名的店家。不僅如此,他還故意讓自己的店看起來也是受害者,以此將大家的懷疑引向其他店,真是個縝密到可怕的計劃!」
——雖然我們同年紀,但朝子能擔任這種活動的負責人,真的很了不起。她從以前就是個任何事情都說到做到,努力實現自己目標的人,我一直很敬佩她。
「包含這件事在內,我們都必須在討論中好好驗證吧。你這個輕浮男給我安靜一點。」
「嗯,這真是個好問題啊!那麼,你們兩位是怎麼看的呢?」
「如果真能像你說的那樣,當然是最好……但你對犯人的身份有頭緒嗎?」
「但是,我必須在這裏懺悔自己的過錯,我當初太急着得出這個結論了。因爲我發現還有其他人也可以執行妨礙行爲。」
「沒錯,第一起妨礙是這樣。但第二起妨礙呢?大多數的人都不可能做到,所以舌瀨舞香纔會被懷疑是犯人。」
——朝子真的是個非常努力的人。她的活力十分驚人,在我因爲落榜而沮喪時,她安慰我說,無論去了哪裏,我們都是朋友。即使我們考上不同的學校,她也一直和我保持友好的關係。
全部?看着充滿自信的石井,我莫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畢竟這場討論原本就是因爲石井的引導纔開始。
「爲了迅速辨識奶泡壺的內容物,我們在每個奶泡壺上都貼上透明膠帶,並在膠帶上用筆標記了奶的種類。不僅如此,擺放在桌上的順序也是固定的。」
聽到男友錦戶這麼勸說,星後忍不住哭了出來。看到沒有人繼續阻止後,中田再次確認在場所有人的意見。
「其實裝着燕麥奶的奶泡壺旁邊,原本還擺放着杏仁奶的奶泡壺。這是因爲會選擇杏仁奶的客人最少,即使在平時營業時也是如此……所以我們按照點單量多寡的順序,將奶泡壺擺放在我站的位置附近。」
「咦,要那麼久嗎?」
「在你們說那些有的沒的之前,先聽聽我的推理吧。剛纔討論的那些問題,我會告訴你們全部的答案。」
「我是在有客人點杏仁奶的時候燙傷。不過,那個奶泡壺當時不知爲何被擺在稍遠的位置,放在桌子的邊緣。我覺得有點奇怪,但沒有太在意。因爲雖然位置改變了,但排列順序並未更改,而且雖然遠了一點,還是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
「只要我沒有隨便去碰那個奶泡壺,根本不會發生這件事。這種小燙傷很快就會好了。妳已經籌備這個活動好幾個月,現在只剩五小時左右就結束了,真的不用報警啦。」
「犯人就是你!青野大和————————!」
「唉,雖然我也只是工作人員之一,但朝子從企劃階段就常找我商量,我也算是從一開始就參與這個活動的人。如果鬧到要報警,我多少也會感到自責。因爲不小心推薦了犯人所在店家的人,說不定就是我啊。」
「這起事件的犯人不需要入侵後場區,所以舉例來說,犯人也可以去廁所喬裝打扮成顧客再回到會場,然後趁機把石頭放進奶泡壺吧。」
足伊豆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
在石井的引導下,星後擦了擦眼角,開始敘述事件發生的經過。
「我們店準備了四種奶類製品,用來製作咖啡歐蕾。分別是普通牛奶、豆漿、燕麥奶和杏仁奶。」
「咖啡是從保溫壺倒出來的,奶類製品則是以我們慣用的奶泡壺量好後混合,但由於不同種類的奶不能共用奶泡壺,我們一共準備了四個奶泡壺。」
石井的反應突然一改之前的積極,變得很冷淡。看來這個討論的方向並非如他所望。
「不對,我當時在後場區,根本沒有靠近過那個奶泡壺……」
「當然有了。不然我怎麼會提出這種建議呢!」
「嗯,然後呢?」
對於堅藏的提問,石井充滿自信地回答:
這是理所當然的。特別是杏仁奶,對有過敏體質的人來說非常危險,所以容器絕對不能混用。但是在這類活動中,又沒有多餘的空檔可以每接待一位客人就清洗一次奶泡壺,因此只能爲每種奶準備各自的奶泡壺。
「但是我和舞香都沒去過廁所啊……」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那爲了保護自己人,大家都可以隨便編造假證詞了。畢竟大家都不希望犯人是自己店裏的人。」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所以星後便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拿那個奶泡壺。
石井大聲打斷了這場逐漸升溫的討論。
要妨礙的目標物是擺在攤位正面還是後場區,的確是個關鍵細節。不同於只有相關人士才能接近的後場區,顧客來來往往的攤位正面警戒難度較大。就算站在旁邊接待客人,只要稍微移開視線,犯人就很容易趁機下手,難以防範。
「應該還有不用報警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法吧?」
「就像我剛纔說過的,奶泡壺是擺在攤位正面的長桌上,而不是後場區。若想稍微移動奶泡壺並放進石頭,只需要一瞬間即可完成。再加上我當時忙着接待客人,沒有特別留意,所以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
「我完全沒注意到裏面放了加熱石……如果奶泡壺放得近一點,應該就能看到裏面的石頭了,所以我想犯人是故意把它放到遠處。」
「既然石頭不容易冷卻,那加熱應該也會花不少時間吧?不可能只用打火機簡單烤一下就行了。犯人到底是怎麼加熱石頭的?」
然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望,別再堅持下去了,報警也是爲了防止其他工作人員陷入危險。我知道妳現在情緒很激動,但還是冷靜一點吧。」
「當然了,這次只有一顆石頭,表面溫度應該會更快降下來……但肯定不是五分鐘或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因此我覺得應該無法用來鎖定犯案的時間範圍。」
「我在露營時曾用過大量的加熱石來做蒸煮料理,所以一眼就認出那是加熱石,但那次使用時,要讓石頭冷卻比我想像中花了更多時間,大約是三個小時吧,讓我覺得很困擾。」
我很希望她在這種時候可以不要猶豫是否要加「前」這個字,不過先不提這點,身爲目擊者的我,對星後的證詞並無任何疑問。
因爲石井現在正準備揭發犯人的身份。
「我是不反對啦,但……」
在開始扮演主持人的石井鼓勵下,森場提出了問題。
「有辦法根據加熱石保持高溫的時間,來鎖定犯案的時間範圍嗎?」
——每個人都會犯錯,她能立即承認錯誤並且迅速彌補,這就是她了不起的地方。
「咦?這是什麼意思……」
這裏沒有人願意和我站在同一邊。錦戶、星後、堅藏、中田,甚至連對我懷有愧疚感的舞香的僱主足伊豆,以及我工作了五年的咖啡店店長森場,都是這樣。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在袒護中田小姐?就是因爲負責人管理不當,望纔會被燙傷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刃般刺在我身上。
「說得直白一點,我也覺得很不甘心。因爲朝子很常來我們店裏光顧,是我們重要的常客啊。這個活動被搞得一團亂,最後還鬧到要叫警察來,就像那邊那位小姐說的,這樣朝子實在太可憐了。」
石井那指向我的手指宛如雕刻般美麗,不枉費他曾當過魔術師。
「這次活動的每個攤位都有放置瓦斯爐。爲了用來煮沖泡咖啡的水,火幾乎是一直點着的對吧。只要把石頭放在瓦斯爐口上,我想應該有足夠時間將其加熱。」
我的提議被錦戶一口駁回。
「這件事很簡單。只要知道誰有辦法連續執行這三件妨礙行爲,那個人就是犯人。」
就在這時,石井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這次是堅藏提出疑問,由星後來解釋。
「這種狡辯誰聽得進去啊!只不過是被開除而已,就能讓你不再希望固定光顧兩年以上的咖啡店,還有你所愛的美女咖啡師獲勝嗎?這種空泛的主張,我根本聽不進去!」
星後拚命勸說她。我回想起昨天活動開幕前她對我說的那些話。
錦戶提高音量這麼說,石井便猛然湊近他的臉。
「等、等一下……」我忍不住想打斷他,但喉嚨太乾了,無法大聲說話。
這樣的安排合情合理。星後繼續解釋。
我們看向星後所指的長桌。桌子的正面面向排隊的顧客,擺放着用來存放收取代幣券和零錢的箱子,而從我們所在的後場區看去,右手邊擺放着三個奶泡壺。最靠內側的奶泡壺上以白字寫着「牛奶」。其右邊是以黃綠色字寫着「豆漿」,最外側則是以米色字寫着「燕麥奶」。
爲了替舞香洗清嫌疑,足伊豆大膽提出這個觀點。但在西側攤位的森場並未贊同他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