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Coffee Doll·raison d’e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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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暑假結束後，有段時間我單是爲了恢復日常作息就竭盡了全力。此外，九月底還有運動會，練習也逼得我喘不過氣。不知何時起，我再也沒有繞去河畔。

回過神來，已經進入十月。週一，放學途中，拂過上學途徑的涼風令人回想起春天，於是我前往了久違的河畔。

我馬上就發現了真子的背影。她坐在顏色略淺的草地，視線落在攤開的書本上。就算我沒過來的那段期間，她一定也在這裏讀着書吧。雖然毫無根據，但她是如此自然地融入在河畔的景色之中，令我幾乎可以如此相信。

「好久不見。」

我開口。她並沒有回頭。

——好久不見，暑假後就沒見過面了吧。

「難不成你在等我？」

——呵呵，少得意忘形。我從遇見你之前就開始來這裏了。

我坐到她身旁，接着詢問：

「你爲什麼在哭？」

雖然覺得不過問也是一種溫柔，但我還不夠成熟。

——被你發現啦。

她說話的鼻音比平時還重，而且明明並非炎熱到讓人流汗的天氣，她的下顎一帶卻有水珠閃着光芒。就算沒看見她的臉，也能知道她正在哭泣。

——我出生至今，一直都住在老家。

我成長的城鎮並不是外地人會特意搬來工作的地方，單身的真子會這樣固定前來河畔，就足以證明她住在老家。然而，就當時的我來看，真子是個大人。成年了還與雙親同住，對我而言是有些難以想像的事。

——我的父母感情非常差，經常大吼大叫地吵架。所以即使是假日，我也不太想待在家中。我爸爸是自己開店，平日傍晚就會回家。

我出生在一個沒有特別問題的家庭，雙親基本上也相處融洽。所以當時的我認爲那是極爲普通的家庭樣貌，並以爲因雙親離婚等因素導致型態迥異的家庭，只佔其中一小部分。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並非如此。

「所以你纔會總在這個時間到河畔來。」

——我從小學起就這麼做了。原因大多是爸爸的異性關係混亂，而媽媽就會因此憤怒哭吼……不過，不知爲何，他們並沒有離婚，所以我小時候還以爲離婚是絕對被禁止的事。不過現在的我只覺得，還不如快點離婚比較好。

「啊，這位就是老闆……你上次回去前跟我提過的……」

「不能直接拿去扔掉嗎？」我問。

「是材料的比例有問題呢？還是我衝的咖啡或紅茶不適合做鴛鴦奶茶呢……我原本打算如果能順利調製出來，就列入菜單裏，看來目前還是有難度。爲什麼無法變得好喝呢？」

快步走到吧檯前的人是皆川紀香。她竟然在我思考關於真子的事時上門光顧，時機未免也太湊巧了。從她的口吻聽起來，她今天似乎是第一次來到塔列蘭。她將傘插在入口的傘架中，長至膝下的米色裙襬被夏天的雨水打溼而變了色。

我隱藏內心的動搖向她點頭打招呼。這是自我們造訪Eagle Coffee後，隔了十天的重逢。

此外——「MINORI」這個詞彙還有其他意思。

（注：日文中，「御法」一詞發音亦爲「MINORI」。）

我啜了一口美星小姐親手調製的鴛鴦奶茶——在下個瞬間便無可抗拒地皺起臉來。

「唔，這個……確實不太好喝啊。」

——明明只是個國中生，還那麼囂張。不過，謝謝了。

「是的，而且稍微有些懸疑……對了！」

「你好！」

- 3 -

那麼，真子爲什麼沒在繪馬上寫上皆川紀香的全名呢？理由也很容易想像。皆川紀香任職於Eagle Coffee，造訪就在附近的安井金比羅宮的可能性也不低。人們對於自己的名字這種熟悉的事物應該會更加敏感，如果在繪馬上寫了皆川紀香的全名，就有讓當事人發現的危險。所以她纔會寫上自己取的暱稱吧。

「哦，真棒的店……哇，這是什麼？」

由於情勢發展太過符合預期，美星小姐、紀香以及我三人一齊沉默了下來。只有當事人藻川先生一個人宛如年輕十歲般生龍活虎。

「雖然之前才見過，但我真的來了。」

「不、不好意思。」

這時，我正坐在塔列蘭咖啡館的吧檯座位上讀着《源氏物語》的後續。或許是我逐漸習慣閱讀長篇文字，也或許是習慣了這個故事的世界觀，我閱讀的速度加快，已經來到描繪光源氏生命歷程的劇情尾聲了。

「話說回來……說到人偶與咖啡，我最近聽到一個令人在意的話題。」

「如果我能夠幫得上忙的話。」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總之前往Eagle Coffee一事，對美星小姐而言似乎成了刺激。雖然認爲這是好事，但到目前爲止，真子讓我們前往Eagle Coffee的原因依然成謎。

紀香啪地拍了手掌。

美星小姐遞出的杯子裏，裝滿了焦糖色的液體。單看外表，與在Eagle Coffee喝到的沒有太大差別。

「美星小姐，那個……你該不會在煮鴛鴦奶茶吧？」

看見隨着活力充沛的聲音走進店裏的人物，我喫了一驚。

「怎樣，也讓我喝喝看嘛。」

「不可原諒，實在不可原諒。無論是令真子小姐產生這種心情的令尊還是他的外遇對象，我由衷地瞧不起他們，甚至想立刻衝去責備他們。」

（注：日文中「垂井蘭」與「塔列蘭」發音相近。）

基本上，紀香是真子的仇敵，就我而言也該是不受歡迎的人物。然而像這樣相處後，我實在無法把她跟那樣的形象聯想在一起。或許也是紀香態度友善的緣故，回過神來，我已經與她融洽地聊了起來。

「失禮了。」美星小姐這麼說着，收走了杯子。

第四十回的篇名爲〈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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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子已經停止了哭泣，反倒是我聽了她的話而一陣鼻酸。就算問我理由，我也搞不清楚。身爲國中生的自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莫名悲傷，且因此憤怒不已。

既然要點頭，就別發出那種軟弱的聲音，別表現出那種看破一切的態度。

——嗯。

假如「MINORI」指的是皆川紀香，那麼我在安井金比羅宮繪馬掛置處看見的、真子所寫的繪馬，就並非是針對自己的丈夫，而是針對外遇對象許願。

「對不起喔，紀香小姐。我雖然叫他收走，但他怎樣都不肯聽。」

美星小姐剛走回吧檯裏。

她髮絲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我果然很喜歡她。

紀香邊稍微退開邊說：

紀香呼呼地吹着咖啡讓它稍微涼一點，咕嚕一聲喝下去後……

——「希望MINORI不要再外遇了。」

——不過，每當聽見雙親的爭執聲，我就會想捂住耳朵逃去某個地方……這大概就是我喜歡故事的最大理由。故事之中盡是溫暖且溫柔的家庭；不會吵架、深深愛着彼此的兩人……當然，也並非所有故事都是那樣。不過，總之只有在藉由埋首於故事世界以逃避現實的期間，我的內心才能獲得平靜。

我也依稀覺得有些不自然。雖然稱不上是詛咒，但要針對丈夫許下消極的願望——希望拆散某人與他人這樣的願望，無論是何種情況都不得不說是消極——會心存抗拒也可以理解。雖是有些極端的例子，不過就算丈夫是因事故之類而死亡，仍無法改變他「不再外遇」的事實。倘若願望以這種形式實現，真子應該也難以承受吧。

「我叫藻川又次，請多多指教喲。」

她一臉費解地歪着頭。好奇心旺盛是美星小姐的一大特徵，這點從我們相遇至今都沒有改變，令我不由得微笑。

「真是抱歉，就是這麼回事。」

——呵呵，你願意陪我一起生氣啊。

——我很不甘心。不曉得爸爸的外遇對象，那個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害得我們家分崩離析呢？即使只有一瞬間也罷，那個女人有沒有想過，這家的孩子會因爲不想待在家中，從小到大都像這樣待在河畔打發時間？

此時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跳到真子的繪馬上。然後覺得將MINORI作爲皆川紀香的代稱一事，很有真子的風格。

Eagle Coffee這間店是真子介紹給我的，她本身也去過那裏。我不認爲她丈夫的外遇對象在那裏的事純屬偶然。真子應該是調查了丈夫外遇對象的工作地點後，爲了接觸對方而隱瞞身份前往那間店。雖然沒有根據，但這麼推論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

紀香的座位正好與人偶的雙眸相對。美星小姐連忙走出吧檯，挪動整張椅子的角度。

我認爲真子爲母親着想的溫柔很美麗。另一方面，她言行舉止中處處散發的豁達，也令我單純地感到疑惑。她有必要爲了母親而犧牲自己的生活、自己內心的平靜嗎？所謂的母女，就是這樣的關係嗎？

美星小姐雖然謙遜地那麼說，其實應該相當感興趣。我也被勾起了興致。

不過，我並不知道該拿這份心情如何是好。

「是。其實，這是跟我姑姑有關的事——」

我擠不出任何話。對我這個國中生而言，她這番話令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此時，我突然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及溫度。

「你沒有考慮過離開家嗎？」

「咖啡師小姐，你能不能像之前那樣解開謎題呢？我會詳細說明內容。」

——嗯，我曾經仔細考慮過。但這麼一來，父母一定會吵得更嚴重。畢竟無論如何，都是身爲女性的媽媽的立場及力量比較脆弱。而且媽媽現在是家庭主婦，如果離婚，她的生活也令人擔心。考慮到這點，我就實在無法下定決心離開家。

「歡迎光臨……哎呀，紀香小姐。」

美星小姐展露微笑。

「很不錯吧？是我們店裏的吉祥物『垂井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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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

紀香又咕嚕地喝了一口咖啡，接着開始述說。

「沒錯吧？總覺得只強調出澀味……味道不太一樣。」

此時，她曾說過的話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那個她曾經告訴過我的夢想。

「不要擅自把它當成吉祥物啦。」

夕陽令真子的側臉產生陰影，我看不清她現在究竟是何種表情。

我只是將想到的話說出口。當時我完全沒有任何「國中生就該耍帥」之類的想法。

「嗯，好香。果然能令人感到平靜呢……只要沒有那道視線。」

坐在一旁吧檯座位的藻川先生這麼介紹人偶。他不知何時還取了這樣的名字啊。

「是啊。因爲在Eagle Coffee品嚐到的鴛鴦奶茶很好喝，我也想試着做做看……但不太順利。」

在她心中究竟正構築着怎樣的故事呢——我開始思考這件事時，塔列蘭的店門突然開啓。

我從閱讀器中抬起頭。美星小姐正在吧檯內側做着奇特的動作。她眼前擺着兩個玻璃盆，美星小姐正在將分別裝在兩個盆中的不同飲料倒進杯中調合。

「真子小姐，我認爲你還是思考該如何讓自己獲得幸福比較好喔。」

原來如此。看來似乎並不是只有壞處啊。

「啊，這位先生也是，你好。」

真子倚向我這邊，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她爲什麼要笑？我明明這麼生氣。不過，我也感到有點高興。

她說了這麼一句。不知爲何，連我都感到很驕傲。

藻川先生插話，以流暢的動作握住紀香的手。

「沒錯吧？美星小姐所衝的咖啡，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咖啡啊。」

我的心臟好像快停止了。

- 2 -

希望新的家庭能夠成爲自己的容身之處。希望自己與丈夫能夠相處融洽，不要演變成她父母那樣的關係——而且，希望能在非常自然、別無他法的狀況下離開雙親。

「令人在意的話題嗎？」

「所以，你纔會想成爲很棒的新娘子啊。」

「我們店裏的老闆……」

我出聲詢問。她苦笑道：

「那個關於人偶與咖啡的謎題是什麼？」

「好喝！」

對咖啡香味大大讚賞一番後，紀香彷彿突然想起什麼般，再度看向人偶。

我想起真子以前曾說過希望能靠學會的技能謀生。這是爲了若有萬一，不想變得跟自己的母親一樣——她或許也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吧。倘若如此，那還真是聰明卻淒涼的動機。

美星小姐皺起鼻子抗議。

接着紀香點了咖啡——雖然是夏天，但她還是在我的推薦下點了熱咖啡——並跟查爾斯玩了一會兒。查爾斯親人的可愛個性，似乎令愛貓的她神魂顛倒。美星小姐將衝好的咖啡放到吧檯後，紀香便走了回來，嗅着咖啡杯中散發的香氣。

紀香毫不客氣地環顧店裏，在置於角落座椅上的人偶面前停下腳步。

「啊……呃，這位是？」

「這個既大又沉重，我一個人單是要移動就相當辛苦了。而且，自從有了這尊人偶，叔叔的老位子就沒了，打瞌睡摸魚的情況也因此減少……」

我剛好讀完第三十九回〈夕霧〉。我已經事先在電子書閱讀器中下載了整套作品，於是我接着開啓下一篇。

紀香的姑姑，準確來說是她父親的妹妹皆川真菜，是一名三十八歲的公司職員。

她在剛畢業時被一間製作大阪情報雜誌的出版社錄取擔任編輯，目前已任職十五年。她的身材高挑，總是身穿筆挺的襯衫及褲裝，爲了避免妨礙工作而將頭髮修剪成短髮。她的經驗及能力都受到公司的肯定，現在任職於有相應責任的職位。對目前是自由業者的紀香而言，姑姑是自己憧憬的女性。

真菜雖然未婚，但目前與未婚夫新島孝敏於大阪市內的公寓同居。四十歲的孝敏自己經營一間室內設計事務所，主要業務爲餐廳的內部裝潢等。兩人也是因爲工作關係結識，他們是在一間新開幕餐廳的活動上邂逅。

關於自己的工作，孝敏表示只要是與內部裝潢有關的，他什麼都包。實際上，他不僅擁有豐富的室內裝潢及電器相關知識，也能針對每個顧客靈活應對，有時還會配合店家風格調整市售商品的造型。孝敏並非自己加工，而是與數家承包相關業務的業者往來。由於是個人事務所，作風能隨機應變，也能回應各種細微的要求，因此開業近十年來，已經獲得穩定的支持度。

孝敏的事務所位於商辦區，一棟小而雅緻的複合式大樓裏。

不需脫鞋直接走進玄關，經過左側的廁所，就能看見會客區。一邊是兩人座沙發，另一邊是兩張單人座沙發，中間挾着一張矮玻璃桌。旁邊則設置着屏風及較高的觀葉植物，與後方空間加以區隔。

繞進屏風後方，右側有廚房及淋浴間。雖然名爲事務所，但這裏設計成只要有意，也可以在這裏生活。接着穿過左邊的門，就是工作房。由於收有顧客的個人資料，外人是禁止進入的。房裏除了有書桌、電腦、書架，爲了忙碌時能夠過夜或小睡一會兒，還擺了一張牀。

會客區總是保持整潔，如果不是這樣就派不上用場了。不過，反正工作房裏不會讓別人進來——或許是意識到這一點，雖然裝潢及配置因爲職業關係相當講究，但也沒有其他職員，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亂七八糟。

然後，不知從何時起，真菜開始會在假日等空閒時間幫孝敏打掃事務所。當然，她不會碰觸有關工作的書籍或工具，這一點也獲得他的信任。孝敏在事務所裏工作時無法進去打掃，爲了讓真菜在孝敏不在時也能進出事務所，他給了真菜備份鑰匙。

真菜開始進出孝敏事務所一年以上，事務所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不過，就在大約一個月前，工作房裏突然出現了詭異的物品。

那是全長超過五十公分的大型陶瓷娃娃（Biscuit Doll）。

陶瓷娃娃是十九世紀時深受歐洲中產階級女性喜愛的人偶。頭部等處是以陶瓷製成的，因此以法文的「二度燒（Biscuit）」一詞作爲它的名稱。當時大受讚賞的華美服飾、臉蛋，以及凝鍊了工匠技巧的精緻、細膩作工，令其在流行了百年以上的現代，也以古董娃娃之名持續受到愛好者的青睞。

出現在孝敏工作房裏的陶瓷娃娃，端正地坐在一張有着扶手的小椅子上。褐色縱捲髮垂到胸前，身穿有着大量蕾絲的綠色蓬裙洋裝。前方還放了一張像是人偶專用的新桌子。

那樣的人偶突然出現在事務所裏，真菜當然會冒出「這是什麼？」的想法。

「她叫莉莉喔。」

孝敏如此介紹那個人偶。

「我接到一樁內部裝潢的生意，是以在店裏擺設數尊人偶爲概念的餐廳。於是我和餐廳老闆一起前往專賣店挑選人偶，就是在那裏遇見這孩子的。我覺得她彷彿對我說着『帶我回去』。」

至今爲止從未對人偶表現出興趣的未婚夫突然說出這種話來，也難怪真菜會擔心。雖然考量孝敏在設計工作上有着個人的堅持，也經常展現他藝術家的一面，卻還是令她擔心。

「她很可愛吧？我經常會替她換衣服、戴上首飾並化妝喔。」

未婚夫這麼說，輕撫着「莉莉」的頭髮，真菜只能以困惑的眼神看着他。然而孝敏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真菜的心情，又以略帶惡作劇的表情接着說道：

「會不會是使用了IH電磁爐？」

孝敏看了真菜喫驚的表情，笑着說道：

「美星小姐，你怎麼想？」

我轉頭看向紀香。她露出一副喫驚至極的表情。

「因爲在剛纔那段敘述中，你漂亮地提示了所有必要資訊。從杯子的材質、室內瀰漫着咖啡香氣等等，都成了明確的提示。」

「如你所說，我與姑姑討論這件事時，就得出了『會不會是使用了IH電磁爐』的結論。剛纔的敘述也是，該說是刻意放入了線索，試圖『誘導』兩位嗎……」

我詢問。紀香斷言「不可能」。

「如果是在沒有任何特殊情況之下，一小時內要自然蒸發那麼多是不可能的。不過，如果無法自然蒸發，只要加熱就行了。」

於是美星小姐將指尖比向我。應該是讓我先說的意思。

紀香換句話說，我點頭附和。

「這件事其實還有後續——」

原本裝滿杯子的咖啡，此時已減少到將近半杯。

「是的，其實……不過，你怎麼知道？」

爲什麼要採取這種作法，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就算這麼一來咖啡沒有減少，也無法證明上次一定使用了IH爐。不過，她想盡可能維持同樣的條件來實驗，這也是她個人對於孝敏孩子氣所展現的善意包容。意氣用事地試圖拆穿真相，未免太不知趣了。

「哎，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但確實會想斷言是人偶喝掉的。」

「孝敏先生原本就有些孩子氣，喜歡做些令人不可思議或惡作劇般的事。這次的事，姑姑也認爲孝敏先生是爲了惡作劇纔在房間裏放置人偶。所以這並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肯定有什麼機關。」

因爲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事務所，真菜自行衝了咖啡。熱水瓶裏裝有熱水，不需要另外加熱。她一邊啜飲着咖啡，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前陣子人偶的那件事。

紀香想追問下去，卻讓我制止了。

「咖啡的量在一小時內明顯減少了，我認爲咖啡會不會是蒸發了？」

不用她說，我也會以設有機關作爲大前提。

但意外地，紀香並沒有對美星小姐的想法感到欽佩，而是指出問題點：

她碰巧在午間來到了孝敏的事務所附近。不，因爲這裏是她十分熟稔的區域，十分熟稔的道路，若要說碰巧或許有些語病。不過，那天真菜決定繞去孝敏的事務所一趟，完全是一時興起，也沒有事先通知孝敏。

紀香並未加以反駁，看來似乎是接受了美星小姐的說法。然而，這時美星小姐卻補充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 5 -

「請等一下，其實我也有些想法。」

「錯誤的？」

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 4 -

真菜也曾看過孝敏之前會在必要的情況下——外人面前之類的——喝咖啡的模樣，所以沒有太過在意。那天孝敏也確實在真菜面前喝了添加牛奶及砂糖的咖啡。

真菜跟前幾天一樣，用琺瑯杯及濾掛式咖啡包衝了咖啡，放在人偶前方的桌上，接着用收音機播放了古典音樂後走出房間。最後，再將設置於廚房的分電盤中，工作房的開關切掉。

正當我這麼想時……

我「嗯」地點頭。

「要是一直盯着她看，她會害羞得不敢喝咖啡。」

「這陣子我也開始喝咖啡了，不過會加很多牛奶及砂糖。」

「若是切掉工作房的電路，也會關掉收音機的電源吧？」

「你說過收音機年代久遠吧。我近幾年也已經沒使用收音機，因此對最近的款式不太熟悉……不過如果是舊型的卡帶式收音機，有許多也是可以裝電池的吧。」

「……你們怎麼看？」

「如果是IH電磁爐，即使忘記關掉電源，只要放置的不是可導熱的金屬類製品，就不會加熱，因此就算在上面放置書籍也比較不會擔心吧。而啓動時發出的聲響，我認爲是靠收音機播放的古典音樂加以掩蓋。」

我複誦。紀香點頭，接着以認真的表情開口：

我提出直接的疑問。雖然我知道也有適用於各種金屬的IH電磁爐，但大多數IH爐若是沒有使用特定的烹調器具，應該是無法加熱的。

「如果只是偷偷開關加熱機器的電源，想瞞過姑姑的方法想必多得是。不過，孝敏先生在一小時後回到工作房，別說是桌子了，甚至連房門都沒有靠近喔。自然也不可能直接碰觸加熱裝置。如果這段時間都在持續加熱，他們回到房裏時，杯裏的咖啡應該還在沸騰纔對，我不認爲姑姑會漏看這一點。」

最後，他將裝有咖啡的杯子放在桌上，催促真菜離開工作房。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或許世上也有人不會在意這種事，但換作是我就會猶豫。畢竟要是電源在沒注意的情況下開啓就糟了。

這句話讓真菜想起了大約一個月前造訪事務所時發生的事。

紀香瞇起雙眼。我當然不會說那種蠢話。

「不過，桌上放了書籍喔。」

「你的假設是桌上藏有加熱機器是吧。」

的確，數位音樂播放器普及以後，卡帶式收音機就愈來愈少見了。我直到高中爲止都還很愛使用。自己房裏的收音機是便宜貨，僅具備最基本的機能，不過我記得確實是可以裝電池使用的款式。

因此，如果只是延伸爲不僅自己飲用，也會衝給人偶喝，她倒不認爲是太過異常的舉動。她想像着，那就像是在神桌前放上供品的感覺。

真菜詢問孝敏最近造訪的客人數量是否很多。孝敏搖搖頭。於是她提出咖啡包減少一事，孝敏便如此回答：

「如同我剛纔所說，孝敏先生從走出工作房到再次進去的一小時內，甚至沒靠近過房門。而且姑姑所坐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見那扇門。此外，在他放下咖啡杯走出房間，及一小時後走進房間時，姑姑都在孝敏先生身旁，他不可能在姑姑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偷喝咖啡。重點是，孝敏先生不敢喝黑咖啡。」

紀香像是商量祕密般屈身向前，壓低聲音詢問。

倘若是平時，美星小姐會斬釘截鐵地說「我覺得完全不是這樣」。不過這次她並沒這麼做。

那天之後，真菜爲了採訪要刊載於情報雜誌上的餐廳而獨自漫步於大阪街頭。

事務所的備份鑰匙與真菜的自家鑰匙掛在同一個鑰匙包中，因此她總是隨身攜帶。「打擾了。」她這麼說着走進事務所時，沒有看到孝敏的身影，他似乎不在。但電燈及空調都還開着，或許只是暫時外出而已。她心想。

「你該不會正想着『房間裏是不是躲了人』吧？既然這樣，你可以確認看看。」

紀香的一句話，又完全顛覆了情勢。

理所當然的，當時還沒有「莉莉」的存在。孝敏從以前起就不愛喝咖啡，因此不會主動去喝，不過事務所裏備有沖泡給客人喝的濾掛式咖啡包。真菜在確認備品時，發現咖啡包的數量明顯減少許多。

「差不多了，過去看看吧。」

「你不相信對吧？她真的會喝咖啡喔，而且還是黑咖啡。」

「如果不用莉莉喜歡的這個杯子，她就不會喝。」孝敏這麼表示。

孝敏把無言以對的真菜晾在一旁，走向廚房。接着用事務所裏的黑色琺瑯瓷杯及濾掛式咖啡包衝了咖啡。

「……你是想說『重要的書籍會燒掉』是嗎？只要關掉電源不就好了？」

「就現實層面而言是這樣沒錯。不過考量到一般人的心態，會刻意在上面堆放紙類嗎？那張桌子的外觀既然就只是一張玻璃桌，上面也不可能有明顯的點火裝置啊。」

「琺瑯杯可以在IH爐上使用嗎？」

這的確是乍看之下，只能認爲是人偶喝了咖啡的奇特情況。

「衝了一杯熱咖啡，在一小時內自然蒸發了一半——你不會是想這麼說吧？」

接着，孝敏又將年代久遠的卡帶式收音機放在人偶旁，播放起古典音樂。

「雖然是因物而異，但琺瑯是能用IH爐加熱的金屬喔。」

「莉莉最喜歡喝咖啡囉。」

就這樣過了一小時左右，孝敏看着手錶確認時間後，從沙發上起身。

「咦，是這樣嗎？」

美星的回答直截了當。

「哇，果然敏銳。請說來聽聽嘛。」

「孝敏先生能處理業主關於電器的細微要求，也與承包商有來往，對吧？想訂作一張設有加熱裝置的桌子，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關於不敢喝這一點，只要忍耐一下偷偷吐掉就好了，所以不成問題。然而，就整個情況看來，孝敏想偷偷處理掉似乎也辦不到。

接着兩人移動到會客區喝咖啡。期間，孝敏因前往廁所或廚房而數度離席，卻一步也沒有踏進工作房，甚至沒有靠近房門。

紀香看着美星小姐的眼眸更加閃閃發亮。

「唔……美星小姐，你怎麼想？」

真菜跟在孝敏身後走進工作房。不甚寬敞的房裏瀰漫着咖啡香，莊嚴的古典音樂仍持續播放着。

所以真菜對於孝敏那句「莉莉喜歡喝咖啡」的話，僅以陪笑帶過。沒想到孝敏看了真菜的反應後，似乎有些動怒地激動說道：

（注：日文中，「感應加熱」寫作「誘導加熱」。）

「孝敏先生在中途曾離開會客區到廁所或廚房去對吧。我想在廁所附近的玄關，或是廚房一帶應該設置了分電盤吧。只要操作開關，僅切掉工作房的電路，就能關掉電磁爐的電源了。」

我有些掃興。我原本認爲這道謎題愈來愈有意思，不過她早已導出了正確答案，根本不需要我們解謎。雖然我也沒有解開就是了。

真菜看向桌上的咖啡杯，倒抽了一口氣。

真菜依孝敏所言，確認了工作房裏可能躲人的地點。桌子底下、牀鋪、收納櫃內……然而，沒有半個人。

孝敏這麼說，而真菜早已超越了傻眼的程度。

「這個嘛。我腦中是浮現了一些想法……」

「她喜歡邊聽音樂邊喝咖啡喔。」

她與侄女聊過，提出了「會不會是使用IH電磁爐」的假設。她認爲，這或許是個確認的好機會。

我看向吧檯內側。美星小姐甚至沒在磨咖啡豆。

近年來，對許多日本人而言，IH可說是相當熟悉的物品。IH是Induction Heating，也就是感應加熱的簡稱，是藉由讓電流流過電磁爐內部的線圈產生磁場，使其在通過特定金屬時會產生熱能的構造。並非以火力等方式加熱，而是讓金屬本身產生熱能的形式，因此不會讓熱能傳導到其他物品上，較爲安全。

「因爲是『感應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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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不過，那個結論是錯誤的喔。」

接着，他將擺在人偶前桌上的書籍等物品移開。那是一張小小的圓桌，桌面是黑色玻璃。中央以綠色線條描繪了同心圓，相當別緻。

原來如此。畢竟我不太下廚，而且我一個人住的房子裏也沒有IH電磁爐那種厲害的器具，我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我決定這麼想。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不過紀香小姐，你其實也已經猜到了吧？」

她支持了我的論點。既然她沒說出「不對」，那就代表答案雖不中亦不遠矣了。

沒想到原本以爲只是作爲效果的古典音樂，竟然還有這層用意。我沒有想到那一步。美星小姐果然更勝數籌。

「真不愧是咖啡師，竟然連這點都看穿了。」

「我確認一下，孝敏先生沒有偷喝的可能性吧？」

她一邊在會客區喝着咖啡，並一再前往工作房確認。咖啡並沒有減少的跡象。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卻有些失望。就這樣過了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正好在真菜走進工作房時，事務所入口的門打開了。

「我回來了……咦？」

腳步聲筆直地走向工作房。孝敏喫驚地現身。

「你在做什麼？應該說，你怎麼會在這裏？」

孝敏把真菜帶出工作房，並在會客區與她面對面。當她告知自己是經過附近，來喝杯咖啡就順便幫莉莉也衝了一杯後，孝敏便氣憤地說：

「你不要擅自亂來！」

平時總是我在幫你打掃，不應該這麼說吧？雖然她想如此抗議，但今天自己並不是爲了打掃而造訪的。真菜坦率地致歉。

這時，她看見孝敏將看似在便利商店買的沙拉、飯糰、寶特瓶飲料等攤在桌上，分量以一餐而言多了一些。真菜指出這點……

「我連晚餐的份一起買了。」孝敏如此回答。

如果他平時總是喫這些食物，令人不太能苟同。真菜委婉地提醒孝敏應該更注意健康後，他聳聳肩。

「不然就一起出去喫吧。你還有時間吧？買回來的食物等我肚子餓時再喫就好。」

真菜看了看手錶，距離下一個採訪還有些時間。

「好，就這麼決定了。我先去一下廁所。」

等孝敏的身影消失在廁所裏，真菜就偷偷走回工作房。以防萬一，她想在出發前再次確認咖啡杯。她走向桌旁，確認咖啡杯內部。

接着，她發出喫驚的聲音。

原本裝滿整杯的咖啡，已經減少到將近一半了。

分電盤的開關仍是切掉的，IH電磁爐不可能啓動。她拿起咖啡杯輕觸桌面，僅有咖啡杯殘留的餘溫，怎樣都不像是剛纔加熱過的溫度。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莉莉會喝咖啡。」

孝敏不知何時從廁所走了出來，在她身後這麼說，接着咧嘴一笑。

真菜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人偶。她那大而渾圓的眼眸看向空中，楚楚可憐地端坐着的姿態，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與前一次完全無法相比。

紀香唐突地插話。她的聲音略帶感性。

當然，只要設想出交換杯子的辦法，由於和加熱到咖啡蒸發的情況相比，只需要使用極小的能量，就算是必須仰賴電力的機關也不要緊。如果是交換杯子的機器人之類的物品，就極有可能只靠電池運作。

「請告訴我。」

我能夠充分理解她的主張，但是……

「叔叔會將那個叫小蘭的人偶擺在店裏，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嗎？」

她說得如此鉅細靡遺，我也只能回答「確實有這種可能」。我對於打斷她的話一事致歉，並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但遺憾的是，紀香的願望沒有實現。

「……我單是在今天之內，就不曉得該喫驚多少次纔好了。」

紀香浮現疲倦的笑容。

我又感到混亂了。事到如今，她到底在說什麼？

「沒錯。」

「我調查過了，並沒有那種東西。事實上，電池並無法供給IH爐加熱所需的電力。」

「您想聽嗎？想接受真相嗎？」

紀香一語不發，表情變得嚴肅。

接着，她筆直看向紀香。

我想，她一定由衷對這類話題感到厭煩了吧。

「……的確。」

「不過，真菜小姐手上有事務所的備份鑰匙吧？他會帶其他女性進入那種地方嗎？」

「那麼，美星小姐在聽到紀香小姐說的前半段內容時，就已經考慮到他劈腿的可能性了吧。你爲什麼沒有提及這一點？」

紀香瞥了一眼藻川先生取名爲「垂井蘭」的人偶後這麼說，完全沒有否認美星小姐的話。

「劈腿對象或許是抱着即使如此也無妨的態度吧。」美星小姐表示。對於劈腿對象而言，要拆散孝敏與真菜兩人一定是極爲容易的事。不過，就算她對孝敏要結婚的事表示理解，內心也未必願意接受。

- 6 -

我張開雙臂抗議。

這個想法令我戰慄。

「我也認爲這就是真相。」

「符合條件的，充其量也只有劈腿對象了。」美星小姐說。對於與真菜同居的孝敏而言，事務所是最適合帶女性前往的地方。

我提出質疑，而美星小姐則對我露出如嗅到惡臭般的表情。

「不過……我不想接受。因爲姑姑她好不容易纔獲得幸福。我說不出『孝敏先生或許劈腿了』這種話……即使那就長遠來看，是爲姑姑好。」

「我覺得完全不是這樣。」

這與剛纔的發展相同，令我感到混亂。

我苦澀地說，紀香也立刻否決了這個可能性。

「儘管如此，倘若有一天，孝敏先生又做出背叛姑姑的事來——到時候我應該會由衷感到後悔，當初沒將這件事告訴姑姑吧。」

「……不過，人類就是會採取矛盾行動的生物吧。」

美星小姐以不符她個性的冷淡語調吐出回應。

我腦海中浮現了真子的臉。她已經遭到了背叛。接下來只能祈禱背叛在他人的內心留下更深的創傷之前消弭。

「應該沒有像卡帶式收音機那種，可以用電池運作的IH爐吧。」

所以她纔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嗎？希望美星小姐導出截然不同的真相，希望對方說出自己的猜測僅是杞人憂天，而能一笑置之。

「放上杯子後，真菜小姐曾數度走進工作房確認咖啡沒有減少吧？在放下的瞬間不會啓動，數十分鐘後纔會與放在裝置裏的杯子交換，而且還不需要插電啓動的裝置。就現實而言，你認爲可能存在嗎？」

「我會覺得『好大的膽子』。不過，因爲這樣碰巧撞見而演變成慘況的事，我已經不曉得聽過多少次了。」

「——對了，叔叔。」

「所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一次使用的IH電磁爐，在第二次並沒有使用。」

「你還不懂嗎？孝敏先生去便利商店，買了以一餐而言分量過多的食物回來了喔。」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她的內心萌生扭曲的想法——既然你那麼在意那杯咖啡，我就把它喝了，如此一來，就會在你心中留下費解之謎，與「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有我陪在孝敏身旁」這個互爲表裏的謎題——

「不過……或許可能預定要讓別人看而事先準備好啊。如果是以咖啡杯的重量啓動的裝置，孝敏先生也沒有必要自己操作。」

「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紀香小姐也已經猜到謎題的答案了嗎？」

我不由得開口。紀香露出奇妙的表情。

「而且，真菜小姐是上班族，會到事務所打掃的時間點大多是週末，是很有規律的吧？只要確定真菜小姐不會在周間的特定時間過來，不就可以考慮帶其他女性進去了嗎？」

作爲隱瞞劈腿的行動而言，實在相當大膽。不過，有鑑於孝敏本身的職業、至今爲止不時在真菜面前展現的藝術家行徑，估計這一點不會有任何問題。他有信心不會進一步成爲更多懷疑的開端。

「對於劈腿對象愛喝咖啡，造成濾掛式咖啡包減少一事，孝敏先生並沒有注意到。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真菜小姐卻察覺了。孝敏先生應該產生了危機意識，認爲這樣下去，劈腿對象的存在或許會曝光。所以，他纔會在工作房裏放置了人偶。」

「如此一來，就算劈腿對象將首飾或化妝品遺留在事務所裏，只要主張是給人偶用的，就可以矇混過去。此外還有頭髮，真菜小姐是黑色短髮，而人偶則是褐色捲髮。他的劈腿對象恐怕也有着一頭褐色波浪捲髮吧。」

「對於劈腿對象而言，她不至於打算讓孝敏先生與真菜小姐的婚事告吹。雖然如此，卻也不是沒有任何感覺。面對不久後的將來，就會與孝敏先生結爲連理的真菜小姐，她會宛如強風突然颳起般，瞬間產生捉弄對方的念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真菜小姐與孝敏先生的婚事，目前仍在順利地籌備當中吧。得知這點的劈腿對象，知道自己與孝敏先生之間不會有任何結果，或許已經提出會在對方結婚時就與他斷絕關係的想法也說不定。」

「難道不是如此嗎？一面說愛着一名女性，並交換誓言，共同走上婚姻之路；另一方面卻又對其他女性傾訴一切，同時擁有兩段關係。如果這不是矛盾，什麼纔是矛盾？」

紀香又噤聲不語了一會兒。然而她最後抬起頭，朗聲說道：

「不。我至今仍不打算收回這個假設。孝敏先生一定是認爲，若單是擺放人偶，目的或許會被察覺，纔會裝作是惡作劇，藉由安排不可思議的現象來轉移真菜小姐的注意力。」

「畢竟沒有證據，希望只是我推論錯誤。」

「除此之外，也可以想到自動從咖啡杯中吸取一定容量的咖啡的裝置，但我想以同樣的理由否決。雖然那或許沒有咖啡交換裝置的難度那麼高，但總之還是太不切實際了。」

「竟然問她想聽嗎……紀香小姐不就是爲此才說出這件事嗎？」

「我想，我所想到的真相，應該會令紀香小姐一度懷疑的不祥預感成真。」

既然如此，包含IH電磁爐在內，任何需要電力的加熱裝置就完全不能使用，美星小姐剛纔的假設被徹底推翻了。

她停下轉動磨豆機的手，如此斷言：

「孝敏先生對咖啡杯很講究吧。倘若那不是爲了在IH爐上使用……比如說，有沒有可能設有能自動交換咖啡杯的裝置呢？」

倘若論可能性，那也很有可能發生。不過，正因爲我們都明白那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所以紀香作爲結論的這句話，也令我們感到心痛。

說到人偶，在日本有着「機關人偶」這項文化。奉茶童子人偶可說是其代表。可將裝了茶的茶杯送到客人面前，而後將喝完的茶杯歸還，人偶就會自動退下。那以發條驅動，完全不需任何電力。

針對我的詢問，美星小姐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問我爲什麼……只是要說明杯中咖啡減少的原因，沒必要揭穿孝敏先生劈腿的事。畢竟謎題本身是『理應不會減少的咖啡減少了』這個現象吧。對於這點，只要說出使用了IH電磁爐一事就夠了。」

我依然無法理解，但美星小姐似乎仍不打算直接說明真相。或許她有些抗拒這麼做。

此時，美星小姐冷不防地出聲叫喚正坐在吧檯角落座位打盹的藻川先生。

我無法回嘴。美星小姐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又恢復原本冷靜的表情。

「即使萬一跟我所猜測的一樣，只要兩人的婚事仍在籌備中，也有可能會像我剛纔所說的，孝敏先生會與劈腿對象結束暫時性的關係。有人會以結婚爲契機而洗心革面，變得老實，我想，像這樣的情況也是常有的。」

「那麼，劈腿對象既然都刻意躲起來了，爲什麼還要喝咖啡？爲什麼都成功躲過真菜小姐的視線，還要刻意做出那種會引她起疑的舉動？以一個人在極短時間內所採取的行動而言，兩者明顯自相矛盾。」

「……即使分電盤的開關被切掉，咖啡的量還是減少了？」

「既然如此，美星小姐知道喝咖啡人偶的真面目了嗎？」

美星小姐冷靜下來，把話題接了下去。

倘若說到這種地步我還沒有意會過來，想必會被兩名女性投以鄙視的冷淡目光吧。幸好並未如此。

「直到四十歲才改變口味，進而變得會喝咖啡並非全無可能。不過，我覺得那個藉口顯得有些勉強。濾掛式咖啡包會減少，單純只是因爲有人喝掉了吧。那是某個無法對真菜小姐明說的存在，而且想必是頻繁造訪事務所，使得咖啡包減少的數量多到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對象。」

話題又一下子扯遠。我正想開口提出異議，美星小姐卻搶先了一步。

「我並不是爲了說這些事纔來這裏的。倒不如說，我原本打算一直將這件事藏在心底。不過，我一走進有位聰明咖啡師的咖啡館，又看見那尊人偶時，就總覺得它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對我說『講出這件事吧』。」

我無言以對。我認爲這未必辦不到。不過，若問我是否要做到這種程度，我就會感到困惑了。要製作在美星小姐剛纔的假設中提到的、設有IH電磁爐的桌子，以及製作原創的咖啡杯交換裝置，兩者間的難度可說是天壤之別。

根據紀香所說，真菜走進事務所時曾出聲說「打擾了」。而劈腿對象就是聽見她的聲音，才能在被發現前躲起來吧。到這裏爲止，一切都還相當合理。

「到頭來，IH爐這個假設是錯誤的吧。因爲在無法用電的情況下，咖啡還是減少了。」

美星小姐的話，就像替枯萎的花澆水般徒勞。

雖然無法具體想像，不過就表示那必須消耗相當大量的電力吧。我試着尋找其他想像得到的方法。

「該怎麼說呢？姑姑她……對於戀愛雖然謹慎，但只要是自己喜歡上了，就不懂得懷疑對方。不過，我一聽到人偶的事就覺得很可疑了。所以，我聽到第二次的事時，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房間裏根本還有別人在吧！』」

「孝敏先生前往便利商店後，真菜小姐走進了事務所。此時，劈腿對象就立刻躲了起來吧。事務所可以穿鞋進入，所以真菜小姐當下並未察覺劈腿對象的存在，也是情有可原。」

原來如此。如果先入爲主地認爲孝敏或許劈腿了，會得出美星小姐剛纔所說的真相也不是不可能。

「答案非常簡單。」

我插嘴。「我想……」美星小姐說。

「如果交換的是空杯，或許就不能完全捨棄這個可能性。但兩次情況都是乍看之下只剩半杯左右的咖啡。既然如此，就算不討論交換裝置所需具備的高度技術，還有『必須事先準備好僅剩半杯的咖啡杯』這項極大的障礙。更何況這一天，真菜小姐是臨時起意造訪事務所，並在人偶面前放了咖啡，孝敏先生是無法事先做好任何準備的。」

我還沒聽見謎題的關鍵答案。我尋求美星小姐說明時，她就用剛纔磨好的咖啡豆衝着咖啡，同時開口：

結果這次美星小姐完全將我的想法一刀斬斷了。她不知何時開始磨起咖啡豆，手邊的手搖式磨豆機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

「怎麼可能，這種想法有些矛盾吧。」

「呃，爲什麼人偶喝了咖啡，會連結到孝敏先生劈腿這件事？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以真菜的情況而言，目前還來得及，她尚未受到傷害。但真子已經深深受創了，而且傷害了她、造成背叛的當事人，就是現在在我眼前、爲了姑姑遭背叛一事感到心痛的皆川紀香本人。

紀香雙手捧着臉頰，如此嘟囔。

於是，我一瞬間明白了。

我原本認爲這是個還不錯的點子……

「難道——工作房裏還有別人在？」

我啞口無言。人類或許的確並非事事講求合理的生物。從疑似與有婦之夫搞外遇的的紀香口中說出這番話，更令我有某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可是，第二次不是無法使用IH爐……」

「第一次時，真菜小姐確認過工作房裏沒藏着別人。她或許因此完全排除了他人喝掉咖啡的可能性。但實際上，第二次時，孝敏先生的劈腿對象正躲在工作房裏的某處。就是那名女性喝了真菜小姐放置的咖啡，因爲那個人知道孝敏先生的淘氣惡作劇——僞裝成是人偶喝了咖啡，才讓咖啡減少的事。」

打一開始便藏身於房間一隅的她，應該偷看到了真菜的行動。或許也在內心嘲笑着真菜，想着「人偶哪有可能會喝咖啡？」也說不定。

「我認爲，孝敏先生可能劈腿了。」

……哦，她雖然面帶笑容，但聲音卻令人背脊發寒。

藻川先生睡得迷迷糊糊地問：

「同樣目的是指什麼事？」

「就是你爲了不讓我察覺你帶女孩子到這間店裏，而擺了人偶做障眼法的事。」

藻川先生雖然糊里糊塗，卻還是謹慎地沒隨便回答。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沉默是金」這句話並不管用。

「給我處理掉！」

美星小姐指着人偶怒吼。

「你、你冷靜一點……我們的客人中有許多年輕女孩，就算我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吧？」

藻川先生語無倫次地反駁，但美星小姐完全聽不進去。

「立刻處理掉，聽到沒？」

藻川先生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

「我拿去車上放……小蘭很重，不用車無法搬運呀。」

藻川先生走出店門後，紀香將雙手手肘拄在吧檯上，然後將下顎擺在手掌上這麼說：

「雖然我不想認爲姑姑太過粗心……不過結婚這種事果然不能操之過急吧。我看還是分手好了。」

「咦？」

我不由得表現出誇張的反應，紀香以可疑的眼神看向我。

「用不着那麼喫驚吧……」

「對、對不起。不過，分手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在這裏有個交往對象。」是指真子的丈夫吧。「我的老家在北海道，那裏的朋友邀我去他的公司應徵，結果我錄取了。所以，如果我要回去上班，就得離開京都回老家去纔行。」

「哎呀，恭喜你。」美星小姐說。

「沒事。那麼，紀香小姐，請問你如果要離開京都，預計會是什麼時候？」

【某封信•4】

真子知道這件事嗎？如果不知道，我想告訴她。雖說並非一切都圓滿解決，但至少排除了眼前所擔心的問題，也會大爲減輕她內心的負擔吧。至於今後該怎麼做，或是該如何接受無法改變的過去，只要冷靜下來後再好好考慮就行了。

「如果要就職，會從下半年的十月一日開始上班。現在是七月，所以頂多還能在京都待兩個月左右。發生了許多事啊。」

（寄件者未署名）

「難得知道了這麼棒的咖啡館，真是遺憾——然後，老實說我並不打算談遠距離戀愛，也跟對方談過要不要乾脆結婚，維持現在的生活，或是分手回到老家上班。不過，我也知道他其實並沒有立刻結婚的打算。」

沒想到安井金比羅宮的繪馬竟然如此靈驗。紀香似乎真的不打算再與真子的丈夫搞外遇了。

既然如此，我也會無法違逆這條名爲「命運」的大河，成爲漂浮其上的船隻吧。

願你今後所編織的故事充滿幸福。

然而，早在許久以前，我的內心某處就有種「自己將會迎接這種結局」的預感了。

看來我似乎露出了呆愣的表情。美星小姐叫了我的名字，我纔回過神來。

那當然了。因爲紀香的男友就是真子的丈夫，是個有婦之夫啊。雖然我不知道紀香清不清楚這個事實。

＊＊＊＊＊＊＊＊

「你這種說法，簡直像是希望我早點離開啊。」

你曾經陪在我身旁，陪我一同憤怒吧？甚至還說過，由衷瞧不起那些做出違反倫常行爲的人吧？

我完全沒有料想到，自己竟會回想起你的眼神。

紀香苦笑，令我只能惶恐地致歉

我轉向窗外，原本的豪雨已經停了，微微的光線透入。重逢後總是不時露出悲傷側臉的真子，她那烏雲密佈般的未來，也彷彿稍微看得見雲隙了——我有這種感覺。

永別了，請保重。

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了。事到如今，就算寄這種信給你，對你而言也只會造成困擾吧。

「……青山先生，你怎麼了嗎？」

即使如此，如果你還記得我的名字，請把我那可憎的名字寫在紙上，再輕輕嗅聞那氣味。如此一來，我相信你或許就能理解我試圖追尋的命運了。

不過，唯有一點。

我感覺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貼近自己的故事，並將其作爲指標一路走來。

我的心意已決，並不感到後悔。我甚至認爲，這麼做宛如委身於川流之中，是非常自然的結果。

對於以純粹的眼神看着我的你，我只希望你能夠知道真相。我希望你相信我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希望你相信我不是那種明明有了未婚夫、卻還委身於其他男人的女人。

紀香感慨地說，而美星小姐也隨之附和，但她們倆的聲音卻從我的意識中逐漸遠去。